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汗水,青春,与地狱

作者 烛火, 九月 17, 2026, 12:27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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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

【第六十一章 · 十二月十六日、翔子的第一个玉子烧、金阁寺与嵐山的黄昏】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二。早上五点二十分。

姬路瑞希在公共厨房的门口第一次看到雾岛翔子的时候,愣了整整三秒钟。

因为翔子今天穿着一件她显然从家里带来的、看起来非常昂贵但完全不像"做饭时穿的"衣服——是一件深红色的、剪裁极其精致的、袖口带着白色蕾丝的针织毛衣。头发依然是那个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手里——空的。什么都没拿。

"翔子同学。"姬路瑞希非常温柔地开口,"你的围裙呢?"

"围裙是什么。"

"就是——做饭的时候系在腰上、防止衣服弄脏的那种布。"

"我家里没有那种东西。"

姬路瑞希看着翔子那件明显值好几万日元的针织毛衣,非常温柔地叹了一口气。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掏出了一件多带的、粉色的、带着小小碎花图案的围裙,递给了翔子。"这个借你。"

翔子接过围裙,非常认真地看了看。"这个怎么穿。"

"从头上套下去,然后把腰后的两条带子系起来。"

翔子按照姬路同学的说明,非常小心地把围裙套在了自己那件深红色毛衣的外面。粉色的碎花围裙配深红色的高级毛衣——这个视觉效果让姬路瑞希在心里非常小声地笑了一下,但她没有说出来。翔子把腰带打了一个非常紧、非常整齐、看起来像是可以承受地震的死结。

"这样对吗。"

"嗯,可以了。虽然——"

"虽然?"

"死结解不开的时候比较麻烦。"

"我用剪刀剪。"

"那就浪费了一条围裙。"

"我买十条赔给你。"

姬路瑞希微微笑了。"翔子同学,做饭的时候,我们不用那么正式。围裙脏了、系错了、系松了——都没关系的。"

翔子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非常小声地开口:"姬路同学。"

"嗯?"

"'没关系'——这个词,我不太习惯。"

"欸?"

"我从小到大——'一件事情没做好没关系',这句话我几乎没有听过。"

姬路瑞希看着翔子。这位A班的班长,全校第一名,雾岛家族的独生女——此刻站在旅馆的公共厨房里,穿着一件粉色碎花的围裙,说着"我不太习惯没关系"这句话。姬路同学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走到料理台前,把今天早上要用的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鸡蛋十二个、味噌一小盒、柚子皮少许、山椒少许、白米、昆布、鲣鱼片、京都赤味噌、南瓜、白萝卜——然后非常温柔地转过头:"翔子同学,那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的规则是——'没关系'这句话,你想说多少次都可以。"

翔子看着姬路瑞希。看了很久。然后她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翔子的第一个任务是打鸡蛋。

姬路瑞希示范了一次——用筷子把蛋敲一下,让蛋壳裂开,然后两手掰开,让蛋液流进碗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蛋壳没有任何一片掉进碗里。翔子非常认真地看完了整个演示,然后非常郑重地拿起了一个鸡蛋。

第一次。翔子用筷子敲蛋壳。力度太大。整个鸡蛋在她手里"啪"地一声炸开了,蛋液溅了她一手,还有几滴溅在了她那件深红色的高级毛衣上。

翔子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三秒。

"翔子同学,没关系哦。"姬路瑞希非常温柔地说,"你只是力气太大了。下次轻一点就好了。"

"......"

翔子非常严肃地拿起了第二个鸡蛋。这次她把力度控制得非常好——蛋壳裂开了,但没有炸。她两手掰开——但是掰开的方向不对,一半的蛋壳掉进了碗里。翔子看着碗里那几片蛋壳,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久后来听说之后完全不敢相信的表情——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慌乱。

"姬路同学。"

"没关系哦。"

"蛋壳——"

"用筷子夹出来就好了。"

"我夹不出来。"

姬路同学微笑着走过去,用筷子非常轻松地把那几片蛋壳夹了出来。翔子在旁边看着,非常认真地把这个动作记了下来。第三个鸡蛋,她成功了。蛋液进了碗里,蛋壳没有一片掉进去。第四个鸡蛋,也成功了。到了第十二个的时候,翔子的动作已经和姬路瑞希一样流畅了。

"翔子同学,你学得非常快。"

"因为——"翔子非常小声地开口,"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我只有一次学习的机会。"

"欸?"

"我们家的家训——'凡事只教一次,学不会的自己想办法'。"

姬路瑞希看着翔子。看了很久。然后她非常温柔地开口:"翔子同学,我们家的家训是'凡事都可以再教一次'。"

翔子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姬路同学。"

"嗯?"

"你的家训——"

"嗯?"

"很好听。"

早上六点半。厨房里的第一批玉子烧出锅了。

翔子的作品——第一个玉子烧——形状是一个明久后来看到之后花了整整两分钟才辨认出"这确实是玉子烧"的、非常扭曲的、边缘焦黑的、中间有一个洞的、椭圆形物体。姬路瑞希非常温柔地看着这个作品,然后开口:"翔子同学。"

"我知道。"

"这是——"

"我知道。"

"你的第一个玉子烧。"

翔子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姬路同学。"

"嗯?"

"这个可以吃吗?"

姬路瑞希拿起筷子,非常认真地夹了一小块翔子做的玉子烧,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非常温柔地微笑了。

"很好吃。"

"骗人。"

"没有骗你。"

"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

"你的表情——就是姬路同学平时的表情。没有变化。"

"因为它确实好吃。"

翔子看着姬路瑞希。看了很久。然后她非常缓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自己做的玉子烧,放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

"怎么样?"

翔子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咸了。"

"欸?"

"你放的酱油我加得太多了。有点咸。"

"我觉得刚好。"

"你在骗我。"

姬路瑞希笑了一下。"翔子同学,其实——第一次做玉子烧的人,几乎都会放太多酱油。因为不敢放少了,怕没味道。这不是失败——这只是没有经验。"

"......"

"下一个我们放少一点。"

"好。"

到了早上七点半,公共厨房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整整十五份便当。每一份都是一样的——一小盒清汤(装在保温瓶里)、玉子烧、酱煮南瓜、腌菜、白米饭。姬路瑞希把每份便当都仔细地包好,然后写上了名字——"雄二"、"明久"、"美波"、"阿斯塔"、"秀吉"、"冈部"、"烛九阴"、"阿九"、"薮猫"、"土屋"、"须川"、"伊阿宋"、"瑞希"、"翔子",还有一个——

"姬路同学。"翔子开口,"最后一份写什么名字?"

"'余希蒂'。"

翔子沉默了三秒。"......她不在。"

"我知道。"

"那——"

"我每天都会给她的位置放一杯茶。今天没有她的位置,那就带一份便当。"

翔子看着姬路瑞希手里那份写着"余希蒂"的便当。看了很久。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姬路同学。"

"嗯?"

"你——"

"嗯?"

"你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姬路瑞希微微笑了。"翔子同学。"

"嗯?"

"你今天早上,也很温柔。"

翔子的耳朵——那双雾岛家的、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红过的耳朵——微微地红了一下。

早上九点。全班在旅馆门口集合。福原老师宣布今天上午的行程是金阁寺。

金阁寺的路上,姬路瑞希非常自然地把便当分给了每个人。全班在拿到自己那份便当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因为便当盒上除了名字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制作:姬路瑞希 & 雾岛翔子"。

雄二看着标签上"雾岛翔子"四个字,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翔子。"

"嗯。"

"你今天早上——"

"是。"

"和姬路同学——"

"是。"

"一起做了便当?"

"是。"

"你会做饭?"

"从今天早上开始会做一点。"

"......"

雄二看着翔子。看了很久。他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还非常担心一件事——翔子今天的"雄二观察日记"又要记多少页——但他没想到翔子的注意力今天早上根本不在他身上。她的注意力在姬路瑞希身上。这件事让雄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说不清楚是不是"不满"的感觉。

"翔子。"

"嗯。"

"你——"

"什么。"

"你以后——"

"嗯?"

"打算学做饭?"

"是。"

"为什么。"

翔子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非常自然地开口:"因为我打算等我们结婚之后,给你做早饭。"

雄二把手里的便当盒差点摔在地上。"翔子——!"

"这句话你已经反应过很多次了。反应内容差不多。你的表情——"翔子打开她那本《雄二观察日记·第一册》,"上午九点十七分。听到'结婚'相关词汇。表情:极度慌乱。程度:比昨天更严重。"

"你居然在我面前记!"

"我记东西不需要背着你。"

"......"

金阁寺。

对于F班来说,金阁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因为那座著名的、金色的、倒映在池水里的、被无数游客膜拜的建筑,本身就有一种"引发意外"的魔力。雄二在进门之前非常严肃地对全班开口:"各位。金阁寺是国宝。任何人不许触碰、不许爬、不许——阿斯塔!"

阿斯塔刚才正在准备走近金阁的护栏。"什么?"

"你不许过去。"

"我只是想看看金子是不是真的金子。"

"你从这里看就够了。"

"从这里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也不许过去。"

薮猫在旁边非常兴奋地开口:"雄二哥哥!池塘里有鱼!"

"薮猫,你也不许过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伸手抓鱼,你会掉进池塘里。"

薮猫认真地想了想。"......薮猫会游泳。"

"我知道你会游泳,但是你掉进去之后,池塘里的鱼会被吓死。金阁寺的鱼很贵。"

"哦——好,那薮猫不抓。"

冈部在旁边非常安静地拿着他的"世界线记录仪"对着金阁寺记录数据。他的表情非常认真,甚至有一点点感动。明久走过去问他:"冈部,你在记什么?"冈部推了推眼镜,非常小声地开口:"这里的地磁扰动,比我在教室里测到的强了整整三倍。这说明——这个地方,接近某个世界线的节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千两百年前建造这座金阁的人,可能是无意中选中了这个地磁节点。所以这座建筑,一直没有被自然力量摧毁。"

"你意外地——非常了解古建筑?"

"因为吾研究世界线的选择。"

"......哦。"

明久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来没有真正搞懂过冈部说的那些"世界线"到底是什么,但他慢慢地开始明白一件事——冈部的每一次"看起来非常疯狂的实验"背后,可能都藏着一些他自己不愿意直接说出来的、非常认真的、非常温柔的东西。

烛九阴悬浮在阿九的肩膀旁边,看着金阁寺,非常长时间地沉默。阿九注意到师傅的沉默,非常小声地开口:"师傅,怎么了?"

烛九阴非常小声地回答:"阿九。"

"嗯?"

"这座建筑——"

"嗯?"

"老朽——见过。"

"欸?"

"老朽——在一四七五年,见过。"

阿九愣了一下。"师傅,你还记得?"

"记得。"烛九阴的青色眼睛非常认真地看着金阁寺,"当年这里——比现在冷得多。周围的树,比现在少。"

"你当年——为什么来京都?"

烛九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没有。"

阿九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把师傅的绒毛帽子轻轻地扶了扶——因为帽子有点歪了。

中午十二点。全班在金阁寺附近的一个小广场上,分组吃了姬路瑞希和翔子做的便当。

阿斯塔在打开便当盒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非常兴奋的"哦哦哦"——因为里面的分量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半(因为姬路瑞希知道他的食量,特意多做了一份)。阿斯塔在吃到玉子烧的时候,非常认真地对旁边的美波开口:"美波,这个玉子烧——"

"嗯?"

"有两种味道。"

"什么意思?"

"有一部分是姬路同学做的味道——很温柔。另一部分——是别的味道——有一点点咸,但也很好吃。"

美波非常吃惊地看着阿斯塔。"你能吃出来?"

"当然能。"

"你——"

"什么?"

"你其实——"美波沉默了三秒,"你其实很敏感。"

阿斯塔认真地想了想。"我搬砖的时候——"

"嗯?"

"能感受到不同的砖块的重量差异。"

"......哦。"

"这跟吃玉子烧应该是一样的技能。"

美波看着阿斯塔那一脸认真的表情,非常小声地叹了一口气。"阿斯塔。"

"什么?"

"你有时候——"

"嗯?"

"意外地非常聪明。"

阿斯塔的眼睛亮了一下。"美波!你觉得我聪明?"

"'意外地'聪明。'意外地'。"

"这也是聪明!"

"......随便你怎么理解。"

翔子的那份便当——她自己做的那部分——被雄二吃了。雄二在吃完之后,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难吃",只是非常自然地把便当盒放下,然后开口:"翔子。"

"什么。"

"下一次——"

"嗯?"

"下一次做的时候——"

"嗯?"

"少放三分之一的酱油。"

翔子看着雄二。看了很久。然后她非常缓慢地——微笑了。那个笑容比翔子平时任何一次的笑都大——虽然依然非常淡,但雄二清楚地看到了。姬路瑞希在旁边非常温柔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然后非常安静地喝了一口自己的清汤。

下午一点半。自由行动时间开始。

三组分头行动。第一组按照雄二的安排前往京都御所(雄二自己都不太理解为什么翔子要求去御所,翔子的解释是"因为我想在御所前和你并肩走一段")。第三组按照秀吉的自由行安排,先去了寺町通的古书店(烛九阴的目的地),然后再去高台寺附近的竹林散步(薮猫的目的地)。

第二组的目的地是嵐山。

从旅馆到嵐山,坐嵐电大约需要三十五分钟。美波把那张她昨天塞给明久的路线图重新拿了出来,非常认真地按照上面的路线,带着明久、阿斯塔、冈部四个人上了嵐电。冈部在嵐电上非常安静地看着窗外——他今天从早上开始就非常安静,甚至连"世界线记录仪"都没有主动拿出来。明久注意到了这一点,非常小声地问他:"冈部,你今天——"

"什么。"

"很安静。"

"因为——"

"嗯?"

"因为吾在感受。"

"感受什么?"

冈部推了推眼镜。"感受一件事情——不需要通过仪器测量、只需要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的、非常珍贵的事情。"

明久看着冈部。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窗外。窗外是京都的冬天。街道两侧的房子非常古朴,偶尔有一些没有落尽的红叶。天空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清澈的、带着一点点冷意的蓝色。

明久突然明白了冈部的意思。

下午两点二十分。嵐电到达了嵐山站。

从车站走出去大约五分钟,就是嵐山的著名景点——渡月桥。桥下是保津川,河水在冬天变得非常清澈。桥的两侧是嵐山的群山,山上的树在冬天大部分是光秃秃的,但依然能看到一些残留的红叶。

美波在桥的入口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了那本她昨天送给明久的、嵐山相册的复制本(她自己也买了一本,明久后来才知道)。她翻到其中一页,看了看,然后开口:"我们先过渡月桥,然后沿着河边一直走,走到竹林。竹林走完之后,从竹林的另一边出来就是天龙寺。看时间还够的话,我们可以在天龙寺的枯山水庭园坐一会儿。"

"美波——你都算好了?"

"我说过我算好了。"

"......哦。"

阿斯塔在渡月桥上非常兴奋地看着桥下的河水。"美波!这条河——"

"嗯?"

"我可以下去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下面是石头。"

"石头就石头。"

"你如果下去,会摔伤。"

"我不会摔的。"

"你上上上周在工地上,为了'展示新学的搬砖技巧',从两米高的脚手架上跳下来,然后崴了脚。"

"......那是特殊情况。"

"你的'特殊情况'太多了。"

阿斯塔认真地想了想。"美波说得对。我不下去。"

冈部在渡月桥上安安静静地走过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拿仪器,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桥的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看着桥的下游——那里是保津川流向京都市区的方向。冈部在那里站了大约五分钟。明久走过去。

"冈部。"

"嗯。"

"你——"

"什么。"

"在看什么?"

冈部沉默了三秒。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吾在想——"

"想什么?"

"想余希蒂——"

"嗯?"

"如果她在这里——"

"嗯?"

"她会怎么看这条河。"

明久看着冈部。他非常清楚地记得——冈部是全班里,除了姬路瑞希之外,最经常提到余希蒂的人。姬路瑞希提到余希蒂的方式是每天的两杯茶。冈部提到余希蒂的方式——是他那些看起来非常疯狂但其实非常温柔的实验。

"冈部。"

"嗯。"

"她会喜欢这条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久想了想,"因为她说过,她在很多个世界里都见过河。每一条河都不一样。"

冈部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凡人。"

"我叫吉井明久。"

"谢谢你。"

"欸?"

"没什么。"

冈部转身,从渡月桥上走了过去。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明久站在桥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竹林。

嵐山的竹林是一条大约五百米长的、两侧全部是高大翠竹的、非常著名的小径。冬天的竹林比夏天更加安静——因为游客很少,只有偶尔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的、非常清澈的"沙沙"声。

美波走在最前面。阿斯塔和冈部走在中间。明久走在最后面。

走到竹林的三分之一处,美波突然停下来。她转过头,非常小声地对阿斯塔和冈部开口:"阿斯塔,冈部。"

"什么?"

"你们两个——"

"嗯?"

"走前面。"

"欸?"

"往前走大约一百米。等我们过去。"

阿斯塔非常困惑地看着美波。"美波,你和明久——"

"我们要停一会儿。"

"为什么停?"

"因为——"美波别过头,"因为我要跟他说一件事。"

冈部在旁边非常自然地开口:"阿斯塔。"

"什么?"

