九月,汗水,青春,与地狱

作者 烛火, 九月 17, 2026, 12:27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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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

【第四十六章 · 星期六的教室、猫的入侵与阿斯塔的第一份工资】

十月四日,星期六。

按照文月学园的规定,周六本来是不上课的。

但是二年F班的十四个人,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

全员到齐了。

早上九点。

明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看到了让他非常无奈的一幕。

阿斯塔坐在真皮沙发上(他今天早上五点就去了工地,八点结束早班之后直接来了学校,浑身还沾着水泥灰)。

姬路瑞希在临时厨房区(她今天又把煤气炉搬来了)煮着什么东西。

美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法语词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坚持)。

秀吉在窗边优雅地喝茶。

伊阿宋在讲台旁边——

——今天他没有写信。

而是在看信。

有一大摞新的信摆在他的桌子上。

"......伊阿宋。"明久走过去,"你又收到粉丝信了?"

"......嗯。"

"多少封?"

"大约六十封。"

"......"

"都是外校寄来的。"

"......"

"其中有几封——"

"嗯?"

"是感谢函。"

"感谢什么?"

"感谢本船长的回信。"

"......"

明久看着那一摞信。

"伊阿宋。"

"什么。"

"你现在——"

"嗯?"

"......像一位真正的偶像了。"

"......"

伊阿宋沉默了三秒。

"......闭嘴。"

"我在夸你。"

"闭嘴。"

"......"

而在教室最里面——

烛九阴今天全程清醒。

小萝莉悬浮在她那张高背转椅的上方,青色的小龙角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余希蒂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参考书。

"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东西。"

余希蒂微笑着说。

"......何物?"

"'能量守恒定律'。"

"......"

烛九阴认真地看着余希蒂。

"能量——为何物?"

"就是——一种可以让东西发生变化的力量。"

"......"

"比如说,你的奶茶——"

"嗯。"

"里面的糖,在你喝下去之后,会变成你身体里的能量。"

"......"

"这个能量,让你可以思考、可以说话、可以——"

"嗯?"

"——偶尔飘一飘。"

"......"

烛九阴看了看自己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

"......然?"

"是的。"

"......"

烛九阴认真地想了想。

"......余希蒂。"

"嗯?"

"若老朽将奶茶——"

"嗯?"

"——尽数饮完——"

"嗯?"

"......老朽是否可以飞得更高?"

"......"

余希蒂微微笑了。

"理论上——"

"嗯?"

"如果奶茶的能量足够——"

"嗯?"

"你确实可以飞得更高。"

"......"

烛九阴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了正在旁边剥橘子的阿九。

"阿九。"

"在!师傅您说!"

"......去,再煮五杯。"

"欸——?师傅您已经喝了两杯了!"

"......然。"

"再喝五杯会——"

"能量不足。"

"啊?"

"能量不足,老朽无法飞得更高。"

"......"

阿九看了看余希蒂。

余希蒂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但那个笑容里带着"这个逻辑不太对哦"的意思。

"......"

阿九看向烛九阴。

"师傅。"

"嗯。"

"俺再给你煮三杯。"

"......五杯。"

"三杯是俺的底线。"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

"三杯半。"

"......成交。"

"善。"

上午十点。

事件发生了。

教室的窗户外面——

传来了"喵——"的一声。

明久抬起头。

窗台上,站着一只——

橘色的小猫。

"......"

小猫看着教室里的人。

大约两秒钟。

然后它非常自然地——

跳进了教室里。

"哇——猫!"薮猫从天花板通风管里探出头来。

亚麻色长发的少女兴奋地跳了下来,四肢着地地凑到了小猫面前。

"你好啊!"

"......喵?"

"你迷路了吗?"

"......喵。"

"你想吃鱼吗?"

"......喵!"

"薮猫也想吃鱼!"

"......"

明久看着这一幕。

"薮猫同学。"

"什么?"

"你——"

"嗯?"

"和猫聊得起来吗?"

"当然啊!"薮猫用力点头,"薮猫和所有动物都聊得起来!"

"......"

"你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听得懂。"

"......那它刚才说了什么?"

"它说——"

薮猫认真地想了想。

"'这个地方好奇怪但是很有趣'。"

"......"

明久看着薮猫。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决定不追究这个问题。

那只橘色的小猫,在教室里晃了一圈之后——

跳到了烛九阴的膝盖上。

"......"

烛九阴看着那只小猫。

小萝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伸出手。

摸了摸小猫的头。

"......"

"喵——"

小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

烛九阴看着小猫。

"......阿九。"

"在。"

"此物——"

"嗯?"

"何名?"

"叫'猫'啊。"

"......老朽知道此物是猫。"

"......"

"老朽的意思是——"

"嗯?"

"这只猫,何名?"

"哦——"

阿九认真地看了一眼小猫。

"俺们村里,这种毛色的猫,都叫'小橘'。"

"......小橘?"

"对。"

"......"

烛九阴看着那只小猫。

"......小橘。"

"喵——"

小猫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

烛九阴的青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阿九。"

"在。"

"此猫——"

"嗯?"

"愿否与老朽同居?"

"啊?和师傅一起住?"

"......然。"

"那要先问问它的主人吧?万一它是别人家的——"

"......"

烛九阴看着那只小猫。

"......"

"小橘。"

"喵?"

"你可有主人?"

"......喵。"

烛九阴转过头,看向阿九。

"......小橘说,无主人。"

"你也听得懂猫话吗!"

"......老朽方才试了。"

"你只是让它随便叫了一声吧!"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阿九。"

"在!"

"总之——"

"嗯?"

"老朽今日回家,将带小橘同归。"

"......师傅您能不能先跟您家里人商量一下——"

"老朽的家人——"

"嗯?"

"......不会反对。"

"......"

"因为——"

"嗯?"

"......老朽在家中,无家人。"

"......"

阿九愣了一下。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挠了挠头。

"那——"

"嗯?"

"那俺跟师傅一起养。"

"......"

烛九阴看着阿九。

"......然?"

"嗯!反正俺家里也养了两只鸡两只鸭一只狗,多一只猫也没什么。"

"......"

"就算师傅您把小橘留在您家里,俺每天去您家里帮您喂它!"

"......"

烛九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

"......阿九。"

"嗯?"

"......"

"......善。"

"......"

小萝莉把脸埋进了小猫的毛里。

小猫舒服地"喵"了一声。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

站在窗边的余希蒂,微微笑了。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有一层非常温柔的、如同月光的光泽。

"......"

紫发少女悄悄地从锦囊里,取出了一片干枯的蓝色花瓣。

放在了窗台上。

秋天的风吹过来。

花瓣颤动了一下。

被吹走了。

飞出了窗外。

中午。

午休时间。

姬路瑞希今天做了一大锅炖菜。

"是普通的炖菜哦。"她笑着说,"有胡萝卜、土豆、洋葱、和牛肉。"

"没有别的?"明久紧张地问。

"没有别的。"

"真的?"

"真的。"

明久非常谨慎地尝了一口。

——好吃。

普通的、正常的、温暖的炖菜。

"......姬路同学。"

"嗯?"

"你现在——"

"嗯?"

"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厨师。"

"欸——?"姬路同学困惑地眨眼,"我一直都是普通的厨师啊。"

"......"

明久决定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而在教室的门口——

阿斯塔从工地打工回来。

他今天罕见地不是浑身水泥灰——因为他在回来的路上先去了公共澡堂洗了个澡。

"大家!"

"什么?"

"我拿到了!"

"什么?"

阿斯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我的第一份工资!"

"......欸?"

"佐藤先生今天早上给我发的!"

明久走过去看了一眼。

"多少?"

"两万三千日元!"

"哇——"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阿斯塔你以前没打过工?"

"没有!"

"那你之前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住在教会宿舍里,吃住都是免费的。"

"......"

明久决定不追究这个话题。

"那——"

"嗯?"

"你打算用这笔钱做什么?"

"......"

阿斯塔认真地想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自豪地宣布:

"——请全班吃饭!"

"欸——?!"

"这两万三千日元,全部用来请大家吃饭!"

"阿斯塔你——"

"我早就想好了!"

阿斯塔用力点头。

"因为——"

"嗯?"

"因为你们都是我的伙伴啊!"

【利贝:白痴阿斯塔,你自己一个月还要吃饭的呢!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月吃学校免费的午饭就好了!"

"学校没有免费午饭!"

"欸——?"

"......"

明久扶着额头。

"阿斯塔——"

"什么?"

"你不能全部拿去请客。"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还要生活。"

"......"

阿斯塔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开口。

"那——"

"嗯?"

"一半请客?"

"你要留一半自己用。"

"那——"

"嗯?"

"三分之一请客?"

"......"

明久看着阿斯塔。

沉默了三秒。

"阿斯塔。"

"什么?"

"......"

"我们改成——"

"嗯?"

"每人一个便利店的肉包好不好?"

"......"

"十四个人,每人一个,总共大约八百四十日元。"

"......"

阿斯塔认真地想了想。

"这样——"

"嗯?"

"我剩下的钱还有很多。"

"是的。"

"......"

"那——"

"嗯?"

"那这样吧!"

阿斯塔用力点头。

"就每人一个肉包!"

"好。"

"我马上去买!"

阿斯塔转身就要跑。

"等等——"

"什么?"

"我陪你去。"

"欸?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之后,可能会买十四个之后忘了带回来。"

"......不会吧?"

"上次你去便利店买饭团,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了。"

"......那是因为路上饿了。"

"是的。"

"......"

"那你陪我一起去。"

"好。"

两个人一起去了便利店。

回来的时候——

十四个肉包完整无缺。

(在明久的严密监视下。)

全班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个热腾腾的肉包。

姬路瑞希笑得非常开心。

美波难得地对阿斯塔说了一句"谢谢"。

秀吉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伊阿宋今天难得地没有嫌弃肉包"配不上贵族"。

薮猫在两秒内吃完了自己的那个,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的("薮猫想再吃一个......")。

烛九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甚好")。

阿九狼吞虎咽地把肉包吃完。

土屋在暗房里出来,安静地吃着(他的手上还沾着显影液)。

须川亮抱着肉包,眼眶发红。

冈部一边吃一边研究肉包(他说要"分析肉包的分子结构")。

余希蒂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微微笑了。

"......很好吃呢。"

阿斯塔看着大家吃肉包的样子。

自己也拿起了一个。

咬了一口。

"哦哦——!好吃!"

"是啊。"明久说。

"这是我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肉包!"

"你以前也吃过肉包吧?"

"吃过!但是——"

"嗯?"

"和大家一起吃的肉包——"

"嗯?"

"最好吃!"

"......"

明久看着阿斯塔。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说:

"......嗯。"

"是啊。"

下午。

伊阿宋在讲台旁边继续读信。

姬路瑞希在临时厨房里做甜甜圈(预计做100个,"作为下周的储备")。

美波在自己的座位上写作业。

秀吉在窗边看书。

土屋在暗房里冲照片。

须川亮在教室的角落里整理他的十四条头巾。

冈部在自己的三角区域里研究"时间加速器"。

薮猫在天花板通风管里睡觉。

阿斯塔在教室后面做俯卧撑(第一千五百个)。

阿九和烛九阴——

阿九抱着那只叫"小橘"的橘色小猫,正在给它梳毛。

烛九阴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喝奶茶。

余希蒂——

余希蒂在窗边,教烛九阴今天的第二个物理概念。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

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温暖的、金黄色的颜色。

而在教室的角落里——

明久和美波,坐在相邻的两张桌子上。

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说话。

但偶尔——

会同时抬起头。

对视一秒。

然后同时——

飞快地转开视线。

秋天的一个平凡的、吵闹的、温暖的星期六。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在窗边——

余希蒂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节物理课。

紫发少女从锦囊里,取出了一片干枯的蓝色花瓣,放在了窗台上。

秋天的风吹过来。

花瓣颤动了一下。

被吹走了。

余希蒂低头看了看锦囊。

锦囊里,剩下的花瓣——

五片。

"......"

紫发少女微微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的第一颗星星,正在慢慢升起。

"......"

"每一天——"

她轻声地对自己说。

"都过得很快呢。"

"......"

"但是——"

"每一天——"

"都很好。"

烛火

【第四十七章 · 星期天的家访、烛九阴家的秘密与阿九的震惊】

十月五日,星期天。

早上九点。

李家阿九站在文月学园附近一条极其安静的老街上,手里拎着一个装着两瓶牛奶、一盒饼干和一小包猫粮的塑料袋。

她今天的任务是——去烛九阴家帮忙照顾小橘。

昨天下班的时候,烛九阴罕见地主动写了一张字条,把家里的地址交给了阿九。

字条上的字,是那种如同宋朝古画拓本一样漂亮的行书。

【钟山七条·六番地·地下一层·东侧】

"......"

阿九看着手里那张字条。

又看了一眼面前这条老街。

老街两侧全部都是低矮的、有些年头的、带着日式老木屋风情的民宅。街道极其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卖豆腐的三轮车铃铛声。

"钟山七条·六番地——"

阿九一边念一边找。

一号、二号、三号——

——

——

——五号。

——七号。

"......"

阿九愣了。

"没有六号?"

她又走了一遍。

从街的这一头,走到街的那一头。

再从街的那一头,走回来。

没有六号。

五号旁边直接就是七号。

中间——

是一堵墙。

一堵长满了青苔的、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有点裂缝的石墙。

"......"

阿九看着那堵墙。

"......师傅她该不会——"

"住在墙里吧?"

阿九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非常小心地——

敲了敲那堵石墙。

"咚。咚。"

——

——

——

"咔哒。"

石墙上,一个原本看不见的、隐藏的小门,缓缓地打开了。

从里面探出了一颗青色的、毛茸茸的、非常小的脑袋。

是烛九阴。

"......阿九?"

"师、师傅——"

阿九愣了。

"你、你家在墙里?"

"......"

烛九阴认真地看着阿九。

"......老朽住此处,已有八十年。"

"欸——?!"

"这条街上的所有人,只知此处为墙。"

"......"

"因为——"

"嗯?"

"老朽不希望被打扰。"

"......"

阿九看着那个隐藏的小门。

沉默了很久。

"......师傅。"

"嗯。"

"俺可以进去吗?"

"......"

烛九阴看着阿九。

那双青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进来吧。"

"哦、哦——"

阿九跨过了那道小门。

阿九进入的瞬间——

整个世界,变了。

墙外面是老街。

墙里面是——

一整片如同古代画里的、宁静的、开阔的、有着小桥流水的园林。

绿色的青苔,白色的石桥,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池塘。池塘边种着几株红枫,此刻正在秋风里飘落着一片一片的红叶。

园林的最深处,是一间小小的、日式的、带着木质回廊的老屋。

而在老屋的门前——

那只叫小橘的橘色小猫,正躺在阳光下打盹。

"......"

阿九看着这一切。

沉默了整整二十秒。

"......师傅。"

"嗯。"

"这里——"

"嗯?"

"......这里,真的是墙里面?"

"......"

烛九阴看着阿九。

"......阿九。"

"嗯?"

"墙——"

"嗯?"

"只是外面看到的。"

"......"

"里面——"

"嗯?"

"......并非墙。"

"......"

阿九看着那片园林。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师、师傅——"

"嗯。"

"这就是您说的'洪荒'?"

"......"

烛九阴看了阿九一眼。

"......阿九。"

"嗯?"

"你如何知晓'洪荒'?"

"......"

阿九挠了挠头。

"就是——上次余希蒂教俺们物理的时候,您说过'老朽当年在洪荒'。"

"俺一直以为您是在开玩笑。"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开口。

"......阿九。"

"嗯?"

"这里——"

"嗯?"

"并非洪荒。"

"......"

"洪荒——"

"嗯?"

"......不在此处。"

"......"

阿九完全不懂。

烛九阴看着阿九那一脸茫然的表情。

然后小萝莉微微笑了。

"......阿九。"

"嗯?"

"简而言之——"

"嗯?"

"此处——"

"嗯?"

"......只是老朽的、普通的、家。"

"......"

"洪荒——"

"嗯?"

"......那是另一件事。"

"......"

阿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哦。"

"好。"

阿九跟着烛九阴进了老屋。

老屋的里面,异常地整洁。

榻榻米铺得整整齐齐。

一张矮桌摆在中央。

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茶壶。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阿九认不出是什么字,但看起来非常古老。

角落里,摆着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看起来极其厚重的、明显是古籍的书。

"......师傅。"

"嗯。"

"这些书——"

"嗯?"

"都是您的?"

"......然。"

"那——"

"嗯?"

"......都是您看过的?"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大部分是老朽写的。"

"欸——?!"

"......"

"师傅您还会写书?!"

"......"

烛九阴看着阿九。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无奈。

"阿九。"

"嗯?"

"......老朽虚度光阴三万载。"

"嗯。"

"若不写书——"

"嗯?"

"......则甚是无聊。"

"......"

阿九看着那些书。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师傅。"

"嗯?"

"您真的三万岁了?"

"......"

"俺以前一直以为您是在开玩笑。"

"......"

烛九阴看着阿九。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开口。

"......阿九。"

"嗯?"

"老朽——"

"嗯?"

"从来——"

"嗯?"

"......不曾开玩笑。"

"......"

阿九看着烛九阴。

看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哦。"

"......"

"那——"

"嗯?"

"......那师傅您在洪荒里,认识过——"

"嗯?"

"——很多人吗?"

"......"

烛九阴沉默了。

那双青色的眼睛,看向了窗外的红枫。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

"......阿九。"

"嗯?"

"三万年——"

"嗯。"

"是一段——"

"嗯?"

"......非常非常长的时间。"

"......"

"长到——"

"嗯?"

"......长到,认识过的人——"

"嗯?"

"......大部分,都已经不在了。"

"......"

阿九看着烛九阴。

沉默了很久。

"......"

"师傅。"

"嗯。"

"那——"

"嗯?"

"......那您孤单吗?"

"......"

烛九阴看着窗外的红枫。

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曾经。"

"......"

"但——"

"嗯?"

"现在——"

"嗯?"

"......不孤单。"

"......"

"因为——"

"嗯?"

烛九阴转过头,看着阿九。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非常温柔的光。

"......因为,有你这个弟子。"

"......"

阿九愣住了。

三秒钟。

然后她的眼眶——

红了。

"呜——"

"师傅——"

"阿九不许哭。"

"......"

"老朽只是陈述事实。"

"呜——"

"......阿九。"

"嗯——"

"......"

烛九阴看着阿九擦眼泪的样子。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摸了摸阿九的头。

"......阿九。"

"嗯——"

"......"

"......"

"你——"

"嗯?"

"是老朽三万年来——"

"嗯?"

"......第一个,认真教过的弟子。"

"......"

阿九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眼眶里。

"......第一个?"

"然。"

"......"

"三万年——"

"嗯。"

"......都没有?"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曾有一人。"

"嗯?"

"......但那不是弟子。"

"那是什么?"

"......"

烛九阴看向窗外的红枫。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

非常非常遥远的光。

"......"

"......是老朽的师傅。"

"欸——?!"

"师傅您还有师傅?!"

"......然。"

"那您师傅——"

"嗯?"

"......她现在——"

"......"

烛九阴沉默了很久。

"......不在了。"

"......"

阿九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

红枫飘落了一片。

秋天的风。

安静地吹过园林。

"......"

"阿九。"

"嗯?"

"......"

"今日——"

"嗯?"

"......可给小橘喂食?"

"哦、哦——"

阿九连忙把带来的猫粮拿出来。

"这个是俺给它买的猫粮——"

"甚好。"

"还有——"

"嗯?"

"这个是牛奶——"

"甚好。"

"还有饼干——"

"甚好。"

"师傅——"

"嗯?"

"这些其实是俺自己想吃的。"

"......"

烛九阴看着阿九。

沉默了三秒。

"......阿九。"

"嗯?"

"......"

"......你想吃就吃。"

"欸——?可以吗?"

"然。"

"哦哦——"

阿九拆开饼干,往嘴里塞了一块。

嚼了嚼。

"......真甜。"

"嗯。"

"师傅您要吃吗?"

"......"

烛九阴看着饼干。

"......一块。"

"哦——"

阿九递了一块饼干给烛九阴。

小萝莉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

"......甚好。"

"是吧!"

"再来一块。"

"......师傅您说'一块'的时候,说了几次了?"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阿九。"

"嗯?"

"......"

"再来一块。"

"哦。"

而在小橘那边——

小猫舒服地吃着阿九买来的猫粮。

阳光透过木质回廊的空隙,洒在它橘色的毛上。

发出温暖的光泽。

中午。

阿九在烛九阴的家里,帮忙做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饭是普通的白米饭。

菜是——

——阿九用带来的食材,随便做的一份煎蛋和一份煮胡萝卜。

烛九阴坐在矮桌旁。

小口小口地吃着。

"......阿九。"

"嗯?"

"......"

"......你的手艺,甚好。"

"啊——真的吗?"

"......嗯。"

"师傅——"

"嗯?"

"俺以后每周都来给您做饭好不好?"

"......"

烛九阴看着阿九。

沉默了三秒。

"......阿九。"

"嗯?"

"你——"

"嗯?"

"......何必至此?"

"......"

阿九挠了挠头。

"因为——"

"嗯?"

"因为师傅您一个人住嘛。"

"......"

"俺不希望师傅一个人吃饭。"

"......"

烛九阴看着阿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低下了头。

"......"

"......阿九。"

"嗯?"

"......"

"......善。"

"哦——那说好了,俺以后每周日都来。"

"嗯。"

"给您做饭、喂小橘、还有陪您聊天。"

"嗯。"

"如果师傅您困了——"

"嗯?"

"俺就坐在旁边等您醒。"

"......"

烛九阴看着阿九。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罕见地——

泛起了泪光。

"......"

小萝莉飞快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饭碗里。

"......阿九。"

"嗯?"

"......老朽没有哭。"

"哦,好。"

"是——"

"嗯?"

"是米饭太烫。"

"哦,好。"

"......"

下午。

阿九帮烛九阴洗完了碗,收拾好了厨房,又给小橘换了新的水。

一切都做完之后——

烛九阴带着阿九,去了园林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棵——

非常非常大的、非常非常古老的、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年的银杏树。

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

秋天的风吹过,几片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

烛九阴悬浮在半空中,仰头看着那棵树。

"......阿九。"

"嗯?"

"这棵树——"

"嗯?"

"是老朽种的。"

"欸——?!"

"多少年前?"

"......"

烛九阴认真地想了想。

"......八百年。"

"——八百年?!"

"然。"

"师傅您真的三万岁——"

"然。"

"......"

阿九看着那棵大树。

看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师傅。"

"嗯?"

"这棵树——"

"嗯?"

"......真漂亮。"

"......"

烛九阴看着阿九。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比阿九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所有笑容——

都要更加,温柔。

"......阿九。"

"嗯?"

"若有一日——"

"嗯?"

"......"

"你想找老朽,而老朽不在——"

"嗯?"

"......可来这棵树下。"

"欸——?"

"......"

"老朽——"

"嗯?"

"必在此处。"

"......"

阿九看着烛九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嗯。"

"俺记住了。"

秋天的风。

温柔地吹过园林。

红枫飘落。

银杏叶飘落。

小橘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

阿九看着这一切。

小声地对自己说:

"......"

"师傅——"

"是一个非常非常寂寞的人。"

"......"

"以后——"

"......"

"俺要陪着师傅。"

"永远。"

而在文月学园的教室里——

余希蒂坐在窗边。

紫发少女手里拿着一片干枯的蓝色花瓣。

放在了窗台上。

秋天的风吹过来。

花瓣颤动了一下。

被吹走了。

余希蒂低头看了看锦囊。

锦囊里,剩下的花瓣——

四片。

"......"

紫发少女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非常淡。

"......"

"阿九同学——"

她轻声地对自己说。

"应该已经,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家吧。"

"......"

"那真是——"

"一个非常温柔的地方。"

烛火

【第四十八章 · 星期一的清晨、冈部的时间加速器与土屋康太的秘密相册】

十月六日,星期一。

早上七点半。

明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在过去的这一周里,他每一次推开教室门,都会看到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画面。

——比如全员到齐、比如二十几个粉丝信箱子、比如满地的家具、比如一只跳进教室的橘色小猫——

所以今天,他做好了看到任何东西的心理准备。

——比如说,教室里在开动物园。

——比如说,教室里在办婚礼。

——比如说,教室里冒着蓝色的烟。

"......"

明久推开门。

——

——

——

教室里在冒着蓝色的烟。

"......"

明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又把门关上了。

"......"

他在门外站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

"深呼吸。"

"......"

"这不是幻觉。"

"......"

"我们班的教室,确实在冒蓝色的烟。"

"......"

"这是F班的日常。"

"......"

"我要接受它。"

明久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推开了门。

蓝色的烟——

来自教室后排冈部的座位。

那里,用窗帘布围起来的三角区域里,正在冒出一缕缕淡蓝色的烟雾。

冈部本人从窗帘布后面探出脑袋——

头发和眉毛都被烧焦了一半。

"哈——!哈哈哈哈——!!"

他非常兴奋地大喊。

"成功了!凡人们!世界线的收束——!"

"冈部——!!"

雄二从教室的另一头冲过来,一脸崩溃。

"这次又是什么!"

"这次——"

冈部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已经变形了一半)。

"这次是——时间加速器!"

"......"

"你说过这只是研究!"

"我完成了!"

"完成了?!"

"是的!刚才启动的时候,产生了一点点小小的副作用——"

"副作用?!"

"我的眉毛被烧掉了一半。"

"......"

"但是——"

冈部激动地举起一个金属零件。

"这个装置,可以让局部时间加速三秒!"

"......"

雄二看着那个金属零件。

沉默了三秒。

"冈部。"

"什么?"

"你怎么证明它'加速了三秒'?"

"因为——"

冈部指了指旁边的一杯水。

"这杯水是三分钟前煮开的。"

"嗯。"

"现在——"

冈部认真地看了看那杯水。

"......"

"依然是热的。"

"......"

"所以它没有降温——"

"这只是普通的保温现象吧?!"

"不!这是时间加速的证据!"

"这是保温杯的证据啊!!"

"......"

冈部沉默了三秒。

"......凡人。"

"什么。"

"你——"

"嗯?"

"你的思维过于狭隘。"

"你连你的眉毛都被烧掉了一半!!"

"这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只是接错线了吧!"

"......"

——十分钟后。

冈部的"时间加速器"被雄二没收,扔进了教室门外的走廊上。

冈部被姬路瑞希用一块湿毛巾擦掉了脸上的黑灰。

他被烧焦的眉毛——

依然没有回来。

"......"

冈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凤凰院凶真——"

"经历了新的试炼。"

"......"

"眉毛的失去——"

"是命运的代价。"

"......"

"El Psy Kongroo。"

姬路瑞希在旁边默默地递了一支眉笔。

"冈部同学,用这个画一下吧。"

"......"

"这是——"

"我姐姐的化妆品。"

"......"

冈部认真地拿起眉笔。

在镜子前面画了三分钟。

——画出了两条比原本更粗、更黑、更歪的眉毛。

"......"

"完美!"

冈部满意地宣布。

"......冈部。"

"什么。"

"你画得——"

"嗯?"

"......看起来像被油漆刷过。"

"这是艺术。"

"......"

上午的课程。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看到冈部的时候,愣了一下。

"冈部同学——"

"是!"

"你的眉毛——"

"是命运的印记!"

"......"

"哦、哦。"

老师决定不追究。

第二节是英语课。

美波今天再一次表现出色。

她甚至主动帮英语老师翻译了一段关于秋天的英国诗歌。

"岛田同学的翻译,充满了诗意——"英语老师赞叹道,"我非常好奇你是怎么理解这段的?"

"......"

美波站起来。

"因为——"

她想了想。

"因为秋天,本来就是——"

"嗯?"

"一个......让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季节。"

"......"

"嗯。"英语老师微笑着点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答案。"

美波坐下的时候——

她的目光——

——不小心和明久对上了。

明久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按照昨天的约定——

不能偷看,要直接看。

——所以他没有转开视线。

美波也没有转开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

对视了整整五秒。

坐在他们中间的秀吉,非常优雅地——

把自己的扇子举了起来,挡在了两人的视线中间。

"啊哎呀哎呀。"

秀吉温柔地说。

"老夫的扇子挡到你们了吗?抱歉。"

"......"

"......"

明久和美波同时——

低下了头。

中午。

姬路瑞希今天做了两份便当。

一份给全班的(简单的三明治和沙拉)。

——另一份,专门给余希蒂。

粉发少女走到窗边,把那个小小的、粉色的、专用的便当盒放在了余希蒂的桌子上。

"余希蒂同学。"

"嗯?"

"这个是——"

"嗯?"

"专门给你的。"

"......"

余希蒂看着那个便当盒。

"......"

"姬路同学,为什么呢?"

"因为——"

姬路同学微笑着说。

"因为你要走了嘛。"

"......"

"所以,剩下的这几天——"

"嗯?"

"瑞希想让你,每天都吃到不一样的、瑞希亲手做的便当。"

"......"

余希蒂看着姬路瑞希。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姬路同学。"

"嗯?"

"谢谢你。"

"不客气哦。"

余希蒂打开了便当盒。

里面是——

一小份精致的、看起来像艺术品一样的日式便当。

饭团被捏成了小小的、圆圆的、可爱的形状。

旁边是一小块煎得金黄的鲑鱼。

还有一小片切成花瓣形状的胡萝卜。

以及——

一小朵,用鸡蛋做成的、蓝色的花。

"......"

余希蒂看着那朵蓝色的花。

沉默了很久。

"......姬路同学。"

"嗯?"

"这朵花——"

"嗯?"

"是——"

"是那种花的形状哦。"

姬路同学微笑着说。

"你送给我的那片花瓣的形状。"

"......"

"我在家里查了。"

"......"

"用食用色素染的鸡蛋。"

"......"

余希蒂看着那朵蓝色的花。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心地——

把那朵花,用筷子夹了起来。

放进了嘴里。

慢慢地嚼。

慢慢地嚼。

慢慢地嚼。

咽下去。

"......"

"......姬路同学。"

"嗯?"

"......"

"这是——"

余希蒂微微笑了。

"我在这颗星球上,吃过的——"

"嗯?"

"......最温暖的东西。"

"......"

姬路瑞希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我可以,明天也做一份吗?"

"当然可以哦。"

"......那——"

姬路同学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露出了那种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天使般的笑容。

"那我明天再做。"

"嗯。"

"每天,都做。"

"嗯。"

"直到——"

"嗯?"

"......"

"直到最后一天。"

"......"

余希蒂微笑着点了点头。

下午。

放学后。

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教室。

明久今天最后一个走——因为雄二让他帮忙把冈部烧焦的窗帘布拆下来("不然明天早上又要被福原老师投诉了")。

明久拆完窗帘布,正准备拎着书包走。

却在教室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明久。"

一个平静的、冷冷的、带着相机快门声的声音。

明久愣了一下。

土屋康太。

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少年,站在教室门口的阴影里。

手里拿着一本——

照片相册。

"......土屋?"

"我有东西给你看。"

"欸?给我?"

"是。"

土屋把那本相册递给了明久。

"......"

明久接过来。

翻开了。

第一张。

是一张全班的合影。

在旧校舍教室的门口。

——开学第一天拍的。

那时候,教室里还满是灰尘。烛九阴还在阿九的怀里睡着。姬路瑞希站在最边上,双手拘谨地抱在胸前。伊阿宋还穿着那件浮夸的希腊风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余希蒂站在最后面,紫罗兰色的双眸淡淡地看着镜头,嘴角带着极其微弱的笑意。

第二张。

是姬路瑞希第一次做出"实验性甜品"的画面。

第三张。

是阿斯塔在走廊上做俯卧撑的画面(第几百个不知道)。

第四张。

是李家阿九扛着睡着的烛九阴走过走廊的画面。

第五张。

是明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看了很久,又放回去的画面。

第六张。

是美波在走廊上,抱着那本素色笔记本发呆的背影。

第七张。

是雄二被雾岛翔子的"绶带"逼到墙角的画面。

第八张。

是须川亮抱着自己那十四条头巾睡着的画面。

第九张。

是伊阿宋戴着猫耳发箍,对着八位女生微笑的画面。

第十张。

是龙神薮猫在天花板通风管里探出脑袋的画面。

第十一张。

是烛九阴悬浮在半空中,认真地写下"F=ma"的画面。

第十二张。

是姬路瑞希把便当分给明久的画面。

第十三张。

是美波把那盒草莓牛奶收进书包时的画面。

第十四张。

是学园祭那天,全班在贵族沙龙里、占卜屋里、力量挑战馆里,各自忙碌着的画面。

第十五张。

是余希蒂——

余希蒂坐在窗边,捧着一杯淡紫色的花茶,看着窗外的画面。

紫罗兰色的双眸,被夕阳染成了柔和的橙色。

那个笑容——

那个非常淡的、非常温柔的、非常安静的笑容——

被土屋完美地捕捉了。

"......"

明久看着这本相册。

沉默了很久。

"......土屋。"

"嗯?"

"这些——"

"嗯?"

"......都是你拍的?"

"是。"

"......什么时候拍的?"

"从开学第一天,到今天。"

"......"

"整整——"

"两个月零六天。"

"......"

明久看着土屋。

"......你为什么要拍这些?"

"因为——"

土屋推了推眼镜。

"因为这些——"

"嗯?"

"......是我们F班的日常。"

"......"

"我想把它们记下来。"

"......"

"因为——"

土屋的声音,非常平静。

"因为有一天——"

"嗯?"

"我们都会不记得,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

"......"

"但是——"

"嗯?"

"照片,会一直记得。"

"......"

明久看着土屋。

沉默了很久。

"......"

"......土屋。"

"嗯?"

"......"

"......你意外地——"

"嗯?"

"......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

土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

"......闭嘴。"

"我在夸你。"

"......闭嘴。"

"......"

明久看着土屋。

那张平时冷酷的、总是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总是躲在阴影里的、总是在流鼻血的脸——

现在,微微地——

有点红。

"......"

明久决定不戳穿。

"......土屋。"

"嗯?"

"这本相册——"

"嗯?"

"给谁?"

"......"

土屋沉默了三秒。

"......余希蒂。"

"......"

"她走之前——"

"嗯?"

"我想让她带走这个。"

"......"

明久看着这本相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嗯。"

"很好的想法。"

"......"

"能不能——"

"嗯?"

"能不能,让我今晚先带回家看一遍?"

"......"

土屋看着明久。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

"但是——"

"嗯?"

"明天早上要还给我。"

"嗯。"

"因为我要在余希蒂走之前——"

"嗯?"

"给她。"

"嗯。"

明久拎着那本相册,走出了教室。

在走廊上,他慢慢地翻着。

一张、一张地翻。

秋天的夕阳从走廊的窗户外面照进来。

把每一张照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的颜色。

"......"

明久看着最后一张。

——余希蒂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那一张。

他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

"余希蒂同学——"

"你——"

"......"

"你会记得我们的对吧?"

而在教室里——

余希蒂坐在窗边。

紫发少女从锦囊里,取出了一片干枯的蓝色花瓣。

放在了窗台上。

秋天的风吹过来。

花瓣颤动了一下。

被吹走了。

飞出了窗外。

飞向了远处的、渐渐变暗的天空。

余希蒂低头看了看锦囊。

锦囊里,剩下的花瓣——

三片。

"......"

紫发少女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非常淡。

淡到——

几乎察觉不到。

"......"

"三天。"

她轻声地对自己说。

"还剩,三天。"

"......"

"每一天——"

"......"

"每一天——"

"......都是,最珍贵的。"

烛火

【第四十九章 · 星期二的雨、雾岛翔子的伞与冈部的第二次实验】

十月七日,星期二。

从早上开始,秋天的雨就一直没有停。

细细的、冷冷的、连绵不断的雨。

打在旧校舍那些糊着报纸的窗户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明久拎着书包,撑着一把从家里带来的、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透明伞,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今天异常地安静。

因为下雨的关系,大家都没有像平时那样在教室里跑来跑去。

阿斯塔坐在真皮沙发上(他今天没去工地打工,因为下雨佐藤先生给他放了一天假)。
姬路瑞希在临时厨房区,正在煮什么东西——不是甜甜圈,是姜茶。
美波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
秀吉在窗边喝茶。
伊阿宋在讲台旁边读信。
须川亮在角落里织新的东西("这次是围巾")。
土屋在暗房里。
薮猫罕见地坐在教室里("下雨天,天花板通风管会漏水")。
烛九阴悬浮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阿九坐在旁边,给烛九阴披了一条毛毯。
余希蒂坐在窗边——

——今天她没有喝茶。

紫发少女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明久把书包放下,走到了土屋的暗房门口。

"土屋。"

"嗯。"

"给你。"

明久把那本相册递了回去。

"......看完了?"

"看完了。"

"......"

土屋接过相册。

"感觉怎么样?"

"......"

明久沉默了三秒。

"......土屋。"

"嗯。"

"你——"

"嗯?"

"......是个好人。"

"闭嘴。"

"我在说真的。"

"......闭嘴。"

而在教室的中央——

姬路瑞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姜茶,走到了余希蒂旁边。

"余希蒂同学。"

"嗯?"

"下雨天,喝一点这个吧。"

"......"

余希蒂接过姜茶。

"......姬路同学。"

"嗯?"

"这是姜茶?"

"是的。"

"......"

"里面加了一点点蜂蜜。"

"......"

"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

"......真的?"

"真的。"

余希蒂微微笑了。

小口地喝了一口。

——是普通的、正常的、非常温暖的姜茶。

"......"

"很温暖呢。"

"是吧。"

姬路同学开心地笑了。

上午的课程照常进行。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

一件小事发生了。

教室门口——

站着一个人。

穿着二年A班的高级黑色制服。

黑色的高马尾。

冷冽如寒潭的眼眸。

雾岛翔子。

"......"

"翔、翔子?"

雄二从座位上愣了一下。

"你今天——"

"来找你的。"

"......为什么?"

翔子非常自然地——

举起了一把伞。

一把非常华丽的、深红色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绸缎面料的、镶着金边的——

双人伞。

"......"

"下雨了。"

"是。"

"我送你回家。"

"......我还没放学。"

"我等你。"

"......"

"整整一下午?"

"是。"

"......"

雄二看着翔子。

沉默了三秒。

"翔子。"

"什么。"

"这里是我的教室。"

"是。"

"你站在门口——"

"是。"

"......会影响我上课。"

"我不介意。"

"我介意!"

"......"

翔子看着雄二。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走进了教室。

"翔、翔子?!"

"我可以在教室里等你。"

"你不是A班的吗!"

"我今天翘课。"

"你——你怎么可以翘课?!"

"因为我是A班的班长。"

"班长可以随便翘课吗?!"

"我可以。"

"......"

雄二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救命。"

翔子在F班坐了整整一上午。

她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一个空位上。

安静地。

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因为她的气场——

太强了。

强到让全班的空气都变得非常紧张。

到了午休时间——

姬路瑞希端着一份便当,走到了翔子面前。

"雾岛同学。"

"什么。"

"这个是——"

"嗯?"

"请你吃。"

"......"

翔子看着那份便当。

沉默了三秒。

"......你为什么要请我吃便当?"

"因为——"

姬路同学微笑着说。

"因为你是雄二同学的朋友嘛。"

"......我不是他的'朋友'。"

"欸?"

"我是他的未婚妻。"

"......"

"欸——?!"

全班——除了雄二——同时发出了惊呼。

"未、未婚妻?!"明久震惊地凑过去,"雄二你什么时候订婚了!"

"我没有!"

"翔子说她是——"

"她一个人说的!我从来没答应过!"

"雄二。"翔子平静地说。

"什么!"

"你从来没答应过——"

"是!"

"但你也从来没拒绝过。"

"......"

雄二沉默了整整十秒。

"......翔子。"

"什么。"

"我现在正式拒绝——"

"你的绶带还在我这里。"

"......"

"你上周签了那份'贵族沙龙参展协议'的时候,附加条款里包括了'雄二·雾岛'这个署名。"

"......你——你怎么可以在协议里加这种东西——"

"因为你没看协议就签了。"

"......"

"这是你的失误。"

"......"

雄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再一次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救命。"

——但是姬路瑞希,在那一瞬间——

非常自然地把便当递到了翔子面前。

"雾岛同学。"

"什么。"

"不管你是雄二同学的什么——"

"嗯?"

"你都是我的朋友。"

"......"

翔子看着姬路瑞希。

沉默了整整三秒。

那双冰潭般的眼睛里,罕见地——

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

翔子非常缓慢地——

接过了那份便当。

"......姬路同学。"

"嗯?"

"谢谢你。"

"不客气哦。"

翔子打开便当。

小口地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

"好吃。"

"是吧。"

翔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姬路同学。"

"嗯?"

"以后——"

"嗯?"

"......"

"我可以,偶尔来F班吃便当吗?"

"当然可以哦。"

"......"

雄二从双手里抬起头。

"翔子——你还要经常来吗?!"

"是。"

"为什么!"

"因为姬路同学做的便当好吃。"

"这是理由吗!"

"是。"

"......"

而在讲台旁边——

伊阿宋看着这一幕。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对旁边的须川亮说:

"......那个女人——"

"嗯?"

"意外地——"

"嗯?"

"......有可爱的一面。"

"你说什么!"

须川亮暴怒地抓住了伊阿宋的领子。

"雾岛翔子那种病娇型的现充——你竟然说她可爱?!这是对FFF团一贯的哲学的最大侮辱!"

"我只是——"

"伊阿宋你要重新加入FFF团吗!要不要!"

"不、不要!!"

"那闭嘴!"

"......"

下午。

雨还在下。

第五节课结束的时候——

翔子还坐在教室的最后面。

雄二绝望地走过去。

"翔子——"

"什么。"

"你——"

"嗯?"

"......真的要等到我放学?"

"是。"

"......"

"我——"

雄二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自己回家。"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下雨。"

"我有伞——"

"你的伞是透明的、旧的、边缘磨损的。"

"......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看到了。"

"......"

"我的伞比你的好。"

"......"

雄二看着翔子。

沉默了整整二十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叹了一口气。

"......好。"

"......你送我。"

"嗯。"

翔子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极其罕见的、极其明显的——

笑容。

下午放学后。

雄二和翔子——

在同一把红色的、镶着金边的、双人伞下——

一起走出了旧校舍。

明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对旁边的姬路瑞希说:

"......姬路同学。"

"嗯?"

"雄二他——"

"嗯?"

"......是不是——"

"嗯?"

"......"

"是不是被雾岛同学吃定了?"

"......"

姬路瑞希微笑着看着雄二和翔子离去的背影。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温柔地说:

"......不知道呢。"

"但是——"

"嗯?"

"雄二同学,看起来——"

"嗯?"

"......并没有那么讨厌。"

"......"

明久沉默了。

"......你说得对。"

而在教室里——

冈部伦太郎从他的三角区域里,探出了脑袋。

"......凡人们。"

"什么。"

明久转过头。

"吾——"

"什么?"

"......又制作了一个新的装置。"

"......"

明久沉默了三秒。

"冈部。"

"什么。"

"你的眉毛还没长回来。"

"是。"

"你——"

"嗯?"

"......你不打算休息吗?"

"命运石之门的选择者,从不休息。"

"......"

"这次的装置是——"

"嗯?"

"世界线切换器。"

"......"

明久看着冈部。

"......冈部。"

"什么。"

"你的每一个装置——"

"嗯?"

"......名字都好像。"

"这是因为吾的研究方向是一致的。"

"......"

"这次的装置——"

冈部举起一个看起来非常复杂的、由齿轮、发条、和电线组成的、大约脸盆大小的装置。

"——可以让使用者,暂时进入另一条世界线!"

"......"

"哦!"

阿斯塔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个听起来很有意思!"

"是吧!"

"我可以试吗?"

"当然!"

"欸?!"明久大惊,"阿斯塔你不能——"

【利贝:白痴阿斯塔,那个冈部说的装置,从来没有一个是安全的!!】

"我知道!但是——"

阿斯塔用力点头。

"如果我不试,就永远不知道另一条世界线是什么样子的!"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

"总之——"

冈部推了推眼镜。

"阿斯塔,请坐在这个椅子上。"

"哦哦——"

阿斯塔非常兴奋地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冈部把那个装置的连接线,接在了椅子的两侧。

"准备好了吗——"

"好了!"

"3、2、1——"

"启动!"

——

——

——

"咔嚓。"

装置转动了。

冒了一缕淡淡的蓝色烟。

——然后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

阿斯塔坐在椅子上。

睁大了眼睛。

沉默了三秒。

"冈部。"

"什么?"

"我——"

"嗯?"

"......什么感觉都没有。"

"......"

冈部看着装置。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

"啊。"

"我忘记按'切换'按钮了。"

"......"

冈部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

——

——

"轰!!"

装置突然爆出了一大团蓝色的烟。

阿斯塔从椅子上被震飞了出去,撞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

"呜哇——!"

"阿斯塔!!"明久冲过去。

"我没事!"

阿斯塔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是黑灰。

"我——"

"你怎么样?"

"我——"

"进入另一条世界线了吗?"

"......"

阿斯塔认真地看了看四周。

"......没有。"

"你还是在原来的世界线里?"

"是。"

"......"

"但是——"

"嗯?"

"我的头发烧焦了。"

"......"

明久看着阿斯塔。

他的头发——

确实烧焦了一小撮。

"......"

"冈部——!!"

"......"

冈部推了推眼镜。

"......看来'切换'的时候,产生了一点点小小的副作用。"

"你这句话上次也说过!"

"这次真的是很小的副作用。"

"阿斯塔头发烧焦了一撮!"

"这已经是很温和的副作用了。"

"你的标准是什么!"

"......"

——但是这件事的后果——

其实并不严重。

因为阿斯塔本人——

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头发烧焦了一撮。

"没事!"

阿斯塔挠了挠自己的头。

"反正我的头发本来就是乱糟糟的!"

【利贝:白痴阿斯塔,你至少心疼一下自己的头发吧!】

"心疼没用啊!头发烧焦了又长不回来!"

"......"

在旁边的美波,抬起头。

看着阿斯塔那烧焦的一撮头发。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阿斯塔。"

"嗯?"

"过来一下。"

"哦。"

阿斯塔走过去。

美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小的剪刀(她不知道为什么随身携带一把剪刀)。

"我帮你剪一下。"

"欸?"

"不然那一撮太丑了。"

"哦、哦——"

美波非常仔细地——

把阿斯塔烧焦的那一撮头发,剪掉了。

"好了。"

"哇——谢谢美波!"

"不客气。"

"美波你——"

"嗯?"

"......你是不是——"

"嗯?"

"......很擅长剪头发?"

"......"

美波看着阿斯塔。

沉默了三秒。

"......我小时候常常帮我父亲剪头发。"

"哦哦!"

"因为——"

"嗯?"

"......"

"因为他是德国人,头发很硬,理发店不擅长处理。"

"哦哦哦——"

"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

"美波好厉害!"

"......不厉害。"

"厉害!"

"......"

而在教室的最后面——

坂本雄二和雾岛翔子的名字,在众人的意识里,被暂时搁置了。

因为他们已经走出了旧校舍,撑着那把红色的双人伞,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在下雨的秋天。

——在同一把伞下。

而在教室里——

余希蒂坐在窗边。

紫发少女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如同水波一样的光。

"......"

余希蒂微微笑了。

她从锦囊里,取出了一片干枯的蓝色花瓣。

放在了窗台上。

窗户是关着的。

——因为下雨。

所以那片花瓣,没有被风吹走。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

躺在了窗台上。

"......"

余希蒂低头看了看锦囊。

锦囊里,剩下的花瓣——

两片。

"......"

紫发少女微微抬起头。

看着窗外的雨。

秋天的、冷冷的、连绵不断的雨。

"......"

"两天了。"

她轻声地对自己说。

"......"

"两天之后——"

"就要走了。"

"......"

"这些日子——"

"......"

"真的,很好。"

"......"

"真的——"

"......真的很好。"

烛火

【第五十章 · 星期三的晴天、最后一堂物理课与烛九阴的问题】

十月八日,星期三。

——倒数第二天。

昨晚的雨在深夜停了。

清晨的天空,是那种被雨水彻底洗过的、干净得不像话的蓝色。旧校舍屋顶的青苔上还挂着水珠,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点一点的光。

早上七点半。

明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

又愣住了。

因为教室里,全员到齐了。

而且——

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摆着一个东西。

明久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姬路瑞希的桌子上,摆着一小盒精致的、包装好的甜甜圈。

美波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相册一样的东西。

秀吉的桌子上,摆着一幅卷起来的、用红丝带绑着的书法作品。

伊阿宋的桌子上,摆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的、看起来非常古老的希腊硬币。

须川亮的桌子上,摆着一条新织的、蓝色的、小小的围巾。

土屋的桌子上,摆着那本秘密相册。

阿斯塔的桌子上,摆着一块——水泥?

("这是我在工地上从佐藤先生那里得到的、第一块我自己搅拌出来的水泥",阿斯塔非常自豪地解释。)

冈部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无害的、金属圆盘("这是安全版的星轨计算机,我保证这次不会烧任何人的眉毛")。

薮猫的桌子上,摆着一朵——从窗台外的花坛里摘的、开得非常小的、黄色的小野花。

烛九阴悬浮在她的转椅上方,膝盖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明显是她自己手抄的书。

阿九的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用布包好的东西。

雄二的桌子上,摆着——

一杯冒着热气的、刚萃取好的意式浓缩咖啡。

("用我们那台修好的第二台咖啡机煮的",他说。)

而在窗边——

余希蒂坐在她平时的位置上。

紫发少女看着这一切。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微微地——

泛起了泪光。

"......"

"各位——"

余希蒂非常小声地开口。

"这些是——"

"送给你的。"

雄二说。

"送给我?"

"是啊。"

雄二靠在讲台旁边。

"从明天开始,你就要走了。"

"......"

"我们讨论了一下——"

"嗯?"

"决定每人都送你一样东西。"

"......"

余希蒂看着教室里的十三个人。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站了起来。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姬路瑞希。

粉发少女双手捧着那盒甜甜圈,走到了余希蒂面前。

"余希蒂同学。"

"嗯?"

"这是——"

"嗯?"

"瑞希昨晚做的。"

"......"

"里面有十二个甜甜圈——"

"嗯?"

"每一个都是不同的口味。"

"......"

姬路同学微笑着说。

"因为——如果每天吃一个的话——"

"嗯?"

"可以吃十二天。"

"......"

余希蒂看着那盒甜甜圈。

沉默了很久。

"......姬路同学。"

"嗯?"

"我明天就要走了。"

"......"

"我知道。"

"......"

"但是——"

"嗯?"

"就算你走了——"

"嗯?"

"这十二个甜甜圈也可以陪着你——"

"嗯?"

"......一直吃到下一个星期。"

"......"

"到那个时候——"

"嗯?"

"就算你已经在很远的地方——"

"嗯?"

"......也会想起来——"

"嗯?"

"这颗星球上,有一个曾经陪你的粉色头发的女孩子。"

"......"

余希蒂看着姬路瑞希。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一层水汽——

凝成了泪水。

紫发少女非常缓慢地——

接过了那盒甜甜圈。

"......姬路同学。"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岛田美波。

美波把那本厚厚的、像相册一样的东西,递给了余希蒂。

"......给你的。"

"这是——"

"你打开看看。"

余希蒂翻开了。

——那是一本手写的、装订好的、法语单词本。

每一页,都是美波亲手抄写的。

一个法语单词,配一个中文解释,再配一个例句。

从A开头,一直到Z开头。

整整两百页。

"......"

余希蒂看着这本单词本。

"美波同学——"

"嗯?"

"这个——"

"嗯?"

"你——什么时候抄的?"

"......"

美波别过头。

"......从昨天开始。"

"欸?"

"整整一晚上。"

"......"

余希蒂看着美波。

那双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美波同学。"

"嗯?"

"你——"

"嗯?"

"......为什么要抄这个?"

"因为——"

美波的声音,很小。

"因为你说过——"

"嗯?"

"你会去很远的地方。"

"......"

"很远的地方——"

"嗯?"

"......说不定,有人在说法语。"

"......"

"如果你不会——"

"嗯?"

"......就用这本单词本。"

"......"

余希蒂看着美波。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接过了那本单词本。

"......美波同学。"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美波飞快地转过身。

"......你要好好用!"

"嗯。"

"如果不用——"

"嗯?"

"......我会生气的。"

"嗯。"

"就算你到了很远的地方——"

"嗯?"

"......我也会生气的。"

"......"

余希蒂微微笑了。

"我知道了。"

第三个走过来的,是木下秀吉。

秀吉优雅地把那幅卷起来的书法作品,递给了余希蒂。

"余希蒂君。"

"嗯?"

"这是老夫为你写的。"

"......"

余希蒂打开了那幅书法。

上面是四个字——用秀吉那种介于行书和楷书之间的、如同古画拓本一样的字体,写在了一张纯白的宣纸上。

【星路无涯】

"......秀吉同学。"

"嗯?"

"这四个字——"

"嗯?"

"是什么意思?"

"星辰的道路——"

秀吉温柔地说。

"没有尽头。"

"......"

"你走的每一步——"

"嗯?"

"都是新的路。"

"......"

"愿你的旅途——"

"嗯?"

"......永远,都有星光。"

"......"

余希蒂看着秀吉。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深深地鞠了一躬。

"......秀吉同学。"

"嗯?"

"谢谢你。"

"不必谢老夫。"

秀吉温柔地摇扇子。

"老夫只是写了自己想说的话。"

第四个走过来的,是伊阿宋。

金发少年把那枚小小的、金色的希腊硬币,放在了余希蒂的手心里。

"......"

"这是——"

"本船长家里,最后一枚从希腊带来的硬币。"

"......"

"上面刻着——"

"嗯?"

"雅典娜的头像。"

"......"

"雅典娜是——"

"嗯?"

"智慧与旅途的守护神。"

"......"

伊阿宋别过头。

"......总之。"

"嗯?"

"你带着吧。"

"......"

"路上——"

"嗯?"

"......路上,或许有用。"

"......"

余希蒂看着那枚硬币。

沉默了很久。

"......伊阿宋君。"

"什么。"

"这是——"

"嗯?"

"你最后一枚了。"

"是。"

"那——"

"嗯?"

"你——"

"嗯?"

"......真的要给我吗?"

"......"

伊阿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本船长——"

"嗯?"

"......有了新的家人。"

"嗯?"

"......在这里。"

"......"

"所以——"

"嗯?"

"......那枚硬币——"

"嗯?"

"......应该由,更需要它的人带走。"

"......"

余希蒂看着伊阿宋。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心地——

把那枚硬币,握在了手心里。

"......伊阿宋君。"

"什么。"

"谢谢你。"

"......闭嘴。"

"欸?"

"......本船长的眼睛有一点点酸——"

"嗯?"

"......但是本船长没有哭。"

"嗯。"

"......真的没有。"

"我知道。"

第五个走过来的,是须川亮。

须川亮抱着那条蓝色的、小小的围巾,走到余希蒂面前。

"......余希蒂。"

"嗯?"

"这个——"

"嗯?"

"是给你的。"

"......"

余希蒂看着那条围巾。

"须川亮同学——"

"嗯?"

"这条围巾——"

"嗯?"

"和你之前织的头巾——"

"嗯?"

"颜色不一样。"

"......嗯。"

"为什么?"

"......"

须川亮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因为——"

"嗯?"

"因为你的头发是紫色的。"

"......"

"红色——"

"嗯?"

"和紫色不搭。"

"......"

"所以——"

"嗯?"

"......我用了蓝色。"

"......"

"因为——"

须川亮低下了头。

"......蓝色,和你像。"

"......"

余希蒂看着那条围巾。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心地——

接过了。

那条围巾——

很温暖。

即使还没有戴在脖子上——

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温暖了。

"......须川亮同学。"

"嗯?"

"谢谢你。"

"......"

"你——"

"嗯?"

"......你以为FFF团只对现充有敌意——"

"嗯?"

"但是——"

"嗯?"

"其实——"

须川亮的声音,非常小。

"......FFF团,也会有真正想守护的人。"

"......"

"你——"

"嗯?"

"就是其中之一。"

"......"

余希蒂看着须川亮。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泪水已经——

开始流下来了。

第六个走过来的,是土屋康太。

土屋把那本秘密相册,递给了余希蒂。

"......给你。"

"......"

余希蒂看着那本相册。

翻开了。

——从开学第一天开始,一直到今天。

整整两个月零八天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F班的日常。

每一张,都能看到余希蒂的身影。

有时候她在窗边喝茶。

有时候她在给烛九阴讲物理。

有时候她坐在圆桌前给人占卜。

有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

余希蒂翻着相册。

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

是今天早上的照片。

——她还没有到教室的时候,土屋偷偷拍的。

大家的桌子上,摆满了送给她的礼物。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些礼物上。

发着温暖的光。

"......"