"我们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冈部推了推眼镜,"因为这是命运选中的时刻,我们不要打扰。"

"哦——好!"

阿斯塔和冈部两个人非常自觉地往前走了。明久站在竹林里,非常紧张地看着美波。冬天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美波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她今天戴着须川亮送的红色围巾,围巾的"笨"字这次露在了外面——但她显然不介意。

"美波——"

"明久。"

"什么。"

"你——"

"嗯?"

美波看着明久。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你口袋里的糖——"

"在。"

"我知道在。"

"那——"

"我想问的是——"

"嗯?"

"那颗最早的糖——"

"嗯。"

"你打算——"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吃?"

明久沉默了大约十秒钟。他从口袋里,把那四颗糖全部掏了出来,摊在手心里。第一颗是最早的、九月二十六日的、包装纸已经皱了的草莓糖。第二颗是万圣节薮猫分的草莓糖。第三颗和第四颗是美波昨天给他的、修学旅行用的糖。

"美波。"

"什么。"

"我——"

"嗯?"

"我不打算吃了。"

"欸?"

"这四颗都是。"

"为什么?"

明久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因为——"

"嗯?"

"因为如果我吃了——"

"嗯?"

"就没有了。"

"......"

"我不希望它们没有。"

美波看着明久。看了很久。然后她非常缓慢地——伸出了手。她的手是右手,戴着须川亮送的"笨"字手套。她把手伸到明久的手边——不是要拿走那些糖——而是——

她的手指非常轻地、非常小心地、覆在了明久手心的那四颗糖上面。

"明久。"

"嗯。"

"我——"

"嗯?"

"我也不希望它们没有。"

"......"

"所以——"

"嗯?"

"所以——"

美波非常小声地开口,声音小到几乎被竹林里的风声盖过。

"所以你就一直放着吧。"

"嗯。"

"一直——"

"嗯。"

"一直——"

"嗯。"

"一直到我们都长大了以后——"

"嗯。"

"如果那时候你还想吃——"

"嗯。"

"我再给你新的。"

明久看着美波。看了很久。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句话是美波这辈子对他说过的、最像"表白"的一句话。虽然美波没有用"表白"这两个字。虽然美波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飞快地缩了回去,脸红得像被点燃的枫叶,然后转身就往前走了。

明久站在原地,非常小心地把那四颗糖收回了口袋里。第一颗——那颗最早的、包装纸最皱的——被他放在了最里面。

然后他跟了上去。

竹林里的风穿过竹叶。冬天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林的地面上。明久走在美波的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比翔子的"同伴守则"里的三步近了一点。

阿斯塔和冈部在竹林的另一端等着他们。阿斯塔看到两个人出现的时候,非常兴奋地挥了挥手:"明久!美波!我等你们等了整整二十分钟!"

冈部推了推眼镜。"是二十七分钟。"

"你居然数了。"

"因为我在测量'命运选中的时刻'的时长。"

"你测得挺准。"

"当然。"

美波在到达阿斯塔和冈部面前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已经基本退去了。她非常自然地开口:"我们去天龙寺。"

"哦哦!"

四个人一起走出了竹林。走到天龙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分。冬天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天龙寺的枯山水庭园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非常宁静的、几乎带着一点点忧伤的色调。四个人在庭园的木质回廊上坐了下来。

阿斯塔看着庭园里那些精心排列的白色砂石,非常认真地开口:"这些石头——"

"嗯?"

"是被人排列的。"

"嗯。"

"为什么要排列成这个样子?"

冈部推了推眼镜。"这叫枯山水。用石头和砂子模拟山和水的形状。这是禅宗的一种修行方式。"

"哦——"

阿斯塔看了看那些石头,然后看了看那些砂子,然后又看了看石头。"我不太懂。"

"没关系。"

"但是——"

"嗯?"

"我觉得——很好看。"

冈部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阿斯塔。"阿斯塔。"

"什么?"

"这句话——就是禅宗想让人体会的东西。"

"欸?我懂了?"

"你懂了。"

"哦哦哦!我懂禅宗了!"

美波在旁边非常小声地对明久开口:"明久。"

"什么。"

"阿斯塔今天——"

"嗯?"

"意外地——"

"嗯?"

"意外地——"

美波没有继续说。她只是非常小声地笑了一下。明久也笑了。

傍晚六点。第二组按照美波的路线原路返回。到旅馆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雄二在旅馆门口等着他们。他今天的表情比早上更加疲惫——因为翔子把她的"雄二观察日记"记满了整整十二页,而且要求雄二在晚饭之前"审阅"。雄二看到第二组回来的时候,非常小声地对明久开口:"明久。"

"什么。"

"你今天——"

"嗯?"

"和美波——"

"嗯?"

"发生了什么?"

明久沉默了三秒。然后他非常缓慢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摸了摸那四颗糖,然后非常小声地开口:"雄二。"

"嗯?"

"没什么。"

"你的表情——"

"嗯?"

"你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没什么。"

"骗人。"

"雄二你别管。"

雄二看着明久。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笑了一下。"好。我不管。"

那天晚上的公共休息区,气氛比昨天更加放松。因为大家都开始适应了修学旅行的节奏。

姬路瑞希今天在公共休息区放了两杯茶——一杯是紫色的花茶(余希蒂的),一杯是京都当地买的抹茶(也是给余希蒂的)。她把两杯茶放在了茶桌的一个角落,然后坐在旁边非常安静地喝自己的茶。

翔子今天没有拉着雄二一起喝茶。她坐在姬路瑞希旁边,两个人非常小声地聊着"明天早上如果再做便当,应该怎么改进"。翔子的态度非常认真,甚至从她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不是《雄二观察日记》,而是一个新的、更小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的笔记本。她把姬路瑞希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雄二坐在休息区的另一端。他看着翔子和姬路瑞希那边的画面,非常小声地对旁边的秀吉开口:"秀吉。"

"嗯?"

"翔子——"

"嗯?"

"她今天——"

"嗯?"

"她今天没有烦我。"

秀吉非常优雅地喝了一口茶。"雄二。"

"什么。"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嗯?"

"听起来意外地——"

"嗯?"

"意外地像'失落'。"

雄二把脸埋进了双手里。"秀吉——"

"哎呀,老夫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

"那——"

"闭嘴。"

秀吉非常温柔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十点。所有人回房间睡觉。

明久躺在旅馆的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他从口袋里把那四颗糖掏出来,摆在了枕头旁边。

美波今天下午在竹林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到我们都长大了以后,如果那时候你还想吃,我再给你新的"——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虽然美波没有说明。虽然美波从来都不会明说。

明久非常缓慢地把那四颗糖收回了口袋里。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对自己开口:"美波——"

"我不会吃的。"

"我一直都不会吃的。"

"我等着你长大。"

窗外的京都,冬天的夜晚,星星比昨天更亮。

而在旅馆的另一端,姬路瑞希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非常安静地看着窗外。旁边的行李箱里,还剩下一份没有发出去的便当——写着"余希蒂"名字的那一份。姬路同学非常温柔地对着那份便当开口:"余希蒂同学,今天早上,我和翔子同学一起做的。她第一次做玉子烧。她做得——虽然有点咸——但是很努力。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在很远的、很远的、很远的地方,一个紫发的少女站在她那颗永远都是春天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她非常安静地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颗她从文月学园带来的、小小的纪念品——那是伊阿宋送给她的雅典娜金币。她微微笑了。

"姬路同学——"

"翔子同学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你——"

"你今天早上和她一起做的便当——"

"我隔着无数个世界的距离,都能闻到那份味道。"

烛火

【第六十二章· 十二月十七日、伏见稻荷的千本鸟居与回程】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修学旅行最后一天。

明久是被走廊里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吵醒的。他从榻榻米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阿斯塔的铺位已经空了,被子叠成了一个非常不规整但诚意十足的方块。冈部的铺位也空了,被子叠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雄二还在睡,脸朝下趴着,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显然是昨晚审阅到一半就睡着了的《雄二观察日记·第一册》。

走廊里的金属碰撞声来自餐厅方向。明久穿上校服,走了过去,然后在餐厅门口愣了大约五秒钟。

翔子正站在公共餐厅里,穿着她昨天那件深红色的高级毛衣,外面套着姬路瑞希借她的粉色碎花围裙,非常认真地一双一双地摆筷子。她摆筷子的方式跟昨天一样——每一双的头都精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间距几乎一致。山田女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壶热水,脸上带着一种"这位大小姐怎么又来了"的温和的惊讶。

"这位小姐,今天也不用帮忙的。"

"我想帮忙。"翔子的回答跟昨天一模一样,但语气微妙地柔和了一点点。

"你今天早上还要做便当吗?"

"姬路同学说今天早上不做了。因为中午在外面吃。"

"那你——"

"我只是想多练习一下摆筷子。"翔子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好,然后非常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整整齐齐的三排筷子。

山田女将看了翔子大约三秒钟,然后微笑着把热水壶放在桌上。"那下次——如果你还想来的话——我教你泡茶。"

翔子转过头。那双冰潭般的眼睛里,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像是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第一道融化的霜一样的涟漪。"好。"

明久非常安静地退出了餐厅,没有打扰她们。

早上八点半,全班出发前往修学旅行的最后一站——伏见稻荷大社。

从旅馆到伏见稻荷坐电车大约四十分钟。车上,阿斯塔今天罕见地没有把他的登山背包放在膝盖上当挡风墙——他把背包塞到了座位底下,然后非常安静地看着窗外。美波坐在他对面,注意到了这件事,但没有开口。冈部坐在角落里,他的"世界线记录仪"放在膝盖上,没有开机。伊阿宋和须川亮坐在一起——他们今天没有互相看不顺眼,因为昨天下午在京都御所前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东西方贵族的差异"之后,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基于"彼此都觉得对方的立场虽然荒谬但至少自圆其说"的默契。

烛九阴悬浮在阿九的肩膀旁边,青色的小龙角上依然戴着那顶绒毛帽子。她今天一早就醒了——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惊人——而且醒来之后就没有再睡回去。阿九问她为什么这么精神,她非常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最后。"阿九没有追问。

到达伏见稻荷大社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全班在大鸟居前拍完集体照之后,开始进入千本鸟居的参道。

千本鸟居的第一道鸟居非常高大,朱红色的漆面在冬天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从入口往里看,无数座鸟居紧密排列,像一条由朱红色构成的、渐渐缩小的、没有尽头的隧道。冬天的阳光从鸟居之间的缝隙里洒下来,在青石板参道上投下一条一条金色的、整齐排列的光带。

阿斯塔在入口处停下来,非常认真地看了那些鸟居大约二十秒钟,然后转头对明久开口:"明久,这些——是木头做的对吧。"

"嗯。"

"跟清水寺的不一样。清水寺的木头是原色的、粗壮的、支撑用的。这些是——"他伸手指了指鸟居的柱子,"细的。红的。一根一根地竖着。但竖得非常直。"

美波在旁边接了一句:"这是鸟居。从平安时代就开始建的。每一座鸟居都是由信徒捐赠的,背面刻着捐赠者的名字和日期。"

阿斯塔走到最近的一座鸟居旁边,弯下腰看了看背面——果然,上面刻着一行日期和一个公司的名字。他直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明久在清水寺也见过的、非常认真的、带着一点点敬畏的表情。"一根一根地捐。一根一根地立。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是啊。"

"花了多少年?"

"大概一千两百年。"

阿斯塔沉默了。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佐藤先生说过一句话——'盖房子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能搬多少砖,而是很多人愿意一直搬下去'。"他看着那条由无数鸟居构成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隧道。"我觉得这个也是一样的。"

全班走进千本鸟居之后,自然而然地分散开了——因为参道很窄,容不下十五个人并排走。

明久和美波走在一起。这件事已经完全不需要任何人安排了。他们两个在过去这两个半月里,已经从"被安排坐在旁边"进化到了"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阿斯塔和冈部走在他们前面大约十米的地方——阿斯塔每走过一座鸟居,都会弯腰看一眼背面的日期,冈部跟在他身边非常安静地走着。

烛九阴在进入千本鸟居的第一道鸟居的瞬间,从阿九的肩膀旁边非常缓慢地悬浮了起来。她的青色小龙角在朱红色的光影里,泛出了一种明久之前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睡意的光,而是一种非常清澈的、带着某种深沉记忆的光。

阿九注意到了师傅表情的变化。"师傅,你来过这里。"

"来过。"

"什么时候?"

"比金阁寺更早。"

阿九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问了。"那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烛九阴非常缓慢地抬起头,青色的眼睛在朱红色的隧道里显得格外明亮。"三十座。那时候只有三十座鸟居。参道比现在宽很多,两侧是泥地。晚上的时候,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因为没有别的光。"

"你在这里做什么?"

烛九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鸟居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在她的小脸上一闪一闪地跳动。最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声音轻到阿九几乎要贴近才能听清:"等一个人。"

"等到了吗?"

"没有。"

"那你等了多久?"

"三天。"

"三天之后呢?"

"回去了。"

"回到——洪荒?"

"嗯。"

阿九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非常轻轻地把师傅那顶歪了一点的绒毛帽子扶正,然后用她那种惯常的、大大咧咧的、但此刻非常温柔的嗓门开口:"师傅。"

"嗯。"

"俺不会让你一个人等的。"

烛九阴看着阿九。那双青色的眼睛在朱红色的光影里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困倦的眯,而是一种非常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老朽知道。"

走到千本鸟居大约三分之二处,参道分成了两条。左边的窄道通往山上的奥社奉拝所,右边的通往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排绘马架。

姬路瑞希在分岔路口停了下来,从她的包里拿出了昨天晚上准备好的那份写着"余希蒂"名字的便当盒。翔子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不需要任何语言,翔子就明白了姬路瑞希想做什么。

"去买绘马。"翔子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绘马销售处。姬路瑞希买了一块木牌,用挂在旁边的圆珠笔,非常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愿余希蒂同学的旅途一切平安。姬路瑞希。"——然后把木牌挂在了绘马架上。

翔子站在旁边,看着姬路瑞希挂好绘马。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姬路瑞希回过头:"翔子同学,你要不要也写一个?"

翔子看着那排绘马架。架上挂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愿望——升学合格、家人健康、恋爱成就、生意兴隆。每一块木牌上都是某个人认认真真写下的、对未来的期待。翔子看了这些木牌大约三十秒钟,然后非常缓慢地走到销售处,买了一块。

她接过圆珠笔的时候,手指微微犹豫了一下。姬路瑞希注意到了,但没有催促。

翔子用了大约十秒钟,在木牌上写了七个字——"愿我学会做饭。"——然后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是被机器印上去的,连"雾岛翔子"四个字的每一笔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翔子同学。"姬路瑞希看着那块绘马,微微笑了。

"什么。"

"你的愿望——非常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愿望。"翔子把绘马挂在了姬路瑞希那块的旁边。"我们家从来不许愿。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但是——"她停了一下,"直接去做和'希望自己能做到'——好像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姬路瑞希温柔地回答,"'希望自己能做到'——比'直接去做'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什么?"

"多了——允许自己还不会。"

翔子在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鸟居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两块并排挂着的绘马上,木牌上的字迹在光影里一闪一闪。

中午的时候,全班在伏见稻荷附近的一家豆皮寿司店吃了午饭。这家店是雄二事先查好的——伏见稻荷的招牌食物就是稻荷寿司,也就是塞着醋饭的甜味豆皮。全班坐了三张大桌子,吃得非常热闹。

阿斯塔在吃到第一个稻荷寿司的时候,嚼了嚼,然后带着一种非常困惑但又非常真诚的表情开口:"美波,这个豆皮——为什么是甜的?寿司不是应该只有酸味吗?"美波正在喝味噌汤,差点呛到。"阿斯塔,你在京都吃了两天饭了,你才发现这里的东西口味不一样?""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但不好意思问。""你在哪里不好意思了?你刚才在鸟居前面大声问'这个红色的柱子为什么比水泥结实'的时候一点都不不好意思。""那个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那个是建筑学的问题!这个是美食学的问题!""你的学科分类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冈部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定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他没有开机。他只是把它放在桌子上,让它"在场"。明久注意到了这个举动,但今天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昨天已经问过了,冈部的回答是"我想让它见证"。明久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虽然听起来很冈部,但本质上其实和姬路瑞希每天给余希蒂的位置放一杯茶是同一种事情——用一个物品的"在场",代替一个不在场的人。

下午一点半,全班从伏见稻荷出发回旅馆取行李。下午两点半在京都站集合。三点四十分,新干线出发。

回程的新干线上,气氛跟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来的时候是兴奋、紧张、混乱——阿斯塔的背包挡住视线,冈部在窗边记数据,伊阿宋和须川亮互相看不顺眼,翔子在写《雄二观察日记》。回去的时候——全班非常安静。不是那种"累了"的安静,而是一种"把这三天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回放"的安静。

阿斯塔今天把他的背包放在了行李架上——因为背包经过三天的消耗(主要是饭团消耗),已经足够轻了。他坐在座位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山峦。他的脑子里在想清水寺的木头、金阁寺的金色、伏见稻荷的红色鸟居,以及——回到东京之后,要怎么跟佐藤先生说"我想学看图纸"。

翔子今天没有写《雄二观察日记》。她坐在姬路瑞希旁边——不是雄二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一起看着窗外。她们之间的气氛跟三天前完全不同。三天前翔子站在F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全班感受到的是"五米以内不许接近"的冰冷气场。现在——翔子和姬路肩并肩坐着,翔子偶尔非常小声地问一句"回到东京之后,我还能来你们教室吃便当吗",姬路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雄二坐在她们后面一排,看着翔子的后脑勺,表情非常复杂。

秀吉坐在明久旁边。他今天早上从寺町通的古书店买了一本关于京都能装歌舞伎的旧画册,正在非常优雅地翻阅。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画册合上,喝了一口从旅馆带走的抹茶(山田女将特意送他的)。明久好奇地问他在看什么,秀吉回答:"一张四百年前的面具的照片。老夫在戏剧社演过同款。"

"你演了什么?"