余希蒂看着这张照片。

眼泪——

掉在了照片上。

"......"

紫发少女连忙用手擦掉。

"......土屋同学。"

"嗯?"

"这本——"

"嗯?"

"......"

"太重了。"

"什么?"

"太重——"

"嗯?"

"......我拿不动。"

"......"

土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

"......"

"每一张照片——"

"嗯?"

"都是我们F班的日常。"

"......"

"你带走了——"

"嗯?"

"......就带走了我们的日常。"

"......"

"但是——"

"嗯?"

"......我们还有很多日常,会继续拍下去。"

"......"

"所以——"

"嗯?"

"......你不用担心。"

"......"

余希蒂看着土屋。

看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土屋同学。"

"嗯?"

"......你——"

"嗯?"

"是——"

"......"

"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闭嘴。"

"欸?"

"......"

"再夸我——"

"嗯?"

"......"

"我要哭了。"

"......"

第七个走过来的,是阿斯塔。

短发少年把那块——水泥——递给了余希蒂。

"给你!"

"......"

余希蒂看着那块水泥。

沉默了三秒。

"......阿斯塔同学。"

"嗯?"

"这个——"

"嗯?"

"......是水泥吗?"

"是的!"

"......"

"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搅拌出来的水泥!"

"......"

"佐藤先生把它烘干了送给我。"

"......"

"我觉得——"

"嗯?"

"......你应该带着它!"

"......"

余希蒂看着那块水泥。

沉默了三秒。

"......阿斯塔同学。"

"嗯?"

"为什么呢?"

"因为——"

阿斯塔用力点头。

"因为如果你在旅途中——"

"嗯?"

"遇到了没有房子的地方——"

"嗯?"

"你可以用这块水泥——"

"嗯?"

"......自己盖一个!"

"......"

余希蒂看着那块水泥。

大约三百克重。

"......阿斯塔同学。"

"嗯?"

"这块——"

"嗯?"

"......不太够盖房子呢。"

"欸——?!"

"......"

【利贝:白痴阿斯塔,三百克水泥连一块砖都不够啊!】

"啊——是这样吗?!"

"是的。"

"那——"

阿斯塔认真地想了三秒。

"那你至少可以——"

"嗯?"

"用它砸坏人!"

"......"

"如果有坏人的话!"

"......"

余希蒂看着那块水泥。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阿斯塔同学。"

"嗯?"

"谢谢你。"

"哦哦——!"

"这块水泥——"

"嗯?"

"我会好好带着。"

"哦哦哦!!"

"如果我遇到坏人——"

"嗯?"

"......我就用它砸。"

"嗯!!"

"......"

第八个走过来的,是冈部伦太郎。

冈部把那个小小的、金属圆盘,放在了余希蒂的手心里。

"......这是。"

"什么?"

"安全版的、星轨计算机。"

"......"

"我保证这次不会烧任何人的眉毛。"

"......"

余希蒂看着那个圆盘。

"......冈部同学。"

"嗯?"

"这个圆盘——"

"嗯?"

"......有什么用?"

"......"

冈部推了推眼镜。

(他画的、如同油漆刷的眉毛,已经又画了三遍了。)

"当你——"

"嗯?"

"感到寂寞的时候——"

"嗯?"

"......"

"就转动这个圆盘。"

"......"

"它会——"

"嗯?"

"......"

"发出一点点声音。"

"......"

"那个声音——"

"嗯?"

"......"

"是我从你在文月学园的、每一天里——"

"嗯?"

"......"

"录下来的。"

"......"

余希蒂愣了一下。

"......录下来的?"

"是。"

"什么时候录的?"

"......从第一天开始。"

"......"

"每一天——"

"嗯?"

"我都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嗯?"

"......录一点点声音。"

"......"

"比如——"

"嗯?"

"......你和烛九阴讲物理的声音。"

"......"

"你给客人占卜的声音。"

"......"

"你和姬路一起煮茶的声音。"

"......"

"......"

"每一天,一小段。"

"......"

"整整——"

"嗯?"

"两个月零八天。"

"......"

余希蒂看着那个圆盘。

沉默了很久。

"......冈部同学。"

"嗯?"

"......"

"你——"

"嗯?"

"......"

"你的'时间加速器'和'世界线切换器'——"

"嗯?"

"......"

"其实——"

"嗯?"

"......都是幌子对吧?"

"......"

冈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

"命运石之门的选择者——"

"嗯?"

"从来不会——"

"嗯?"

"......解释自己写下的东西。"

"......"

"因为——"

"嗯?"

"......"

"它们,都是宇宙自己写下的。"

"......"

余希蒂看着冈部。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心地——

把那个圆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冈部同学。"

"嗯?"

"......谢谢你。"

"El Psy Kongroo。"

"......"

余希蒂微微笑了。

"El Psy Kongroo。"

第九个走过来的,是龙神薮猫。

薮猫把那朵小小的、黄色的、从花坛里摘的野花——递给了余希蒂。

"给你——!"

"......"

余希蒂接过那朵小小的野花。

"薮猫同学。"

"嗯——?"

"这朵花——"

"嗯?"

"是从窗外摘的?"

"嗯!"

"薮猫刚才特意去摘的!"

"......"

"薮猫本来想抓一只蝴蝶给你——"

"嗯?"

"但是蝴蝶飞得太快了——"

"嗯?"

"薮猫没抓到——"

"嗯?"

"所以就摘了这朵花——!"

"......"

余希蒂看着那朵小小的花。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薮猫同学。"

"嗯?"

"这朵花——"

"嗯?"

"......很漂亮呢。"

"是吧——!"

"谢谢你。"

"不客气!"

薮猫开心地笑了。

第十个走过来的,是坂本雄二。

雄二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意式浓缩咖啡,走到了余希蒂面前。

"......"

"给你。"

"......"

余希蒂接过咖啡杯。

杯子——

很温暖。

"......坂本同学。"

"嗯?"

"这杯咖啡——"

"嗯?"

"是——"

"我们那台修好的第二台咖啡机煮的。"

"......"

"不是被阿斯塔弹坏的那台。"

"......"

余希蒂微微笑了。

小口地喝了一口。

——苦。

但是——

很浓。

"......坂本同学。"

"嗯?"

"这杯咖啡——"

"嗯?"

"......你想说什么呢?"

"......"

雄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

"苦。"

"是啊。"

"但是——"

"嗯?"

"......浓。"

"......"

"就像——"

"嗯?"

"......你在F班的这两个月零八天。"

"......"

"苦——"

"嗯?"

"因为——你要走了。"

"......"

"但是——"

"嗯?"

"......浓。"

"......"

"因为——"

"嗯?"

"......"

"你留下的东西,真的很多。"

"......"

余希蒂看着雄二。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坂本同学。"

"嗯?"

"......你——"

"嗯?"

"其实——"

"嗯?"

"......你是一个非常好的班长。"

"......"

雄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别过头。

"......闭嘴。"

"欸?"

"......"

"再夸我——"

"嗯?"

"我要哭了。"

"......"

第十一个走过来的,是李家阿九。

阿九手里,拿着那个用布包好的小东西。

她把那个小包,递给了余希蒂。

"给你的。"

"......"

余希蒂打开了那个小包。

里面是——

一小块,从八百年银杏树上落下来的、金黄色的银杏叶。

被压得平平整整的。

夹在两张纸中间。

"......阿九同学。"

"嗯?"

"这是——"

"嗯?"

"......"

"这是——"

阿九非常小声地说。

"......昨天,俺去俺师傅家的时候——"

"嗯?"

"......那棵八百年的银杏树下面——"

"嗯?"

"......有很多落叶。"

"......"

"俺捡了一片。"

"......"

"因为——"

"嗯?"

"......"

"因为俺师傅说——"

"嗯?"

"那棵树是她种的。"

"......"

"八百年前种的。"

"......"

"俺想着——"

"嗯?"

"......"

"如果你带着这片叶子——"

"嗯?"

"......"

"以后——"

"嗯?"

"......"

"以后无论你在哪里——"

"嗯?"

"......"

"都可以——"

"嗯?"

"......"

"想起来俺师傅。"

"......"

余希蒂看着那片银杏叶。

眼泪,掉在了叶子上。

"......"

紫发少女连忙用袖子擦了擦。

"......阿九同学。"

"嗯?"

"......"

"谢谢你。"

"不客气。"

"......"

"这片叶子——"

"嗯?"

"我会——"

"嗯?"

"......"

"永远带着。"

"......"

阿九看着余希蒂。

眼眶——

也红了。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烛九阴。

小萝莉从她的转椅上飘了下来。

飘到了余希蒂面前。

膝盖上——不对——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明显是她自己手抄的书。

那本书——

极其厚。

至少有一千页。

封面上,用小萝莉那种如同古画拓本一样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洪荒纪事】

"......"

余希蒂看着那本书。

"......烛九阴同学。"

"嗯?"

"这本——"

"嗯?"

"......是你写的?"

"......然。"

"多少年前写的?"

"......"

烛九阴认真地想了想。

"......第一卷。"

"嗯?"

"......两千年前。"

"......"

"最后一卷。"

"嗯?"

"......"

"昨晚。"

"......"

余希蒂看着那本书。

沉默了很久。

"......烛九阴同学。"

"嗯?"

"这本书——"

"嗯?"

"你昨晚——"

"嗯?"

"......写了什么?"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最后一卷——"

"嗯?"

"......"

"是关于——"

"嗯?"

"......你的。"

"......"

余希蒂看着烛九阴。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泪水——

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

"烛九阴同学——"

"嗯?"

"......"

"你——"

"嗯?"

"......"

"你——"

余希蒂说不出话。

烛九阴看着余希蒂。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

同样,泛起了泪光。

小萝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

"......"

"余希蒂。"

"嗯?"

"......"

"老朽——"

"嗯?"

"......"

"活了三万年。"

"......"

"见过太多——"

"嗯?"

"......离别。"

"......"

"每一次——"

"嗯?"

"......都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

"但是——"

"嗯?"

"......"

"这一次——"

"嗯?"

"......"

烛九阴低下了头。

"......不习惯。"

"......"

"完全——"

"嗯?"

"......不习惯。"

"......"

余希蒂看着烛九阴。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蹲了下来。

和小萝莉,平视。

"......烛九阴同学。"

"嗯?"

"......"

"其实——"

"嗯?"

"......"

"我,也有一个问题。"

"......"

"什么?"

"......"

余希蒂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里,全是泪水。

"......如果——"

"嗯?"

"如果我今天——"

"嗯?"

"......"

"决定不走了。"

"......"

烛九阴愣住了。

"......"

"你——"

"嗯?"

"......"

"......你会——"

"嗯?"

"......"

"会怎么想?"

"......"

烛九阴看着余希蒂。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泪水——

掉了下来。

"......"

"......余希蒂。"

"嗯?"

"......"

"你——"

"嗯?"

"......"

"你可以,不走吗?"

"......"

余希蒂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

"我——"

"嗯?"

"......"

"我,昨晚一夜没有睡觉——"

"嗯?"

"......"

"我,想了整整一夜——"

"嗯?"

"......"

"我,是不是可以——"

"嗯?"

"......"

"违背旅行者的规则。"

"......"

"......"

"最后——"

"嗯?"

"......"

"我,得到了答案。"

"......"

烛九阴看着余希蒂。

"......什么答案?"

"......"

余希蒂微微笑了。

"......我可以。"

"......"

烛九阴愣住了。

整间教室——

同时,愣住了。

"......"

"你——"

"嗯?"

"你可以?"

"......嗯。"

"......"

"......"

"你——"

"嗯?"

"......你不走了?"

"......"

余希蒂看着烛九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摇了摇头。

"......不。"

"欸——?"

"......"

"我还是会走。"

"......"

"但是——"

"嗯?"

"......"

余希蒂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

是这整整两个月零八天里,最温暖的一个。

"......"

"我,会决定——"

"嗯?"

"......"

"下一站——"

"嗯?"

"......"

"是我可以回来的地方。"

"......"

烛九阴愣住了。

"......"

"回、回来?"

"是的。"

"......"

"你——"

"嗯?"

"......可以回来?"

"......"

余希蒂微笑着说。

"......如果,下一站的世界,允许旅行者往返——"

"嗯?"

"那我可以——"

"嗯?"

"......"

"偶尔,回来看看你们。"

"......"

"一年一次。"

"......"

"或者——"

"嗯?"

"......"

"两年一次。"

"......"

"或者——"

"嗯?"

"......"

"更久一次。"

"......"

"但是——"

"嗯?"

"......"

"我会回来。"

"......"

烛九阴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扑进了余希蒂的怀里。

"......"

那是——

烛九阴,三万年来,第一次主动拥抱一个人。

小萝莉的青色小龙角,蹭在了余希蒂的锁骨上。

那双雪白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余希蒂的裙摆。

"......"

余希蒂微微笑了。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泪水——

一滴、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而在教室里——

姬路瑞希也哭了。

美波用袖子擦眼睛。

秀吉的扇子挡住了半张脸,但明显在颤抖。

伊阿宋别过头,"本船长没哭"。

须川亮抱着自己的头巾,"这是汗"。

土屋在暗房里,"我不出来了"。

阿斯塔抱着雄二的肩膀,"雄二!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

冈部转动着自己的圆盘,"命运石之门——"

薮猫抱着明久的胳膊,"薮猫为什么想哭?"

阿九站在旁边——

已经在大声地哭了。

雄二——

雄二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明久——

明久把手伸进口袋。

摸了摸那颗糖。

——依然温热。

比任何时候都温热。

在窗边——

那片昨天没有被吹走的花瓣,依然安静地躺在窗台上。

秋天的阳光。

照在那片花瓣上。

发出淡淡的、蓝色的光。

烛火

【第五十一章 · 星期四、最后一天与全班的秋游】

十月九日,星期四。

——最后一天。

早上七点。

明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

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因为过去的两个月零八天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在F班,'心理准备'这种东西是完全没有用的。

不管你准备什么,你看到的场面都会超出你的准备范围。

所以他这次就——放弃了准备。

——

——

——

教室里空无一人。

"......"

明久愣住了。

"......"

"欸?"

他看了看手表。

七点整。

比平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

"......"

"因为最后一天,我以为大家都会来得非常早——"

"——然而一个人都没有。"

明久走进教室。

放下书包。

在窗边坐了下来。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

安静地。

一个人。

在教室里。

"......"

"......"

明久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那颗糖,依然在。

"......"

"美波——"

他小声地对自己说。

"你今天会来得早一点吗?"

七点二十分。

教室门被推开了。

是余希蒂。

紫发少女今天穿着她那件白紫双色的裙子。

发间的白花,比平时更加洁白。

紫罗兰色的双眸——

今天格外明亮。

"......余希蒂同学。"

"啊,明久同学。"

余希蒂微微笑了。

"你今天来得真早呢。"

"你也是。"

"......"

"因为——"

余希蒂微微低头。

"因为这是——"

"嗯?"

"......最后一天。"

"......"

明久沉默了三秒。

"......余希蒂同学。"

"嗯?"

"你——"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

余希蒂微微笑了。

"没睡。"

"欸?!"

"因为——"

"嗯?"

"我在想——"

"嗯?"

"......"

"我这两个月零八天里——"

"嗯?"

"......见过的每一个人的脸。"

"......"

"每一张脸——"

"嗯?"

"我都要——"

"嗯?"

"......好好地记住。"

"......"

明久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余希蒂同学。"

"嗯?"

"你——"

"嗯?"

"......你其实——"

"嗯?"

"......很舍不得离开对吧?"

"......"

余希蒂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

带着泪。

"......嗯。"

"很舍不得。"

"......"

"但是——"

"嗯?"

"如果不走的话——"

"嗯?"

"......我就再也无法遇到新的朋友了。"

"......"

"而且——"

"嗯?"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

明久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余希蒂同学。"

"嗯?"

"......"

"......"

"你回来的时候——"

"嗯?"

"......"

"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

余希蒂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温柔地说:

"......"

"就算不在这里——"

"嗯?"

"也会在别的地方。"

"......"

"就算不在这个学校——"

"嗯?"

"也会在这个城市。"

"......"

"就算不在这个城市——"

"嗯?"

"......"

"星海会告诉我,你们在哪里。"

"......"

明久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嗯。"

"好。"

七点半。

雄二推开门。

看到明久和余希蒂坐在窗边。

雄二愣了一下。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把手里那杯已经买好的咖啡,递给了余希蒂。

"......早。"

"早上好。"

"这是——"

"嗯?"

"给你的。"

"......"

余希蒂接过咖啡。

"......坂本同学。"

"什么?"

"你今天——"

"嗯?"

"......为什么这么早?"

"......"

雄二沉默了三秒。

"......因为——"

"嗯?"

"......"

"我也睡不着。"

"......"

余希蒂微微笑了。

七点四十。

姬路瑞希推开门。

她今天带的便当盒——

是最大的那个。

"早上好——!"

"早上好。"

"余希蒂同学——"

"嗯?"

"今天——"

姬路同学微笑着说。

"瑞希做了最后一份便当。"

"......"

"里面——"

"嗯?"

"是你在F班这两个月零八天里,最喜欢吃的所有东西。"

"......"

"整整——"

"嗯?"

"十四种。"

"......"

余希蒂看着那个便当盒。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姬路同学。"

"嗯?"

"你——"

"嗯?"

"......"

"你昨晚也没睡吧?"

"......"

姬路同学微微低头。

"......"

"睡了两个小时。"

"......"

七点四十五分。

美波推开门。

她今天——

穿着那条学园祭那天穿过的裙子。

明久看到她的瞬间——

脸红了。

"......美波。"

"什、什么!"

"你今天——"

"嗯?"

"......"

"......"

"很漂亮。"

"......"

美波僵在门口。

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的脸——

红透了。

"......"

"你——"

"嗯?"

"......"

"你终于学会直接看了。"

"......嗯。"

"......"

"......"

美波别过头。

"......笨蛋。"

八点。

阿九抱着烛九阴推开门。

小萝莉今天——

没有裹毯子。

那双青色的眼睛——

格外清醒。

"......余希蒂。"

"烛九阴同学。"

"......早。"

"早上好。"

"......"

烛九阴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老朽今日——"

"嗯?"

"......"

"要陪你一整天。"

"......"

"到最后一秒。"

"......"

余希蒂看着烛九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好。"

八点十分。

秀吉、伊阿宋、须川亮、土屋、薮猫、阿斯塔、冈部——同时推开了门。

"......"

明久愣了一下。

"你们——"

"是一起来的?"

"我们在校门口相遇的。"秀吉温柔地说。

"每个人都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以上——"

"结果——"

"就在校门口,全员到齐了。"

"......"

明久看着教室里的十四个人。

包括他自己。

全员到齐。

早上八点十分。

比平时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

明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我们班——"

"意外地——"

"......很有默契啊。"

"......"

八点半。

第一节课的铃声。

福原老师推开门。

看到教室里全员到齐——

并且每个人都坐得端端正正。

福原老师愣了一下。

"......你、你们——"

"福原老师。"雄二举手。

"什、什么?"

"我们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

雄二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

"嗯?"

"能不能——"

"嗯?"

"......让我们班,请一天假?"

"欸——?!"

"全班?!"

"是的。"

"......为什么?"

"......"

雄二看着福原老师。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因为——"

"嗯?"

"......"

"我们的转学生——"

"嗯?"

"要走了。"

"......"

福原老师看着雄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了窗边的余希蒂。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

"......"

"其实——"

"嗯?"

"......"

"我上周就收到了尹·余希蒂同学的转学申请。"

"......"

"她说——"

"嗯?"

"'因为家里的原因,需要回到故乡'。"

"......"

"我当时——"

"嗯?"

"......觉得非常可惜。"

"......"

福原老师看着全班。

"......"

"如果你们都想陪她——"

"嗯?"

"......那今天——"

"嗯?"

"......"

"你们可以请假。"

"......"

"但是——"

"嗯?"

"......"

"要小心。"

"......"

"不要——"

"嗯?"

"......不要让西村老师发现。"

"......"

"因为——"

"嗯?"

"......"

"他会打死我的。"

"......"

——

于是。

十月九日,星期四,早上九点。

二年F班的十四个人——集体逃课了。

——

——目的地是哪里?

雄二在教室门口举起手。

"各位——"

"什么?"

"我们要去哪里?"

"......"

全班沉默。

因为大家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

"薮猫要去公园!"薮猫举手。

"公园可以看到鸽子!"

"驳回。"雄二说,"我们不能在校服状态下去公园,会被西村老师看到的。"

"欸——"

"那——"

"去哪里?"

"......"

雄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看向了余希蒂。

"余希蒂。"

"嗯?"

"你——"

"嗯?"

"......你想去哪里?"

"......"

余希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

"我想——"

"嗯?"

"......"

"我想去,我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哪里?"

"......"

"就是——"

"嗯?"

"......"

"就是,你们经常提到的——"

"嗯?"

"......"

"那条商店街。"

"......"

明久愣了一下。

"商店街?"

"是啊。"

"......"

"就是我们经常去买肉包的那条?"

"嗯。"

"......"

明久看着余希蒂。

"余希蒂同学——"

"嗯?"

"......"

"那条商店街很普通啊。"

"是啊。"

"......"

"那你为什么——"

"因为——"

余希蒂微笑着说。

"......"

"你们每次买了肉包回来的时候——"

"嗯?"

"......"

"都会跟我讲——"

"嗯?"

"'商店街的老板娘今天说了什么'。"

"......"

"'商店街的猫今天又来了'。"

"......"

"'商店街的自动贩卖机今天又坏了'。"

"......"

"这些——"

"嗯?"

"......"

"都是——"

"嗯?"

"......"

"你们平凡的、每一天的、生活。"

"......"

"我——"

"嗯?"

"......"

"我想,最后一天——"

"嗯?"

"......"

"和你们一起,走一走那条商店街。"

"......"

明久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好。"

十点。

十四个人。

穿着校服。

在雄二的带领下——

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

(阿九负责背着烛九阴。)

(薮猫负责在最前面探路。)

(须川亮负责在最后面警戒。)

(明久负责——莫名其妙地被雄二安排走在美波旁边。)

商店街离学校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一路上——

秋天的阳光。

金色的银杏叶。

偶尔飘过的凉风。

十四个人,都很安静。

因为——

都在珍惜这最后的、走在一起的时间。

十点十五分。

商店街。

余希蒂第一次走进这条商店街。

紫罗兰色的双眸,好奇地看着两边的店铺。

那家卖肉包的老店——正在冒着热气。
那家卖旧书的书店——门口坐着一只黑色的猫。
那家卖便当的小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整理商品。
那家自动贩卖机——依然坏着。

"......"

余希蒂微微笑了。

"就是这里啊。"

"是啊。"明久说。

"很——"

"嗯?"

"很温暖。"

"......"

十点二十分。

第一站——肉包店。

阿斯塔带头冲了进去。

"老板娘!十四个肉包!"

"欸?!那么多?"

"是我请客!"

阿斯塔把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

——是他昨天工资剩下的部分。

"......阿斯塔。"

"嗯?"

明久走过去。

"你——"

"嗯?"

"......又要请客?"

"嗯!"

"上次不是说了留一半自己用吗?"

"嗯!我留了!"

"那这些是——"

"这些是留下的一半!"

"欸——?!"

"因为——"

阿斯塔用力点头。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

"我想请余希蒂吃一次真正的肉包!"

"......"

明久看着阿斯塔。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阿斯塔。"

"嗯?"

"你——"

"嗯?"

"......是个好人。"

"哦哦——!"

"闭嘴!"

【利贝:白痴阿斯塔,你请客请到工资只剩一半以下,你这个月要饿死了!】

"没事!"

"我可以吃学校免费的午饭!"

"学校没有免费午饭!"

"欸——?!"

"这个笑话你上次也说过!"

"啊——"

"......"

十四个人。

在肉包店门口。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

余希蒂咬了一口。

"......"

紫发少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

"好吃。"

"是吧!"阿斯塔用力点头。

"......"

"这是——"

余希蒂微笑着说。

"......"

"这是我在F班这两个月零八天里——"

"嗯?"

"......"

"第一次吃肉包。"

"欸——?!"明久震惊。

"你以前从来没吃过?"

"没有哦。"

"为什么?"

"因为——"

"嗯?"

"我一直坐在教室里喝茶。"

"......"

"你们每次买回来的肉包——"

"嗯?"

"我都只是听你们说'好吃'。"

"......"

"但是——"

"嗯?"

"......"

"从来没有吃过。"

"......"

明久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余希蒂同学。"

"嗯?"

"你——"

"嗯?"

"......"

"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啊。"

"......"

"什么意思?"

"......"

"因为你——"

"嗯?"

"......你把'吃肉包'这样的小事——"

"嗯?"

"......都留在了最后一天。"

"......"

余希蒂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

"因为——"

"嗯?"

"......"

"这样——"

"嗯?"

"......"

"我就会永远记得——"

"嗯?"

"......"

"最后一天的肉包,是什么味道。"

"......"

明久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很久。

十点四十。

第二站——旧书店。

阿九推开门。

"清水爷爷——!"

旧书店的老先生——清水——从里面探出头来。

"啊,是李家的姑娘啊。"

"清水爷爷!这位是余希蒂!"

"哦——"

清水老先生看着余希蒂。

"这就是姑娘经常提起的、教烛九阴姑娘物理的那位余希蒂小姐?"

"是的!"

"欢迎光临,余希蒂小姐。"

"您好。"

余希蒂鞠了一躬。

清水老先生看了余希蒂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

"余希蒂小姐——"

"嗯?"

"你——"

"嗯?"

"......"

"其实——"

"嗯?"

"......"

"不属于这个世界对吧?"

"......"

余希蒂愣了一下。

明久也愣了一下。

雄二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清水爷爷——"

阿九紧张地开口。

"您——"

"您怎么知道?"

"......"

清水老先生微微笑了。

"因为——"

"嗯?"

"我从业五十年——"

"嗯?"

"......"

"见过很多奇怪的书——"

"嗯?"

"......"

"也见过很多奇怪的人。"

"......"

"余希蒂小姐——"

"嗯?"

"......"

"你身上散发的气息——"

"嗯?"

"......"

"和我年轻时见过的一位老先生——"

"嗯?"

"......"

"一模一样。"

"......"

余希蒂看着清水老先生。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

"那位老先生——"

"嗯?"

"......"

"叫什么名字?"

"......"

清水老先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

"他没有告诉我。"

"......"

"他只是说——"

"嗯?"

"......"

"'我是一个旅行者'。"

"......"

"'今天路过这里,明天就要走了'。"

"......"

余希蒂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

"清水爷爷。"

"嗯?"

"......"

"我们——"

"嗯?"

"......可能是同类。"

"......"

"哈哈——"

清水老先生温柔地笑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嗯?"

"......"

"那我要请你——"

"嗯?"

"......"

"看一样东西。"

"......"

清水老先生走进书店的最深处。

从一个非常古老的、上了锁的书柜里——

取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

很旧。

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年的历史。

封面上——

什么字都没有。

清水老先生把那本书,递给了余希蒂。

"......"

"这是——"

余希蒂接过书。

"这是——"

"当年那位旅行者,留在我这里的书。"

"......"

"他说——"

"嗯?"

"......"

"'如果以后有另一位旅行者来到这里——'"

"嗯?"

"......"

"'请把这本书交给她'。"

"......"

余希蒂看着那本书。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心地——

打开了。

——

——

——

第一页。

是空白的。

第二页。

也是空白的。

第三页——

依然是空白的。

余希蒂一页、一页地翻。

整整两百页。

都是空白的。

"......"

余希蒂看着这本空白的书。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清水爷爷。"

"嗯?"

"......"

"我明白了。"

"......"

"这本书——"

"嗯?"

"......是让我写的。"

"......"

清水老先生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微微点了点头。

"......"

"如果——"

"嗯?"

"......"

"如果你以后——"

"嗯?"

"......"

"再回到这里的时候——"

"嗯?"

"......"

"请把你旅途中的故事——"

"嗯?"

"......"

"写在这本书里。"

"......"

"然后——"

"嗯?"

"......"

"再交给下一位旅行者。"

"......"

余希蒂看着那本书。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

泪水,掉在了空白的书页上。

"......"

"清水爷爷。"

"嗯?"

"......"

"谢谢您。"

"......"

清水老先生温柔地笑了。

"不必谢我。"

"......"