"狐狸。"

"哦。"

"很适合老夫。"

"......确实。"

下午六点十分,新干线到达东京站。

福原老师在月台上做了最后一次点名,然后推了推眼镜开口:"各位,修学旅行结束了。三天两夜,你们没有让我崩溃。这是我从教十一年来,带F班修学旅行的最好成绩。谢谢你们。"

全班在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因为所有人都在消化"福原老师居然在夸我们"这件事。然后阿斯塔非常兴奋地举手大喊:"福原老师谢谢!下学期我们还去旅行!"福原老师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度:"那——那要看学校安排。"

全班解散。

明久拎着行李箱走向车站出口的时候,看到了美波。

美波站在出口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面——不是在买东西,就是站在那里。她围着须川亮送的红色围巾,"笨"字这次露在外面。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书,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微微飘散。

明久走过去。"美波。"

"哦。"

"你——在等什么?"

"没等什么。"

他们两个在这段对话之后同时沉默了。然后美波非常自然地从自动贩卖机旁边迈出一步,和明久并肩走出了车站。

冬天的东京傍晚,天已经黑了。车站前的街灯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拉出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晕。行人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小小的云。

走到那个每天分别的路口的时候,美波停下来。她看着路口对面的那盏红灯,等了大约十秒钟。灯变绿了,但她没有走。

"明久。"

"嗯。"

"三天两夜——过得太快了。"

"是啊。"

"......回到学校之后,又要开始日常了。"

"是啊。"

美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把手。她的手套是须川亮织的那副——红色的,手背上绣着"笨"字。"明久。"

"嗯。"

"你口袋里那几颗糖,还在吗?"

"在。"

"嗯。"

她没有再问"还在吗"的后续——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过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约十步之后,她停下来,回过头。"明久。"

"什么。"

"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两个字是他们每天放学分别时的固定用语。但今天从京都回来之后说出来的"明天见",跟平时的分量不太一样。明久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他感觉得到——就像口袋里那颗放了八十二天的糖,虽然外面的包装纸已经皱了,但里面的甜还在。

明久到家之后,把行李箱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校服脱下来挂好。口袋里的四颗糖被他非常小心地掏出来,摆在书桌上——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的,第二颗万圣节的,第三颗和第四颗修学旅行前美波给他的。他看了它们大约一分钟,然后重新收进了口袋。

接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块很小的、从伏见稻荷的纪念品商店买的、画着一只狐狸的、便宜的陶瓷冰箱贴。他本来想买来自己留着,但现在他改了主意。他把冰箱贴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个从小学时代就在用的木质小盒子放在了一起。

盒子里已经有了美波在竹林时塞给他的纸条,和他自己写下的那段简短记录。现在又多了一块狐狸冰箱贴——因为他打算明天带去学校,放在美波的桌子上。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个旅行纪念品。但他觉得美波会喜欢狐狸——因为美波在伏见稻荷的时候,看到参道旁边的石雕狐狸,说了一句"原来稻荷神的使者是狐狸啊,我一直以为是猫"。

而在旧校舍的教室里——

姬路瑞希今天没有去教室换茶。因为她从车站直接回了家。所以窗边余希蒂的位置上,那杯已经冷了整整一天半的、紫色的花茶还是原样放着。杯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紫色沉淀,杯壁上凝着几滴水珠。

但明天早上七点半,姬路瑞希会走进教室,把这杯冷掉的茶倒掉,换上一杯新的。她会这样做——一直做到余希蒂回来的那一天。

窗外的东京,冬天的夜空里,星星比京都暗一点。但在天顶偏西的位置,有一颗非常亮的、蓝色的星。那颗星在十月之前是看不到的——因为它只在冬天出现。

在很远的地方——远到用光年来衡量都不够——一个紫发的少女站在一颗永远是春天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她手里拿着一枚金色的小硬币,是伊阿宋送给她的那枚雅典娜金币。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书——清水老先生留给她的那本"旅行者之书"。

她在书的第一页上,用某种由星光凝成的、闪烁着淡紫色微光的文字,写下了一句话。这句话不长,只有一行。她写完之后,微微笑了——不是那种淡到察觉不到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眼泪的笑。

她写的那句话是——

"第一站的故事:有一间发霉的教室,里面住着十四个笨蛋。他们非常吵闹。我非常想念他们。"

烛火

【第六十三章 · 十二月十八日、纪念品的清晨与佐藤先生的图纸】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修学旅行结束后的第一天。

早上七点半,明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幅让他非常想笑但又非常温暖的画面——每一张桌子上都堆满了纪念品。

姬路瑞希的桌子上摆着六种不同的和菓子样品(她显然打算做研究),旁边还有一小盒用来分给全班的、京都车站买的宇治抹茶巧克力。美波的桌子上摆着一本从寺町通古书店买来的、明治时期的德语教科书复刻本——这本书她昨天在旅馆房间里研究到了晚上十一点半(是姬路瑞希后来告诉明久的)。秀吉的桌子上放着那本能装歌舞伎的旧画册,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绢布包着的、明显是狐狸面具形状的护身符。伊阿宋的桌子上摆着一瓶从京都某家高级和果子店买的、包装极其精美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桂花酿——他打算带回家给他父亲,但今天先摆在教室里"让全班仰慕一下"。

阿斯塔的桌子上是最壮观的——上面摆着整整二十个稻荷寿司(因为他昨天从伏见稻荷的豆皮寿司店打包带走的,本来打算路上吃,但因为新干线上他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忘记吃)。旁边还堆着七块清水寺买的木质护身符("我给工地上的每一位师傅买一个")。冈部的桌子上是一台小小的、看起来像是老式黄铜罗盘的东西——他从京都某家古董店淘的,声称"里面有独特的地磁记录功能"。须川亮的桌子上是一顶红色的、绣着"京"字的头巾——他打算把这顶头巾加入他的收藏系列。土屋的桌子上摆着三叠冲洗好的修学旅行照片,每一叠都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阿九的桌子上是最简单的——一小袋京都茶点。烛九阴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因为——

"阿九同学的师傅呢?"明久走过去问。

"师傅今天早上不来。"阿九一边说一边从她的书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本用宣纸装订的、显然是从寺町通古书店买的、看起来非常珍贵的旧书。"这个是她昨天在古书店看上的。她说今天要在家里好好读,明天再来学校。"

"她这样翘课,福原老师会说什么?"

"福原老师昨天已经知道了。"阿九嘿嘿一笑,"福原老师说'烛九阴同学在修学旅行期间表现良好,允许她请一天假在家整理心情'。"

"烛九阴同学在修学旅行期间的表现——"明久回忆了一下,"就是在金阁寺前面回忆1475年、在伏见稻荷回忆800年前,然后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在阿九你的肩膀旁边悬浮着。"

"福原老师没看见那些部分。他只看见了'烛九阴同学没有把旅馆的东西弄坏'这部分。"

"标准好低啊。"

"对F班来说这就是高标准了。"

雄二今天早上八点才到——因为他昨天回家之后被翔子的三条短信轰炸。第一条:"雄二,明天早上我要去F班。" 第二条:"雄二,我可能会在你们班待到中午。" 第三条:"雄二,你以后每天早上如果能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的话,我可以顺便帮你带早饭。"

雄二看着这三条短信,一直到凌晨一点才睡着。所以今天早上他起晚了。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翔子已经坐在了雄二桌子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这张椅子严格来说是伊阿宋的,但伊阿宋今天早上在讲台旁边整理他的桂花酿,暂时没坐。翔子今天没有穿A班的高阶制服——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明显是私服的针织毛衣,跟她在旅馆做便当那天穿的是同一件。

"翔子,你——"

"我昨晚发了短信。你没回。"

"我睡着了。"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直接来了。"

"你——"雄二看着讲桌上摆着的一个粉色的、带着丝带的、明显是精心包装过的便当盒。"这是——"

"我给你带的早饭。"

雄二看着那个便当盒。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戒烟糖,塞进嘴里,用一种介于"崩溃"和"接受命运"之间的语气开口:"翔子。"

"什么。"

"这个便当——是你做的?"

"是。姬路同学教了我几个基础动作。今天早上我五点起来做的。"

"里面是什么?"

"玉子烧、白饭、酱菜、还有一小份味噌汤(保温瓶装)。"

"味道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自己没吃。"

"你没有先试味道就带来了?"

翔子看着雄二。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一点点忐忑的光。"因为——我想让你告诉我味道怎么样。"

雄二在这句话之后叹了一口气。他打开便当盒——玉子烧的形状比翔子在旅馆做的第一个好了很多,虽然依然有点扭曲,但至少认得出是玉子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之后,他抬起头。"翔子。"

"什么。"

"进步了。"

"哪里?"

"酱油少了。"

"具体少了多少?"

"大概是我上次说的'少三分之一'的那个量。"

翔子在这句话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明久后来回忆起来觉得"应该被摄影记录下来"的表情——她的嘴角向上翘了大约两毫米,那双冰潭般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样的光。她非常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不是《雄二观察日记·第一册》,是那个从修学旅行开始就一直带着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的新笔记本——然后在上面工整地记录了一行字。

雄二偷偷瞄了一眼那本笔记本。上面写的是:"十二月十八日,早上八点五分。玉子烧成功。改进方向:酱油减三分之一——达成。下次挑战:让味噌汤的比例更平衡。"

雄二看着这行字,扶了扶自己的额头。"翔子。"

"什么。"

"你这本笔记本——是《翔子做饭日记》?"

"是。"

"这是《雄二观察日记》的姊妹篇?"

"是。"

"你打算记多久?"

"到我学会为止。"

"你的'学会'的标准是什么?"

翔子看着雄二,非常认真地回答:"我的'学会'的标准是——雄二早上吃我做的便当的时候,不用皱眉头。"

雄二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八点半,福原老师推开教室门。他看到教室里堆满了纪念品的画面,愣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推了推眼镜开口:"各位。虽然昨天已经说过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你们班的修学旅行,是我从教十一年来最平稳的一次。作为回报——今天上午的第一节课,我不上课。"

全班齐声"哦哦哦"。

"你们可以自由整理你们的纪念品、互相交换、聊天。但是——"福原老师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很没有说服力的语气补充,"不要制造噪音。"

"福原老师,'不要制造噪音'和'自由聊天'是矛盾的吧!"明久举手。

"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尽量'。"

"你没说'尽量'。"

"我现在说了。"

"哦。"

福原老师说完就退出了教室,回办公室去了。他走出教室之后大约十秒钟,教室里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因为大家都意识到自己拥有整整四十五分钟的"合法闲聊时间"。

阿斯塔第一个把自己桌子上的稻荷寿司分给了全班。每人两个(阿斯塔自己吃了六个)。姬路瑞希把她的抹茶巧克力分成了小份,每人一小袋。土屋从他的三叠照片里挑出了一些"适合送给本人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发下去——大部分是修学旅行期间的抓拍,比如阿斯塔在清水寺看榫卯结构的侧脸、烛九阴悬浮在千本鸟居里的画面、姬路瑞希和翔子在绘马架前的合影(这张翔子看到的时候愣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非常郑重地对土屋说了句"谢谢")。

冈部把他那台黄铜罗盘拆开来给全班展示了里面的构造——虽然他从展示的第一分钟开始就在解释"这个罗盘的原理不是磁力而是世界线的地磁扰动",但至少这次他没有把罗盘的什么部件接到电线上去。美波在旁边听了大约三十秒之后,忍不住开口:"冈部,那个罗盘的原理明明就是普通的磁力。""美波,你不理解——""我理解。因为这个罗盘的指针,就是你手上戴的手表旁边的那种普通磁性材料。""......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小时候拆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冈部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非常缓慢地推了推眼镜。"美波。""什么。""你以前——为什么会拆罗盘?""因为无聊。""......"

明久在合法闲聊时间开始大约十分钟之后,从他的书包里拿出了那块伏见稻荷买的狐狸冰箱贴。他走到美波的桌子旁边。

美波正在翻她那本明治时期的德语教科书复刻本,看到明久走过来,她抬起头。"什么事。"

"给你的。"

明久把冰箱贴放在了美波的桌子上。冰箱贴很小,只有一枚硬币那么大,上面是一只穿着神官服装的、正在祈祷姿势的、白色的狐狸。做工其实很粗糙——从纪念品商店的价格来看,明显是最便宜的那一档。

美波看着那个冰箱贴,然后抬起头看明久。"这个是——"

"昨天在伏见稻荷买的。"

"你昨天没跟我说你买了。"

"因为——"明久挠了挠头,"因为本来打算自己留着。后来想了想,觉得你可能会喜欢狐狸。"

"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狐狸?"

"因为你昨天在参道旁边看到石雕狐狸的时候,说了一句'原来稻荷神的使者是狐狸啊'。"

"我说了这句话?"

"嗯。"

"你居然记得?"

明久看着美波。这个平时暴躁、傲娇、总是骂他"笨蛋"的女生,此刻正低头看着桌子上那个便宜的冰箱贴,耳朵微微地红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把冰箱贴用两根手指非常小心地拿了起来,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放在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里。

"美波。"

"什么。"

"你——"

"我拿了。"

"哦。"

"下次——"美波的声音很小,"下次去别的地方,也可以给我带纪念品。"

"哦。"

"但是要贵一点的。"

"欸?"

"因为——"美波终于抬起头,脸红得几乎跟她围巾的颜色一样,"因为这个太便宜了。看起来不像'认真挑的'。"

"我认真挑了。"

"我没看出来。"

"......"

"下次贵一点的。"

"哦。"

美波把她面前的德语教科书翻到了下一页,装作在认真读书。但明久看到——她的耳朵一直到他回自己座位坐下都还是红的。

坐在明久旁边的秀吉,非常优雅地喝了一口从他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抹茶(山田女将送他的那份),然后小声开口:"明久君。"

"什么。"

"你刚才那个礼物送得非常好。"

"是吗?"

"是。因为狐狸这种东西,男女送礼场合里非常安全——既有神秘感又有可爱感,价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得你说过的话'这一点。"

"......秀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因为老夫在戏剧社,经常需要研究人际关系的微妙之处。"

"你不是戏剧社的吗?为什么会研究这个?"

"因为舞台上的人际关系,跟现实是一样的。老夫经常观察全班同学作为'活的剧本'。"

"你把我们当成'活的剧本'?"

秀吉非常温柔地微笑了。"哎呀,老夫说错话了吗?"

"你说得非常明白。"

"那老夫收回。"

"你已经说了。"

"哎呀哎呀。"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翔子终于站起来准备回A班了。她今天在F班待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一节课听雄二上英语课(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这堂课我三年前就学过了"),一节课听福原老师的历史课(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福原老师讲的很认真但内容有点浅")。

在她走之前,姬路瑞希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份姬路自己做的、专门给翔子的、京都风味便当的午饭版本。

"翔子同学,中午吃这个。"

翔子看着那个便当盒。她拿在手里,感受到了盒子的温度——姬路瑞希今天早上把它包在了她的保温袋里。翔子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她拿着便当盒的手指微微地紧了一下。

"姬路同学,谢谢。"

"不客气。"

"我——"翔子停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开口,"我想带一份给雾岛家的司机。"

姬路瑞希愣了一下。"欸?"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来接我。今天早上他看到我拿着做便当的材料,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我自己来。他就在车里等了我一个多小时。"

"哦。"

"如果我今天中午吃这个便当,他会问我'味道怎么样'。我说'很好吃'——他也没有吃过。所以——我想让他也尝一份。"

姬路瑞希看着翔子。她的嘴角慢慢地向上翘了起来——是那种真正的、温柔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翔子同学,等一下。"

姬路瑞希走到临时厨房区,从她的备用材料里非常快速地做了一个小份的便当。虽然不如给翔子的那份精致,但内容一样。她把那个小便当装好,交给了翔子。

"这个给你的司机。"

翔子接过便当。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用一种明久后来觉得"应该被历史记录下来"的语气开口:"姬路同学。"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家的司机是'为我们家工作的人'。"

"嗯。"

"但是——他每天早上五点半来接我。他知道我不喜欢音乐所以车里永远关着广播。他知道我不喜欢空调的风直吹所以永远调成散射模式。他今天早上主动问我'要不要帮忙'的时候——"

"嗯。"

翔子看着手里的两个便当盒。"我今天才意识到,他不是'为我们家工作的人'。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人'。"

姬路瑞希在这句话之后,非常温柔地伸手,把翔子肩膀上一撮乱掉的头发理顺。这个动作对姬路瑞希来说很自然——她平时也经常帮明久和美波做类似的小事。但对翔子来说——雾岛家的独生女,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佣人的、被"凡是想做的事情找一个合法的名字"这条家训养大的少女——被同龄人这样理头发,是她人生中第一次。

翔子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拿着两个便当盒,非常端庄地朝姬路瑞希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教室,回A班去了。

雄二靠在讲台旁边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戒烟糖。他非常小声地对旁边的明久开口:"明久。"

"什么。"

"我们班——"

"嗯。"

"意外地成为了一个'教育机构'。"

"教育什么?"