"这本书——"

"嗯?"

"......"

"本来就是你的。"

十一点。

第三站——便当店。

余希蒂在便当店买了一份最普通的便当。

老板娘看到余希蒂——

愣了一下。

"这位小姐——"

"嗯?"

"我怎么感觉——"

"嗯?"

"......"

"你身上有一种——"

"嗯?"

"......"

"非常奇特的气质?"

"......"

"我们是不是——"

"嗯?"

"......"

"以前见过?"

"......"

余希蒂微微笑了。

"......可能吧。"

"......"

老板娘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温柔地说:

"......"

"总之——"

"嗯?"

"你今天的便当——"

"嗯?"

"我给你打八折。"

"欸——?"

"因为——"

老板娘微笑着说。

"......"

"看到你——"

"嗯?"

"......"

"我心情很好。"

"......"

余希蒂看着老板娘。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谢谢。"

十一点半。

第四站——自动贩卖机。

那台自动贩卖机——依然坏着。

薮猫非常兴奋地跑过去,踢了一下机器。

"喵——"

一罐冰咖啡,"咚"的一声掉了出来。

"哦哦哦——薮猫太厉害了!"阿斯塔震惊地说。

"薮猫踢它就会给薮猫东西哦——!"

"......"

明久看着那罐冰咖啡。

"薮猫——"

"嗯?"

"那台机器——"

"嗯?"

"......应该只是坏了。"

"是啊——"

"你踢它,只是刚好触发了故障。"

"是吗——?"

"是的。"

"......"

薮猫认真地想了想。

"那——"

"嗯?"

"薮猫要多踢几下——"

"欸?"

"再多几罐!"

"薮猫你不能这样!"

——但是薮猫还是踢了几下。

——又出来了三罐咖啡。

十四个人——

每人一罐。

(余希蒂的那罐被大家留给了她。)

十四个人——

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

一起打开了咖啡罐。

一起喝了一口。

"......"

余希蒂看着这一切。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泛起了一层非常温柔的光。

"......"

"这一天——"

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

"就算走了——"

"......"

"也会永远记得。"

下午。

十四个人回到了学校。

因为——

福原老师说过,最晚下午三点必须回教室,否则西村老师会来查岗。

回到教室里——

大家做了各自最后想做的事情。

烛九阴让余希蒂再教了她最后一堂物理课——关于"惯性"的复习。

姬路瑞希教余希蒂做了一次甜甜圈("你可以带走一整份的配方哦")。

美波和余希蒂一起复习了法语单词本的前十页。

秀吉给余希蒂写了第二幅书法——这次是【一期一会】。

伊阿宋给余希蒂讲了希腊神话里,关于"旅行者"的故事(一直讲到嗓子哑)。

须川亮教余希蒂如何织围巾——只教了起头的部分。

土屋给余希蒂拍了最后一张照片——在窗边。

阿斯塔给余希蒂表演了他今天新学的"用铲子搅拌水泥的三种姿势"。

冈部给余希蒂展示了他新装置的原理图——这次是"世界线跳跃器"。

薮猫给余希蒂讲了她和小橘的日常。

阿九给余希蒂讲了她师傅家的园林。

雄二——

雄二陪余希蒂喝了一杯咖啡。

明久——

明久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

——依然温热。

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四点半。

放学的铃声,响了。

余希蒂站了起来。

紫发少女微微笑了。

"......各位。"

十三个人看着她。

"......我今晚——"

"嗯?"

"就要走了。"

"......"

"我不想——"

"嗯?"

"......"

"在校门口说再见。"

"......"

"因为——"

"嗯?"

"......"

"那样太,郑重了。"

"......"

"我想——"

"嗯?"

"......"

"就在这里,说'明天见'。"

"......"

"就好像——"

"嗯?"

"......"

"我明天还会回来。"

"......"

十三个人看着余希蒂。

沉默了很久。

然后——

姬路瑞希第一个开口。

"......余希蒂同学。"

"嗯?"

"......"

"明天见。"

"......"

"明天见。"

美波——

"......明天见。"

秀吉——

"明天见,余希蒂君。"

伊阿宋——

"......本船长明天见。"

须川亮——

"明天见!"

土屋——

"......明天见。"

阿斯塔——

"明天见!"

冈部——

"明天见。"

薮猫——

"明天见——!"

阿九——

"明天见!"

烛九阴——

"......明天见。"

雄二——

"......明天见。"

明久——

"明天见。"

十三个人。

一起说了"明天见"。

然后,一个一个地——

离开了教室。

只剩下余希蒂一个人。

紫发少女走到窗边。

从锦囊里——

取出了最后一片,蓝色的花瓣。

放在了窗台上。

秋天的风,从窗户外面吹了进来。

那片花瓣——

颤动了一下。

被风吹走了。

飞出了窗外。

飞向了远处的、渐渐染上金色的天空。

余希蒂低头看了看锦囊。

锦囊里——

空了。

"......"

紫发少女微微笑了。

"......"

"到时候了。"

她看了一眼这间教室。

看了很久。

——十四张桌子。

——一台缠着胶带的咖啡机。

——那张真皮沙发。

——那面挂着的天鹅绒窗帘。

——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箱子。

——那把生锈的木剑。

——那本《洪荒纪事》摆在讲台上,忘记带走。

——那颗糖,在明久的口袋里。

——那本相册,被土屋放在了余希蒂的书包里。

——那盒甜甜圈,被余希蒂抱在怀里。

——那本法语单词本。

——那幅【星路无涯】。

——那枚希腊金币。

——那条蓝色围巾。

——那块水泥。

——那个金属圆盘。

——那朵小小的野花。

——那杯咖啡。

——那片银杏叶。

——那本《洪荒纪事》。

——那本空白的书。

"......"

余希蒂把这些礼物——

一样一样地,装进了她那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里。

装完之后——

包鼓鼓的。

——沉甸甸的。

"......"

紫发少女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

是这两个月零八天里,最灿烂的一个。

"......"

"下一站——"

她轻声地对自己说。

"......"

"一定要选一个——"

"......"

"可以回来的地方。"

夕阳落下去了。

秋天的第一颗星星,升了起来。

在窗外——

那片被风吹走的、最后一片蓝色的花瓣——

消失在了远处的星空里。

烛火


【第五十二章 · 星期五、空着的座位与雄二的宣言】

十月十日,星期五。

早上七点半。

明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

教室里全员到齐。

——除了一个人。

窗边。

那个位置——

是空的。

那张桌子。

那把椅子。

没有人坐在那里。

"......"

明久看着那个空位。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放下书包。

坐下。

教室里非常安静。

姬路瑞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美波抱着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

秀吉端着茶杯,但杯子里的茶——没有减少。

伊阿宋在讲台旁边,桌子上依然摆着一摞信——但他今天没有拆。

须川亮抱着他新织的、蓝色的围巾(他昨天织完了第二条,本来打算送给余希蒂,但没来得及)。

土屋康太在暗房里,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出来。

阿斯塔坐在真皮沙发上,罕见地——没有做俯卧撑。

冈部转动着自己的螺丝刀,但没有拧任何东西。

薮猫蹲在讲台上,两只兽耳耷拉着。

阿九坐在窗边,旁边是烛九阴的转椅——烛九阴今天没有来。

雄二靠在讲台旁边。

嘴里咬着一根戒烟糖。

没有说话。

时间——

过得非常慢。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

洒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安静地。

一片。

一片。

一片。

"......"

明久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那颗糖,依然温热。

八点。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福原老师推开门。

看到教室里的气氛——

愣了一下。

福原老师认真地看了每一个人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推了推眼镜。

"......各位。"

"是。"

"今天的第一节课——"

"嗯?"

"......"

"我们上'历史·自习'。"

"欸?"

"就是——"

"嗯?"

"我在讲台上讲我的、你们各自看你们各自的。"

"......"

"如果你们不想看历史——"

"嗯?"

"......"

"你们可以看别的东西。"

"......"

福原老师看着全班。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我知道。"

"你们的转学生走了。"

"......"

"是——"

"嗯?"

"......昨天晚上走的对吧?"

"......"

雄二点了点头。

"......"

"哦。"

福原老师推了推眼镜。

"那——"

"嗯?"

"你们——"

"嗯?"

"......好好过今天。"

"......"

"我不管。"

福原老师转身走上讲台。

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历史教材。

翻开。

——开始对着空气讲课。

没有看任何一个学生。

只是安安静静地——

讲。

十点。

第二节课下课。

烛九阴还是没有来。

阿九坐在窗边,看着那个转椅。

那个上面还盖着毛毯的转椅。

"......"

明久走过去。

"阿九。"

"嗯?"

"烛九阴同学——"

"嗯?"

"......她——"

"嗯?"

"......为什么没来?"

"......"

阿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俺早上去接师傅的时候——"

"嗯?"

"......"

"师傅她——"

"嗯?"

"......在墙里面。"

"......"

"她不肯出来。"

"......"

"她说——"

"嗯?"

"......"

"'老朽今日,欲静坐一日'。"

"......"

明久看着阿九。

"......阿九。"

"嗯?"

"你——"

"嗯?"

"......"

"你有陪她一起坐吗?"

"......"

"没有。"

"为什么?"

"......"

阿九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因为师傅她——"

"嗯?"

"......她说——"

"嗯?"

"......"

"'阿九,你今日去上学'。"

"......"

"'你的日子——'"

"嗯?"

"......"

"'不该被老朽的孤单,占据'。"

"......"

明久看着阿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

"阿九。"

"嗯?"

"......"

"你师傅——"

"嗯?"

"......"

"其实——"

"嗯?"

"......"

"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啊。"

"......"

"嗯。"

阿九点了点头。

"......"

"俺知道。"

"......"

"但是——"

"嗯?"

"俺今晚——"

"嗯?"

"......要早点走。"

"......"

"俺要去陪师傅。"

"嗯。"

中午。

姬路瑞希今天做的便当——

是普通的便当。

不是学园祭那种精致的、艺术品一样的便当。

只是——

普通的、日常的、家常的便当。

姬路同学把便当分给了每一个人。

"今天是——"

"嗯?"

"普通的鸡蛋卷和白米饭。"

"......"

"因为——"

姬路同学微笑着说。

"因为——"

"嗯?"

"......"

"今天,是回到日常的第一天。"

"......"

"日常里——"

"嗯?"

"......"

"应该吃普通的东西。"

"......"

明久看着姬路同学。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姬路同学。"

"嗯?"

"你——"

"嗯?"

"......"

"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欸——?"姬路同学困惑地眨眼,"我平时不是很聪明吗?"

"你平时也很聪明。"

"哦——那我今天有更聪明吗?"

"......"

"有。"

"哦,那太好了!"

姬路同学开心地笑了。

下午。

上课的时候——

明久发现了一件事。

——余希蒂那个空着的位置——

——被谁放了一杯茶。

一杯温热的、淡紫色的、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茶。

"......"

明久看着那杯茶。

"这是——"

"谁放的?"

"......"

姬路瑞希从旁边走过来。

"是我放的。"

"欸?"

"因为——"

"嗯?"

"......"

"因为余希蒂同学,每天都会喝茶。"

"......"

"如果她的位置上——"

"嗯?"

"没有茶——"

"嗯?"

"......那就不是她的位置了。"

"......"

明久看着姬路同学。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姬路同学。"

"嗯?"

"你——"

"嗯?"

"......以后——"

"嗯?"

"......每天都会放一杯吗?"

"嗯。"

"直到——"

"嗯?"

"直到什么时候?"

"......"

姬路同学微微笑了。

"直到——"

"嗯?"

"直到余希蒂同学回来。"

"......"

明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嗯。"

"很好的想法。"

放学后。

阿九是第一个走的。

她要去她师傅家。

"俺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之后——

大家陆陆续续地走了。

只剩下明久和雄二。

明久在收拾自己的书包。

雄二靠在讲台旁边。

嘴里咬着戒烟糖。

"......"

"雄二。"

"什么。"

"你——"

"嗯?"

"......你今天一直没说话。"

"嗯。"

"你——"

"嗯?"

"......是不是也很难受?"

"......"

雄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把戒烟糖从嘴里拿了出来。

放在了讲桌上。

"......明久。"

"什么。"

"......"

"其实——"

"嗯?"

"......"

"我从余希蒂来的第一天——"

"嗯?"

"就知道——"

"嗯?"

"......"

"她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

"因为——"

"嗯?"

"......"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

"嗯?"

"......"

"她的眼睛里——"

"嗯?"

"......"

"有一种——"

"嗯?"

"......"

"'我随时都可能离开'的表情。"

"......"

明久看着雄二。

沉默了三秒。

"......那你——"

"嗯?"

"......"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大家?"

"......"

雄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因为——"

"嗯?"

"......"

"因为——"

"嗯?"

"......"

"如果我告诉大家——"

"嗯?"

"......"

"大家就会——"

"嗯?"

"......"

"从一开始就,害怕失去她。"

"......"

"那样的话——"

"嗯?"

"......"

"我们就不能——"

"嗯?"

"......普通地和她相处了。"

"......"

明久看着雄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雄二。"

"什么。"

"......"

"你——"

"嗯?"

"其实——"

"嗯?"

"......"

"是一个非常好的班长。"

"......"

雄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闭嘴。"

"欸?"

"......"

"再夸我——"

"嗯?"

"......"

"我要哭了。"

"......"

明久看着雄二。

沉默了三秒。

"......"

"雄二——"

"嗯?"

"......"

"其实你已经在哭了。"

"没有。"

"你眼睛里有泪水。"

"......那是汗。"

"......"

"从眼睛里流的汗。"

"是。"

"......"

"你和须川亮一样啊。"

"闭嘴。"

"......"

明久走出教室的时候。

在走廊上——

看到了美波。

美波站在窗边。

抱着那本已经空白的笔记本。

明久走过去。

"美波。"

"嗯?"

"你——"

"嗯?"

"......"

"你还在写吗?"

"......"

美波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

"我今天写了一行。"

"欸?你不是说不写了吗?"

"......"

"我想——"

"嗯?"

"......"

"我今天想写一行。"

"......"

"写了什么?"

"......"

美波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心地——

把笔记本翻开。

翻到最新的一页。

"你自己看。"

明久接过笔记本。

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十月十日。今天余希蒂离开了。"

"她留下了一杯茶。"

"每一天都会有一杯茶。"

"就好像她还在。"

"我觉得——"

"我觉得——"

"我们班——"

"其实——"

"意外地是一个不错的班级呢。"

"......"

明久看着这段字。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美波。"

"嗯?"

"你——"

"嗯?"

"......"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

"我们班——"

"嗯?"

"......"

"是一个不错的班级。"

"......"

美波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

"不许告诉别人。"

"欸?"

"如果——"

"嗯?"

"你告诉别人——"

"嗯?"

"......我会生气的。"

"哦、好。"

"......"

美波抱着笔记本。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明久。"

"什么?"

"......"

"那颗糖——"

"嗯?"

"......"

"......还在吗?"

"......"

明久把手伸进口袋。

摸了摸那颗糖。

依然温热。

"......"

"还在。"

"......"

美波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那就好。"

"......"

"因为——"

"嗯?"

"......"

"因为我还没有走。"

"......"

明久看着美波。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嗯。"

"我知道。"

秋天的风。

从走廊的另一头吹了过来。

夕阳落下去了。

——两周后,十月二十四日。

秋天已经深了。

旧校舍窗外的银杏叶,全部都变成了金黄色。

二年F班的日常——

恢复了。

姬路瑞希每天做便当。
明久每天被美波骂"笨蛋"。
雄二每天在讲台上抱怨"你们这群人"。
秀吉每天优雅地喝茶。
伊阿宋每天读粉丝信(现在他的粉丝信降到了每天大约十封的稳定水平)。
须川亮每天织东西(现在织的是"冬天用的、更厚的、给全班每个人的手套")。
土屋每天冲照片。
薮猫每天在天花板通风管里探险。
阿九每天陪烛九阴。
烛九阴每天喝奶茶(现在已经稳定在每天3.5杯)。
阿斯塔每天做俯卧撑,然后去工地。
冈部每天研究他的"世界线跳跃器"。

——每一天。

都是普通的、吵闹的、温暖的、F班的日常。

而在那个窗边——

每一天,都会有一杯温热的、淡紫色的、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茶。

安静地放在那里。

十月二十四日,下午。

放学后。

烛九阴今天罕见地——

主动飘到了窗边。

小萝莉悬浮在那个空着的位置旁边。

看着那杯茶。

看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那是——

她从自己家里那棵八百年银杏树上,特意摘的。

烛九阴把那片银杏叶——

放在了那杯茶旁边。

"......"

"余希蒂。"

小萝莉非常小声地对着空气说。

"......"

"老朽今日——"

"......"

"来看你。"

"......"

"你现在——"

"......"

"到了哪一颗星星?"

"......"

窗外——

秋天的第一颗星星,慢慢地升起。

在很远的、很远的、很远的地方——

一个紫发的少女,坐在一颗不属于这颗星球的星球上。

紫罗兰色的双眸——

微微地弯了起来。

她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明显是手抄的书。

书的封面上——

【洪荒纪事】。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关于她自己的最后一卷。

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

烛九阴的字体,如同古画拓本一样漂亮地写着:

"......老朽三万年——"

"......"

"......第一次——"

"......"

"......真正舍不得的人——"

"......"

"......是你。"

紫发少女的眼睛里——

掉下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

落在了纸上。

变成了一朵,蓝色的花。

烛火

【第五十三章 · 十月底、期中考试的阴影与烛九阴的第一次上课发言】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二。

余希蒂离开的第十九天。

秋天已经深了。

旧校舍窗外的银杏叶,全部都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就有几片飘落下来,粘在窗户上。

早上七点半。

明久推开教室门。

十三个人。

在。

窗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上面依然放着一杯温热的、淡紫色的花茶。

那杯茶——

已经放了整整十九天。

姬路瑞希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个空位换上一杯新的茶。

从来没有间断过。

明久放下书包。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摸了摸口袋。

——那颗糖,依然温热。

(——虽然糖果的包装纸已经在他口袋里变得有些皱了。)

(——但那颗糖,从九月二十六日开始,到今天,已经在明久的口袋里放了整整三十三天。)

(——他非常小心地保管着。)

(——没有让它融化,没有让它压碎,也没有让它丢失。)

——但是。

今天的教室里,气氛有些不太一样。

因为——

讲台上,钉着一张公告。

明久走过去看了一眼。

【文月学园·二年级·秋季期中考试通知】
【日期:十一月四日~十一月六日】
【科目:五大核心科目(国语、数学、英语、综合理科、综合文科)】
【备注:本次考试成绩将影响下学期的分班评估】

"......"

明久看着那张公告。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回过头。

"——雄二!!"

雄二正靠在讲台旁边喝咖啡。

"什么。"

"这是——"

"嗯。"

"——期中考试的通知?!"

"是。"

"下周就要考试了?!"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这个公告是今天早上教务处刚贴的。"

"......"

明久看着那张公告。

"......"

"雄二。"

"什么。"

"如果——"

"嗯?"

"如果这次考试成绩会影响下学期的分班——"

"嗯。"

"那——"

"嗯?"

"......"

"我们会不会——"

"嗯?"

"......"

"被拆散?"

"......"

雄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放下了咖啡杯。

"......明久。"

"什么。"

"......"

"这个可能性——"

"嗯?"

"......"

"存在。"

"......"

明久看着雄二。

"......存在?!"

"存在。"

"......"

"具体是怎么样的?"

"......"

雄二叹了一口气。

"分班评估——"

"嗯?"

"......"

"是文月学园每学期都要进行的、内部的、班级调整机制。"

"......"

"如果某个班的整体成绩——"

"嗯?"

"......"

"和另一个班有非常大的差距——"

"嗯?"

"......"

"就可能会有'个别学生调班'的可能性。"

"......"

"通常情况下——"

"嗯?"

"......"

"F班这种垫底的班级——"

"嗯?"

"......"

"不会有人被调走。"

"......"

"因为——"

"嗯?"

"......"

"没有别的班愿意接收我们。"

"......"

明久沉默了三秒。

"......那——"

"嗯?"

"你为什么说'存在可能性'?"

"......"

雄二看着讲台。

"......"

"因为——"

"嗯?"

"......"

"我们班——"

"嗯?"

"......"

"有一个人。"

"......"

"她的成绩——"

"嗯?"

"......"

"是全校第一名。"

"......"

明久愣了一下。

"......姬路同学?"

"嗯。"

"......"

"姬路同学——"

"嗯?"

"如果她的成绩继续保持在四百分以上——"

"嗯?"

"......"

"A班可能会——"

"嗯?"

"......"

"申请把她调过去。"

"......"

明久整个人愣住了。

"......"

"你说什么?!"

"我说——"

"嗯?"

"......"

"姬路同学可能会被调走。"

"......"

明久看着雄二。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不行!!"

明久非常罕见地大声了起来。

"绝对不行!!"

"明久——"

"姬路同学不能走!!"

"......"

雄二看着明久。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明久。"

"什么!"

"......"

"你——"

"嗯?"

"......"

"平时那么温吞。"

"......嗯。"

"这个时候——"

"嗯?"

"......"

"倒是很有骨气啊。"

"......"

"闭嘴!"

明久把脸转开。

"我只是——"

"嗯?"

"我只是觉得——"

"嗯?"

"......"

"班级里,少了一个人,就不像我们班了。"

"......"

雄二看着明久。

微微笑了。

"......嗯。"

"我知道。"

而在讲台旁边——

姬路瑞希今天,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可能被调班"的消息。

粉发少女站在那里。

沉默了整整二十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雄二同学。"

"什么?"

"......"

"关于——"

"嗯?"

"......"

"关于调班的事情——"

"嗯?"

"......"

"我——"

"嗯?"

"......"

"我不想去A班。"

"......"

雄二看着姬路瑞希。

"......姬路同学。"

"嗯?"

"......"

"你——"

"嗯?"

"你确定?"

"......嗯。"

姬路同学用力地点头。

"我不想去A班。"

"......"

"因为——"

"嗯?"

"......"

"我在F班——"

"嗯?"

"......"

"很开心。"

"......"

"就算A班有更好的桌子——"

"嗯?"

"......"

"更好的椅子——"

"嗯?"

"......"

"更好的咖啡机——"

"嗯?"

"......"

"我也不想去。"

"......"

"因为——"

"嗯?"

"......"

"F班里——"

"嗯?"

"......"

"有你们。"

"......"

雄二看着姬路瑞希。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姬路同学。"

"嗯?"

"......"

"要——"

"嗯?"

"......"

"要不要——"

"嗯?"

"......"

"这次期中考试——"

"嗯?"

"......"

"故意考差一点?"

"欸——?!"

"......"

"就故意——"

"嗯?"

"......"

"考到三百分左右。"

"......"

"这样——"

"嗯?"

"......"

"A班就不会申请你了。"

"......"

姬路同学看着雄二。

沉默了三秒。

"......"

"雄二同学。"

"嗯?"

"......"

"这——"

"嗯?"

"......"

"这不是——"

"嗯?"

"......"

"是不是——"

"嗯?"

"......"

"作弊?"

"......"

"不是作弊。"

"欸?"

"作弊是——"

"嗯?"

"考试的时候看别人的答案。"

"......"

"故意考差——"

"嗯?"

"......"

"不算作弊。"

"......"

"只算——"

"嗯?"

"......"

"'战略性发挥'。"

"......"

姬路同学认真地想了想。

"......嗯。"

"那——"

"嗯?"

"......"

"如果是'战略性发挥'的话——"

"嗯?"

"......"

"我可以试试。"

"......"

"但是——"

"嗯?"

"......"

"要多少分?"

"......"

雄二认真地想了想。

"......"

"三百分左右。"

"......"

"太低——"

"嗯?"

"会让老师怀疑。"

"......"

"太高——"

"嗯?"

"会被A班盯上。"

"......"

"三百分——"

"嗯?"

"......"

"是最安全的。"

"......"

姬路同学非常认真地——

点了点头。

"好。"

"我知道了。"

"我这次——"

"嗯?"

"......考三百分。"

——

明久看着这一幕。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雄二。"

"什么。"

"我们班——"

"嗯?"

"......"

"意外地——"

"嗯?"

"......"

"充满了危险的智慧啊。"

"......"

"闭嘴。"

——但是。

问题不止一个。

因为如果姬路同学要"故意考差"——

F班的整体平均分,就会下降。

而如果F班的整体平均分下降到某个水平以下——

F班的整体,会被"再次分班"。

也就是说——

必须有其他人的成绩,把姬路同学的三百分"拉上来"。

"......"

雄二在黑板上,快速地写了一串数字。

"如果姬路同学考三百分——"

"嗯。"

"那我们班的平均分——"

"嗯?"

"......"

"至少需要——"

"嗯?"

"......"

"两百二十分。"

"......"

"现在我们班的平均分——"

"嗯?"

"......"

"是一百六十分。"

"......"

明久看着那串数字。

"......"

"雄二。"

"什么。"

"要提高到两百二十分——"

"嗯?"

"......"

"意味着什么?"

"......"

雄二叹了一口气。

"意味着——"

"嗯?"

"......"

"我们班的每一个人——"

"嗯?"

"......"

"下周之前——"

"嗯?"

"......"

"都必须至少提高六十分。"

"......"

明久整个人愣住了。

"——六十分?!"

"是。"

"下周之前?!"

"是。"

"雄二你——"

"嗯?"

"......"

"这是不可能的吧!"

"......"

雄二看着明久。

沉默了三秒。

"......明久。"

"什么。"

"......"

"我们——"

"嗯?"

"......"

"我们F班——"

"嗯?"

"......"

"以前做过'不可能'的事情吗?"

"......"

明久想了想。

"......"

"打赢C班。"

"嗯。"

"打赢B班。"

"嗯。"

"从教导处劫走伊阿宋。"

"嗯。"

"办成学园祭。"

"嗯。"

"让姬路同学做出正常的甜甜圈。"

"嗯。"

"让雾岛翔子来我们班吃便当。"

"嗯。"

"......"

"我们做过很多'不可能'的事情。"

"是。"

"......"

"那——"

"嗯?"

"......"

"这次也——"

"嗯?"

"......"

"能做到?"

"......"

雄二看着明久。

微微笑了。

"......不知道。"

"欸?"

"......"

"但是——"

"嗯?"

"......"

"至少要试。"

"......"

——

于是。

F班·十四天期中特训计划——正式启动。

(虽然余希蒂不在,但雄二决定这次由烛九阴来主持理科补习。)

(因为烛九阴自从九月二十八日的补考之后,已经把余希蒂教给她的物理和化学,全部融会贯通。)

(甚至可以说——她现在的理科水平,已经超过了美波。)

十月二十八日,下午。

第一堂补习课。

烛九阴悬浮在讲台上。

小萝莉今天异常地精神。

她的青色小龙角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比平时明亮许多的光。

"......凡人们。"

"嗯?"

"老朽——"

"嗯?"

"......"

"今日,第一次上课。"

"......"

"望诸位——"

"嗯?"

"......"

"莫要辜负余希蒂——"

"嗯?"

"......她曾经,教过老朽的。"

"......"

十三个人看着烛九阴。

——包括姬路瑞希、包括秀吉、包括美波。

——都非常安静地,听着。

烛九阴拿起了粉笔。

在黑板上——

用她那种如同古画拓本一样的字体——

写下了三个字。

F = ma

"......"

"此为——"

"嗯?"

"......"

"牛顿第二定律。"

"......"

"意为——"

"嗯?"

"......"

"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

烛九阴转过身。

看着全班。

"......凡人们。"

"嗯?"

"......"

"此定律——"

"嗯?"

"......"

"看似简单。"

"......"

"然——"

"嗯?"

"......"

"其中蕴含之理——"

"嗯?"

"......"

"甚为深远。"

"......"

"例如——"

"嗯?"

"......"

"阿九扛老朽时——"

"嗯?"

"......"

"老朽越沉——"

"嗯?"

"......"

"阿九越累。"

"......"

"此为——"

"嗯?"

"......"

"最基本之理。"

"......"

阿九坐在下面。

眼眶红了。

"......师傅——"

"嗯?"

"您——"

"嗯?"

"......"

"您还记得这个例子啊。"

"......"

"当然记得。"

烛九阴非常认真地说。

"......余希蒂——"

"嗯?"

"......"

"当年——"

"嗯?"

"......"

"就是这样教老朽的。"

"......"

"如今——"

"嗯?"

"......"

"老朽——"

"嗯?"

"......"

"也这样,教诸位。"

"......"