"教育翔子什么叫'普通人的日常'。"

"这是姬路同学一个人的功劳。"

"是。"雄二咬了咬戒烟糖,"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娶翔子这件事——"

"你还没答应吧。"

"如果我答应的话——"

"嗯。"

"——那基本上就是'签一份责任契约'。"

"嗯。"

"但是现在——"

"嗯?"

"我开始觉得——"雄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戒烟糖咬碎了,然后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明久看着雄二那张比昨天疲惫、但比开学第一天柔和了很多的脸,非常小声地笑了一下。他没有戳穿雄二。

下午放学后,阿斯塔没有直接回家。他先绕到了佐藤先生的工地。

工地的收工时间是下午五点半。阿斯塔到达的时候是五点三十五分——大部分工人已经走了,佐藤先生还在工地办公室里对着一堆图纸写东西。阿斯塔敲了敲门。

"哦,是你啊。今天不来打工。"佐藤先生从图纸上抬起头。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身材魁梧的男人,头发花白,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已经有些磨损的婚戒。

"佐藤先生。"

"什么事?"

阿斯塔站在办公室的门口,两只手紧张地垂在身侧。他今天早上跟明久说过的那件事——要去问佐藤先生"能不能教他看图纸"——在他心里已经琢磨了整整两天。但是真的站在佐藤先生面前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

"佐藤先生。"

"嗯。"

"我——"

"什么。"

"我修学旅行去京都了。"

"哦,怎么样?"

"我看到了清水寺。"

"哦。"

"清水寺的木头。"

"嗯。"

"是不用钉子搭起来的。"

"是。榫卯结构。"

"一千两百年前搭的。"

"是。"

"一直没有塌。"

佐藤先生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看着阿斯塔,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的一个铁皮柜前面,从里面拿出了一本非常厚的、封面已经磨损了的、明显是很多年前的书。他把书放在办公桌上,示意阿斯塔坐过来。

"你想问的——是能不能教你看图纸对吧。"

阿斯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走进办公室的表情,跟三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十七岁。我的师傅是这个工地上一位姓远藤的老工头。我跟他学搬砖学了两年。有一天下午收工之后,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跟他说'远藤先生,我想学看图纸'。"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这本书。"佐藤先生指了指桌上那本厚书,"这是我当年学的第一本教材。三十年了。我一直留着。"

阿斯塔看着那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建筑图纸入门·平面图篇》。作者名字他不认识。出版年份是几十年前。

"佐藤先生,你——"

"你如果真的想学,从今天开始,每天打完工留下来一小时。我教你。"

"每天?"

"每天。"

"要学多久?"

"到你能自己画出一张图为止。"

"要多久?"

"看你自己。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三年。"

阿斯塔在这句话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他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缓慢地伸手,把书拿在了自己手里。书很沉——大概有两公斤。

"佐藤先生。"

"什么。"

"我可以从明天开始吗?"

"可以。"

"我要付学费吗?"

"不用。你已经在这个工地打工了。你的工资和这个课程分开算。"

"那——"

"什么?"

阿斯塔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非常认真的语气开口:"那我怎么谢你?"

佐藤先生看着阿斯塔。他的表情——那种五十多岁的、经历过很多事情的、有些疲惫但充满温度的表情——在这一秒钟微微地变化了一下。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阿斯塔君。"

"嗯。"

"三十年前,我问过远藤先生同样的问题。他给我的回答是——'你以后如果收到一个像你一样想学看图纸的孩子,你就免费教他'。"

"......"

"所以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

"你只欠一个三十年后的、想学看图纸的、十七岁的孩子。"

阿斯塔在这句话之后,非常缓慢地把书抱在了胸前。他没有说话。他不擅长在这种时候说话。但是他非常小心地把书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一个他很久很久之前就在等待的东西。

阿斯塔离开工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他抱着那本《建筑图纸入门》,一路走回家。路上他遇到了从图书馆回来的美波——因为美波今天放学后去了图书馆借书。

"阿斯塔。"

"美波!"

"你抱着一本什么书?"

阿斯塔非常自豪地把书举给美波看。美波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看了看阿斯塔那张兴奋得都要发光的脸。

"佐藤先生给你的?"

"嗯!"

"他教你?"

"每天打完工留下来一小时!"

"哇。"

"美波,我以后——"

"嗯?"

"我以后可能真的可以盖出跟清水寺一样的东西。"

美波看着阿斯塔。她这个平时"意外地是个好老师"的女生,此刻的表情非常复杂——一半是"这个笨蛋居然真的在成长",另一半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非常明显的骄傲。

"阿斯塔。"

"嗯?"

"你如果真的学会了——"

"嗯?"

"给我盖一个书房。"

"欸?书房?"

"我以后——"美波别过头,"我以后可能会需要一个自己的书房。里面放很多语言学的书。"

"我可以给你盖!"

"你先学会看图纸再说。"

"我一定会学会的!"

美波非常小声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明久没有看到,只有阿斯塔和沿路的路灯看到了。

而在旧校舍的教室里——

姬路瑞希今天下午放学后,特意留在了教室里。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样从京都带回来的东西——是一罐用非常精致的和纸包装的、在伏见稻荷附近那家老茶店买的、京都本地的宇治抹茶粉。

她走到窗边,把那罐抹茶粉放在了余希蒂的位置上。然后她非常温柔地对着那个空位开口:"余希蒂同学,我从京都带回来了抹茶。今天开始,你的位置上除了每天的花茶之外,还会有一小杯抹茶。这样每天你就有两杯茶——一杯紫色的花茶,一杯绿色的抹茶。就像修学旅行第一天我在你的位置上放的那两杯茶一样。"

她停了一下,然后从她的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是那份写着"余希蒂"名字的、修学旅行时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出去"的便当盒。这个便当盒昨天从京都被她带回来了。她昨天晚上把里面已经变质的食物倒掉,把盒子洗干净,今天把它带来了教室。

"这个便当盒——"姬路瑞希把它放在窗边的桌子上,"我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等你回来的那一天,我给你重新做一份便当,装进去。"

窗外的东京,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街灯已经亮了。姬路瑞希在教室里又待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把书包背起来,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窗边的位置——花茶、抹茶、便当盒——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像是等着一个人回家。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翻开了那本"旅行者之书"。她在第一页写下的那句话——"第一站的故事:有一间发霉的教室,里面住着十四个笨蛋。他们非常吵闹。我非常想念他们。"——旁边,今天多了一行由星光凝成的字:

"今天是我离开的第七十天。他们应该已经从京都回来了。姬路同学一定会用心地把抹茶放在我的位置上。"

"我会回去的。"

"一定会。"

烛火

【第六十四章 · 十二月十九日至二十四日、圣诞节前一周的日常】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阿斯塔学看图纸的第一天。

那天下午放学后,阿斯塔按照昨晚跟佐藤先生的约定,在收工之后留了下来。他坐在工地办公室里那张有点摇晃的办公桌前,面前摆着那本《建筑图纸入门·平面图篇》,翻开在第一章第一页。第一页上是一张最简单的平面图——一个正方形,中间画着一条对角线,标注着两个尺寸。

佐藤先生坐在他对面,喝着一杯放了很久的、已经凉了的绿茶。"看得懂吗?"

"我知道这是正方形。"

"然后呢?"

"然后——这里写着'2000',那里写着'2000'。"

"'2000'是什么单位?"

阿斯塔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约五秒钟。"两千个米?"

"两千米那是一个大楼。这是一个房间。"

"两千个厘米?"

"两千厘米是二十米。这个房间也太大了。"

"那——"

"毫米。"

"毫米?"

"建筑图纸的默认单位是毫米。所以这里是两米乘两米。"

阿斯塔非常认真地把这个信息记在了他那本崭新的、明久早上给他的、小学生用的作业本上。他写字的动作有点笨拙——因为他更擅长握铲子而不是握笔——但他每一个字都写得非常大、非常认真。

"佐藤先生。"

"什么。"

"以后每一张图纸——都是'毫米'?"

"是。"

"那——" 阿斯塔抬起头,"我修学旅行看到的清水寺——它的图纸上,柱子的尺寸大概是多少毫米?"

佐藤先生放下了茶杯。他看着阿斯塔那张认真的、被工地阳光晒得有点发红的脸,用一种他今天早上没有露出的表情——那是一种"这个学生比我以为的走得更远"的、微妙的赞许——开口:"清水寺主殿的柱子直径大约四百五十毫米到七百毫米。是圆的,不是方的。所以图纸上不写宽度,写直径。"

"直径是——"

"从中心穿过去的那条线。"

"哦。"

"你以后遇到圆的东西,图纸上就写这个符号——"佐藤先生在阿斯塔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Φ","读作'phi'。"

"Φ。"阿斯塔照着写了一遍,字比佐藤先生的大三倍。"phi。"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天晚上阿斯塔回到家的时候,把作业本摊开放在书桌上,非常仔细地把当天学到的所有东西又写了一遍——正方形、毫米、Φ、"直径是从中心穿过去的那条线"。他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站在窗边一边喝一边看星星。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翔子的连续早餐挑战·第三天。

翔子的早餐今天准时送到了雄二的桌子上。这一份便当里多了一样新东西——一小块煎鲑鱼。

雄二打开便当盒的时候愣了一下。"翔子,这个鲑鱼——"

"姬路同学昨天教我的。"

"什么时候教你的?"

"昨天你放学之后。我留在教室里,姬路同学教了我大约四十分钟。"

雄二夹了一小块鲑鱼放进嘴里。他嚼了大约三下之后,抬起头。"火候不错。"

"我在家里试了两次。"

"两次都成功了?"

"第一次烧糊了。第二次成功了。"

"用了几条鲑鱼?"

"两条。"

"那没糊的那一条呢?"

"我父亲吃了。"

雄二在这句话之后放下了筷子。"你父亲——吃了你做的东西?"

"是。他昨天晚上从公司回来,看到厨房里有一条我做的鲑鱼。他问我'这是你做的吗'。我说'是'。他就吃了。"

"他说什么了吗?"

翔子沉默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雄二感觉得到那种平静下面藏着某种她自己都不太确定该怎么表达的东西。"他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好吃'。"

雄二看着翔子。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在雾岛家,父亲对女儿说"好吃"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翔子的父亲是那种一年到头对家人说不到十句私人话的人。这两个字对翔子来说,可能比A班班长的头衔还要重要。

"翔子。"

"什么。"

"恭喜你。"

翔子看着雄二。她的嘴角非常微弱地——微弱到只有认识她很久的人才能察觉到——向上翘了一下。"谢谢。"

坐在旁边的明久非常小声地对秀吉开口:"秀吉,我发现一件事。"

秀吉正在翻他的能装歌舞伎画册。"什么?"

"翔子在这几天里说过的每一句'谢谢'——都跟我们F班有关系。"

"是。"

"她以前跟别人说'谢谢'吗?"

"根据我姐姐的观察——一年大约五次。"

"雾岛家一年只对别人说五次谢谢?"

"因为雾岛家的家训第二条是'不轻易向别人施加人情,也不轻易接受别人的人情'。"

"这个家训真的存在?"

"父亲告诉我的。"

"你父亲怎么知道?"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被雾岛家的家训绕了整整两年才追到我母亲。"

明久看着秀吉。他非常想问"那你母亲是雾岛家的人吗"——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太敏感了。所以他没问。秀吉非常优雅地翻到了画册的下一页,没有主动解释。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日。姬路瑞希准备圣诞节。

姬路瑞希今天没有来学校——因为学校周日不开门。但她给全班的每一个人都发了一条同样内容的短信——"下周二是圣诞节。我打算在教室里办一个小小的圣诞派对。想参加的人请回复我。零食由我准备。不用带任何东西。"

明久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家里看《魔法少女☆可爱露露》的圣诞特别篇DVD。他立刻回复了"参加"。然后他犹豫了大约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姬路同学,我要不要带点东西?"

姬路瑞希回复得非常快——"不用哦。如果你实在想带的话,带一样'你喜欢的东西'就好了。可以是零食、可以是漫画、可以是任何东西。"

明久看着这条回复,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我喜欢的东西'——那不就是露露吗"。然后他非常认真地开始考虑:要不要把露露的一张海报带去教室,作为"圣诞派对的装饰"。

(他后来在圣诞节那天真的带了。全班的反应是——包括姬路瑞希在内——大约五秒钟的沉默,然后须川亮举手抗议"这个海报散发着现充的气息",最后海报被贴在了教室后墙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FFF团vs圣诞节。

须川亮今天早上一进教室就开始了他这一周计划已久的演讲。"各位——特别是那些打算参加圣诞派对的人——我须川亮,作为FFF团的团长,必须提出正式抗议。"

雄二正在喝翔子今天送的味噌汤(味道比昨天的更平衡了一点)。"你抗议什么?"

"我抗议——圣诞节这个节日本身!"

"你抗议一个节日?"

"是!这个节日是现充势力对单身群体的、每年一次的、公开的精神打压!在圣诞节这一天,全世界的现充都在互相赠送礼物、共进晚餐、拥抱、接吻——"

"须川,你停一下。"

"怎么了?"

"你说的这些——"雄二咬了咬戒烟糖,"在我们班基本上不会发生。"

"什么意思?"

"我们班一共十四个人。其中十二个人在圣诞节的行为大概率是——待在教室里吃姬路做的甜点、然后各自回家。剩下的两个人——"

"哪两个?"

雄二非常直白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明久和美波的方向。明久在自己的座位上装作在看书,脸红到了脖子根。美波从德语词典后面伸出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死死地盯着词典的同一页。

"雄二你不要用这种眼神!"明久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我什么眼神都没用。我只是在看你的方向。"

"你眼神里有'这两个人才是圣诞节的重点'的意思!"

"你自己解读的。"

须川亮在雄二和明久这段对话之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了下去。"吉井明久——!"

"须川你冷静!"

"你居然打算在圣诞节那天——"

"我什么都没打算!"

"你的脸红成那个样子,说明你已经打算了!"

"我脸红只是因为——"明久卡了一下,"因为教室里暖气开太大了!"

"教室里没有暖气!"

"......那就是我自己的原因!"

伊阿宋从讲台旁边非常优雅地插了一句话:"须川。"

"什么。"

"本船长认为,你需要重新思考FFF团的定位。"

"我思考过很多次。"

"在希腊神话里——"

"你又要开始讲希腊神话了。"

"在希腊神话里,阿佛洛狄忒代表爱与美。她并不反对任何人。她只是允许所有人拥有'追求所爱之人'的自由。"

"所以呢?"

"所以FFF团反对现充的行为——本质上是反对'别人拥有追求的自由'——这跟阿佛洛狄忒的原则相悖。"

须川亮看着伊阿宋。他从修学旅行开始就已经跟伊阿宋建立了一种奇特的对话关系,但他今天早上突然发现——这个满嘴希腊神话的家伙居然真的在用逻辑跟他讲道理。

"伊阿宋。"

"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反对现充?"

"本船长的意思是——你可以嫉妒,但不要用'反对'包装嫉妒。嫉妒本身没什么可耻的。是希腊神明也会嫉妒的。"

"......"

须川亮在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非常缓慢地开口:"伊阿宋。"

"什么。"

"你以后可以偶尔跟我聊天。"

"本船长的时间很宝贵。"

"我给你带饮料。"

"什么饮料?"

"红茶。"

"进口的还是本国的?"

"进口的。"

"那本船长考虑。"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二。烛九阴的一段回忆。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上,烛九阴罕见地不在打瞌睡。她悬浮在阿九的肩膀旁边,手里捧着那本她上周从寺町通古书店买回来的、宣纸装订的旧书。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青色的眼睛非常缓慢地眯了一下。

阿九注意到了。"师傅,怎么了?"

"这一页。"

"上面写了什么?"

"一段人名。"

阿九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上是繁体的、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用毛笔写的一段人名列表——大约二十个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师傅,这些是——"

"平安时代末期,京都某个寺庙的僧籍名册。"

"哦。"

"其中有一个名字——"烛九阴的手指非常轻地点在了列表的第七个名字上——"是老朽在等的那个人。"

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师傅——"

"嗯。"

"这个人——"

"是。"

"你八百年前在伏见稻荷等的——"

"是。"

阿九看着那个名字。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四个字的、平安时代的男性名字。她当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师傅今天翻到这一页,不是巧合。

"师傅——"

"嗯。"

"这个人——他后来怎么了?"

烛九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还停在那个名字上,青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墨迹已经褪成淡黄色的字。"这本书告诉了老朽答案。"

"什么答案?"