——那一天下午。

烛九阴在讲台上——

讲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物理。

从万有引力,到摩擦力,到动能定理,到牛顿三大定律。

没有一次犯困。

没有一次分神。

没有一次让阿九给她加奶茶。

——因为——

她知道——

这些知识——

是余希蒂——

教给她的。

而在窗边——

那杯温热的、淡紫色的花茶——

依然安静地放在那里。

秋天的阳光。

洒在那杯茶上。

发出淡淡的、紫色的、如同月光一样的光。

烛火

【第五十四章 · 补习地狱、烛九阴的教鞭与阿斯塔的方程式觉醒】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补习的第二天。

早上七点半。

明久推开教室门。

——愣了一下。

因为教室里,出现了一样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东西。

黑板前面。

竖着一根教鞭。

不是普通的教鞭。

是一根——看起来非常有历史感的、深色木质的、大概比烛九阴本人还要长的、明显是从某个古董店淘来的教鞭。

"......"

明久看着那根教鞭。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

"雄二。"

"什么。"

"那根教鞭——"

"嗯?"

"......"

"是谁的?"

"烛九阴。"

"......"

"她说——"

"嗯?"

"'今日起,老朽为师,须有师之威仪'。"

"......"

"然后她昨晚拉着阿九去了古董店。"

"......"

"花了她这个月奶茶钱的一半。"

"......"

明久看着那根教鞭。

"......雄二。"

"嗯?"

"......"

"我们班——"

"嗯?"

"......"

"是不是——"

"嗯?"

"......"

"要有一位新的暴君?"

"......"

"是。"

"......"

八点。

烛九阴悬浮到了讲台上。

小萝莉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

她的青色古风长裙外面,加了一件——

——一件小小的、白色的、看起来像老师会穿的、袖口有点长的白色外套。

(是阿九用旧床单临时改的。)

烛九阴伸出小手。

抓起了那根比她本人还长的教鞭。

"......"

教鞭立刻——

把她自己压得,往前倾了一下。

"......"

烛九阴调整了一下姿势。

用双手抓住教鞭。

——依然是往前倾的姿势。

"......师傅。"阿九小声地说,"要不要俺帮您拿?"

"......"

"不必。"

烛九阴非常严肃地说。

"......为师之教鞭——"

"嗯?"

"须为师亲执。"

"......"

"哦,好。"

烛九阴悬浮在讲台上。

抱着那根教鞭。

(那根教鞭比她高。)

(所以看起来像是一只青色的、抱着一根木棍的、非常严肃的、萝莉款吉祥物。)

"......凡人们。"

"嗯?"

十三个人看着她。

"......今日——"

"嗯?"

"......"

"复习。"

"......"

"复习昨日之——"

"嗯?"

"......"

"牛顿三大定律。"

"......"

"阿斯塔。"

烛九阴的教鞭——

试图指向阿斯塔。

但是教鞭太重了。

小萝莉的双手——

只能把教鞭举到胸口的高度。

所以教鞭——

指向了阿斯塔的膝盖。

"......"

"我?"阿斯塔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然。"

"你说吧师傅!"

"......"

"请回答——"

"嗯?"

"......"

"牛顿第一定律。"

"......"

阿斯塔认真地想了想。

【利贝:阿斯塔,就是"物体如果不受力,就会保持原本的状态",别搞错。】

"哦哦——!"

阿斯塔用力点头。

然后他非常自信地宣布——

"——如果一个东西没有被别人碰,它就会一直保持原来的样子!"

"......"

烛九阴看着阿斯塔。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用教鞭,敲了敲讲台。

"咚。"

(教鞭太重了,敲得非常艰难。)

"......"

"善。"

"欸——!我答对了?"

"......然。"

"哦哦哦!"

【利贝:白痴阿斯塔,你居然答对了。我都以为你会说"如果一个东西没有被别人碰,它就会自己动"。】

"利贝你太小看我了!"

"......"

——补习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烛九阴——

意外地——

是一个非常严格的老师。

比余希蒂严格得多。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刚刚学会这些东西,所以特别不能容忍别人不会。)

(也可能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己"能扛起余希蒂留下的责任"。)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今天特别精神。)

第一节课。

明久被问到"三力平衡"。

明久答错了。

烛九阴——

用她那根抬不动的教鞭——

试图敲明久的脑袋。

但是教鞭太重了。

小萝莉——

没敲到明久。

反而把自己撬得转了一圈。

"......师傅——"阿九连忙扶住她。

"......"

烛九阴调整了一下姿势。

"......"

"阿九。"

"嗯?"

"......"

"帮为师——"

"嗯?"

"敲一下明久。"

"哦——"

阿九非常配合地拿起一支粉笔。

"啪。"

粉笔精准地砸中了明久的脑袋。

"呜哇!"

"......"

明久揉了揉自己的头。

"......阿九。"

"嗯?"

"你——"

"嗯?"

"......"

"你意外地也开始有'老师'的样子了。"

"......不是。"

阿九非常认真地说。

"俺只是——"

"嗯?"

"......"

"俺只是执行师傅的命令。"

"......"

第二节课。

美波被问到"势能公式"。

美波非常流利地回答了。

烛九阴——

用教鞭——

试图指向美波。

依然只指到了膝盖。

"......"

"善。"

"......谢谢师傅。"美波认真地说。

(美波已经开始叫烛九阴"师傅"了。)

(因为她觉得——"能教理科教到这个程度,就是师傅了"。)

(——这让阿九非常不满。)

("美波你——"阿九瞪了她一眼,"师傅是俺的!!")

("哈?!我只是——")

("师傅只能有一个弟子!")

("你这个——")

("够了阿九,美波。"烛九阴用教鞭敲了敲讲台,"......老朽,可以有多个弟子。")

(阿九当场愣住了。)

("师、师傅——")

("不许吵。")

("哦——")

第三节课。

轮到冈部。

冈部被问到"电磁感应"。

——

——

——

冈部答对了。

而且——

答得非常完美。

比烛九阴自己会的还完美。

"......"

烛九阴看着冈部。

沉默了三秒。

"......"

"冈部。"

"嗯?"

"......"

"你——"

"嗯?"

"......"

"何时学会此物?"

"......"

冈部推了推眼镜。

(他的眉毛已经长回来了大约一半。)

"命运石之门的选择者——"

"嗯?"

"......"

"生而知之。"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用教鞭——

再一次试图敲讲台。

"咚。"

"......"

"善。"

"哈哈——!"

第四节课。

轮到伊阿宋。

伊阿宋被问到——综合文科·古希腊政治体制。

(因为烛九阴决定今天涵盖多科。)

伊阿宋——

大放异彩。

他不仅回答了问题,还额外补充了三个课本上没有的、来自"本船长家族藏书"的历史细节。

烛九阴——

罕见地,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伊阿宋。"

"是。"

"......"

"你——"

"嗯?"

"竟对古希腊之事,如此了解?"

"因为——"

伊阿宋难得地没有摆架子。

"本船长——"

"嗯?"

"......"

"确实是希腊人。"

"......"

"哦。"

烛九阴认真地点头。

"善。"

"......"

第五节课。

轮到——

姬路瑞希。

烛九阴看着姬路瑞希。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姬路小姐。"

"嗯?"

"......"

"你——"

"嗯?"

"......"

"你无需回答。"

"欸?"

"......"

"因为——"

"嗯?"

"......"

"你——"

"嗯?"

"......"

"什么都会。"

"......"

"哦。"

姬路同学微笑着点头。

"......"

"不过——"

烛九阴顿了顿。

"......"

"姬路小姐——"

"嗯?"

"......"

"你的'战略性发挥'——"

"嗯?"

"......"

"......需要练习。"

"......欸?"

"......"

"要精准地考到三百分——"

"嗯?"

"......"

"比考到四百分——"

"嗯?"

"......"

"更难。"

"......"

姬路同学认真地想了想。

"......确实是的。"

"......"

"如果考得太低——"

"嗯?"

"......老师会怀疑。"

"......"

"如果考得太高——"

"嗯?"

"......A班会盯上。"

"......"

"所以——"

"嗯?"

"......"

"你需要——"

"嗯?"

"......"

"精准地——"

"嗯?"

"......"

"故意答错——"

"嗯?"

"......"

"大约一百五十分的题目。"

"......"

姬路同学非常认真地点头。

"......好。"

"我知道了。"

"我会练习的。"

"......"

——

而这就成了那一整个星期,姬路瑞希——

每天最艰难的功课。

她——

故意答错题。

——但要故意答错得非常自然。

——不能让老师看出是故意的。

——精准控制在扣一百五十分左右。

明久看着她拿着一份练习卷。

在上面——

认认真真地、精心策划地、答错。

明久沉默了三秒。

"......姬路同学。"

"嗯?"

"你在做什么?"

"我在——"

"嗯?"

"......"

"研究'如何自然地答错'。"

"......"

"这个题目——"

"嗯?"

"......"

"如果我完全答错——"

"嗯?"

"......老师会觉得我不会做。"

"......"

"但是我明明会做。"

"......"

"所以我要——"

"嗯?"

"......"

"在第三步——"

"嗯?"

"......"

"故意计算错一个小数点。"

"......"

"这样——"

"嗯?"

"......"

"老师会觉得——"

"嗯?"

"......"

"'姬路同学最近有点粗心'。"

"......"

明久看着姬路同学。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姬路同学。"

"嗯?"

"......"

"你——"

"嗯?"

"......"

"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欸——?"姬路同学困惑地眨眼,"我平时不是很聪明吗?"

"你平时也很聪明。"

"哦——那我今天更聪明了吗?"

"......"

"是。"

"哦,那太好了!"

十月三十日,星期四。

补习的第三天。

阿斯塔——

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事情。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摆着美波(不对,现在是烛九阴)给他布置的作业。

——十道基础方程式题目。

阿斯塔认真地做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他把作业本举了起来。

"美波——"

"欸?我?"美波抬起头。

"你、你不是——"

"嗯?"

"......"

"你不是不用教我数学了吗?"

"是啊。"

"那——"

"嗯?"

"......"

"我这份作业——"

"嗯?"

"......"

"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吗?"

"......"

美波看着阿斯塔。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好。"

"哦哦——谢谢美波!"

"......"

美波接过作业本。

翻开。

——

——

——

美波愣了一下。

"......阿斯塔。"

"嗯?"

"......"

"你——"

"嗯?"

"......"

"你这十道题——"

"嗯?"

"......"

"全部——"

"嗯?"

"......"

"全部——"

"嗯?"

"......"

"全部做对了。"

"......"

阿斯塔看着自己的作业本。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是的。"

"全部?!"

"是的。"

"包括最后一道方程式?!"

"包括。"

"......"

阿斯塔——

跳了起来。

"哦哦哦哦——!!"

"我做对了!!"

"我做对了美波!!"

"你终于知道X是未知数了!"

"我早就知道了!"

"你上上上周还把X叫'未知数君'的!"

"那是——"

"嗯?"

"......"

"那是本能的、尊敬的、称呼!"

"哪里尊敬了!"

"......"

【利贝:白痴阿斯塔,你的进步——虽然还是白痴——但比之前少白痴一点了。】

"利贝——!"

"闭嘴利贝——!"

"你就不能夸我一次吗?!"

【利贝:好。你......勉强......有点像人。】

"这是夸奖吗!"

——但是。

阿斯塔的确进步了。

十月三十日的下午——

阿斯塔——

做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道,需要"移项"的方程式。

那道题目是——

"3X + 5 = 20,求X。"

阿斯塔盯着这道题看了整整十分钟。

——一个人。

——没有问任何人。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在草稿纸上,写下了:

"3X = 20 - 5"

"3X = 15"

"X = 5"

"......"

阿斯塔看着自己写下的答案。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草稿纸——

举到了美波面前。

"美波!"

"什么?"

"你看!"

"......"

美波看了一眼。

沉默了三秒。

"......阿斯塔。"

"嗯?"

"这——"

"嗯?"

"......"

"是对的。"

"......"

"我——"

"嗯?"

"......"

"我自己想出来的!"

"......"

"我一开始想'3X等于20减5'——"

"嗯?"

"......"

"然后20减5是15——"

"嗯?"

"......"

"然后15除以3是5——"

"嗯?"

"......"

"所以X等于5!"

"......"

美波看着阿斯塔。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微微笑了。

"......阿斯塔。"

"嗯?"

"......"

"你——"

"嗯?"

"......"

"你在这两个月里——"

"嗯?"

"......"

"进步很大。"

"......"

阿斯塔看着美波。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美波。"

"嗯?"

"......"

"是因为——"

"嗯?"

"......"

"你教得好。"

"......"

美波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别过头。

"......闭嘴。"

"欸?"

"......"

"你——"

"嗯?"

"......"

"再夸我——"

"嗯?"

"......"

"我会——"

"嗯?"

"......"

"我会——"

"嗯?"

"......"

"我会拿粉笔盒砸你。"

"欸!!"

——但是。

美波没有砸阿斯塔。

因为——

她的耳朵,微微地红了。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万圣节。

(虽然这是一个西方节日,但文月学园在这一天也会有小小的活动。)

上午。

福原老师推开门。

看着教室里正在补习的众人——

愣了一下。

因为——

今天的教室里,全班每个人都在戴着奇怪的东西。

阿九给烛九阴戴了一个——橘色的小南瓜发箍。("因为师傅您太可爱了,戴上会更可爱")

薮猫今天戴着——一顶从家里带来的、真正的小巫师帽。

冈部戴着——一顶用铝箔纸做的、看起来非常复杂的、他自己说是"防止外星人读心的"帽子。

伊阿宋戴着——一顶纯白色的、非常华丽的、羽毛装饰的希腊贵族帽。

秀吉戴着——一顶传统的日式狐狸面具(半面)。

阿斯塔戴着——一副染成黑色的、他自己用报纸做的、非常粗糙的骷髅面具。

姬路瑞希戴着——一对小小的、粉红色的、可爱的小恶魔角。

美波戴着——一副从家里带来的、真正的、德国传统的巫女头巾。

雄二戴着——一顶从上周就被雾岛翔子逼着戴的、深红色的、绣着"雄二·雾岛"的绶带(不是帽子,但是他今天为了应付万圣节的检查,把绶带斜挂在头上当"围巾")。

须川亮戴着——一条红色的、他新织的、上面绣着"FFF"三个大字的头巾。

土屋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墨镜,看起来像是从间谍电影里出来的。

明久——

明久今天戴着——一顶《魔法少女☆可爱露露》的、粉紫色的、露露标志性的猫耳帽。

"......"

福原老师看着这一切。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推了推眼镜。

"......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福原老师!"雄二举手,"我们班——"

"我说了。"

福原老师转身。

"我什么都没看见。"

"哦、好。"

——

万圣节的活动,是文月学园每年的传统。

学校会在下午举办一个小小的化妆大赛。

各班派代表参加。

F班的代表——

在雄二的提议下,是薮猫。

("因为薮猫已经戴了一顶巫师帽,最方便。")

("而且薮猫本身就有兽耳,加上巫师帽,看起来最像。")

("最像什么?")

("最像——'某种奇怪的生物'。")

("雄二你这个描述好过分!")

下午。

化妆大赛。

薮猫戴着她的小巫师帽——

走上了舞台。

——

——

——

——赢了。

赢得非常轻松。

因为——

她是全校唯一一个真的有兽耳的、真的有尾巴的、真的看起来非常像某种奇怪生物的人。

评委老师给了她满分。

奖品是——

一个大大的、装满了万圣节糖果的、南瓜篮子。

薮猫非常开心地抱着南瓜篮子回到了F班。

"大家——!"

"什么?"

"薮猫赢了——!"

"哦哦——!"

"这些糖果——"

"嗯?"

"分给大家!"

"欸——?"

"薮猫一个人吃不完!"

"哦哦哦——!!"

——

十四个人(——不对,十三个人)在教室里,一起分了那一大篮子糖果。

明久拿到了他的那一份。

——里面有一颗草莓味的糖。

明久看着那颗草莓糖。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心地——

没有吃它。

而是——

把它放在了口袋里。

放在了——那颗美波给他的、已经在他口袋里放了三十六天的糖旁边。

"......"

明久摸了摸口袋。

那两颗糖——

都是温热的。

——傍晚。

放学后。

明久在走廊上,遇到了美波。

美波今天头上还戴着那副德国传统的巫女头巾。

"美波。"

"什么!"

"你今天——"

"嗯?"

"......"

"戴着头巾很漂亮。"

"......"

美波僵在原地。

大约五秒。

"......你——"

"嗯?"

"......"

"你为什么每天都要——"

"嗯?"

"......"

"直接说这种话啊。"

"......"

"因为——"

"嗯?"

"......"

"你说过——"

"嗯?"

"......"

"'不要偷偷摸摸的'。"

"......"

"我说过——"

"嗯?"

"......"

"但是我没有说'每天都要说'啊!"

"欸!"

"......"

美波别过头。

"......笨蛋。"

"......"

秋天的风。

从走廊的另一头,吹了过来。

而在窗边——

那杯温热的、淡紫色的花茶——

依然安静地放在那里。

烛九阴今天带来的那片银杏叶——

依然安静地放在茶杯旁。

在很远的、很远的、很远的地方——

一个紫发的少女——

正翻着一本厚厚的《洪荒纪事》。

紫罗兰色的双眸里——

微微地弯了起来。

烛火

【第五十五章 · 十一月四日、期中考试与教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铅笔的声音】

十一月四日,星期二。

期中考试第一天。

早上八点。

明久推开教室门。

——

——

——

教室里全员到齐。

而且——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一个人在做俯卧撑、没有一个人在织东西、没有一个人在冒烟、没有一个人在偷拍、没有一个人在打瞌睡。

甚至连薮猫——

都坐在她自己的座位上。

(不是天花板通风管里。)

(不是讲台上。)

(是——她自己的座位上。)

"......"

明久看着这一切。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放下书包。

"雄二。"

"什么。"

"我们班——"

"嗯?"

"......"

"是不是——"

"嗯?"

"......"

"要出大事了?"

"是。"

"......"

八点半。

福原老师推开门。

手里捧着一大摞试卷。

看着教室里的十四个人——

再一次愣了一下。

"......你、你们——"

"是。"

"......"

"今天真的——"

"嗯?"

"......"

"真的每个人都在?"

"是。"

"......"

福原老师推了推眼镜。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

"我从教十一年——"

"嗯?"

"......"

"F班——"

"嗯?"

"......"

"从来没有一次期中考试——"

"嗯?"

"......"

"是全员到齐的。"

"......"

"每年——"

"嗯?"

"......"

"至少会有三到四个人装病。"

"......"

"或者去操场。"

"......"

"或者从窗户翻出去。"

"......"

"或者——"

"嗯?"

"......"

"直接不来学校。"

"......"

福原老师看着全班。

"......你们今天——"

"嗯?"

"......"

"是不是——"

"嗯?"

"......"

"有什么事?"

"......"

雄二举手。

"福原老师。"

"什么?"

"......"

"我们班——"

"嗯?"

"......"

"这次——"

"嗯?"

"......"

"要拼一下。"

"......"

福原老师看着雄二。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推了推眼镜。

"......"

"那——"

"嗯?"

"......"

"我作为你们的班主任——"

"嗯?"

"......"

"祝你们——"

"嗯?"

"......"

"考出——"

"嗯?"

"......"

"不太糟糕的成绩。"

"......"

(——福原老师作为一位经历了F班十一年的老教师,深知"不太糟糕"是他能给出的、最有诚意的祝福。)

九点整。

考试开始。

第一科——国语。

"刷。"

十四张试卷同时被翻开。

——

——

教室里,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

安静得——

可以听见铅笔在试卷上摩擦的声音。

安静得——

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安静得——

可以听见窗外银杏叶飘落的声音。

坐在教室最前排的姬路瑞希——

开始了她的"战略性发挥"。

第一道选择题——满分5分。

姬路同学看了一眼题目。

(——她当然知道正确答案。)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在选项B上,打了一个勾。

(——正确答案是A。)

(——她故意选错了。)

(——她之前在家里,练习过整整一个星期"如何自然地选错"。)

姬路同学做完之后,非常平静地——

继续做下一题。

——她的计划是——

每十道题里,故意错三道。

每一次故意错,都选择"看起来是最合理的错误答案"。

每一次故意错,都在草稿纸上留下"合理的思考过程"。

——让老师觉得:"姬路同学最近有点粗心。"

——而不是:"姬路同学是故意的。"

这是——

一门艺术。

一门只有真正的学霸,才能做出来的、非常精巧的艺术。

——而在教室的另一头。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阿斯塔——

正在——

认真地做题。

那种,异常地认真的、连眉毛都拧起来的、认真。

他手里握着铅笔。

铅笔的握法——

是美波教他的。

"......第一题。"

阿斯塔在心里默念。

"'如果一个物体质量是2千克,受到的力是10牛顿,求加速度'。"

"......"

"这是——"

阿斯塔想了想。

"这是——"

"F = ma。"

"所以——"

"a = F / m。"

"所以——"

"a = 10 / 2 = 5。"

"......"

阿斯塔看着自己算出来的答案。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在试卷上,写下了:

"5米/秒²"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单位是"米/秒²",但美波之前告诉他"加速度的单位就是米/秒²",所以他就写了。)

(——写完之后。)

(——阿斯塔的眼眶,罕见地——湿润了一下。)

【利贝:白痴阿斯塔,你为什么哭啊?你不是把题做对了吗?】

("因为——")

(阿斯塔在心里小声地说。)

("因为——")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做对一道理科题目。")

(【利贝:......哦。】)

(【利贝:那你哭吧。】)

(【利贝:反正你哭不出来。你只是眼睛酸。】)

("......嗯。")

——

而在教室的最后面。

烛九阴悬浮在她的转椅上方。

小萝莉今天——

没有喝奶茶。

一杯都没有。

因为——

她要保持大脑清醒。

(——虽然她的"综合理科"依然只有十二分。)

(——虽然她一整个下午都在看题目。)

(——虽然她只做了三道题。)

(——但是她非常认真地在做。)

——

考试进行到中午。

上午的两科考完了。

明久走出教室的时候。

第一件事——

是摸口袋里的糖。

(那颗美波给他的糖,依然温热。)

(那颗万圣节的糖,也依然温热。)

(——两颗糖,都还在。)

然后他抬起头。

看到美波站在走廊上。

抱着一个便当盒。

"......美波。"

"嗯?"

"......你——"

"嗯?"

"......"

"你考得怎么样?"

"......嗯。"

美波点了点头。

"......应该还可以。"

"哦。"

"......"

"你呢?"

"......"

明久挠了挠头。

"我——"

"嗯?"

"......"

"我做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第一大题。"

"欸?为什么?"

"因为——"

"嗯?"

"......"

"因为姬路同学教我的排列组合——"

"嗯?"

"......"

"考出来了。"

"......嗯。"

"我一开始不敢相信。"

"......"

"因为我平时看到那种题目都直接选C。"

"......"

"但是今天——"

"嗯?"

"我认真地——"

"嗯?"

"......用了姬路同学教我的方法。"

"......"

"然后——"

"嗯?"

"......我算出来了。"

"......"

美波看着明久。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明久。"

"什么?"

"......"

"这是——"

"嗯?"

"......"

"你人生第一次——"

"嗯?"

"......"

"认真地做一道题目吗?"

"......"

明久认真地想了想。

"......嗯。"

"大概是。"

"......"

美波看着明久。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递出了那个便当盒。

"......给你的。"

"欸?"

"......"

"因为你今天——"

"嗯?"

"......"

"应该很累。"

"......"

明久接过便当盒。

打开——

是一份非常普通的便当。

饭团、鸡蛋卷、还有一小块煎鲑鱼。

明久看着这份便当。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美波。"

"什么!"

"......"

"谢谢。"

"......"

"我——"

"嗯?"

"......"

"我下午考完之后——"

"嗯?"

"......"

"要不要——"

"嗯?"

"......"

"要不要——"

"嗯?"

"......"

"要不要一起走回家?"

"......"

美波僵在原地。

大约五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别过头。

"......"

"......随便你。"

"......"

"......"

"......但是——"

"嗯?"

"......"

"不许——"

"嗯?"

"......"

"不许问东问西的。"

"......"

"哦、好。"

"......"

——下午。

考试继续。

第三科——综合理科。

(明久最害怕的一科。)

(也是——烛九阴最擅长的一科。)

——姬路瑞希继续她的"战略性发挥"。

明久——

咬着牙,认认真真地做完了三分之二的题目。

(他做完之后。)

(——非常认真地检查了三遍。)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检查自己的答案。)

阿斯塔——

做出了七道题。

(其中五道是对的。)

(虽然他有很多题目还是不会。)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凭气势选择"。)

(他——认真地承认了自己不会。)

(然后——在不会的题目上,凭着记忆写下了美波和烛九阴教过的公式。)

(就算不能得满分——也能得部分分。)

烛九阴——

做完了整整一半的题目。

(对于一个综合理科只有十二分的人来说。)

(这已经是奇迹。)

(她后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

("......余希蒂——")

("......为师,做到了。")

——傍晚。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

明久走出教室的时候。

美波在走廊上。

在等他。

"......走吧。"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旧校舍。

走到了学校大门口。

秋天的夕阳。

把银杏叶的影子。

拉得——

很长很长。

——他们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但是没有说话。)

(——因为——不需要说话。)

(——因为——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

美波停了下来。

"......"

"明久。"

"嗯?"

"......"

"我家在这边。"

"哦。"

"......"

"你——"

"嗯?"

"......"

"明天见。"

"嗯。"

"明天见。"

美波转身。

走了两步。

——

——

然后她停下来。

回过头。

"......明久。"

"嗯?"

"......"

"你——"

"嗯?"

"......"

"那颗糖——"

"嗯?"

"......"

"还在吗?"

"......"

明久摸了摸口袋。

"......"

"在。"

"......"

美波看着明久。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

是明久这两个月里,见过的、最温柔的一个。

"......那就好。"

"......"

"因为——"

"嗯?"

"......我还在。"

"......"

美波转身。

走了。

明久站在路口。

看着她的背影。

摸了摸口袋。

那颗糖——

比任何时候,都要温热。

而在学校里——

姬路瑞希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走到窗边。

看着那杯温热的、淡紫色的花茶。

那杯茶——

已经放了整整二十四天。

姬路同学非常小心地——

换了一杯新的。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对着空气说:

"......余希蒂同学。"

"......"

"我今天——"

"......"

"故意错了很多题目。"

"......"

"因为——"

"......"

"我不想去A班。"

"......"

"我想——"

"......"

"我想留在F班。"

"......"

"因为——"

"......"

"F班里——"

"......"

"有你留下的位置。"

"......"

窗外——

秋天的第一颗星星,慢慢地升起。

那杯温热的花茶——

冒着淡淡的、紫色的、如同月光一样的热气。

在很远的、很远的、很远的地方——

一个紫发的少女——

坐在一颗不属于这颗星球的星球上。

她的手里,拿着——

冈部给她的、那个金属圆盘。

她转动了圆盘。

——

——

——

从圆盘里——

传出了一段小小的、非常小的、非常清晰的声音。

——

——那是——

姬路瑞希,在文月学园的临时厨房里,一边烤甜甜圈一边哼歌的声音。

紫发少女的紫罗兰色双眸里——

微微地弯了起来。

"......"

"姬路同学——"

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

"你——"

"......"

"应该,正在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烛火

【第五十六章 · 十一月五日、期中考试第二天与姬路瑞希的精准三百分】

十一月五日,星期三。

期中考试第二天。

早上八点。

明久推开教室门。

——

——

教室里全员到齐。

(——第二天了,明久已经不再惊讶。)

(——反而,看到烛九阴今天没有喝奶茶、坐得笔直,才让他有点担心。)

"......烛九阴同学。"明久走过去,"你今天——"

"......"

"何事。"

"......"

"你——"

"嗯?"

"......"

"你的奶茶——"

"嗯?"

"......"

"呢?"

"......"

烛九阴认真地看着明久。

"......老朽昨日——"

"嗯?"

"未饮奶茶。"

"嗯。"

"因老朽发现——"

"嗯?"

"......"

"清醒状态之下——"

"嗯?"

"......"

"老朽可做完一半理科题目。"

"......"

"故——"

"嗯?"

"......今日——"

"嗯?"

"......"

"老朽依然不饮。"

"......"

"要拼一次。"

"......"

明久看着烛九阴。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烛九阴同学。"

"嗯?"

"......"

"你——"

"嗯?"

"......"

"很努力啊。"

"......"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余希蒂——"

"嗯?"

"......当年——"

"嗯?"

"教老朽物理时——"

"嗯?"

"......"

"她说——"

"嗯?"

"......"

"'烛九阴同学——'"

"嗯?"

"......"

"'你如果努力——'"

"嗯?"

"......"

"'你就能做到很多事情'。"

"......"

"老朽——"

"嗯?"

"......"

"当年不信。"

"......"

"如今——"

"嗯?"

"......"

"信了。"

"......"

明久看着烛九阴。

沉默了很久。

九点整。

考试继续。

第五科——综合文科(后半)。

姬路瑞希继续她的战略性发挥。

(——她昨天回家之后,认真地算了一下自己昨天的考试。)

(——上午两科:故意答错了大约75分。)

(——下午综合理科:故意答错了大约50分(因为综合理科的题目更复杂,错起来更"自然")。)

(——综合文科前半:故意答错了大约35分。)

(——总计:故意答错了160分。)

(——比计划中的150分,多了10分。)

(——所以,她今天需要认真做,不能再多错了。)

姬路同学看着自己面前的试卷。

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每一道题都认真做。

——

阿斯塔今天。

做出了整整八道文科题。

(其中六道是对的。)

(——比昨天进步了一道。)

(——他今天在心里,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美波——")

("美波看到我今天多对一道,会开心的吧?")

(【利贝:白痴阿斯塔,你别把每一道题都跟美波扯上关系。】)

("因为——")

("因为如果美波开心——")

("我就会更开心。")

(【利贝:......哦。】)

(【利贝:那你继续做。】)

烛九阴——

烛九阴今天——

做完了整整两页的综合文科题。

(这是她进入文月学园以来,做完最多题的一天。)

(——她做完之后,非常郑重地把笔放下。)

(——然后她在心里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余希蒂——")

("老朽——")

("没有辜负你。")

——

下午。

最后一科——数学。

(这是——姬路瑞希最擅长的一科。)

(也是——F班最不擅长的一科。)

姬路同学在做数学卷的时候。

——

——非常认真地做。

因为——

数学是唯一一门,她无法"精准控制答错"的科目。

(——数学题目的答案是唯一的,错了就是错了,扣分也是死板的。)

(——如果她要故意错,就必须错得非常明显。)

(——但那样,老师会一眼看出。)

所以——

姬路同学决定,数学考满分。

(——反正前面四科她已经扣掉了160分。)

(——就算数学考满分,她的总分也不会超过300分太多。)

(——大约在320分左右。)

(——这个分数,A班不会申请。)

(——因为A班的标准,是"平均分400分以上"。)

(——320分——刚好在安全线里。)

——

下午四点。

考试结束的铃声——

响了。

十四张试卷同时被合上。

明久走出教室的瞬间——

整个人瘫在了走廊的墙上。

"......"

"活下来了——"

雄二从旁边走过。

"哦?"

"活下来了!"

"嗯。"

"我这次——"

"嗯?"

"......"

"这次可能真的能过。"

"......"

"哦?"

雄二看着明久。

"你上次考试——"

"嗯?"

"考了多少分?"

"......"

"平均分——"

"嗯?"

"......大约60分。"

"哦。"

"你觉得这次——"

"......"

"这次——"

"嗯?"

"......"

"平均分应该能到——"

"嗯?"

"......"

"120分左右。"

"......"

雄二看着明久。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笑了。

"......明久。"

"什么?"

"......"

"你这次——"

"嗯?"

"......"

"进步了整整一倍。"

"......"

"嗯。"

明久挠了挠头。

"......"

"其实——"

"嗯?"

"......"

"我发现——"

"嗯?"

"......"

"认真做题——"

"嗯?"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雄二看着明久。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拍了拍明久的肩膀。

"......明久。"

"嗯?"

"......"

"你——"

"嗯?"

"......"

"你意外地长大了。"

"......"

"闭嘴。"

"我在夸你。"

"闭嘴。"

"你脸红了。"

"闭嘴。"

——

傍晚。

大部分人已经走了。

明久和美波——

又一起走回家。

依然没有说太多的话。

但是——

这次,走到路口的时候。

美波没有停下。

——她继续走了。

——和明久一起。

一直走到——

明久家门口。

"......美波?"

"什么!"

"......"

"你——"

"嗯?"

"......"

"你家不是在那边吗?"

"......"

美波别过头。

"......绕了一段路。"

"欸?"

"......"

"因为——"

"嗯?"

"......"

"因为——"

"嗯?"

"......"

"今天是——"

"嗯?"

"......"

"期中考试结束的日子。"

"......"

"应该——"

"嗯?"

"......"

"应该走远一点。"

"......"

明久看着美波。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美波。"

"什么!"

"......"

"你——"

"嗯?"

"......"

"你今天也很漂亮。"

"......"

美波愣住了。

大约十秒钟。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别过头。

"......你——"

"嗯?"

"......"

"你已经连续七天——"

"嗯?"

"......"

"每天都说这种话了。"

"......"

"嗯。"

"......"

"你——"

"嗯?"

"......你不觉得——"

"嗯?"

"......"

"你不觉得——"

"嗯?"

"......"

"这样很过分吗?"

"欸?"

"......"

"因为——"

"嗯?"

"......"

"你每天都说——"

"嗯?"

"......"

"我每天都要——"

"嗯?"

"......"

"要——"

"嗯?"

"......"

"要红一次脸。"

"......"

明久看着美波。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

"那——"

"嗯?"

"......"

"我以后——"

"嗯?"

"......"

"不说了。"

"......"

美波愣住了。

大约五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

"......"

"......说。"

"欸?"

"......"

"......你——"

"嗯?"

"......"

"你还是继续说吧。"

"......"

"欸?可是你——"

"......"

"我说'过分'——"

"嗯?"

"......并不是——"

"嗯?"

"......"

"并不是让你不要说。"

"......"

明久看着美波。

大约十秒钟。

——明久终于明白了。

"......"

"哦。"

"......"

"那我明天继续说。"

"......嗯。"

"......"

"美波。"

"什么!"

"......"

"明天见。"

"......嗯。"

"明天见。"

美波转身。

走了。

明久站在自己家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摸了摸口袋。

——那两颗糖,依然温热。

——

而在学校里——

姬路瑞希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走到窗边。

看着那杯温热的、淡紫色的花茶。

那杯茶——

已经放了整整二十五天。

姬路同学非常小心地——

换了一杯新的。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对着空气说:

"......余希蒂同学。"

"......"

"我今天——"

"......"

"故意错了160分。"

"......"

"数学考了满分。"

"......"

"总分——"

"......"

"应该在320分左右。"

"......"

"这样——"

"......"

"我就不用去A班了。"

"......"

"我可以——"

"......"

"继续留在F班。"

"......"

"继续——"

"......"

"继续陪着大家。"

"......"

"继续——"

"......"

"给你的位置——"

"......"

"换茶。"

"......"

窗外——

秋天的第一颗星星,慢慢地升起。

那杯温热的花茶——

冒着淡淡的、紫色的、如同月光一样的热气。

在很远的、很远的、很远的地方——

一个紫发的少女——

正在一颗不属于这颗星球的星球上——

给一群从未见过的孩子讲课。

(——那颗星球上没有奶茶。)

(——但是有另一种,用星光凝成的、看起来像蓝色花瓣一样的东西。)

(——余希蒂用那种东西,给孩子们讲:"这就是我上一个世界的、一位小小的老师,教我的东西"。)

(——她讲的是——F=ma。)

紫发少女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

很淡。

淡到——

几乎察觉不到。

——

十一月六日,星期四。

期中考试的第三天——本来应该有一科。

但是——

这次的期中考试只有两天。

因为学校担心F班"再撑一天会全员崩溃"(这是福原老师的原话)。

所以——

十一月六日,是自由日。

(不上课,但要来学校,用来"整理心情"。)

明久推开教室门。

十四个人——

——不对,十三个人——

都在。

(余希蒂那个空位上,依然有一杯温热的紫色花茶。)

大家都非常放松。

阿斯塔在做俯卧撑(第八百个)。

姬路瑞希在临时厨房区,做甜甜圈("作为期中考试结束的庆祝")。

美波在自己的座位上,看那本已经空白的笔记本。

秀吉在窗边喝茶。

伊阿宋在讲台旁边,读着最新到达的粉丝信(这次只有五封,因为最近他的话题度终于降下来了)。

须川亮在织手套(完成度:11双/14双)。

土屋在暗房里,冲考试期间偷偷拍的照片("每一次F班的重大事件都要记录下来")。

薮猫在天花板通风管里,追着一只蜘蛛("这次一定要抓到")。

阿九在窗边,给烛九阴削苹果。

烛九阴——

烛九阴今天,喝奶茶了。

(她连续两天没有喝奶茶——破了她的记录。)

(今天喝的时候——特别甜。)

冈部在他的三角区域里,试着组装一个新的装置("这次是——'秋日气象观测器'——保证不会电到人")。

雄二靠在讲台旁边。

嘴里咬着一根戒烟糖。

明久走过去。

"雄二。"

"什么。"

"......"

"你觉得——"

"嗯?"

"......"

"我们班——"

"嗯?"

"......"

"这次能过吗?"

"......"

雄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

"我不知道。"

"欸?"

"因为——"

"嗯?"

"......"

"成绩要下周才出来。"

"......"

"但是——"

"嗯?"

"......"

"至少——"

"嗯?"

"......"

"我觉得——"

"嗯?"

"......"

"我们已经尽力了。"

"......"

明久看着雄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

"......嗯。"

"是啊。"

"......"

"这就够了。"

而在窗边——

姬路瑞希端着一杯热姜茶,走到了余希蒂的位置。

粉发少女非常小心地——

把姜茶,换掉了那杯已经放了几个小时的花茶。

(她今天决定——每天换两次。)

(早上放花茶。)

(下午放姜茶。)

(——因为余希蒂喜欢温热的东西。)

姬路同学看着那杯姜茶。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小声地——

"......余希蒂同学。"

"......"

"这几天——"

"......"

"我想——"

"......"

"如果你在的话——"

"......"

"你会——"

"......"

"你会陪着我们一起考试的吧?"

"......"

"你会——"

"......"

"给我出主意——"

"......"

"'该怎么故意错才能自然'——"

"......"

"你会——"

"......"

"你会告诉我——"

"......"

"'姬路同学,加油'。"

"......"

"......"

"我——"

"......"

"我今天故意错了160分。"

"......"

"你——"

"......"

"你会觉得我做得对吗?"

"......"

窗外——

秋天的风。

轻轻地。

吹了过来。

那杯温热的姜茶——

冒着淡淡的、暖橙色的、如同秋日阳光一样的热气。

——

姬路同学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

非常淡。

淡到——

几乎察觉不到。

"......"

"嗯。"

"我知道。"

"你会说——"

"'姬路同学,你做得很对'。"

"......"

"因为——"

"......"

"你——"

"......"

"你从来——"

"......"

"不会拒绝任何人的选择。"

"......"

窗外——

秋天的第一颗星星,慢慢地升起。

烛火

【第五十七章 · 成绩公布日、215分的奇迹与修学旅行的宣告】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三。

秋天的清晨冷得让人不自觉地缩起脖子。明久把自己的校服领口竖了起来,呵着白气走进旧校舍的走廊。今天是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而整栋旧校舍弥漫着一种近乎葬礼现场的紧张感。

他推开教室门。全员到齐,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姬路瑞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微笑着——但微笑的幅度比平时小了大约三分之一。美波抱着德语词典靠在窗边,看起来像在看书,但明久注意到她已经在同一页上停了至少五分钟。秀吉端着茶杯,茶水一口没动。伊阿宋破天荒地没有读粉丝信,而是两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盯着讲台的方向。阿斯塔坐在真皮沙发上——没有做俯卧撑,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今天的气氛有多凝重。

烛九阴悬浮在她的转椅上方,今天难得地全程清醒。小萝莉的两只小脚丫安静地悬在半空中,手里没有奶茶,也没有布丁。那双青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室灯光下格外明亮,带着一种明久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赌徒在等开牌。

雄二靠在讲台旁边,嘴里没有咬戒烟糖。

这件事让明久真正地紧张了起来。

八点十分,福原老师推开教室门,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教务处的红色公章,封口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福原老师的脸色非常复杂。他推了推眼镜,环视了全班一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先念结果。个人成绩单在信封里,等一下发给你们。"

他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纸。

教室里安静到可以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

"二年F班,秋季期中考试成绩汇总。"

福原老师念道。

"全班平均分——"

他顿了一下。

那一下的停顿,大约只有两秒钟。但那两秒钟里,明久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了至少二十下。

"二百一十五分。"

教室里,依然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心算。

目标是两百二十分。现在是两百一十五分。差五分。

差五分。

"......"

雄二闭上了眼睛。

明久的胃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差五分。五分。只差五分。所有的补习、所有的甜甜圈、所有的奶茶教学法、所有的深夜苦读,就差了五分——

"但是。"

福原老师的声音突然变了。

他推了推眼镜,那张平时总是被F班折磨得愁眉苦脸的中年脸庞上,浮现出了一种明久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教务处在今天早上,追加了一项新的评估标准。"

全班抬起头。

"本学期起,期中考试的班级评估分数中,将额外加入一项'进步幅度加权分'。计算方式是——用本次考试的班级平均分减去上次考试的班级平均分,差值的百分之十将作为加权分计入最终评估。"

福原老师看着全班。

"上次统考,你们班的平均分是一百四十八分。这次是二百一十五分。差值是六十七分。百分之十是六点七分。"

"也就是说——你们的最终评估分数是——"

福原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二百二十一点七分。"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

"过了?!"明久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过了。"福原老师说。

"两百二十——"

"两百二十一点七。"

"......"

明久整个人愣在原地。然后他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雄二。

雄二依然闭着眼睛。但他的嘴角,非常微弱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向上翘了一下。

"噢噢噢噢——!!"阿斯塔第一个跳了起来,双拳高举,"过了!!我们过了!!"

阿九一把抱住了烛九阴(烛九阴在被抱住的瞬间,从半空中掉下来了,"呜哇——阿九你——"),薮猫从天花板通风管里探出脑袋大喊"加帕里万岁——!",须川亮抱着他新织的手套放声大哭("这是汗——"),伊阿宋用拳头砸着讲桌大喊"阿耳戈号永远不沉!",冈部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命运石之门的选择是正确的——El Psy Kongroo"。

美波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非常安静地合上了手里的德语词典,然后非常小声地吐了一口气。那一口气里,藏着她整整一周的紧张。

而姬路瑞希,粉发少女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默默地说着什么。

明久走过去。

"姬路同学。"

姬路同学睁开眼睛。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微微泛着泪光。

"吉井同学。"

"你的成绩是多少?"

姬路同学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发下来的个人成绩单。

"三百一十八分。"

三百一十八分。比她的"战略性发挥"目标——三百分——高了十八分。但比她正常的四百五十分水平,低了整整一百三十分。

"......姬路同学。"明久非常小声地说,"你成功了。"

"嗯。"姬路同学微笑着点头,"我留下来了。"

个人成绩单发下来之后,明久一个一个地看了全班的分数。

姬路瑞希:318分。(战略性发挥成功。)
木下秀吉:301分。
冈部伦太郎:294分。(这次国语没写绝笔诗。)
岛田美波:271分。
坂本雄二:232分。(雄二的原话是"我这次多复习了三天"。)
烛九阴:228分。(国语395分,综合理科42分。那个42分——是她人生中的最高纪录。)
伊阿宋:218分。
尹·余希蒂:缺考。(转学。)
李家阿九:147分。(比上次进步了八十五分。阿九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大喊了一声"俺考了这么多?!"。)
须川亮:134分。(进步了四十五分。"这是因为FFF团的信仰——")
吉井明久:131分。(进步了整整一百零二分。明久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整整二十秒。)
龙神薮猫:98分。(比上次高了五十四分。"薮猫这次没有被蝴蝶分心——!"但她确实被一只蜘蛛分心了十分钟。)
阿斯塔:96分。(从上次的27分飙升到了96分。阿斯塔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傻了。"美波!96分!我考了96分!"美波在旁边捂着脸不说话,但耳朵红了。)
土屋康太:89分。

"平均分二百一十五。"雄二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线,"加上进步幅度加权分六点七,最终评估分二百二十一点七。安全线是二百二十。"

"也就是说——"

雄二放下粉笔。

"姬路同学不会被调走。"

"F班不会被拆散。"

"我们——全员留下。"

那天中午,姬路瑞希做了一大锅味噌汤。

普通的味噌汤。没有任何"实验性添加物"。就是豆腐、葱花、海带芽、和味噌。

每个人都喝了两碗。

明久喝完第二碗的时候,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窗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杯温热的、淡紫色的花茶,依然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已经整整三十三天了。

"......余希蒂同学。"明久在心里非常小声地说,"我们过了。"

下午。

福原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了第二件事。

"各位,关于修学旅行——"

全班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过来。

"十二月中旬,二年级全体将进行为期三天两夜的修学旅行。目的地是京都。"

"京都!"明久的眼睛亮了,"京都有什么?"

"有寺庙。"

"......"

"有神社。"

"......"

"有抹茶。"

"有抹茶!"薮猫从天花板上探出头。

"有和服体验。"

"和服!"秀吉优雅地摇了摇扇子,"老夫很久没穿过了。"

"有——"

福原老师推了推眼镜。

"有分组自由行动。"

"分组!"雄二立刻坐直了身子。

"是的。每四到五人为一组,由学生自行组合。各组在自由行动时间内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必须在晚上八点之前回到旅馆。"

"晚上八点?"明久问。

"是的。"

"那八点之后呢?"

"八点之后——"

福原老师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八点之后,男生和女生分开住,严禁串房。违反者——由西村老师亲自处理。"

"啊啊啊——铁人又来了——"明久抱头。

"不过——"福原老师补充,"公共休息区到十点之前是开放的。可以在那里聊天、打牌、喝茶。"

"喝茶——"

明久下意识地看向了窗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杯温热的花茶,依然安静地放在那里。

如果余希蒂在的话——她大概会说"京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呢"——然后泡一杯花茶,安静地听大家的计划。

但余希蒂不在。

所以那杯茶,只是安安静静地冒着热气。

"修学旅行日期是——十二月十五日到十七日。"福原老师说,"请各位在下周之前完成分组。"

放学后。

明久在走廊上碰到了美波。

"美波。"

"嗯?"

"修学旅行——"

"嗯。"

"你——"

"嗯?"

"你想和谁一组?"

美波沉默了三秒。然后她非常自然地——别过了头。

"......随便。"

"随便?"

"就是......无所谓跟谁一组。"

"哦。"

"......"

"那——"

"嗯?"

"如果——"

"嗯?"

"如果我——"

"嗯?"

"......和你一组——"

"嗯?"

"你——"

"嗯?"

"你愿意吗?"

美波的脸红了。但她今天的反应比以前快了很多——大概是因为这两个月的"训练"。

"......不是我说了算的。"

"嗯?"

"分组要四到五个人。"

"啊。"

"你以为是两个人吗。"

"......对哦。"

"笨蛋。"

"......是。"

美波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

"不过——"

"嗯?"

"如果你们组里有我的话。"

"嗯?"

"......我不反对。"

说完她就跑了。

明久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两颗糖。

依然温热。

而在教室里。

姬路瑞希正在换今天的第二杯茶——姜茶。

她把姜茶放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然后微笑着对空气说:

"余希蒂同学,修学旅行要去京都哦。如果你在的话,你一定会很开心吧?京都有很多很古老的、很漂亮的地方。"

她停了停。

"我会帮你带一份抹茶回来的。放在你的位置上。"

窗外,秋天的最后一片银杏叶,终于从树上落了下来。

冬天快要来了。

烛火

【第五十八章· 分组的战争、雾岛翔子的第三次登场与阿斯塔的登山背包】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四。距离修学旅行还有三十二天。

早上七点四十分,明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教室里的画面已经彻底不再是"F班"该有的样子了。全员到齐这件事本身他已经习惯了,让他停在门口的是——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摊着一张纸,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每个人都在极其认真地对着自己那张纸念叨。

阿斯塔的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清水寺(佐藤先生说那里的台阶特别适合练下盘),东寺(听说塔可以爬),拉面博物馆(五种以上的拉面!)",末尾还画了一个流着口水的小人。姬路瑞希的纸上是娟秀的行楷:"京都传统和菓子工房、抹茶手作体验、伏见清水的名水汲取",字迹漂亮得像是可以直接挂在书法社的展台上。烛九阴的纸上只写了一个字——"书",字体古朴得像是从青铜器上拓下来的,旁边阿九用铅笔非常认真地补了一行:"师傅的意思是京都最老的那家二手古籍店。地址俺已经查了。"

明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一转头就看见伊阿宋正坐在讲台旁边,用一支银色的钢笔在一张厚重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信纸上郑重其事地起草着什么。

"伊阿宋,你在写什么。"

伊阿宋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如同在朗读家族宪法:"本船长的京都行程草案。上午御所,午餐怀石料理,下午祇园散策,晚餐鴨川边高级料亭。"

"我们班的预算是每人一万五千日元,你的怀石料理午餐一顿多少钱。"

"三万八千日元。"

"驳回。"

"吉井明久,这不是你能驳回的事情。"

"我不驳回,雄二会驳回。"

伊阿宋停下笔,用一种"你居然抬出这个名字来威胁我"的表情看了明久一眼,然后极其不情愿地在"三万八千日元"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备选:改为御所前的荞麦面)"。明久注意到那行小字的字迹比正文小了整整两号,一看就是发自灵魂的委屈。

冈部则坐在自己的三角区域里,桌子上摊开的不是行程单,而是一张手绘的京都地图。地图上被用红色马克笔圈了七八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串明久完全看不懂的数字。冈部注意到明久的目光,得意地推了推眼镜,那副眉毛已经完全长回来了,但看起来比原本还要浓一点。

"凡人。"

"我叫吉井明久。"

"这些是京都地磁异常最强的七个点。伏见稻荷、鞍馬山、貴船神社,都在其中。"

"你想去这些地方干什么。"

"进行世界线跳跃观测。"

"驳回。"

"你也不能驳回吧。"

"我不驳回,美波会驳回。"

冈部的手指僵在了地图上方三秒钟,然后他非常缓慢地把红色马克笔盖上了。

"......凡人。"

"什么。"

"以后请不要在吾面前提她的名字。这会削弱吾的科学意志。"

"上次她只是没收了你的螺丝刀。"

"那是精神冲击。"

明久刚把书包在桌上放稳,雄二就推开了教室门。这位班长今天嘴里没咬戒烟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进门就直奔黑板,"啪"地把文件袋摔在了讲桌上。

"都停下。"

阿斯塔正在给自己的行程单上追加"第九项:晚上去京都塔顶做十个引体向上",闻言老老实实地放下了铅笔。

雄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用图钉钉在了黑板正中央——

【F班·修学旅行分组规则(雄二版)】
一、每组四到五人。
二、每组必须包含至少一男一女。
三、每组必须有一名"清醒的负责人"。
四、"清醒的负责人"标准:不会在京都的街上突然做俯卧撑、不会突然从窗户翻出去、不会突然拆自动贩卖机、不会突然对着空气讲希腊神话、不会突然睡着。
五、符合以上标准的候选人共五名:本人、姬路、美波、秀吉、明久。
六、其余九人由这五人平均分配。

明久看到自己被列为"清醒的负责人候选人"的瞬间,非常想举手抗议——他明明也做过很多不清醒的事情——但他还没等抬手,阿斯塔已经在教室后排非常兴奋地举起了手。

"雄二!我不是候选人!所以我一定会被分配对吧?"

"你不仅一定会被分配,而且你被分配给谁,那个人就一定会崩溃。"

"哦哦!那我希望被分配给美波!"

坐在美波前排的秀吉极其优雅地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肩膀轻轻在抖。美波的耳朵在两秒内红成了熟透的枫叶,然后她非常用力地扭过头:"阿斯塔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说的是希望!又不是决定!"

"希望也不许!"

"为什么!"

"因为——"美波的声音在"因为"两个字上卡住了大约一秒,"因为我一个人管不了你!"

"哦,那就多加一个人!"

"多加一个人也管不了!"

雄二在讲台后面咳嗽了一声。全班的目光集中了过来。他把粉笔在讲桌上敲了敲,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表情。

"美波,你别急着拒绝。你现在拒绝的话,阿斯塔就得跟秀吉一组。"

"跟秀吉一组有什么问题?"

"秀吉那组会有烛九阴。烛九阴要去古籍店。阿斯塔会在古籍店里做俯卧撑震塌书架。"

美波把脸转回来,冷冷地瞪着雄二。"坂本你这个人——"

"所以,阿斯塔归你。"

"为什么归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学会'X是未知数'的人。"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阿斯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哦哦哦",声音大到讲台上的粉笔都跟着震了一下。美波把脸埋进了德语词典里,从词典后面传来一声几乎听不清的"随便"。雄二在黑板上把"阿斯塔"三个字填进了"美波组"那一栏。

冈部立刻从三角区域里探出脑袋:"坂本!那吾呢!"

"你也归美波。"

"哈?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在她的暴怒下依然坚持自己'科学信念'的人。她压不住阿斯塔的时候,你可以让阿斯塔听你讲'世界线的物理学'把他讲睡着。"

"这居然是一个战术上的用途?"

"你还想不想去京都。"

"想。"

"那就归美波。"

冈部推了推眼镜,接受了自己作为战术道具的定位。美波从德语词典后面把脸抬起来,非常认真地看着雄二。"坂本。"

"嗯。"

"你把明久放在哪一组?"

雄二眨了眨眼睛,非常无辜地开口:"当然是你这一组。"

"为什么!"

"因为——"雄二嘴角挂上了那个明久这两个月已经学会警惕的、极度危险的笑容,"因为你说过'如果我们组里有他的话,我不反对'。"

美波的脸从耳朵到脖子红透了整整三秒钟。教室里非常明显地安静了一下——秀吉的茶杯彻底遮住了整张脸,姬路瑞希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没说,须川亮的表情从"愤怒"迅速切换成了"痛心疾首",然后又切换成了"这两个人早晚要被FFF团火刑"。

美波在教室中央站了整整五秒,然后她非常缓慢地、非常认真地开口:"坂本雄二,我从今天开始不再教你数学题了。"

"你从来没教过我数学题。"

"我是说以后不教了。"

"那也没损失。"

分组的第二轮争议来自伊阿宋。他一听到自己被安排进"雄二组",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把手里那份精心起草的怀石料理菜单拍在了讲桌上。

"雄二,本船长有异议。"

"你说。"

"本船长为什么要和须川亮分在一组。"

"因为你们两个是全班唯一能听懂对方在骂什么的人。"

伊阿宋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讲。"

"你张口闭口'本船长'、'高级'、'蛮族',他张口闭口'现充'、'异端'、'火刑'。你们两个的词汇量是全班里最独特的,放在一起可以互相翻译。"

伊阿宋和须川亮同时看向了对方。伊阿宋的表情是"我竟然要和这种土气的自称审问官的人一组",须川亮的表情是"我竟然要和这种披着白色布片自称船长的现充预备役一组"。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同时把脸转开。

雄二非常满意地在黑板上把两个名字填进了自己那一组。

"雄二,等一下。"这次开口的是姬路瑞希。粉发少女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姜茶,非常温柔地举了下手。

"姬路同学。"

"如果我在你这一组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在旅馆的公共厨房里做一次京都风味的便当呢?"

雄二在准备回答的一瞬间,明久已经用极小的动作把手掌搭在了雄二的背后,从对全班隐蔽的角度传达出了一个"你不能同意"的清晰信号。雄二感受到了这个信号,但他今天的应对速度非常慢——因为他被翔子的"跨班加入"这件事已经预支了太多的心神。

"京都风味的便当具体是什么口味。"

"完全按照京都的传统做法哦。清汤、玉子烧、酱煮南瓜、腌菜。"

"没有'一点点'什么?"

姬路同学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打算加一点点我自己家的秘制味噌。"

明久在雄二背后的手立刻绷紧了。雄二把这个信号读成了"你必须问细节",非常自然地开口:"秘制味噌是什么。"

"是我母亲教我的配方。三种味噌混在一起,加一点点柚子皮,再加一点点山椒。"

"就这些?"