"他七百八十年前去世了。"

阿九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伸手,非常轻地把师傅那顶绒毛帽子扶正——虽然帽子并没有歪。这个动作是她这两个月养成的、每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做的动作。

"师傅——"

"嗯。"

"你今天翻到这一页——"

"嗯。"

"是因为——你想找答案?"

"嗯。"

"那——"

"阿九。"

"嗯?"

烛九阴非常缓慢地把书合上了。"老朽找到答案的时候——比想象中要平静。"

"是这样吗?"

"是。因为老朽一直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心里有一个洞。这本书填上了那个洞。填上之后——不痛了,只是空了。"

阿九看着师傅。她这两个多月来一直觉得师傅是一个"很老很老但也很孩子气"的存在。今天下午的这一段对话,是阿九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师傅心里那个洞,其实存在了八百年。

"师傅——"

"嗯。"

"以后如果心里再有洞——"

"嗯。"

"你告诉俺。俺就算不能填上,也可以陪着你空一会儿。"

烛九阴看着阿九。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但她的嘴角非常微弱地——微弱到只有阿九能看到——向上翘了一下。"善。"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三。圣诞节前夕。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明久没有直接回家。他先绕到了商店街——因为他要为美波准备圣诞节礼物。

美波在上周的对话里说过一句"下次贵一点的"。这句话在明久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整整六天。他知道美波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半开玩笑的——但他也知道美波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所以他从周日开始就在想——到底要给美波准备什么礼物。

他在商店街逛了大约一个小时。走过了三家书店(美波爱看书,但书店里的东西他挑不出美波会喜欢的)、两家杂货店(里面的东西太便宜了)、一家和菓子店(他不能给美波送吃的——因为美波会拿去跟姬路瑞希比较,姬路瑞希做的绝对更好吃)、一家看起来价格很吓人的高级礼品店(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就退出来了)。

最后他站在一家非常小的、看起来完全不起眼的、卖手工皮具的小店门口。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皮质的钥匙扣、皮质的书签、皮质的相册封面、皮质的名片夹——每一样看起来都不是那种"炫耀性的贵",而是那种"用心做出来的好"。

他推门进去了。店主是一位大约六十岁的、看起来非常温和的老太太。她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根很细的针给一块皮子上线。

"欢迎光临。"

"请问——"明久有点紧张,"我想给我的——同学——买一个礼物。"

"同学是什么样的人?"

"她——她喜欢读书。特别是德语的书。"

"德语的书。"老太太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深棕色的、皮质的书签。"这个怎么样?"

明久接过书签。皮子的质感非常温润,边缘缝得非常细致。书签的一侧压了一个非常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花纹——是一朵小小的、类似樱花的花。

"这个——多少钱?"

"三千五百日元。"

明久看着自己的钱包。三千五百日元——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但比起上次那个五百日元的狐狸冰箱贴——这次算是"贵一点的"了。

"我买。"

老太太用一张浅粉色的纸把书签包好,然后系上了一根细细的、白色的丝带。她把包好的礼物递给明久。"你的同学一定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微笑着回答:"因为你选礼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说明了很多事。"

明久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但他觉得非常温暖。他向老太太道了谢,然后拎着那个小小的、包装好的礼物走出了店。

回家的路上,他把礼物非常小心地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就在那个装着美波竹林纸条的木质小盒子旁边。

那天晚上,明久躺在床上,把口袋里的四颗糖掏出来摆在书桌上。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的,已经放了整整八十九天。他看了那四颗糖很久,然后把它们收回了口袋。

明天是圣诞节。

在他关灯之前,他从窗边看了一眼夜空。冬天的星星比平时更亮——特别是天顶偏西的那颗蓝色的星。他非常小声地对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余希蒂同学,明天是圣诞节。姬路同学在教室里办派对。你的位置上——花茶、抹茶、便当盒——都还在。"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站在她那颗永远是春天的星球的某个高处,看着无数颗别的星星。那颗星球没有圣诞节。因为那颗星球上没有需要"庆祝团聚"的节日——每一天都像团聚。

但她今天从那本"旅行者之书"里翻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她在纸上,用星光凝成的字迹写下了一句话:

"明天是他们的圣诞节。我想我会在心里,跟他们一起庆祝一下。"

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夹回了书里。然后她非常温柔地微笑了。

烛火

【第六十五章 ·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派对与美波的第五颗糖】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四。圣诞节。

明久早上六点五十分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大约三十秒,然后非常认真地检查了自己昨晚放在枕头旁边的东西——那个用浅粉色纸包着、白色丝带系着的书签,还在。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木质小盒子,把书签放进了盒子里,然后把整个盒子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七点半,他推开教室门。教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姬路瑞希从早上五点就到了教室——雄二作为班长陪她一起来的(他抱怨了整整一路"我为什么要五点起来",但明久后来发现雄二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很多)。教室的临时厨房区上摆满了姬路瑞希今天早上做的东西——一大盘圣诞造型的姜饼、一个不算大但看起来非常正式的白色奶油蛋糕、两大盘各种口味的小三明治、一大罐热可可、还有一个保温壶装的、看起来非常温暖的、加了肉桂的热苹果汁。

教室后墙上被须川亮和秀吉两个人合作装饰了一下——虽然装饰的方式非常F班。秀吉负责美术指导,从家里带来了一卷金色的丝带和一些他戏剧社的道具(包括一个非常华丽的、显然是《源氏物语》剧目里用过的、金色的扇形装饰)。须川亮负责实际执行——他把丝带用他织毛巾的技巧编成了一条整齐的挂饰,横挂在教室后墙上。挂饰的中间夹着秀吉的金扇。这一整套装饰看起来不像圣诞节,更像是某种极其正式的日式典礼——但没有人在意,因为它至少让教室看起来"有节日气氛了"。

明久的《魔法少女☆可爱露露》圣诞特别篇海报被贴在了教室后墙的最角落。海报上是一个粉紫色头发的、穿着圣诞老人装扮的、举着魔法棒的少女。须川亮在贴这张海报的时候,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对明久开口:"吉井明久,我在我的原则和你的坚持之间做了妥协。我允许你贴。但是我要求这张海报的位置必须是最角落。以及——我不允许你在圣诞节这一天对着这张海报做任何'致敬'的动作。"

"什么叫'致敬'的动作?"

"就是——那种。那种。"须川亮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懂的。"

"我不懂。"

"就是你平时看到露露的时候会做的那些——把手放在胸前、闭上眼睛、然后小声哼主题曲——的那种动作。"

"......你观察得好仔细。"

"我作为FFF团团长,必须监控班级里每一个可能爆发的'现充'苗头。"

"看露露怎么算现充。"

"因为——"须川亮想了三秒钟,"因为你看露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你看美波的时候一模一样。"

明久的脸红透了。"须川你——!"

"我只是陈述事实。"

八点整,全班陆续到齐。这个时间比平时的到校时间早了整整半小时——但因为今天是圣诞派对,没有一个人抱怨。

阿九抱着烛九阴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全班都愣了一下。因为烛九阴今天——没有裹毯子。她穿着一件明显是新的、深红色的、带着白色蕾丝领口的连衣裙。青色的小龙角上戴着一个小小的、由阿九昨晚亲手做的、用红色和绿色丝带编成的、圣诞节主题的发圈。

"师傅您今天——"明久走过去,非常吃惊。

"阿九昨夜为老朽备了此装。"

"您穿着——"

"何如?"

"非常好看。"

烛九阴的青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她表示满意的方式。阿九在旁边非常自豪地叉着腰。"俺妈昨晚帮忙做的发圈。俺爸下午从五金店回来,看到俺在缝红丝带,说了一句'李家什么时候出了个手巧的'。俺跟他说'俺不是给自己做的,是给师傅做的'。他就没说话了。"

"你爸——知道烛九阴同学是谁吗?"

"知道。俺爸每周日看到俺带一大堆奶茶和布丁往外走,问了三次'那都是给谁的'。俺回答了三次'俺师傅'。第三次的时候俺爸叹了一口气,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五千日元,说'下次给你师傅带点更贵的甜点'。"

明久看着阿九。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动不动就砸东西的假小子,在讲这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温柔——一种他很少在阿九脸上看到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家庭温暖的表情。

薮猫今天戴着她的巫师帽——她昨天特意去了一趟自家的储物室,把万圣节那顶巫师帽翻出来了。她坚持"帽子的种类不重要,重要的是戴着帽子这件事本身很喜庆"。冈部戴着一顶红色的、明显是家里翻出来的、带着白色绒毛边缘的圣诞老人帽——他把帽子戴得非常端正,看起来跟他那身平时的白大褂完全不搭。土屋今天没戴任何东西——但他脖子上的相机今天是被雄二特批允许的。土屋的解释是"这是历史性时刻,必须记录"。雄二今天早上想了想,同意了——但要求"不许拍到有人吃东西的画面,因为那太不体面"。

伊阿宋今天穿着他那件雪白的高档大衣——他坚持"圣诞节这一天必须以最正式的姿态出席"。须川亮的红色头巾今天缠得比平时更整齐——虽然他嘴上一直在抗议圣诞节,但他显然为今天早上做了准备。

八点十五分,姬路瑞希站在讲台前面拍了拍手。"各位,我们开始吧。"

姬路瑞希的圣诞派对的流程非常简单——先吃东西,然后互相交换礼物,然后自由聊天。她没有做任何"游戏环节"这类的复杂安排,因为她知道F班的十四个人如果被强行组织游戏,会在五分钟内失控。

大家先吃了姬路瑞希做的东西。阿斯塔一个人吃了整整八块姜饼、四个三明治、两杯热可可——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非常认真地对旁边的美波开口:"美波,姬路同学今天做的姜饼——"

"嗯。"

"跟以前她做的甜甜圈味道有点像,但更硬一点、更辣一点。"

"因为姜饼加了姜和肉桂。"

"哦。"

"你能吃出味道差异——"

"我什么都能吃出来。"

"你以前吃工地饭团的时候,也能吃出味道差异吗?"

"能。周一的饭团比周三的咸。因为周一的师傅是山田先生做的,他放盐比较多。周三的师傅是川岸先生做的,他放盐比较少。"

"......阿斯塔。"

"什么?"

"你其实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

"因为搬砖需要敏锐。"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敏锐,就分不清'这块砖是干的还是湿的'。干的和湿的重量不一样。抓错了会摔跤。"

美波看着阿斯塔那张一脸真诚的脸,非常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她已经放弃反驳阿斯塔了——因为她这三个月来发现,阿斯塔的每一个"奇怪的比喻",往回追溯,都能找到一个非常真实的生活根据。

八点四十分,礼物交换环节开始。

这个环节完全是自愿的——姬路瑞希没有强制任何人参加。但结果是——每一个人都带了礼物。这件事让明久在心里非常小声地感叹了一下"我们班意外地是一个非常有仪式感的班级"。

礼物的形式各不相同。姬路瑞希准备了十三份完全一样的小礼物——每一份都是一小袋她亲手做的、用玻璃纸包装的、带着丝带的、迷你姜饼人。她把这些小袋子一份一份地发给了全班的每一个人。

秀吉的礼物是他自己写的书法——每一份都是一个不同的字。他给雄二的是"御"("因为你是班长,需要驾驭"),给明久的是"诚"("因为你意外地是一个诚实的人"),给美波的是"锐"("因为你的德语学习让老夫钦佩"),给阿斯塔的是"力"("这个字送给你,你懂"),给阿九的是"守"("你守着烛九阴,是全班的护卫"),给薮猫的是"猫"("这个字送给你,你也懂")——薮猫拿到这份礼物的时候笑得非常大声,把秀吉手里的扇子都震了一下。

土屋的礼物是他冲洗好的、每一个人的个人照片——不是修学旅行的那些,而是他从开学到现在偷偷拍的、每个人某个"最有代表性的瞬间"的照片。他给明久的是那张明久在讲台前捏着草莓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口袋的照片。明久拿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愣了整整五秒钟。他非常小声地对土屋开口:"土屋。"

"什么。"

"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

"十月的某一天下午。"

"我不知道你拍过。"

"我拍的时候你没看见。"

"你为什么拍我这个瞬间?"

"因为——"土屋推了推眼镜,"因为那一刻你的表情很特别。跟你平时的表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清楚。所以我把它拍下来了。这样以后你可以自己看。"

明久看着照片。照片里的他,脸上的表情——他自己都认不出来。那不是平时那个"笨蛋吉井明久"的表情——而是一种介于"珍惜"和"茫然"之间的、非常安静的表情。

他把照片非常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土屋也没有等他说"谢谢",因为土屋自己也不擅长接受道谢。

伊阿宋的礼物是——非常出乎意料地——一枚小小的、金色的、看起来不太值钱的胸针。他给了每一个男生一枚(不给女生的原因他自己的解释是"因为女生已经有装饰品了,男生的服装太单调")。胸针的样式是一朵小小的、五瓣的花。他非常自然地开口:"这是希腊的传统胸针样式。虽然本船长家里的收藏都是纯金的,但这些是仿制品,只值几百日元。适合日常佩戴。"

雄二拿到胸针之后,非常自然地把它别在了自己的校服口袋上。他没有说什么。但明久注意到——雄二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把那枚胸针取下来。

冈部的礼物是——每人一张写着数字的小卡片。他把卡片一张一张地发下去,非常郑重地开口:"各位。这些卡片上的数字,是我通过我的世界线记录仪,为每一位测算出的、你们各自的世界线收束系数。数字越接近1.0,说明你们目前所处的世界线越'正确'。"

明久拿到自己那张卡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0.973"。他抬起头:"冈部。"

"嗯。"

"我的0.973——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目前所处的世界线,是所有可能的世界线中,第九十七点三个百分位的、最理想的那一条。"

"翻译一下。"

"翻译一下就是——你现在的生活,比大部分可能的生活要好。"

明久看着卡片上的数字,然后看了看冈部。他非常想问"你怎么算出来的",但他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了,冈部会给他一段长达二十分钟的、他完全听不懂的解释。所以他没问。他只是把卡片折起来,放进了书包里。

阿斯塔的卡片是"0.891"(他非常兴奋地问冈部"这个是不是最高分",冈部回答"最高分是姬路瑞希的0.998")。烛九阴的卡片是——"数值超出仪器测量范围"——冈部在给她卡片的时候用非常郑重的语气开口:"烛九阴同学。您的世界线收束系数无法用凡人的仪器测量。这说明您本身就是世界线的锚点。"烛九阴接过那张写着"数值超出"的卡片,非常端庄地点了点头。"善。"

礼物交换的最后一个环节——姬路瑞希站在讲台前面,非常温柔地开口:"各位——现在是自由交换时间。如果有人想私下送礼物给某个特定的人,可以现在自由行动。"

这句话说完之后,教室里有大约十秒钟的沉默。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姬路瑞希在暗示什么。

明久在这十秒钟里,非常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书包。然后他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把那个用浅粉色纸包着的书签拿了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美波的桌子旁边。

美波正在低头假装看她的德语词典。她当然没有真的在看——她在等明久走过来。

"美波。"

"嗯。"

"给你的。"

明久把礼物放在她的桌子上。美波看着那个粉色的小包裹,看了大约十秒钟——她没有立刻打开。她的表情非常复杂——一半是"我早就知道你会给我",另一半是"但我还是没准备好"。

"......我可以打开吗?"

"你如果不想在教室里打开,可以带回家再打开。"

"我要在教室里打开。"

美波非常小心地解开了白色的丝带,然后打开了粉色的包装纸。里面是那个手掌大小的、深棕色的、边缘缝得非常细致的、皮质的书签。她把书签拿在手里,非常轻地摸了摸皮子的质感。

"明久。"

"嗯。"

"这个——"

"贵一点了。"

"多少钱?"

"三千五百日元。"

美波看着书签。她的耳朵红了——但今天的耳朵红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耳朵红是"被夸漂亮时的害羞",今天的耳朵红是"被真的用心对待时的、说不出话的感激"。

"明久。"

"嗯。"

"我——"

"嗯。"

"我今天也带了东西。"

美波从她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用透明玻璃纸包装的东西。她把它放在了明久的手心里。

明久打开一看——是一颗糖。一颗草莓味的糖。

但这颗糖跟她以前给他的那些不一样——这颗糖的包装纸是全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非常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雪花图案。是一颗明显是圣诞节限定款的糖。

"美波——"

"就一颗。"

"这是——第五颗?"

"你数得挺清楚。"

"当然记得。"

美波看着明久手里的那颗糖,非常小声地开口:"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本来打算给你带别的东西。但是我想了想——"

"嗯。"

"我想了想——你口袋里已经有四颗糖了。你从来没吃过。"

"嗯。"

"我给你别的东西——你可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嗯。"

"但是糖——"

"嗯。"

"糖你知道放在哪里。"

"嗯。"

美波别过头。她今天的耳朵红得比平时更彻底——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所以——今天的第五颗糖,跟前面四颗放在一起。"

"嗯。"

"以后每年——"

"嗯?"