"就这些。"

明久在背后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这次的成分听起来意外地无害——味噌、柚子皮、山椒,都是市面上任何一家超市都能买到的正常调料。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姬路同学上一次做的"绝对不能吃"的东西里到底加了什么了——那些东西早就已经在他的记忆里被合并成了一团"紫色荧光的、会动的、闻起来像消毒水混合芒果的、非常危险的存在"。

雄二做了一个明久事后觉得他不该做的决定。"那就没问题。"

"太好了。"姬路同学笑得非常开心。

明久等姬路同学走开之后,用极小的声音在雄二耳边开口:"雄二。"

"什么。"

"你可能刚刚犯了一个错误。"

"哪里?"

"姬路同学的'一点点',从来都不只是'一点点'。"

雄二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缓慢地把脸埋进了双手里。"救命,明久。"

"你自己批的。"

分组的第三轮争议——也是最后一轮——来自教室门口。

那扇门是在上午十点二十分被推开的。推门的方式非常安静,安静到全班都是先感受到一阵低气压,然后才转过头看到门口那道穿着二年A班黑色高阶制服的身影。

黑色的高马尾。冷冽如寒潭的眼睛。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雾岛翔子。

明久这次比上次反应得快多了——他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在雄二的耳边用尽量小的声音开口:"雄二,你今天准备好了吗。"

"我从来没准备好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祈祷她不是来我们班上课的。"

翔子迈开步子,笔直地走到了讲台前,把那个信封放在了讲桌上,然后从容不迫地推了推自己那副根本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是雄二在过去这两个月里发现的、翔子紧张时的唯一破绽,虽然翔子本人从不承认自己在紧张)。

"雄二。"

"翔子,你今天翘的是什么课。"

"数学。"

"你数学分数是全年级第三。"

"所以我可以翘。"

"这是什么逻辑。"

翔子把信封推向雄二。"这是理事会今天早上批准的申请。"

雄二打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盖着鲜红色公章的公文。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非常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翔子。"

"嗯。"

"你——"

"我要以'跨班级学术交流'的名义,加入F班修学旅行的其中一个小组。为期三天两夜。"

"这不是学术交流。"

"公文上写着是。"

"这是跟踪。"

"跟踪是隐蔽的。我这个是公开的。所以叫观察。"

明久在旁边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忍不住转过头对秀吉小声说:"秀吉,我从上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想问了。'跟踪是隐蔽的、我这个是公开的、所以叫观察'——这个逻辑,是雾岛家的家训吗?"

秀吉端着茶杯,从容地回答:"是。父亲昨晚喝酒的时候告诉我的,雾岛家的家训第一条就是'凡是想做的事情,找一个合法的名字'。"

"雾岛家可真是——"

"充满生存智慧的家族。"

雄二听着这段旁白,把自己那张已经半死不活的脸从双手里抬起来。"翔子,我警告你——"

"你想警告什么。"

"你不能加入我的组。"

"公文上写着,我要加入'负责人为坂本雄二的第一组'。"

"公文上还能写这种细节?"

"因为是我起草的。"

雄二再一次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伊阿宋从旁边非常无辜地开口:"雄二,本船长有一个建议。"

"你说。"

"既然雾岛小姐坚持要加入本组,本船长愿意退出,把位置让给她。"

"你想去哪一组。"

"美波组。"

美波在教室的另一头立刻抬起头:"绝对不行。"

"美波小姐你——"

"我们组已经有阿斯塔和冈部了。再加一个你,我一个人管四个笨蛋。"

"本船长不是笨蛋。"

"你上上上周为了逃避你的粉丝信,从男厕所的窗户爬到二楼的排水管上溜回来。"

伊阿宋沉默了三秒钟。"......那是特殊情况。"

"你这种特殊情况在开学到现在,一共有十七次。"

"你居然数了。"

"因为每一次都是我在放学后帮你处理善后。"

伊阿宋在美波这句话之后彻底沉默了下去。明久注意到伊阿宋的耳朵在这一瞬间微微红了一下——这是明久第一次看到伊阿宋在美波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但美波本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已经把注意力转回了德语词典上。

姬路瑞希这时候非常温柔地插入了对话。"雾岛同学。"

翔子转过头。"姬路同学。"

"如果你加入我们组的话,我准备的京都风味便当会有你的份哦。"

翔子在这句话之后停顿了整整五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冰潭般的眼睛里非常微弱地泛起了涟漪。"姬路同学。"

"嗯?"

"我加入的决心刚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欸?"

"我原本是百分之六十的决心。现在是百分之一百。"

"那就好呀。"

雄二在旁边听到这段对话,把脸从双手里抬起来,看着姬路瑞希和雾岛翔子,露出了一个明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我不明白你们两个人为什么可以用一份便当就解决所有问题"的、既疲惫又佩服的、混合表情。

"翔子。"

"嗯。"

"你可以加入。但你必须遵守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你不能带任何'恋人守则'。"

翔子沉默了两秒。"我可以带'同伴守则'。"

"'同伴守则'是什么。"

"是我今天早上重新起草的版本,比'恋人守则'温和百分之三十。"

"温和到什么程度。"

"每一站不再要求并肩走。只要求在你身后三步以内。"

"你把'跟踪'的定义又拉近了一点。"

"是。"

"每顿饭呢。"

"不再要求正对面坐。允许坐在斜对面。"

"你只是把角度改了一下。"

"是。"

"晚上的公共休息区呢。"

"依然要求你煮茶给我喝。"

雄二叹了一口气,把黑板上"第一组"那一栏的最后一个位置填了"雾岛翔子"。

分组的最终版本在中午之前定完了。第一组:雄二、姬路、雾岛翔子、伊阿宋、须川亮。第二组:美波、明久、阿斯塔、冈部。第三组:秀吉、烛九阴、阿九、薮猫、土屋。

第三组的分组过程简单得令人怀疑。秀吉在雄二把他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的瞬间,就非常优雅地举起了扇子——"雄二,老夫这一组的行程,就由老夫来负责吧。"雄二正被翔子的事情折磨得心力交瘁,立刻点头。"你想去哪就去哪。"秀吉温柔地一笑。"老夫决定,自由行。"

烛九阴听到"自由行"三个字,从她的转椅上罕见地飘起来了半尺。"甚好。老朽赞同。老朽要去京都最老的那家二手古籍店。地址阿九已经查过了。"

阿九立刻立正:"对!俺查过了!那家店叫'古書·清風堂'!在寺町通!离旅馆走路二十分钟!"

薮猫从天花板通风管里探出脑袋。"秀吉哥哥!京都有猫吗?"

"京都到处都是猫。"秀吉温柔地回答,"尤其是嵐山的竹林那边,有专门给游客看猫的地方。"

"哦哦哦——薮猫要去!要去看京都的猫!"

土屋从暗房里滑出来,用他一贯的低沉声音开口。"秀吉。"

"嗯?"

"如果我跟着你,能不能——"

"如果你打算问'能不能全天候拍我'——"

"是的。"

"可以。但是——"

"但是?"

"你不能拍老夫穿和服的时候。"

"为什么?"

秀吉端起茶杯,非常优雅地喝了一口。"因为老夫穿和服的照片如果流出去,京都会有一半的观光收入被转移到那一天所在的车站附近的摄影集贩售摊上。"

土屋沉默了三秒。"我明白了。"

"嗯。"

"那么,请让我拍您不穿和服的时候。"

"可以。"

第三组就这样在两分钟内定完了行程——目的地:京都最老的古籍书店(烛九阴优先),中间穿插竹林的猫(薮猫要求),秀吉负责在书店和竹林之间进行"最优雅的动线设计",土屋负责全程记录,阿九负责在师傅睡着的时候把她背回来。

第二组的行程规划是那天下午美波和明久两个人单独讨论完成的。因为阿斯塔在午休的时候被雄二拉去了一个"关于阿斯塔背包的紧急会议",冈部则被须川亮拉去了另一个"关于冈部是否应该在修学旅行期间携带任何一样实验器材的辩论会"(辩论会持续了整整两小时,最终结果是冈部同意"只带一样",须川亮同意"如果冈部只带一样,FFF团不会执行火刑")。

美波坐在明久对面,手里拿着那本她昨天买的《京都自由行·三天两夜完全指南》。指南的第一页已经被她用彩色标签贴得密密麻麻。

"明久。"

"嗯?"

"第二天下午我们组是自由行动时间。第一天和第三天是全班一起走。所以自由行动只有一个下午,大约四小时。"

"四小时。"

"你说的嵐山,从旅馆出发,坐嵐电大约需要三十分钟。来回一小时。"

"那就剩三小时。"

"三小时够走一次嵐山的竹林小径,加去渡月桥拍一次照。"

"够了。"

美波在指南上用铅笔画了一条从旅馆到嵐山的路线。她画得非常仔细,甚至标注了每一个换乘点和大约的步行时间。明久看着她画路线的手,突然想到——美波这个人平时给人的感觉是暴躁、傲娇、总是在骂"笨蛋明久"——但她做事的时候其实非常认真。这份自由行动的路线,从时间到换乘细节,都精确到了分钟。

"美波。"

"什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真地做这份路线。"

美波的手停顿了一秒。她没有把视线从指南上移开,只是非常小声地开口:"因为如果我不认真的话——"

"如果不认真的话?"

"你和阿斯塔和冈部三个人,会在到达嵐山的三十分钟内迷路。"

"这个理由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是因为这个理由是真的。"

"其他理由呢?"

美波把铅笔放下。她的耳朵红了。"没有其他理由。"

"骗人。"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的耳朵——"

"闭嘴。"

明久决定不追问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两颗温热的糖。美波把画好的路线图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了三折,塞进了明久的胸口口袋里。

"你保管。"

"为什么是我保管。"

"因为我一保管,就会被别人怀疑'原来你是这一组的负责人'。"

"你本来就是这一组的负责人。"

"我是。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我很上心'。"

"......美波。"

"什么。"

"你说的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说明你很上心了。"

美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非常用力地把铅笔盒的盖子合上,"啪"的一声。"笨蛋。"

那天傍晚放学之后,雄二在教室门口把明久拉住了。

"明久,紧急任务。"

"什么。"

"阿斯塔的背包。"

"背包怎么了。"

"我今天中午跟他谈了。他打算在修学旅行的时候带一个从户外用品店买来的巨型登山背包。"

"京都不是山。"

"我也跟他说了。他说佐藤先生告诉他登山背包最结实。"

"里面装什么。"

"目前统计到的物品:三十个饭团、一瓶水泥、一根他自己的哑铃、一套换洗的工地制服。"

明久扶着自己的额头。"雄二。"

"什么。"

"三十个饭团、一瓶水泥、一根哑铃、一套工地制服,加起来大概多重。"

"我估算了一下。饭团三公斤,水泥八公斤,哑铃十公斤,制服一公斤。总共二十二公斤。"

"新干线的行李限制是多少。"

"每人最多不超过两件、每件不超过十公斤。"

"阿斯塔的背包是——"

"超重了整整一倍。"

"雄二。"

"明久。"

"我们必须在修学旅行之前——"

"把他的背包里的东西减到十公斤以下。"

"具体怎么减。"

雄二咬着戒烟糖,非常严肃地看着明久。"你负责说服他,'水泥不是修学旅行必需品'。"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上次说服他'X是未知数不是必杀技'的时候,成功率是全班最高。"

"美波才是全班最高。"

"美波已经在负责说服冈部'不能带任何实验器材'。她说她这次要动用比数学补习更加严厉的手段。"

"什么手段。"

"她说她要没收冈部所有的螺丝刀,直到修学旅行结束的当天晚上。"

"那冈部会疯的。"

"他已经在教室后排开始抖了。"

关于阿斯塔背包的谈判发生在十一月十四日的中午。地点是教室后排的真皮沙发。参与者:吉井明久(谈判者)、阿斯塔(被谈判者)、坂本雄二(旁听)、龙神薮猫(不知道为什么在场,蹲在沙发靠背上)。

明久在阿斯塔面前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了出来,摆在了茶几上。

"阿斯塔。"

"嗯?"

"这一瓶水泥。"

"是。"

"你为什么要带这个去京都。"

阿斯塔非常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在旅馆的房间里,可能会突然想练一下搅拌水泥。"

"旅馆的房间里没有搅拌水泥的工具。"

"我可以用我的哑铃当作搅拌棒。"

"哑铃不是搅拌棒。"

"哑铃是一根很结实的、直的、金属棒子。"

"......在物理形状上确实是。"

雄二在旁边非常小声地对明久说:"你别被他这种非常有说服力的胡话带跑。"

明久深吸了一口气。"阿斯塔,我换一种问法。"

"嗯。"

"如果你带这瓶水泥去京都,然后水泥在新干线上撒了,弄脏了旁边乘客的西装——你打算赔多少钱?"

阿斯塔的表情僵住了。"......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高级西装大约五万日元一套。"

"五万?!"

"是。"

"我这个月的工资只有两万三千日元。"

"是。"

"所以——"

"是。"

阿斯塔沉默了整整二十秒。然后他非常缓慢地把那瓶水泥抱了起来,放回了自己脚边的一个小箱子里。"我把它留在家里。"

"很好。"

"但是——"

"但是什么。"

"我可以带一小袋——比如说这么大——"阿斯塔用手比了一个大约拳头大小的手势,"的水泥粉吗?"

"你打算用水泥粉做什么。"

"如果京都的旅馆桌子摇的话,我可以现场调一点用来垫桌腿。"

明久看着阿斯塔那一脸"我在为大家考虑"的真诚表情,非常想反驳,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这个用途听起来意外地合理。他转头看向雄二,雄二咬着戒烟糖,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三秒。

"批准。但是用密封袋装,装完之后我要检查。"

"哦哦!"

薮猫从沙发靠背上探出脑袋:"阿斯塔,如果京都的旅馆桌子摇的话,你就用水泥粉垫。那如果京都的猫饿了呢?"

"我可以喂它我的饭团。"

"哦哦——那你可以少带一点饭团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少带一点,我就可以在你的背包里放一些薮猫的东西。"

阿斯塔认真地考虑了两秒。"薮猫,你要放什么。"

"我的巫师帽(万圣节那顶)。"

"为什么带巫师帽去京都?"

"因为我听秀吉哥哥说,京都晚上会很冷。巫师帽可以当帽子戴。"

"那我少带五个饭团,给你放巫师帽。"

"哦哦哦哦!谢谢阿斯塔!"

雄二在旁边把这段对话完整地听完之后,扶着自己的额头对明久说:"明久。"

"什么。"

"我发现——"

"什么。"

"我们组的两个笨蛋,其实意外地很会互相协商。"

"是啊。"

"这让我觉得——"

"什么。"

"我们班的智力不平衡,可能不是随机分布的。是有某种自我调节机制的。"

"......雄二你今天在思考人生。"

"因为翔子的事情。"

"哦。"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件事,是姬路瑞希把她的"京都风味便当"计划书交给了雄二。

计划书是一张A4纸,上面用娟秀的行楷写着完整的菜单——清汤(昆布・鲣鱼底)、玉子烧(加少量出汁)、酱煮南瓜(京都赤味噌)、腌菜(千枚渍・自制)、白米饭(京都米・稍偏软)。菜单的最后一行,用比正文小两号的字写着一行小字——"另附:家传秘制味噌(三种混合+柚子皮+山椒)用于清汤调味,用量:极少"。

雄二看到"极少"两个字的时候,非常想直接把计划书退回去。但姬路同学站在他面前,双手抱着计划书,眼睛里带着那种明久早就学会警惕的、纯洁的、期待的光。

"雄二同学,可以吗?"

雄二把纸放下,非常认真地看着姬路瑞希。"姬路同学。"

"嗯?"

"'极少'是多少。"

"就是——"姬路同学认真地想了想,"每一碗清汤里,加大约小拇指指尖那么大的一点点。"

"小拇指指尖那么大的味噌,是什么效果。"

"会让清汤的味道变得非常有层次感。"

"......不会——比如说——让人拉肚子?"

"不会哦。因为味噌本身是发酵食品,柚子皮是水果皮,山椒是调味料。三种都是日本料理里非常常见的成分。"

雄二把这段话在心里反复读了三遍。他非常想找出破绽,但姬路同学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味噌不会让人拉肚子。柚子皮不会。山椒不会。三种加在一起,理论上也不会。

问题在于——姬路同学的"理论上不会",和"实际上不会",从来都是两回事。

雄二看向站在旁边的明久,用眼神询问明久的意见。明久用眼神回复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十秒钟,同时叹了一口气。

"姬路同学。"

"嗯?"

"批准。"

"太好了!"

"但是——"

"嗯?"

"在修学旅行之前,你要在家里试做一次。让你妈妈先尝。如果你妈妈说没问题,我们才允许你在旅馆做。"

姬路同学非常认真地点头。"好。我今天回家就做。"

"很好。"

姬路同学抱着计划书,笑得非常开心地走开了。等她走远之后,明久对雄二说:"雄二。"

"什么。"

"你其实是在等她妈妈救我们。"

"是。"

"如果她妈妈说没问题——"

"我们就自求多福。"

放学的时候,明久在走廊上等美波。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冷,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风带着一点点湿气,明久把校服的领口竖了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两颗温热的糖。

美波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她走到明久面前,把书包在肩上换了一下。"走吧。"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旧校舍。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美波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用彩色缎带绑好的、看起来非常精致的小盒子。

"给你的。"

"欸?给我?"

"你上周说你想去嵐山。"

"嗯。"

"我今天去书店的时候,看到一本关于嵐山的小相册。"

美波把盒子塞进了明久的手里。"里面是那本相册。你拿回去看。"

明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很薄的、封面上印着嵐山秋天的竹林的、纸质相册。相册的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美波的字——"从旅馆到嵐山的路线,我已经画在了扉页背面。到时候不要迷路。"

明久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美波。"

"什么。"

"你——"

"什么。"

"你其实是在为修学旅行做准备。"

"我说过了,我只是不希望你们迷路。"

"你为了不希望我们迷路,买了一本相册。"

"是。"

"相册和路线图没有关系。"

美波沉默了三秒。她的耳朵红了。"......我看到相册的时候,觉得——"

"觉得?"

"觉得你会喜欢。"

明久看着手里的相册,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小心地把盒子重新盖好,放进了自己的书包最里面。"美波。"

"什么。"

"谢谢。"

"......不用谢。"

"美波。"

"什么!"

"你今天的呢子大衣——"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今天想再说一次。"

美波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转开,用极小的声音开口:"......随便你。"

明久笑了一下。他和美波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看着美波的背影消失在冬天来临前的最后一段夕阳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颗糖。今天的糖果,比任何一天都要更加温热。

而在教室里,姬路瑞希把今天下午的姜茶放在了余希蒂的位置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冬天来临前的最后一批候鸟从旧校舍的屋顶上飞过。姬路同学非常温柔地对着那杯姜茶说:"余希蒂同学,我们要去京都了。修学旅行是十二月十五日到十七日。我会帮你带一份京都的抹茶回来,放在你的位置上。"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的旅途会经过我们这颗星球——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们班还是那个吵吵闹闹的、不太成器的、但意外地很温暖的样子。"

在很远的、很远的、很远的地方,一个紫发的少女站在一颗不属于这颗星球的星球上。那颗星球没有冬天,因为那颗星球上永远都是春天。她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明显是手抄的书——《洪荒纪事》。她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除了烛九阴留下的那段字之外,还有一行她自己昨晚写上去的、非常小的字——"下一站的世界,允许旅行者往返。所以——我一定会回去看你们的。"

烛火

【第五十九章 · 十一月的日常、姬路母亲的鉴定与秀吉的和服危机】

十一月十六日到十二月十日。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对于二年F班来说,是开学以来最"普通"的一段日子。

没有试召战争,没有期中考试,没有学园祭,也没有铁人的突击检查。每天的日程就是上课、午休、放学,偶尔穿插一两件让福原老师头疼的小事。这种平淡感对于其他班级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于F班来说几乎是一种奢侈品——因为他们终于有时间做那些"正常高中生该做的事情"了。

比如说,明久终于有时间把《魔法少女☆可爱露露》的秋季限定DVD看完了。看完之后他跟雄二分享了一段长达四十分钟的剧情解读,雄二听了整整三分钟就开始打哈欠,然后非常直白地告诉他"如果你把花在露露上的时间用来复习英语,你现在至少能考一百五十分"。明久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这句话,然后得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雄二说得对。

比如说,阿斯塔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佐藤先生的工地打工。他的搬砖技术已经从"三倍普通工人"提升到了"四倍",佐藤先生甚至开始教他砌墙。阿斯塔学得非常认真,但他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砌墙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把砖块捏碎。佐藤先生花了整整一周,教会了他"用力的八成是正确的、但在最后接触砖面的那一瞬间必须把力道降到两成"这个技巧。阿斯塔把这个技巧称为"破斧的留情",并且非常兴奋地回教室告诉全班他学会了"在力量的极限中寻找温柔"。美波在旁边听了这段话,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一半是"你为什么不能用正常的方式描述砌墙",另一半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非常微弱的骄傲。

比如说,伊阿宋的粉丝信终于稳定在了每天三到五封的水平。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或者暴跳如雷,而是每天花大约半小时认真地阅读和回复。他的回信风格也从最初那种"本船长的高贵血统"的浮夸语气,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加真诚的、带着一点点希腊式温柔的语气。土屋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在某一天放学后非常小声地对明久说:"伊阿宋的回信,已经不再是写给粉丝的了。他是在写给朋友。"明久想了想,觉得土屋说得对。

比如说,须川亮终于在十一月底完成了全班十四副手套的编织。他在一个星期五的放学后,极其庄重地把手套分发给了每一个人。每副手套都是鲜红色的,手背上用金线绣着一个"笨"字——和头巾一样。明久拿着自己那副手套,看了看掌心那个歪歪扭扭的"笨"字,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抬头看了看须川亮——这个平时满嘴"异端""火刑"的FFF团团长,正站在讲台旁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你们感不感动是你们的事"的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比如说,冈部伦太郎在这段时间里制造了整整四次"小型事故"——一次是他的"秋日气象观测器"因为线路接错而喷出了一股绿色的烟(但没有伤到任何人),一次是他在教室后排试图用旧电风扇的马达改造"小型电磁推进器"但被美波发现后直接没收了马达,一次是他在走廊里测试他的"便携式声波频率检测仪"但不小心把仪器调到了最大功率导致整个旧校舍的玻璃窗嗡嗡作响(福原老师在走廊里险些摔倒),还有一次——这次比较特殊——他在某天放学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没有拆任何东西,没有接任何线路,只是拿着那个金属圆盘(录音圆盘的复制品),一个人听了整整两个小时。当明久问他在听什么的时候,冈部推了推眼镜,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余希蒂在泡茶的声音"。明久没有继续追问。

比如说,烛九阴在这段时间里的变化是全班最大的。自从她在期中考试前不喝奶茶连续两天创下纪录之后,她的作息虽然恢复了正常(每天依然喝三到四杯奶茶,依然会在下午两点左右犯困),但她在课堂上的状态已经和开学初完全不同了。她不再把数学课称为"蛮夷妖术",不再在物理课上直接入睡,甚至偶尔会在秀吉讲古文的时候主动补充一两句("此处断句有误,'也'字当属下读"——全班包括老师在内都被她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镇住了)。阿九对此的评价是"师傅醒了"。明久对此的评价是"三万岁的人一旦决定认真,是真的很可怕"。

烛九阴每周日都会回她那个"墙里面的家",和小橘在一起。阿九每周日都去帮她做饭、喂猫、打扫园林。两个人在那棵八百年的银杏树下坐着喝茶的画面,被土屋在某个周日下午偷偷拍了下来——那张照片里,小萝莉悬浮在半空中,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脚下是满地的金黄落叶,旁边的阿九把生锈的木剑横放在膝头,正在用一把小刀削苹果。土屋把这张照片放进了他的"F班全员相册"的最后一页。他没有拿去卖。

十一月二十日——也就是修学旅行前二十五天——发生了一件和修学旅行直接相关的事。

姬路瑞希在家里试做了"京都风味便当",按照她提交给雄二的计划书,完全采用了京都传统做法——清汤、玉子烧、酱煮南瓜、腌菜、白米饭。唯一的"特殊添加物"是那份家传秘制味噌(三种味噌混合加柚子皮和山椒),用量是"小拇指指尖那么大的一点点"。

第二天,姬路瑞希带着一份密封好的便当来到教室。雄二看到那个便当盒的瞬间,整个人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他把便当盒放在讲桌上,像拆炸弹一样缓慢地掀开了盖子。

里面的东西看起来非常正常。

清汤是透明的淡金色,带着一点点味噌的乳白色浑浊。玉子烧是规规矩矩的长方形,煎得金黄。南瓜切成整齐的小方块,裹着一层酱色的汁。腌菜是薄薄的白萝卜片,半透明,微微发着酸甜的光泽。

雄二盯着这份便当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口:"你妈妈尝过了吗。"

"尝过了。"

"她怎么说。"

"她说'非常好吃,完全是正宗的京都味道'。"

"她有没有——"

"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在吃完之后表示任何身体不适。"

"......"

雄二把目光转向了站在旁边的明久。明久用眼神回复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雄二又看了看讲台后面正在喝茶的秀吉。秀吉非常优雅地举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用一种"你自己决定"的表情看着雄二。

最后,雄二做了一个他认为是全学期最勇敢的决定——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全班屏住了呼吸。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雄二嚼了嚼,咽了下去,表情从"最高警戒"缓缓地、缓缓地切换成了——

"好吃。"

姬路瑞希的脸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正常的好吃。不是那种'好吃但吃完会躺两天'的好吃。"

"太好了!"

雄二又尝了一口清汤。那份秘制味噌在清汤里融化得非常均匀,带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咸和甜之间的、温润的回味。柚子皮的香气若有若无,山椒的麻感几乎察觉不到——确实如姬路同学所说的"极少"。

"姬路同学。"

"嗯?"

"这份便当——通过。修学旅行的时候,你可以做。"

"太好了!"

那天中午,全班每个人都尝了一口姬路瑞希的"京都风味便当"。每一个人的评价都是"好吃"——包括烛九阴("甚好,不逊于宫中御膳")、阿斯塔("好吃!比工地的饭团好吃!")、冈部("这个清汤的分子排列非常和谐")、薮猫("跟加帕里的味道不一样但是也很好吃!")、伊阿宋("比本船长心目中的怀石料理差了三个等级,但比食堂的好了五个等级")。

美波是最后一个尝的。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南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她非常安静地对姬路同学说:"姬路。你进步了很多。"姬路同学微笑着回答:"因为你们教了我什么叫'普通'。"

十一月底。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旧校舍的走廊上开始结霜了,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都能看到窗户上那些精致的冰花图案。秀吉在某一天早上指着一朵冰花说"这个形状像唐草纹,很适合做布料的花样",引发了全班长达十分钟的讨论——主题是"如果把冰花做成衣服的花纹,冬天穿上会不会更冷"。

冈部在讨论到第八分钟的时候突然插了一句话:"冰花的结晶方式取决于水蒸气的凝华速度和玻璃表面的温度梯度,如果能人工控制这两个变量,理论上可以在玻璃上'画'出任何想要的图案。"全班安静了三秒,然后秀吉优雅地开口:"冈部君,如果你做到了这个,老夫帮你设计花样。"冈部推了推眼镜:"交给吾。"雄二立刻补了一句:"不许在教室的玻璃上做实验。"冈部的动作僵了一下:"可以在走廊的玻璃上做吗?""不可以。""那在——""哪里都不行。""......"

十二月的第一周,关于修学旅行的另一场小小的风波出现了。

起因是木下秀吉。

秀吉在某一天的午休时间,非常优雅地走到了雄二面前,用一种明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略带困扰的表情开口:"雄二。"

"什么事。"

"修学旅行的京都,有和服体验。"

"有。怎么了?"

"如果老夫穿上和服——"

"嗯。"

"然后土屋拍了照——"

"嗯。"

"然后那张照片被其他班的人看到——"

"嗯。"

"你觉得——"

"嗯。"

"会发生什么?"

雄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非常缓慢地想起了学园祭前秀吉说过的那句话——"如果老夫穿和服的照片流出去,京都会有一半的观光收入被转移到那一天所在的车站附近的摄影集贩售摊上"。当时他以为秀吉在开玩笑。但现在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考虑到秀吉的脸在文月学园的知名度、以及土屋康太在照片领域的变现能力——这句话可能真的不是玩笑。

"秀吉。"

"嗯。"

"你的问题是——你想穿和服,但是不想被拍到?"

"准确地说——老夫想穿和服。但是老夫不想因此引发骚动。"

"你想过不穿吗?"