"以后每年圣诞节——"

"嗯。"

"我给你一颗新的糖。"

明久看着美波。他非常小心地把那颗第五颗糖,跟口袋里的其他四颗放在了一起。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的,包装纸已经皱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第二颗,万圣节的。第三颗和第四颗,修学旅行的。第五颗——圣诞节的。五颗糖,全部温热。

"美波。"

"什么。"

"以后每年——"

"嗯。"

"我都不会吃的。"

美波看着明久。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那个书签,非常小心地夹进了她的德语词典的第一页——就是她今天早上一直"在假装看的"那一页。

十点半,全班开始收拾教室。姬路瑞希把剩下的姜饼装进小袋子里让大家带回家。土屋把他拍的照片洗印了几份多的,作为备用。秀吉的书法和金扇被小心地收好。伊阿宋把胸针的备用装进了他的高档大衣的内袋里("以防明年还要用")。

烛九阴今天没有睡觉——这件事本身已经让阿九非常骄傲了。她悬浮在教室的窗边,看着窗外——今天的东京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清冷的、几乎能看到远处山脉轮廓的天气。

明久走过去。"烛九阴同学。"

"嗯。"

"你今天很精神。"

"是。"

"昨天您在书里找到那个人的下落之后——"

"嗯。"

"心里的洞被填上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烛九阴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着明久。她的青色眼睛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非常清澈。"明久君。"

"我叫吉井明久,不过您叫我明久也可以。"

"老朽今日——"

"嗯。"

"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事。"

"心里空了的地方——"

"嗯。"

"可以被别的东西填上。"

"什么样的东西?"

烛九阴看着窗外,然后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室里正在嬉闹的众人。"这些吵闹的凡人。"

明久看着烛九阴。他非常小声地——非常小声地——开口:"烛九阴同学。"

"嗯。"

"我们班意外地是一个好班级对吧。"

"嗯。"

"意外地。"

"意外地。"

明久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悬浮在窗边的、穿着深红色连衣裙的、青色龙角上戴着圣诞节发圈的、几乎看不出是三万岁的小萝莉。她的旁边,是姬路瑞希每天放的两杯茶——花茶和抹茶。和那个写着"余希蒂"名字的、永久留在窗边的、便当盒。

那天下午放学后,明久和美波一起走出学校。今天没有直接回家——他们在校门口非常自然地对视了一秒,然后一起走向了学校附近的那家小公园。冬天的公园里几乎没有人。他们在公园的秋千旁边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荡秋千,只是站着。

"美波。"

"嗯。"

"我今天——"

"嗯。"

"觉得今年的圣诞节——是我有记忆以来最——"

"最什么?"

"最——温暖的。"

美波看着自己脚下的、被冬天霜冻过的、略微发白的草地。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在口袋里握了握——她今天没有戴手套,因为手套借给了阿九(阿九出门忘了戴)。

"明久。"

"嗯。"

"我也是。"

"嗯。"

"以后——"

"嗯。"

"以后每年的圣诞节——"

"嗯。"

"都会更温暖的。"

"嗯。"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打开了那本"旅行者之书"。她翻到今天要写的那一页,在上面用星光凝成的字迹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是圣诞节。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从来没有过圣诞节。但我知道,姬路同学一定为大家做了很多东西。土屋一定拍了很多照片。烛九阴一定第一次穿了阿九给她准备的衣服。明久口袋里的糖——大概又多了一颗。"

"我在这颗永远是春天的星球上,为他们的冬天祝福。"

"我会回去的。"

"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我打算留给回去的那一天再写。"

烛火

【第六十六章 · 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月一日、除夕之夜与神社的偶遇】

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三。除夕。

日本的除夕夜有一套很老的传统——白天大扫除,傍晚一家人围坐着看电视上一年一度的红白歌合战,晚上吃一碗跨年荞麦面,深夜十一点半左右穿上外套出门去神社,等到零点的时候敲响新年的钟。

明久家的这一套流程今年跟往年基本上一样——除了一件事。他妈妈今天下午在客厅里整理明久的书包(因为她要确认里面有没有需要洗的衣服),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了那个木质小盒子。她非常自然地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被包装纸包着的、已经皱得不像样的、明显是糖果的东西,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还有一个用浅粉色纸包装痕迹的、显然装过什么东西但现在空了的空包装。

明久他妈妈没有翻开那张纸条——她这一点上比大部分妈妈都要克制。她只是把盒子重新盖上,把书包挂回原位,然后走到明久的房间门口。

"明久。"

"什么。"

"你书包里那个小盒子——是宝物盒?"

明久从床上弹了起来。"你翻我书包了?!"

"我只是整理衣服。盒子是自己掉出来的。"

"......"

明久妈妈看着他儿子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然后微笑着回身走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过头。"明久。"

"什么。"

"跟妈妈说一下——那颗糖是谁给的。"

"......"

"是女孩子?"

"......"

"是。"

明久妈妈非常温和地笑了一下。"那今晚吃荞麦面的时候,你要多吃一根。"

"为什么多吃一根?"

"因为荞麦面的传统是——每一根代表一段缘分。你多吃一根,代表你下一年多一段缘分。"

"......妈妈你能不能不要在除夕夜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让你多吃一根。"

明久看着他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重新躺回床上。他从口袋里把那五颗糖掏出来,摆在被子上。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的,包装纸皱到几乎看不清原来的花纹。第二颗,万圣节的。第三颗和第四颗,修学旅行的。第五颗,圣诞节的。五颗糖,全部在他手心里散发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温度。

美波家的除夕夜跟明久家不太一样。因为美波的父亲是德国人,家里的圣诞节比新年更被重视——所以今天晚上美波家实际上是"新年前夜",但没有特别隆重的仪式。

美波在自己房间里,把她的德语词典摊开在书桌上。词典的第一页里夹着那个手工皮书签——明久圣诞节送她的那个。她已经把书签夹在这一页里整整六天了。她每天做作业的时候都会翻开词典的第一页,看一眼书签,然后翻到自己实际要用的那一页。

她父亲晚上八点敲开了她的房门。他是一个大个子的、留着深棕色络腮胡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虽然在日本住了十几年,他的日语依然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

"美波。"

"父亲。"

"跨年荞麦面在餐厅里。母亲叫你下去。"

"我知道了。马上。"

美波的父亲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美波的桌子——看到了那本翻开的德语词典,看到了词典第一页里夹着的那个书签。

"这个书签——是新的?"

"是。"

"从哪里买的?"

"是——同学送的。"

"哦。"

美波的父亲用他那双深灰色的、跟美波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了美波三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我下去了。"

美波等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之后,非常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她拿起那个书签,把它从词典里取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夹回去——这次夹到了词典的最里面一页,那种"翻词典的时候不会经常看到"的位置。她父亲刚才那句"这个书签是新的",让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书签放在词典的第一页太显眼了。

但是当她把书签夹到最里面之后,她又觉得——这样太生疏了。她重新把书签取出来,夹回了第一页。

然后她走下了楼梯,去吃跨年荞麦面。

姬路瑞希家的除夕夜非常安静。姬路家只有她和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在她七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这件事姬路瑞希从来没有在学校里主动提过。全班只有雄二知道——因为雄二是她的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就认识。

姬路瑞希今天下午帮她母亲做了跨年荞麦面。她们家的荞麦面按照京都的做法——清汤、鸭肉、一小片柚子皮。姬路瑞希在做汤底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修学旅行时翔子第一次做玉子烧的样子。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笑了一下。

她母亲在餐桌旁看到女儿的表情。"瑞希。"

"是。"

"你今天心情不错。"

"因为——"姬路瑞希想了想,"因为一个新的朋友。"

"哪个?"

"雾岛翔子同学。"

"哦。你之前提过。"

"她昨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什么内容?"

姬路瑞希把手机递给她母亲看。屏幕上是翔子那条极其罕见的、用了两个句子的短信——"姬路同学。谢谢你这三个月教了我很多东西。新年的时候,我父亲允许我请你去雾岛家吃一次饭。日期由你决定。"

姬路瑞希的母亲看着这条短信,微微笑了。"瑞希,你答应了吗?"

"我回复她'好'。日期还没定。"

"雾岛家的邀请——是很重要的。"

"我知道。"

"你父亲以前跟我提过雾岛家。他说这个家族做事的方式非常传统。你去了之后,要非常正式。"

"我知道母亲。"

姬路瑞希的母亲喝了一口她自己的荞麦面汤。"瑞希。"

"是。"

"你父亲如果还在——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姬路瑞希看着她母亲。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手,把她母亲面前那碗荞麦面的柚子皮,非常轻地夹到了她母亲的汤里——因为她母亲喜欢柚子皮的味道渗到汤里。这个动作她从小学就开始做,做了整整十年。

"母亲。"

"嗯。"

"新年那天,我们去神社的时候——"

"嗯。"

"能不能顺路去父亲的墓前一下?"

"当然可以。"

"我想告诉他——我在文月学园交到了很多朋友。"

"好。"

雾岛家的除夕夜是全东京最正式的之一。晚上七点整开始的家族晚宴,二十几个雾岛家的分支成员从各地赶来,穿着正式和服,坐在雾岛家老宅的大和室里,吃一顿由家里的专属料理长准备的、有整整十二道菜的怀石料理。

翔子坐在她父亲的右边——这是她作为家族独生女的固定位置。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绣着雾岛家族纹样的、正式和服。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那种雾岛家的独生女标准表情——平静、冷淡、无可挑剔。

晚宴进行到大约一半的时候,翔子的父亲——一个五十多岁的、身材瘦削的、眼神锐利的男人——非常自然地开口:"翔子。"

"父亲。"

"你上周给我做的鲑鱼——"

"是。"

"以后你可以每周做一次。"

翔子的筷子在夹起一片刺身的动作里,微微地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只有零点五秒,但她父亲注意到了。

"父亲。"

"什么。"

"我的做饭——只是刚开始学。"

"我知道。"

"每周一次——我可能做不到那么好的水平。"

"没关系。"翔子的父亲用一种他这一整年都没有用过的、非常轻的语气开口,"我不是要吃你做的顶级料理。我只是想吃我女儿做的东西。"

翔子看着她父亲。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她非常自然地放下了筷子。"父亲。"

"什么。"

"谢谢。"

翔子的父亲没有回答。他继续吃他的怀石料理。但是坐在他旁边的翔子的母亲——一个非常温和的、几乎从不多说话的女性——非常轻地伸手,覆在了翔子父亲的手背上。

阿斯塔的除夕夜是在教会宿舍度过的。他从小就没有父母——他是被哈吉村的孤儿院收养的,后来因为孤儿院的关系转到了东京郊区的这家教会宿舍。宿舍里跟他一起住的还有大约三十个不同年龄的孩子。除夕夜的晚饭是宿舍的修女们一起做的——一大锅乌冬面,一大盘照烧鸡,一大盆沙拉。

阿斯塔吃完晚饭之后,回到他的房间——一个小小的、跟另一个八岁的男孩共用的房间。他从床底下拉出了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他这三个月攒下来的、佐藤先生给他的工资的一部分。他把纸箱打开,数了数——一共十二万三千日元。

这笔钱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能攒下来的。因为他每次拿到工资之后,都会请全班吃饭、买饭团、请阿九和烛九阴吃奶茶——但即使这样,他还是留下了这笔钱。

因为他这三个月里,慢慢地开始想一件事。

他从纸箱里把钱拿出来,放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他写了六个字——"给孤儿院的孩子"。他打算明天新年的时候,把这个信封交给孤儿院的院长。

他不是想炫耀。他只是——他小时候在哈吉村的孤儿院里长大,那时候如果有人给他们捐一点点钱,他们就可以在过年的时候吃到糖。他现在有能力让别的孩子在过年的时候吃到糖了——他觉得这是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十一点四十分,明久穿上了他最厚的那件冬季外套,走出了家门。他家离最近的神社走路大约十分钟。他妈妈本来要跟他一起去,但今年临时决定"让明久自己去"——她的原话是"高中生男孩子跟妈妈一起去初诣,太不酷了"。

明久到达神社的时候,看到神社门口已经排起了很长的队伍。这个神社不是特别有名,但因为在住宅区中间,附近的居民基本上都来这里。明久排在队伍的中间,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五十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美波站在队伍前面大约二十个人的位置。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看起来非常暖和的呢子大衣——就是她那件她平时最常穿的那件。她的旁边是她的父亲——那个高大的、留着络腮胡的德国男人。

明久犹豫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走过去。"美波。"

美波转过头,看到明久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明久——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离这里很近。"

"我不知道我们家离这么近。"

"我也不知道。"

美波的父亲从旁边看着这段对话。他用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非常认真地打量了明久一下。然后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日语开口:"吉井明久?"

明久整个人僵了一下。"是——是。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女儿有时候会提到你。"

"......"

美波的耳朵瞬间红了。她非常快速地转过头对她父亲开口:"父亲,我们排队。"

"我知道我们在排队。"

"不要说别的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我女儿有时候会提到你'。"

"这是事实。"

"父亲!"

美波的父亲非常温和地——但也非常明显地——笑了一下。"美波,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和你的朋友——聊天。我在旁边看着。"

美波瞪了她父亲一眼,然后拉着明久走出队伍两步的距离。"明久。"

"什么。"

"我父亲——"

"嗯。"

"他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你父亲说的话,我觉得——"

"什么?"

"我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了!"

"因为——"明久挠了挠头,"因为他说'我女儿有时候会提到你'——这个'有时候'——"

"什么。"

"是什么频率?"

美波别过头。她今天的耳朵红得比圣诞节那天更彻底。"......你不要问这种问题。"

"哦。"

十二点整。神社里的大钟敲响了新年的第一声。

明久站在队伍里,看着前方——因为钟响的时候,全部的人都会安静下来。他非常小声地对旁边的美波开口:"美波。"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在他们前方大约五米的地方,队伍里出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秀吉。他穿着一件传统的日式羽织,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后面,看起来非常正式。他的旁边是——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但穿着女式和服的、气场完全相反的女孩——木下优子。他们的父母也在旁边——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和一位穿着紫色和服的、非常端庄的中年女性。

木下家看到明久和美波的时候,优子非常礼貌地点了点头——她今天没有露出她平时在A班的那种冷淡表情。秀吉非常优雅地摇了摇他的扇子。"明久君,美波君。新年快乐。"

"秀吉,新年快乐。"

"啊哎呀哎呀——你们两个居然在同一个神社。"

"我们两家离得不远。"

"哦——"秀吉的眼睛在明久和美波之间转了一圈,"这是好事。"

美波在旁边非常明显地扭过头。

初诣的队伍慢慢地向前挪。挪到大约十二点二十分的时候,明久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了一个非常大的声音——"哦哦哦哦——!!"

阿斯塔。

明久从队伍里探头看了一眼。果然,阿斯塔在队伍的最前方,穿着他那件外面套着教会宿舍标志的、明显是宿舍配发的、深蓝色冬季外套。他的旁边是一位穿着修女服的、大约五十岁的、看起来非常温和的女性——应该是宿舍的负责人。

阿斯塔看到明久的时候,非常兴奋地挥了挥手。"明久——!美波——!新年快乐——!"

"阿斯塔,你小声点!这里是神社!"美波非常小声地回复他。

"哦对!"阿斯塔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是他的声音已经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修女在旁边非常温和地叹了一口气——一种明显是"这个孩子平时就是这样"的、不生气也不惊讶的叹气。

阿斯塔在参拜完之后,跑到了明久和美波这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刚刚从神社买的、看起来非常廉价的、平安符。"明久!你们看!"

"你买了平安符?"

"是!"

"给谁的?"

"给佐藤先生的!"

"欸?"

"我打算明天去工地的时候给他。因为——"阿斯塔认真地想了想,"因为佐藤先生今年五十七岁。修女说五十七岁是本命年附近,需要平安符。"

美波看着阿斯塔手里那个大约五百日元的、非常普通的平安符。她的表情非常复杂——一半是"这个笨蛋居然会考虑这种事情",另一半是"他考虑的方式又非常直接又非常温暖"。

"阿斯塔。"

"嗯?"

"佐藤先生会非常感动的。"

"真的?"

"真的。"

阿斯塔非常兴奋地把平安符收进了口袋里。然后他跑回修女那边去了——因为修女要带他回宿舍。

十二点四十分。明久和美波终于排到了神社的正殿前面。他们各自投了硬币,各自摇了铃,各自拍了两次手。

美波闭着眼睛许愿的时间比明久长。明久睁开眼睛之后,等了大约三十秒美波才睁开。

"美波,你许了什么愿望?"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哦。"

"你许了什么?"

"我也不能说。"

"我可以听。"

"你说了你的我就说我的。"

"我说了不能说。"

"那你就是不能听。"

美波瞪了明久一眼,但没有继续追问。他们两个从神社走出来的时候,美波的父亲在门口等他们。

"美波。"

"父亲。"

"我们回家吧。"

"好。"

美波的父亲看了看明久。"吉井明久。"

"是。"

"你怎么回家?"

"走路。"

"我们家开车。可以送你到家附近。"

"欸?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远。"

"路上有点冷。"

"我——"

"父亲,"美波突然插入了对话,"送他吧。"

明久看着美波。美波看着地面,没有抬头。

"......那——那谢谢您。"

坐在美波父亲开的车里,明久非常紧张。他跟美波坐在后座——美波坐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距离大约有一个手掌那么宽。

美波的父亲一边开车一边非常自然地开口:"吉井明久。"

"是。"

"你和美波——从今年九月开始就是同班的?"

"是。"

"美波跟我说——你数学不太好。"

"......是。"

"她说她教了你一段时间。"

"她教得非常好。"

美波在旁边非常小声地咳嗽了一下。

"美波从小就有教人的天赋。"她父亲说,"她三岁的时候教邻居家的孩子说德语单词。八岁的时候教她表妹弹钢琴。十二岁的时候教她奶奶用手机。"

"父亲!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在跟你的朋友聊天。"

"你不要说小时候的事情!"

美波的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明久,然后笑了。"美波从小就非常温柔。虽然她自己不承认。"

明久看着旁边低着头假装看窗外的美波。他的心跳非常快——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他犹豫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非常小声地开口:"美波同学——"

"什么。"

"确实非常温柔。"

美波的头低得更深了。她的耳朵在车里的暖气下,红得像是被烤过一样。

美波的父亲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只是非常安静地开车。

车到明久家附近的时候,明久下车,向美波的父亲鞠了一躬。"谢谢您。"

"不客气。"

美波从车窗里探出头。"明久。"

"什么。"

"明天见。"

"明天是新年假期。"

"那——学校开学的时候见。"

"嗯。"

美波的父亲把车开走了。明久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冬天新年凌晨的街道尽头。他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五颗糖。五颗糖,全部温热。

明久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整。他妈妈已经睡了。他非常轻地关上门,脱掉外套,走到自己房间。他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摆在书桌上。然后他非常小心地——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把那个木质小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里有——美波竹林那天塞给他的纸条、他自己写下的美波那句话的记录、那个从伏见稻荷买的狐狸冰箱贴(他后来又买了一个自己留着)的空包装。

他今晚要往盒子里加一样新的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条,在上面用铅笔写下了一段话——"新年凌晨。美波的父亲说'我女儿有时候会提到你'。'有时候'——是什么频率?"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了三折,放进了盒子里。然后他非常郑重地把盒子重新塞回书包的最里面。

第二天,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

明久早上十一点才醒。他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新年的第一顿饭——传统的日式御节料理。他吃完饭之后,非常自然地打开了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来自姬路瑞希的、群发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是——"各位,新年快乐。今天下午三点,我打算去明治神宫。听说全班好几个人也打算去。如果有人想一起,可以在明治神宫的南参道入口集合。"

明久看着这条短信,非常小声地对自己笑了一下。他非常快速地回复了"参加"。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从口袋里把那五颗糖掏出来,摸了摸最新的那颗,也就是圣诞节的那颗。

"美波今天会去吗。"

那天下午三点,明治神宫的南参道入口——

站着十四个人。

姬路瑞希、雄二、明久、美波、秀吉、伊阿宋、须川亮、阿斯塔、冈部、烛九阴(阿九抱着)、阿九、薮猫、土屋、还有——跨班加入的雾岛翔子。

姬路瑞希看到全班到齐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各位——你们全部都来了。"

雄二咬着戒烟糖。"因为你发的短信里说'好几个人'。全班都以为'好几个人'不包括自己,就都来了。"

"这个逻辑我没想到。"

"我想到了。所以我知道你今天会看到全班。"

姬路瑞希微微笑了一下。她非常温柔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后的翔子。"翔子同学,你——"

"我父亲今天允许我来。"翔子非常简洁地回答,"他说'如果你想去,就去'。"

"那太好了。"

阿斯塔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非常明显是从便利店买的、装满了热咖啡的袋子。"大家!我给每个人买了热咖啡!"

"阿斯塔——你这个月的工资——"美波开口。

"没事!这次是佐藤先生给我的新年红包!"

"佐藤先生给你红包?"

"是!他昨天给我的!"阿斯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明显是空的红包,"里面装了两万日元。他说这是他的传统——每年给他徒弟的新年礼物。"

"......你已经是他的徒弟了?"

"他今天早上正式承认的!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徒弟'。"

美波看着阿斯塔那张兴奋得都要发光的脸。她非常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一种"这个笨蛋居然真的做到了"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叹气。

全班一起走进了明治神宫的参道。冬天的参道两侧都是高大的树木,虽然大部分树叶已经落光了,但那种深绿色的树干本身就有一种非常宁静的力量。

烛九阴今天悬浮在阿九的肩膀旁边。她的青色小龙角在冬天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非常缓慢地开口:"阿九。"

"嗯。"

"这个神宫——比伏见稻荷年轻很多。"

"多少年?"

"大约一百年。"

"你知道得好清楚。"

"因为老朽记得建的时候。"

"你当时也来过?"

"没有。老朽只是从远处感受到了。"

阿九看着师傅。她这两天已经开始学会——不是每一句师傅说的话都需要接下去。有些话说完就已经够了。

姬路瑞希在正殿前面许愿的时候,非常明显地——闭着眼睛许了整整一分钟。

翔子在她旁边,也许了大约四十秒。

明久许愿的时候只用了大约十秒钟——因为他的愿望非常简单,只有一句话。"希望明年一整年,口袋里的糖都不用吃。"

美波在他旁边许愿——用了整整两分钟。

许完愿之后,全班在明治神宫的参道旁边找了一个空的地方,站成一个不太整齐的圆圈。

姬路瑞希站在圆圈的中央。她非常温柔地开口:"各位——虽然今年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了——"

"最后一个学期?"明久有点惊讶。

"是啊。四月开始就是三年级了。"

"......我完全没意识到。"

"我们F班——大家还打算继续在一起吗?"

姬路瑞希这句话说完之后,全班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因为这个问题——其实每个人都想过,但没有人主动提。

雄二在这五秒钟之后开口。"根据教务处的规定——三年级的分班评估,会在期末考试之后进行。也就是说——我们的最后一次分班评估,就在两周之后。"

"如果我们全班的平均分继续保持——"

"就有可能——全班一起升到三年级的F班。"

"那如果——"

"如果不够——"

"就可能——被拆散。"

全班在这句话之后又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姬路瑞希非常温柔地开口:"那——两周之后的期末考试——"

"就是全班的最后一次战斗。"

"我们——"

"要一起打赢。"

阿斯塔第一个举起手。"我一定会努力的!我这次的目标是——理科过一百分!"

美波在旁边非常小声地开口。"阿斯塔——你上次期中考试理科是六十二分。这次要涨四十分。"

"我可以做到!"

"你——真的?"

"因为我现在在学看图纸。图纸也是理科。"

"......这个逻辑虽然奇怪但意外地合理。"

冈部非常自然地开口。"我可以帮阿斯塔补习理科。"

"欸?冈部你?"

"是。我之前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用我世界线记录仪的原理,来解释力学。"

"......阿斯塔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没关系。听得懂的部分——就是他能记住的部分。"

伊阿宋从旁边非常优雅地开口。"本船长负责教文科。特别是历史。"

"本船长的希腊神话——虽然不是日本的历史——但是对'人为什么会做出某种选择'的理解,可以帮助大家答历史大题。"

须川亮在旁边非常认真地开口。"我可以负责——纪律监督。谁如果在补习的时候偷懒——我用扫帚打谁。"

"......须川你这个'纪律监督'意外地符合你的性格。"

秀吉非常优雅地摇了摇扇子。"老夫负责——古文和汉字。"

阿九举起手。"俺负责——给大家煮奶茶!"

"......阿九你这个不算学术贡献。"

"但是俺可以让大家坚持下去!"

烛九阴非常缓慢地开口。"老朽——负责教综合理科。"

"欸?师傅你——"

"老朽的综合理科,已经不再是十二分。"

"哦对。你上次期中考试是四十二分。"

"这次目标——五十分。"

"......师傅你的目标好保守。"

"因为老朽的极限就是五十分。"

姬路瑞希非常温柔地开口。"那——我负责——"

"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每天做便当。"

雄二在旁边非常自然地补充。"翔子负责——帮姬路打下手。"

翔子看着雄二。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她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好。"

明久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五颗糖。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雄二。"

"什么。"

"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继续做你自己。"

"这是什么任务?"

"F班的守护神就是——不管什么危机降临,你都会保持你那种'笨蛋但值得依靠'的姿态。"

"......你这样评价我,我真的很想哭。"

"你哭吧。"

那天傍晚,全班从明治神宫走出来的时候,冬天的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天空是那种非常美的、渐变的、从深蓝到浅紫再到金红的颜色。全班十四个人(加翔子十五个人)走在参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非常长。

明久走在最后。他偶尔回头,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姬路瑞希和雄二并肩走着——不是"恋人"那种并肩,而是"从幼儿园就一起长大"的那种并肩。翔子在他们身后大约两步的地方——严格按照她的"同伴守则"的距离。秀吉和伊阿宋今天罕见地聊得非常投机(话题是"东西方古典建筑的差异")。须川亮抱着他的红色围巾走在中间。阿斯塔在跟冈部认真地讨论"世界线记录仪的原理能不能用来测量砖块的重量"。阿九扛着已经开始打瞌睡的烛九阴。薮猫在参道旁边追着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几乎不存在的、想象中的猫。土屋跟在最后一段,非常安静地拍着这一切。

明久走到美波旁边。"美波。"

"什么。"

"两周之后——"

"嗯。"

"如果我们真的一起升到三年级——"

"嗯。"

"你会——"

"什么。"

"你会继续每天等我一起走回家吗?"

美波看着明久。她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须川亮送的红色围巾。她的耳朵在夕阳下——是不是被冻的看不出来了,但明久觉得——一定不是被冻的。

"明久。"

"什么。"

"两周之后——"

"嗯。"

"你自己好好考试。"

"我知道。"

"如果你考砸了——"

"嗯。"

"我不等你。"

"......"

"我等的是——'跟我一起继续升到三年级'的你。"

明久看着美波。他非常小心地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不是要牵美波的手,只是从口袋里出来。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

"美波。"

"什么。"

"我一定不会考砸的。"

"嗯。"

"因为——"

"什么。"

"因为口袋里那五颗糖——"

"嗯。"

"我要等着以后每年圣诞节收到第六颗、第七颗、第八颗——"

美波在他这句话之后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明久。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暖橙色。

"明久。"

"什么。"

"以后每年——不只是圣诞节。"

"欸?"

"如果你考进了三年级的F班——"

"嗯。"

"我给你——所有想给你的糖。"

明久看着美波。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觉得——这个时候不需要回答。他只是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翻开了那本"旅行者之书"。她在今天要写的那一页上,用星光凝成的字迹写下了:

"新年了。我在这颗永远是春天的星球上,看到了别的星球的冬天。他们那颗星球上,有一群非常吵闹的、非常温暖的孩子。我在等待他们的最后一次战斗。"

"两周之后。"

"我想我会——"

"我想我会——找到一个方式,让他们在那一天,感受到我的存在。"

烛火

【第六十七章 · 一月二日到一月十日、期末冲刺与各自的战场】

一月二日,星期五。寒假的第三天,也是期末复习正式开始的第一天。

文月学园在寒假期间开放图书馆和自习室——这是学校为数不多的、对F班学生真正有用的福利。雄二在新年第一天从明治神宫回来之后,当晚就给全班发了一条群发短信:"明天早上九点,学校图书馆三楼自习室。全员到齐。缺席的人由须川亮上门拖过来。"

须川亮在收到短信之后回复了一句"收到",然后补了一句"我会带扫帚"。没有人怀疑他是认真的。

早上九点,图书馆三楼自习室。明久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发现全班已经到齐了——包括烛九阴。小萝莉今天没有裹毯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阿九给她买的、看起来非常保暖的棉袄,青色的小龙角上依然戴着那顶绒毛帽子。她悬浮在自习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方,面前摊着一本物理参考书,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阅洪荒时代的天地契约。

雄二站在自习室最前面的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白板上已经画好了一张巨大的表格,标题是【F班·期末冲刺·两周作战计划】。表格的横轴是日期(一月二日到一月十四日),纵轴是每个人的名字,每个格子里填着当天的复习科目和目标分数。

"各位,听好了。"雄二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期末考试的时间是一月十五日到十七日,科目顺序是国语、数学、英语、综合理科、综合文科。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全班平均分保持在二百二十分以上,确保三年级不分班。"

"上次期中考试我们的平均分是二百一十五分,加权之后二百二十一点七。但这次没有加权分——教务处已经明确通知,期末评估只看裸分。所以我们的实际目标比上次更高。"

伊阿宋从后排举手。"雄二,本船长有一个问题。"

"说。"

"本船长的文科已经稳定在二百二十分以上。理科是短板,但短期内提升空间有限。本船长是否可以把复习时间全部集中在文科,放弃理科?"

"不行。"雄二回答得非常干脆,"因为分班评估看的是'全班平均分',不是'个人最高分'。你文科考三百分,理科考三十分,平均下来只有一百六十五。你一个人就会把全班拖下水。"

"那本船长应该——"

"你应该把文科的复习时间砍掉一半,全部补到理科上。你的理科上次是七十八分,目标是至少一百二十分。"

"一百二十分?!"伊阿宋的声音高了八度,"本船长这辈子没在理科上考过三位数!"

"那你这辈子从现在开始。"雄二在伊阿宋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120",然后转向下一个人。"冈部。"

"在。"

"你的理科上次是二百九十四分,全班第二。但你的国语上次只有一百六十分——因为你又写了绝笔诗。"

"那是因为题目问'请描述你对冬季的感悟',吾认为用一首七言律诗回答是最精确的方式。"

"阅卷老师不这么认为。这次国语的目标是二百分以上。不许写诗。"

"......吾可以尝试用散文。"

"散文可以。诗不行。绝笔更不行。"

冈部推了推眼镜,非常不情愿地在白板上自己名字旁边的"国语"格子里写下了"200(散文体)"。

复习的第一天,明久在图书馆里坐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的复习计划是美波帮他制定的——上午三小时数学,下午两小时英语,最后一小时综合文科。数学是明久最大的短板,也是美波最擅长教的科目。

美波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习题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道一道地给明久讲解——因为她发现明久在期中考试之后,基础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做",而是"做的时候容易慌"。

"明久。"

"嗯。"

"这道二次函数的最大值问题,你上次期中考试做对了吗?"

"做对了。"

"那你现在再做一遍。"

明久拿起铅笔,开始算。他算到第三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因为他突然不确定自己用的公式对不对。他抬头看了美波一眼。

美波没有给他提示。她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判断。

明久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公式。然后他发现——公式是对的。他刚才只是慌了。他继续算下去,最终得出了正确答案。

"做完了。"

"答案是多少?"

"最大值是七,在x等于二的时候取到。"

美波看了一眼习题集后面的答案。"对了。"

"......我刚才中间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为什么没提醒我?"

"因为你不需要提醒。你需要的是——相信自己算出来的东西。"美波把习题集翻到下一页,"你期中考试的时候,排列组合那道大题,你是全班唯一一个做对的F班学生。那道题比这道难三倍。"

"那是因为姬路同学教得好。"

"姬路教了你方法,但考试的时候是你自己算的。没有人坐在你旁边提醒你。"

明久看着美波。他突然意识到——美波的教学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是"手把手教",现在是"坐在对面看着你,让你自己走"。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修学旅行之后。大概是竹林之后。大概是那颗第五颗糖之后。

"美波。"

"什么。"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再把我当成什么都不会的笨蛋。"

美波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非常轻地翻了一页习题集。"你本来就不是什么都不会的笨蛋。你只是——起步比别人晚了一点。"

同一天的下午,阿斯塔在自习室的角落里进行着一场非常奇特的复习。

他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本数学习题集,和一本《建筑图纸入门·平面图篇》。佐藤先生昨天给了他一个新的任务:在寒假期间,把图纸入门的前三章看完,同时把数学的几何部分复习一遍。佐藤先生的原话是——"几何和图纸是一回事。你在图纸上学到的东西,可以直接用在几何考试里。"

阿斯塔正在做一道关于三角形面积的题目。题目给的是一个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分别是六厘米和八厘米,求斜边长度和面积。

他盯着这道题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从图纸入门书里翻到了一页——那一页讲的是"勾股定理在建筑中的应用",上面画着一个屋顶的截面图,标注着同样的数字。

"哦——!"阿斯塔突然明白了什么,拿起铅笔在习题集上飞快地写了起来。"六的平方加八的平方等于一百。一百的平方根是十。所以斜边是十厘米。面积是六乘八除以二,等于二十四平方厘米。"

他抬起头,非常兴奋地对坐在旁边的冈部开口:"冈部!我算出来了!"

冈部从他的"世界线复习笔记"里抬起头。"让我看看。"

阿斯塔把习题集推过去。冈部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答案正确。但你的计算过程——"

"怎么了?"

"你跳了两步。"

"哪两步?"

"你从'六的平方加八的平方'直接跳到了'一百'。中间应该写'三十六加六十四'。"

"可是三十六加六十四就是一百啊。"

"在考试的时候,阅卷老师需要看到你写出'三十六加六十四'这一步。否则扣过程分。"

阿斯塔非常认真地想了想。"所以——考试的时候,我不能跳步?"