"老夫生在日本、长在日本、学的是戏剧社、演的是古典剧目。到了京都不穿和服,就好像鱼到了水里不游泳。"

"那——"

"所以老夫的请求是——"

秀吉微微笑了。

"在老夫穿和服的那段时间里,请坂本和其他所有人帮忙,不让土屋接近老夫半径五米以内的任何位置。"

雄二看着秀吉。然后他看向了教室角落里正在暗房冲照片的土屋康太。土屋似乎感受到了目光,从暗房里探出半个头,镜片反了一下光。

"秀吉。"

"嗯。"

"我可以安排人盯着土屋。但我没法保证他不会用长焦镜头。"

"老夫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

"因为——"秀吉非常优雅地摇了摇扇子,"雄二,你是唯一一个能同时压住土屋康太和FFF团须川亮的人。"

"须川亮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如果老夫穿和服被外校的男生看到了,须川亮会以'保护秀吉纯洁'的名义发动FFF团火刑。"

"......你们两个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战友。"秀吉非常自然地回答,"和扇子与茶碗一样自然的战友。"

十二月十日。

修学旅行的前五天。

那天下午放学后,明久和美波一起走回家。这已经成为了他们两个月来雷打不动的日常——虽然他们从来没有明确约定过"每天一起走",但每天放学的时候,明久总是会在走廊上等着,美波总是会从教室里出来。两个人一起穿过旧校舍的走廊、走下楼梯、经过主教学楼的连廊、走出校门、沿着那条银杏落叶铺满的小路一直走到路口。到了路口,美波转左,明久转右。

但最近——大约从十二月初开始——美波不再在路口分开了。她会和明久多走一段路,走到明久家门口附近的那个自动贩卖机旁边才停下来。她不进去,也不多待,只是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站一会儿,然后说一句"明天见"就走。

今天也是一样。两个人走到了自动贩卖机旁边。美波停下来。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须川亮送的红色围巾("笨"字那一面被她巧妙地折到了里面),手里拎着书包。

"明久。"

"嗯。"

"修学旅行。"

"嗯。"

"还有五天。"

"嗯。"

美波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三颗糖——一颗草莓味的、一颗柠檬味的、一颗葡萄味的。

"给你的。"

明久接过那个小袋子。"又是糖?"

"修学旅行用的。"

"修学旅行为什么需要糖?"

"因为嵐山的竹林很长。走到一半你可能会饿。"

"三颗糖不够填饱肚子吧。"

"谁让你填饱肚子了。"

"那——"

"吃糖的时候想一下就行了。"

"想什么?"

美波别过头。她的耳朵在路灯下微微发红。"想到那颗糖是谁给你的就行了。"

明久看着那三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小心地把它们放进了口袋里——和那颗已经在他口袋里放了整整七十六天的、美波在九月二十六日给他的草莓糖放在一起。

口袋里现在有四颗糖了。

都是温热的。

"美波。"

"什么。"

"第一颗糖——就是最早那颗——我还没有吃。"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都在摸口袋。"

"你都看到了?"

"你每天至少摸三十次。"

明久整个人僵住了。"你数了?"

"没数。"美波的声音非常小,"大概数了。"

两个人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站了大约十秒钟。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的距离比九月份的时候近了很多。

"明天见。"美波说完,转身走了。

明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冬天的夜色里渐渐远去。她的呢子大衣在路灯下变成深灰色的剪影,红色的围巾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摸了摸口袋。四颗糖。全部温热。

那天晚上。

明久回到家里,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把那四颗糖全部掏出来,摆在了书桌上。

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草莓味。美波给的。包装纸已经皱了,但糖没有融化。

第二颗。十月一日。草莓味。万圣节薮猫分的。

第三颗。今天。草莓味。美波给的。新的。

第四颗。今天。柠檬味。美波给的。新的。

第五颗——不对,美波说了是三颗。他数了一下。口袋里确实是三颗新的加一颗旧的。四颗。

明久看着桌上的四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小心地,把它们全部放回了口袋里。第一颗——那颗最旧的、包装纸最皱的——被他放在了最里面。

在睡觉之前,他从窗边看了一眼夜空。冬天的星星比秋天的更亮。他在心里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余希蒂同学,你现在看到的星星,比我们这里的更漂亮吗。"

而在教室里,姬路瑞希在窗边放了两杯茶——左边是余希蒂的紫色花茶,右边是一杯新的、今天才第一次出现的、抹茶色的绿茶。

"余希蒂同学。"姬路同学对着空气说,"抹茶是京都的味道。我先放在你的位置上练练手。五天之后,我会从京都帮你带一份真正的来。"

窗边那两杯茶,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冒着热气。一杯紫色,一杯绿色。

距离修学旅行,还有五天。

烛火

【第六十章 · 十二月十五日、新干线、清水寺与旅馆里的第一个夜晚】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早上六点四十分。

东京站的新干线月台上,二年F班的十四个人加上跨班加入的雾岛翔子,构成了一幅让路过的其他班级学生都要多看两眼的画面。

阿斯塔背着他那个已经被"减重成功"的登山背包(但依然有整整十八公斤,因为他偷偷多塞了五个饭团进去),赤裸的脖子上挂着一条从工地借来的、非常粗的、看起来完全不像修学旅行装备的毛巾。伊阿宋则完全是相反的画风——他穿着一件雪白的、明显是家里裁缝店定做的高档大衣,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整个人在月台上显得像是一位不小心走错了地方的欧洲外交官。须川亮把自己那副"笨"字手套戴得整整齐齐,头上还缠着一条鲜红色的头巾——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妈以为他要去参加暴走族聚会。

姬路瑞希拎着一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箱子的把手上系着一根粉色的丝带。旁边的美波背着一个非常朴素的深灰色背包,围着须川亮送的红色围巾,"笨"字这次没有折进去——她说"既然全班都戴,那我也戴"。阿九扛着两个包(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烛九阴的),烛九阴悬浮在她的肩膀旁边,青色的小龙角上戴着一顶小小的、明显是阿九给她买的、看起来非常保暖的绒毛帽子。

薮猫今天没有戴她的巫师帽。她戴的是一顶从家里带来的、真正的、看起来像是登山用的、带着毛茸茸边缘的雪帽——这顶帽子把她的兽耳完全遮住了。她非常兴奋地在月台上跳来跳去,尾巴在冬天的大衣底下藏得严严实实。土屋康太戴着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一台单反,一台傻瓜机——秀吉在看到这两台相机的时候,非常礼貌地开口:"土屋,请把它们放进包里。"土屋沉默了三秒,然后非常不情愿地照做了。

冈部伦太郎——冈部今天带的东西,是全班在出发前经过美波严格审查的、唯一一样实验器材。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看起来非常朴素的金属方块。冈部把它称为"最终版世界线记录仪",功能是"在旅行途中记录时空扰动数据"。美波在审查的时候问他:"这个东西会爆炸吗?"冈部推了推眼镜:"不会。""会冒烟吗?""不会。""会电人吗?""不会。""它有什么危险的部分吗?""没有。""那它有什么用?""在旅行结束之后,吾会通过分析数据,向诸位报告本次修学旅行所在的世界线的收束率。""......那报告出来之后,有什么用?"冈部沉默了三秒,然后非常认真地回答:"让诸位知道,这三天,是命运选中的三天。"美波看着冈部那一脸认真的表情,最后叹了一口气,批准了。

雄二站在月台的最前面,嘴里咬着一根戒烟糖,手里拿着一份点名单。他的旁边——雾岛翔子。今天的翔子没有穿A班的黑色高阶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看起来非常昂贵的呢子大衣。她的行李是一个纯黑色的、皮质的、带着雾岛家族徽章的旅行箱,箱子的重量显然非常轻——因为她的家庭在京都有一处别墅,绝大部分东西她根本不需要带。翔子站在雄二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严格按照她自己起草的"同伴守则"——但那种"三步之内不允许任何其他生物靠近"的气场,让整个月台的其他学生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他们这一片区域。

明久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到雄二旁边。"雄二。"

"什么。"

"翔子今天的气场——"

"我知道。"

"周围五米以内没有人。"

"我知道。"

"她故意的吗?"

"她不需要故意。"

福原老师站在月台的另一端,手里拿着扩音器,脸色苍白得像是刚从殡仪馆出来。他今天早上五点半就到了车站,因为他"不放心让F班的学生自己集合"。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阿斯塔在早上五点四十分就到了,然后开始在月台上做俯卧撑,被车站的保安警告了三次。福原老师赶到的时候,阿斯塔正在跟保安认真地解释"我只是在做出发前的热身运动"。

七点整。新干线进站的广播响了。福原老师用扩音器喊道:"各位,上车之前请再次确认自己的编组和车厢号!F班的车厢是第七节到第八节!翔子小姐——你是第八节的特别座位,理事会安排的,请你自己找到位置!"

翔子非常自然地开口:"福原老师,我的位置在雄二旁边。"

福原老师看了一眼车票,然后看了一眼翔子,然后又看了一眼车票,最后推了推眼镜:"......是。你的位置确实在雄二旁边。"

雄二把脸埋进了戒烟糖里。

新干线的车厢内,F班的乱象在开车后的十五分钟内达到了第一次高潮。

阿斯塔的登山背包因为太大,塞不进头顶的行李架。他花了整整五分钟研究了各种角度之后,最后决定把背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这样一来,他从座位上就完全被背包挡住了——旁边的乘客看过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登山背包坐在座位上,背包的顶部露出了阿斯塔的一小撮头发。

坐在阿斯塔旁边的冈部,看着这一幕,非常认真地开口:"阿斯塔,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你现在处于'被观测者无法确认存在'的量子叠加状态。"

阿斯塔在背包后面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挺好的!因为这样阳光不会晒到我的脸!"

美波坐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看着这个背包,非常想开口说"阿斯塔你把背包放到走廊上去吧",但她又想到——如果背包放在走廊上,阿斯塔会去追那个背包——最后她决定不说话。

明久坐在美波旁边。这是雄二在分配座位的时候刻意安排的——他给的理由是"因为你们两个是这一组里唯二的正常人"。美波在听到这个理由的瞬间,脸红了整整三秒,然后非常干脆地对雄二说了一句"随便"。明久坐在美波旁边的时候,非常紧张——不是因为紧张美波,而是因为紧张"美波会因为紧张我而变得暴躁"。这种预判紧张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美波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本德语单词本,开始安安静静地看,明久也就跟着放松了下来。

第一组的车厢里,气氛更加复杂。伊阿宋和须川亮被雄二强行安排坐在了一起——雄二说这叫"负负得正"。事实证明这句话是错的。开车后的第五分钟,伊阿宋开始向须川亮讲解"希腊贵族在出行时应该保持的坐姿",须川亮听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忍无可忍地开口:"伊阿宋,我要是有你这种坐姿,我妈会把我打死。""这就是本船长和你的差距。""这也是我很庆幸的差距。"两个人从此陷入了一种"互相看不顺眼但又必须坐在一起"的僵持状态。

雄二和翔子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翔子今天出乎意料地安静——她没有拿出"同伴守则"要求雄二做任何事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雄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关于京都历史的书。雄二在开车后的第二十分钟,忍不住开口:"翔子。"

"嗯。"

"你今天——很安静。"

"因为我在观察你。"

"......"

"这三天两夜的观察活动,我必须记录很多细节。第一天新干线上的雄二是安静的、警惕的、偶尔看窗外的。我需要把这些记下来。"

"你真的要记录?"

翔子从她的包里,掏出了一本崭新的、皮质封面的、看起来非常昂贵的笔记本。第一页上已经用她那种极其工整的字迹写着——"七点十五分。新干线上。雄二嚼戒烟糖。表情:微皱。原因:可能是我造成的。"

雄二看着这段话,非常缓慢地把脸埋进了双手里。"翔子。"

"嗯。"

"你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从你的笔记本里去掉。"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这本笔记本的名字是《雄二观察日记·第一册》。"

"......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起的名字?"

"不。"

"那什么时候起的?"

"三个月前。"

"这本笔记本已经写了三个月?!"

"是。"

"里面写了什么?"

"你想看吗?"

"......不。"

雄二把脸重新埋进了双手里。翔子微微笑了——那种笑非常淡,但雄二透过指缝看到了。他假装没看到。

姬路瑞希坐在第一组的另一排。她今天带的东西不多——一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里面是三天两夜的衣物、化妆品、还有一小袋京都风味便当的备用材料("以防旅馆的厨房里没有味噌")。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关东平原,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带的暖水袋里的热水。

姬路同学的旁边是空的——原本应该坐着秀吉,但秀吉在开车后的第十分钟,被薮猫从第三组的车厢里拉了过来,因为薮猫想让秀吉给她讲"京都的猫的种类"。秀吉在被拉走之前,非常优雅地对姬路同学说了一句"抱歉,请照顾自己",然后被薮猫的力气拽走了。

姬路同学并不介意一个人坐。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从包里拿出一本关于京都传统点心的书翻两页。她的书里夹着一张纸条——那是她昨晚写的、准备在京都的传统点心工房里问的问题清单,一共列了十七个问题。姬路同学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认真的。

第三组的车厢是全车里最安静的。烛九阴悬浮在她自己的座位旁边(她太小了,坐在座位上头顶碰不到靠背),头顶那顶绒毛帽子把她的小龙角完全遮住了。阿九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京都寺町通古书店指南》,一边看一边给烛九阴念:"师傅,寺町通有整整十六家古书店,其中最老的一家叫'古书清风堂',创业于一八四七年——"

烛九阴听到"一八四七年"的时候,非常缓慢地转过头。"阿九。"

"嗯?"

"'一八四七年'——是何时?"

"就是明治维新前二十几年。"

"哦。"烛九阴认真地想了想,"那时候老朽——还在洪荒。"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傅,你在洪荒里做什么?"

"睡觉。"

"就睡觉?"

"嗯。老朽睡了大约三百年。"

"三百年——师傅您连续睡三百年?!"

"嗯。"

"那你饿吗?"

"洪荒里不饿。"

"那你上厕所吗?"

烛九阴沉默了三秒。"阿九。"

"嗯?"

"有些问题——不用问。"

"哦。"

秀吉坐在她们对面的座位上,被薮猫拉着一起讨论"京都的猫"。薮猫非常兴奋地问了整整二十分钟的问题——"京都的猫会说京都话吗?""京都的猫喜欢吃什么?""京都的猫会不会玩'先跑三步再抓'的游戏?""京都的猫和东京的猫谁跑得快?"——秀吉非常有耐心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虽然他的回答里有百分之八十是"这个问题老夫不太清楚,我们到京都之后一起去看看"。

土屋康太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的相机被雄二强行没收了一台,但另一台还在他的包里。他非常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点什么。明久后来才知道,那些"什么"其实是土屋在偷偷记录"每一位F班同学在新干线上的样子的文字描述"——因为不能拍照,所以他用文字记。

两个半小时之后。新干线到达了京都。

出站的瞬间,京都特有的那种冬日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古老木材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福原老师用扩音器指挥着全体二年级学生集合、点名、然后按班级分成三个大组前往各自的旅馆。F班的旅馆在东山区的一家中等规模的传统旅馆——雄二在两周前就已经确认过,这家旅馆的老板娘"看起来非常温和,应该能承受F班的破坏力"。

去往旅馆的路上,明久一直忍不住东张西望。京都的街道和东京完全不一样——房子更矮,路更窄,两侧的商店都是传统的木质招牌,偶尔能看到穿着和服的人在街上走过。阿斯塔在看到街道旁边的一座石阶的时候,非常兴奋地对明久说:"明久!这个台阶!适合做深蹲!"明久非常严肃地回答:"阿斯塔,我们现在是修学旅行。不是健身。""哦对!我忘了!""你把这件事记住!""知道了!""......你能记多久?""大概半个小时!""......"

到达旅馆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分。旅馆的老板娘——一位大约五十岁的、看起来非常温和的女性——在门口迎接了他们。她看着F班这十五个人的画面,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非常礼貌地鞠了一躬。"欢迎光临。我是这家旅馆的女将,姓山田。请各位在这里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雄二上前接待。"山田女将您好,我是F班的班长坂本雄二。我们班的成员比较——"

"我知道。"

"什么?"

"福原老师上周给我打过电话。他跟我详细描述了你们班的情况。"

"......他说了什么?"

山田女将非常温和地微笑。"他说——'F班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班级,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呢?"

"我做了。"

"具体做了什么?"

"我把旅馆里所有容易碎的东西都收进了仓库。厨房的煤气管道加装了紧急切断阀。每个房间的窗户都装了防坠落的安全绳。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口都被封住了。"

薮猫在听到"通风管道口都被封住了"的时候,非常明显地"啊"了一声。山田女将转过头,用一种非常温和但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薮猫。薮猫立刻装作没事的样子看向了别处。

上午十一点半。安顿好行李之后,F班开始了修学旅行的第一站——清水寺。

从旅馆走到清水寺大约二十分钟。全班一起走的时候,队伍拉得非常长——因为薮猫每看到一只猫就要停下来观察,阿斯塔每看到一段石阶就要研究一下"适不适合做深蹲",冈部每看到一座古建筑就要拿出他的"世界线记录仪"记录数据,伊阿宋每看到一家看起来高级的店就要停下来评价一下"这家店的招牌字体不够优雅"。福原老师被折磨得脸色发白,最后不得不让秀吉和雄二两个人一前一后押着队伍走。

到达清水寺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十分。冬天的京都游客不多,但清水寺依然有相当数量的观光客。全班在清水寺的正门口拍了一张集体照(土屋非常敬业地用他的傻瓜机拍了整整十张,以防有人闭眼),然后开始了参观。

清水寺的核心景点是那座建在崖边的、由木头架子撑起来的、著名的"清水舞台"。全班站在舞台上向下看的时候,明久注意到了一件事——阿斯塔的表情非常认真。

阿斯塔看着舞台底下那些交错的木质支撑结构,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非常认真地对旁边的明久开口:"明久。"

"什么。"

"这些木头——"

"嗯。"

"是不用钉子搭起来的。"

"我知道。这叫'榫卯结构'。"

"我在工地上——"

"嗯?"

"从来没有搭过这种东西。"

"你在工地上搬砖,用的是水泥和钢筋。"

"对。"

阿斯塔沉默了三秒。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明久。"

"什么。"

"这些木头——"

"嗯?"

"是一千两百年前搭的。"

"是的。"

"一千两百年——"

"嗯。"

"一直没有塌。"

"是的。"

"......"

阿斯塔看着那些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我以后——"

"嗯?"

"我以后如果一直搬砖——"

"嗯?"

"能不能——"

"嗯?"

"能不能盖出这种东西?"

明久看着阿斯塔。这个平时大大咧咧、连方程式都算不清楚的短发少年,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明久从未见过的、非常认真的、非常向往的表情。

"阿斯塔。"明久非常缓慢地开口,"你如果一直搬砖,可能盖不出这种东西。"

"......"

"但是——"

"嗯?"

"如果你把砌墙学会了,然后学会看图纸,然后再学会设计——"

"嗯?"

"你可能可以。"

阿斯塔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

"嗯?"

"我回去以后要让佐藤先生教我看图纸。"

"很好。"

阿斯塔非常兴奋地把这句话记住了——事后证明,他真的记住了,并且在两周后就开始跟佐藤先生要求"教我看图纸"。佐藤先生非常吃惊,然后开始给他找一些最基础的建筑图样。这是阿斯塔在这一年里做的、明久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最了不起的一个决定。

清水寺的参观持续到了下午两点半。之后是全班的午饭时间——地点是清水寺山门前那条长长的商店街。福原老师给每人发了两千日元的午饭补贴,让大家自由分组吃饭。

第一组的雄二、姬路、翔子、伊阿宋、须川亮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乌冬面店。伊阿宋一进门就开始评价"这家店的装潢完全没有希腊贵族的品味",被须川亮用手肘顶了一下。翔子非常自然地在雄二对面坐下——严格按照她的"同伴守则"的斜对面规则,虽然实际上他们坐在的是一张四人桌的两侧,翔子的位置其实就是普通的对面。姬路瑞希点了一份京都风味的清汤乌冬,吃得非常开心。

第二组——美波、明久、阿斯塔、冈部——找了一家看起来非常小的、传统的、卖京都腌菜盖饭的小店。阿斯塔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大约一千八百日元一份),非常犹豫地问美波:"美波,我可以点两份吗?"美波看着阿斯塔那一脸犹豫的表情,叹了一口气:"阿斯塔。你的补贴是两千日元。"

"我知道。"

"你点两份就超支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点两份?"

"因为——"阿斯塔非常认真地回答,"因为一份可能不够我吃。"

"那你点一份大份的。"

"可以吗?"

"可以。"

"哦——好的!"

阿斯塔非常兴奋地点了一份大份的京都腌菜盖饭。美波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非常小声地对明久说:"这个笨蛋,比开学的时候懂事多了。"明久点了点头:"是啊。他现在至少会问了。"

冈部安安静静地点了一份最普通的定食,然后从他的包里拿出了那个"最终版世界线记录仪",非常认真地放在了桌子的中央。美波看着那个金属方块,非常想开口"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不摆这个东西",但她最后忍住了——因为冈部今天一整天都非常安分,没有制造任何事故。

第三组——秀吉、烛九阴、阿九、薮猫、土屋——找了一家门口挂着"京都最有名的抹茶红豆年糕"招牌的小店。秀吉点了五份年糕,加五杯抹茶。烛九阴非常珍惜地咬了一小口年糕,然后她那双青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阿九。"

"嗯?"

"此物——"

"嗯?"

"甚好。"

"是吧!"

"比姬路小姐做的甜甜圈——"

"嗯?"

"稍微差一点。"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师傅,你这是在夸姬路同学。"

"然。"烛九阴认真地点头,"姬路小姐的手艺,胜于京都。"

秀吉在旁边听到这段对话,非常优雅地点了点头。"老夫也这么觉得。"

薮猫吃完自己那份年糕之后,非常认真地对秀吉开口:"秀吉哥哥。"

"嗯?"

"京都的猫在哪里?"

"从这家店走出去之后左转,那条小巷子里应该有。"

"薮猫可以去吗?"

"可以。但是——"

"但是?"

"不要追。"

"哦——好!"

薮猫非常兴奋地跑出了店。她在那条小巷子里发现了整整八只猫,全部是京都当地的、皮毛看起来非常光滑的、显然是有人在喂养的家养猫。薮猫没有追它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小巷的一角,看着那八只猫,看了整整半小时。后来阿九来找她的时候,薮猫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京都的猫比东京的猫安静"。这句话让阿九愣了一下——因为她第一次听到薮猫用"安静"这个词。

土屋康太在秀吉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用他的傻瓜机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烛九阴咬年糕的样子,一张是薮猫蹲在小巷里看猫的样子,还有一张是秀吉在茶馆的木质窗棂前喝抹茶的侧影。这三张照片后来成为了土屋"F班全员相册"里的经典页面。

下午三点半。所有小组在清水寺山门前集合。福原老师用扩音器宣布:接下来的自由行动时间到晚上七点,请各组自由行动,晚上七点在旅馆门口集合。

三个小组在山门前分头行动。第一组按照雄二和翔子的计划,前往京都御所。第二组——今天不是自由行动的日子(自由行动是第二天下午),所以美波带着大家回旅馆稍作休息,然后一起去附近的商店街逛。第三组——秀吉决定带着大家去附近的高台寺("因为高台寺离这里最近,而且有非常漂亮的枯山水庭园")。

明久走在美波旁边。冬天的京都下午三点半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袋美波昨天给他的糖,看了一眼——三颗糖都还在,加上那颗最早的、九月二十六日的,一共四颗。

"美波。"

"什么。"

"要不要吃一颗?"

"我不吃。"

"为什么?"

"因为那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也可以分你吃。"

"不行。"

"为什么?"

美波别过头。她的耳朵在冬天的冷风里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别的原因。"因为如果我吃了,那就不是'给你的'了。"

明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小心地把那袋糖放回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七点。全班在旅馆门口集合。晚饭是旅馆提供的传统会席料理——一人一份,非常正宗,非常好吃。阿斯塔在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非常认真地对旁边的明久说:"明久,这些菜——都是京都的味道!"明久回答:"是的,因为我们在京都。""好厉害!"

饭后的自由时间是从八点到十点。男生和女生分开住——男生房间在旅馆的东侧,女生房间在西侧。之间是公共休息区——一个铺着榻榻米的、非常宽敞的、中央有一个大茶桌的房间。

雄二在八点半的时候,被翔子拉进了公共休息区。翔子的要求非常简单——"你煮茶,我们喝,然后聊天到十点"。雄二看着翔子那一脸"你必须遵守同伴守则"的表情,非常无奈地开始煮茶。姬路瑞希在旁边非常温柔地帮忙。美波和明久坐在公共休息区的另一端,各自看着自己带来的书。阿斯塔在做俯卧撑(旅馆里没有健身房,所以他就在公共休息区的角落里做了整整两百个)。冈部安安静静地对着他的"世界线记录仪"记录数据。伊阿宋在读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收到的最新一批粉丝信(只有两封,都是外校寄来的)。须川亮抱着他的头巾,警惕地看着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现充行为"的角落。土屋在暗房——不对,土屋在自己的房间里冲今天偷偷拍的照片(他偷偷带来了一个便携式的暗房套装)。薮猫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

"薮猫——!"雄二突然大喊,"你怎么上去的!"

薮猫从旅馆公共休息区的天花板横梁上探出脑袋。"薮猫从走廊的柱子爬上来的。"

"下来!"

"薮猫下不去了。"

"......"

雄二把脸埋进了双手里。姬路瑞希非常温柔地在旁边说:"雄二同学,我去请山田女将来帮忙吧。"

"......好,麻烦你了。"

山田女将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上的薮猫,非常温和地开口:"这位同学。"

"嗯?"

"我们旅馆的横梁不是给人爬的。"

"薮猫知道。"

"那你为什么爬上去了?"

"因为薮猫想看看天花板上有什么。"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薮猫已经看到了。"

"那请你下来。"

"薮猫下不去了。"

山田女将沉默了三秒。然后她非常温和地转过头,对旅馆的服务员说:"取一把梯子来。"

那天晚上薮猫是被从梯子上抱下来的。全班都在旁边围观。薮猫下来之后非常认真地对山田女将鞠了一个躬:"对不起。"山田女将非常温和地回答:"没关系。下次不要爬了。"薮猫非常认真地点头:"薮猫下次会先问再爬。"

"......不是问不问的问题。"

"那薮猫下次不爬。"

"谢谢。"

那天晚上十点。所有人回各自的房间睡觉。

明久躺在旅馆的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头顶的日式吊灯发出很微弱的橙黄色的光。他从口袋里把那四颗糖掏出来,摆在了枕头旁边。第一颗——那颗最旧的、包装纸最皱的——被他放在了最里面。

明天的自由行动,他要和美波一起去嵐山。

他非常小心地把那四颗糖收回了口袋,然后闭上了眼睛。

而在旅馆的另一端——女生房间。

姬路瑞希坐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正在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翔子坐在她对面——虽然翔子的房间在另一间,但她跟姬路同学说了"我想跟你聊一会儿再回房间"。

姬路同学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榻榻米上。第一样是她的相机(不是土屋那种专业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型相机)。第二样是她的笔记本。第三样是——一个小小的、密封好的、装着少量家传秘制味噌的、玻璃瓶。

翔子看着那个玻璃瓶,非常认真地开口:"姬路同学。"

"嗯?"

"你明天早上要做便当?"

"是的。"

"给全班?"

"是的。"

"给雄二?"

"当然给雄二。"

"给我?"

"当然给你。"

翔子沉默了三秒。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姬路同学。"

"嗯?"

"我可以帮你打下手吗?"

姬路瑞希愣了一下。"欸?"

"我不太会做饭。但是我可以切菜、洗碗、递东西。"

"翔子同学——"

"嗯?"

"你为什么想帮我打下手?"

翔子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非常小声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声地——开口:"因为——"

"嗯?"

"因为我从来没有跟别人一起做过饭。"

"欸?"

"我们家的饭都是佣人做的。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别人一起在厨房里做过任何东西。"

姬路瑞希看着翔子。看了很久。然后她非常温柔地微笑了。"翔子同学。"

"嗯。"

"明天早上五点半,公共厨房,见。"

"......好。"

窗外的京都,冬天的夜晚,星星比东京的更亮。

而在很远的、很远的、很远的地方——一个紫发的少女站在她那颗永远都是春天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她非常安静地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颗她带来的、印着"文月学园"字样的、小小的纪念品。

她微微笑了。"你们——现在应该在京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