"不能。"

"但在工地上——"

"工地上没人扣你过程分。考试会。"

"......考试比工地严格。"

"考试比工地严格。"

阿斯塔在这句话之后,非常郑重地在习题集上重新写了一遍完整的计算过程——包括"三十六加六十四等于一百"这一步。他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非常满意。

自习室的最后一排,烛九阴正在进行她自己的冲刺。

她的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物理参考书、一本笔记本、一杯阿九刚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奶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例题,字迹是两种不同的风格——一种是余希蒂那种非常优雅的、带有星轨图案的批注(那是余希蒂走之前留给她的物理笔记),另一种是烛九阴自己那种古朴的、如同古画拓本一样的字。

阿九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综合文科的参考书,但她的注意力大部分在师傅身上。她注意到烛九阴今天翻到了一页关于"能量守恒"的章节,然后停住了。

"师傅,怎么了?"

"这一页——余希蒂当年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阿九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个非常小的、用淡紫色铅笔画的、五角星形状的标记。旁边还有一行余希蒂的字——"这一题很重要。考试一定会考。"

"师傅,余希蒂同学说这题一定会考。"

"老朽看到了。"

"那你要不要多做几遍?"

烛九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非常轻地抚过那个淡紫色的星星标记,然后她拿起铅笔,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批注——"善。老朽记住了。"

"师傅——"

"阿九。"

"嗯?"

"余希蒂走的时候——"

"嗯。"

"她把这本笔记留给了老朽。"

"嗯。"

"这本笔记里——每一页都有她的批注。每一道题旁边都有她画的标记。"

"嗯。"

"她——"烛九阴的声音变得非常轻,"她走之前,就已经知道老朽会在今天坐在这里,翻到这一页。"

阿九看着师傅。她不太确定师傅是在说物理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但她觉得——这两件事在师傅心里可能是同一件事。

"师傅,你继续做题吧。俺不打扰你。"

"嗯。"

烛九阴重新低下头,开始算那道能量守恒的例题。她算得很慢,但每一步都非常认真。阿九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手里那本文科参考书一页都没有翻。

一月五日,星期一。复习的第四天。

翔子第一次出现在F班的自习室里。

她今天没有穿A班的制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非常朴素的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她自己做的便当(给雄二的)和姬路瑞希昨天教她做的玉子烧(给全班的)。

她走进自习室的时候,全班的反应非常统一——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做题。这个反应在两个月前是不可能出现的。两个月前,翔子出现在F班的门口会让整个教室的气温骤降十度。但现在——她已经是"姬路同学的做饭搭档"和"偶尔来F班帮忙的人",全班对她的存在已经基本习惯了。

翔子走到姬路瑞希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姬路同学。"

"翔子同学,你来了。"

"嗯。今天我做了一份玉子烧。你帮我尝一下味道。"

姬路瑞希打开布袋,拿出那个小小的保鲜盒。盒子里是一块形状已经相当规整的玉子烧——跟翔子在修学旅行时做的那个扭曲的、中间有洞的作品相比,进步非常明显。姬路瑞希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翔子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攥紧了。

"酱油的比例对了。"姬路瑞希微笑着回答,"但是糖放多了一点点。大概多了——"

"多了多少?"

"大概多了四分之一勺。"

翔子立刻从布袋里掏出了她那个小笔记本——《翔子做饭日记》——翻到最新的一页,非常工整地写下:"一月五日。玉子烧。酱油比例达成。糖多四分之一勺。下次调整。"

雄二坐在她们对面,看着翔子记笔记的动作,非常小声地对旁边的明久开口:"她那本笔记本已经记了多少页了?"

明久偷偷瞄了一眼。"大概三十页。"

"三十页的做饭笔记。"

"嗯。"

"她以前那本《雄二观察日记》记了多少页?"

"不知道。但看起来比做饭日记厚。"

雄二叹了一口气。"她现在花在'学做饭'上的时间,已经比花在'观察我'上的时间多了。"

"你不高兴?"

"我没说不高兴。"

"那你叹什么气?"

"因为——"雄二咬了咬戒烟糖,"因为她不观察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观察我的时候,我至少知道她在想'雄二现在在做什么'。"

明久看着雄二。他非常想笑,但他忍住了。"雄二。"

"什么。"

"你这句话——其实是在说'我想被她关注'。"

"闭嘴。"

"你在吃醋。"

"我说了闭嘴。"

"你在吃一本做饭日记的醋。"

"吉井明久——"

"好好好我不说了。"

一月八日,星期四。复习的第七天。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周。全班的复习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明久和美波每天放学后不再一起走回家了——因为他们把放学后的时间全部用在了图书馆里。他们通常从下午四点待到晚上八点,然后各自回家。这四周的复习时间里,明久的数学成绩从期中考试的一百三十一分,稳定地提升到了模拟测试的一百六十分左右。

"一百六十分——"明久看着模拟测试的成绩单,有点不敢相信,"我真的考了一百六十分?"

"你考了。"美波坐在对面,正在批改他的英语试卷,"但你的英语还是一百一十分。拖了后腿。"

"英语——"

"你的英语问题在于长难句。你看到超过三行的句子就开始慌。"

"因为三行以上的句子我根本读不完。"

"你不需要读完。"

"欸?"

"你只需要找到主语和谓语。剩下的全是修饰语。"

"怎么找?"

美波从她的德语词典里翻出了一页——她最近开始用德语的语法结构来帮明久理解英语,因为她发现德语和英语的语法有很多相似之处。"你看这个句子。德语里的主语永远在第一位,谓语永远在第二位。英语虽然灵活一些,但基本逻辑是一样的。你先把句子里最长的修饰成分划掉,剩下的就是骨架。"

明久按照美波的方法试了一下。他把一个四行的长难句里的三个定语从句全部划掉,剩下的骨架果然只有"the scientist discovered the result"——简单得令人发指。

"......原来这么简单?"

"一直这么简单。你只是被修饰语吓到了。"

明久看着美波。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美波自己刚来日本的时候,也曾经被日语的汉字吓到过。她当时是怎么克服的?大概也是有人告诉她"先找到句子的骨架"。

"美波。"

"什么。"

"你刚来日本的时候——日语的汉字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很可怕?"

美波的笔停了一下。"......可怕到我想回德国。"

"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因为我母亲告诉我——'语言不是用来吓你的,是用来让你跟别人说话的'。"

明久看着美波。"你母亲——很厉害。"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德国女人。"

"普通的德国女人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很厉害了。"

美波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批改明久的英语试卷。但她的嘴角——明久看得很清楚——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一月十日,星期六。复习的第九天。

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全班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冈部在自习室里突然站了起来。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不是平时那种"疯狂科学家"的严肃,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严肃。

"各位。"

全班抬起头。

"吾今天——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雄二放下笔。

"吾的世界线记录仪——在过去九天的复习期间,持续记录着这间自习室的数据。"

"然后呢?"

"数据显示——这间自习室里的'集体意志波动',在过去九天里持续上升。"

"翻译一下。"明久举手。

冈部推了推眼镜。"翻译一下就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复习状态,都在互相影响。当一个人认真做题的时候,旁边的人也会变得更认真。当一个人放弃的时候,旁边的人也会松懈。"

"这不是常识吗?"美波开口。

"是常识。但吾用数据证明了它。"冈部从他的包里拿出了那个金属方块,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方块的表面亮起了一个非常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这个光——代表当前自习室的'集体意志指数'。光越亮,说明大家的状态越好。"

全班看着那个方块。它现在发出的光——确实比九天前亮了很多。

"所以——"冈部环视全班,"吾的建议是:最后五天,我们不要分开复习。所有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让'集体意志'保持在最高水平。"

雄二看着冈部。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冈部。"

"什么。"

"你这个建议——意外地非常合理。"

"吾的建议一直都很合理。只是你们以前不听。"

"以前你的建议通常伴随着爆炸。"

"这次没有爆炸。"

"好。最后五天,全员集中在图书馆三楼。不许分散。"

全班齐声回答:"了解。"

那天傍晚,明久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阿斯塔。阿斯塔今天比平时晚走了一个小时——因为他一直在做佐藤先生布置的图纸作业。

"明久!"

"阿斯塔,你怎么这么晚?"

"我在画一张图!"阿斯塔非常兴奋地从他的书包里掏出了一张A3大小的纸。纸上画着一个非常简单的、但线条非常整齐的——房间平面图。

"这是——"

"这是我设计的房间!"阿斯塔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里是窗户,这里是一百二十厘米的桌子,这里是六十厘米的书架。全部用毫米标注。佐藤先生说——这是我画的第一张合格的图纸。"

明久看着那张图纸。线条虽然还有点抖,但比例是对的,标注是完整的,甚至连窗户的开启方向都用弧线标了出来。

"阿斯塔——这真的是你画的?"

"真的是!我画了整整三个小时!"

"佐藤先生怎么说?"

"他说——'可以了。你以后可以画更复杂的'。"

阿斯塔的脸上那种兴奋的光芒,让明久想起了开学第一天阿斯塔在走廊上做俯卧撑时的样子——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我做到了一件事"的快乐。

"阿斯塔。"

"什么?"

"你以后——真的会盖房子吗?"

阿斯塔认真地看着明久。"我不知道。但佐藤先生说——'想盖房子的人,首先要学会画一张图'。我现在会画一张图了。所以——"

"所以?"

"所以我离盖房子又近了一步。"

明久看着阿斯塔。他非常小声地笑了一下。"嗯。你离盖房子又近了一步。"

那天晚上,明久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桌上。他从口袋里把那五颗糖掏出来,摆在书桌上。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的,包装纸已经皱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糖还在。

他看着那五颗糖,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木质小盒子。盒子里已经有了竹林的纸条、伏见稻荷的狐狸冰箱贴、以及新年那天写的那张"有时候是什么频率"的纸条。

他今晚要往盒子里加一样新的东西。

他从书包里翻出了美波今天帮他批改的英语试卷。试卷的右上角,美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骨架找得不错。继续保持。——美波"

明久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小心地把试卷折好,放进了盒子里。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翻开了那本"旅行者之书"。她在今天要写的那一页上,用星光凝成的字迹写下了一段话:

"他们的最后一次战斗还有五天。我能感觉到——那间发霉的教室里的集体意志,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冈部的仪器测到了。我不需要仪器也能感觉到。"

"我在想——我能不能在那一天,做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他们感觉不到。"

"我也想——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在场。"

烛火

【第六十八章 · 一月十五日至十七日、最后的战斗】

一月十一日到十四日,最后四天冲刺。

这四天在明久的记忆里后来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由咖啡因和铅笔灰构成的浓雾。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图书馆,晚上九点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站起来过。美波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桌子上堆满了做过的试卷——数学的、英语的、理科的——像两座越来越高的纸山。

阿斯塔的复习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每天下午五点准时离开图书馆去工地,跟佐藤先生学两个小时的图纸,然后晚上七点回来继续做题。佐藤先生给他布置的"寒假作业"是画一张完整的、带尺寸标注的、两室一厅的平面图。阿斯塔画到第三天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能直接看懂数学试卷上的几何图形了——那些三角形、平行四边形、圆的切线,在他眼里不再是抽象的线条,而是"墙壁""窗户""门框"。他的几何模拟分数从六十分跳到了八十五分。

冈部在这四天里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挣扎——他必须用散文体回答所有文科大题。第一天他写了三行散文之后忍不住在草稿纸上偷偷写了一首七言绝句,被坐在旁边的须川亮用扫帚柄敲了一下后脑勺。第二天他尝试用"说明文"的格式回答一道关于明治维新的历史题,结果写出来的东西读起来像实验报告。第三天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折中的方式——用"议论文"的格式,开头提出论点,中间列举证据,结尾总结。秀吉看了他的练习之后评价:"虽然毫无文采,但至少不会让阅卷老师产生报警的冲动。"冈部认为这是他能得到的最高评价。

烛九阴在这四天里做了她三万年人生中最密集的一次学习。她的物理目标从五十分上调到了六十分——因为余希蒂笔记里那道"能量守恒"的例题她做了整整八遍,做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每一个步骤。阿九每天给她带四杯奶茶(早上两杯,下午两杯),但烛九阴只在做完一套完整的模拟卷之后才允许自己喝。阿九看着师傅这种近乎自虐的自律,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三万年的存在为了一个六十分的目标拼命"这件事的重量。

翔子在这四天里每天下午出现在图书馆,给姬路瑞希当"复习后勤"——她负责去楼下便利店买全班的饮料和零食,同时利用排队的时间在脑子里默背姬路教她的做饭步骤。她的《翔子做饭日记》已经写到了第四十二页。雄二某天下午抬头看到她拎着两大袋饭团走进来的时候,非常小声地对明久说了一句"她现在的样子比她当A班班长的时候好看多了"。明久假装没听到。

一月十五日,星期五。期末考试第一天。科目:国语、英语。

早上八点,F班十四个人站在校门口。冬天的早晨冷得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雄二站在最前面,嘴里没有咬戒烟糖——他今天特意没带,因为他觉得"考试日需要保持口腔的清爽"(这个理由被明久吐槽了整整三分钟)。

"各位。"雄二环视全班,"今天开始,三天五科。我们的目标——全班平均分二百二十以上。"

"二百二十!"阿斯塔举起拳头。

"不许在试卷上画画。"雄二看了阿斯塔一眼。

"我知道!"

"不许写诗。"雄二看了冈部一眼。

"吾已经用散文体练习了四天。"

"不许睡着。"雄二看了烛九阴一眼。

"老朽今日精神饱满。"烛九阴的青色眼睛确实非常清醒——阿九今天早上给她灌了整整两杯浓缩奶茶。

"不许——"雄二看了看伊阿宋,想了想,"算了,你随便。"

"本船长会证明希腊贵族的文科实力。"伊阿宋整了整他那件雪白的大衣。

考试铃声响了。全班走进各自的考场。

国语考试的前半段非常平稳。明久做现代文阅读的时候,按照美波教他的方法——先找骨架,再看修饰——把两道长难句分析题全部做对了。古文部分是秀吉的强项,明久虽然不擅长,但他在冲刺阶段背了整整三十个常见的古文虚词用法,至少能拿到基础分。

真正让全班紧张的是最后那道三十分的作文题。题目是:"请描述一个你最近失去的东西,以及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明久看着这个题目,手里的铅笔停了大约三十秒。他最近失去的东西——他没有失去什么。他的生活从九月开始一直在获得。获得朋友,获得成绩,获得口袋里越来越温热的糖。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东西——余希蒂。

余希蒂不是"失去"。她是"离开"。但她的座位还在,她的花茶还在,她的笔记还在烛九阴的手里。所以她到底是失去了还是没失去?

明久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字,划掉了两行,最后写下了一段话——"我最近失去了一个每天坐在窗边喝茶的人。但她留下了杯子、茶叶和一本笔记。所以我学到的事情是:失去一个人不等于失去她留下的所有东西。只要杯子还在,茶就还是温的。"

他写完这段话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点矫情。但他没有改。因为这是真话。

同一间考场的另一头,冈部看着同一道作文题,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整整一分钟。

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可以用诗歌表达的意象——世界线的分岔、星光的衰减、旅行者消失在帷幕之后的背影。但他答应过雄二不写诗。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散文体写。

他写的内容是——"我最近失去了一个可以分享实验数据的同伴。她离开之后,我的实验室变得非常安静。但我发现,安静本身也是一种数据。它告诉我,有些声音一旦消失,你才会注意到它曾经存在过。"

写完之后,冈部推了推眼镜,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偷偷写了一行七言绝句。然后他把草稿纸翻了过去,假装那行诗不存在。

下午的英语考试,明久遇到了他最害怕的长难句阅读。

第一道大题是一篇关于"全球化对地方语言的影响"的学术文章,里面有一个长达五行的复合句。明久看到这个句子的瞬间,心跳加速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闭上眼睛,想起了美波在图书馆里对他说的话——"你不需要读完。你只需要找到主语和谓语。"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把五个定语从句全部划掉。剩下的骨架是——"the decline of local languages poses a threat to cultural diversity"。简单得令人发指。

他在这道题上拿到了满分。

走出考场的时候,美波在走廊上等他。"怎么样?"

"长难句——我划掉了修饰语。"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骨架只有十二个单词。"

美波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终于学会了。"

"是你教得好。"

"少拍马屁。明天数学才是关键。"

一月十六日,星期六。期末考试第二天。科目:数学、综合理科。

这是F班最关键的一天。数学和理科是全班最大的短板,也是决定平均分能不能过二百二十的生死线。

明久的数学考试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他在选择题部分用了美波教的排除法,在填空题部分用了姬路教的排列组合公式,在最后的三道大题里——第一道二次函数他做对了,第二道概率题他做对了一半(过程分拿到了),第三道几何证明题他卡住了。

他盯着那道几何证明题看了大约五分钟。题目要求证明一个三角形是等腰三角形,给出的条件是两个角相等和一条中线的长度。明久试了三种方法都不行,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阿斯塔在图书馆里给他看过的那张图纸——那张两室一厅的平面图。阿斯塔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三角形区域说:"明久你看,这个屋顶的截面是等腰的,因为两边的斜度一样。佐藤先生说,斜度一样就意味着角度一样,角度一样就意味着两边等长。"

斜度一样→角度一样→两边等长。

明久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证明过程。他用了阿斯塔的"屋顶逻辑"——虽然他的表述方式完全是数学语言,但核心思路来自一张建筑图纸。

他写完证明的最后一个"Q.E.D."的时候,考试铃声响了。

下午的综合理科考试。

阿斯塔坐在考场里,面前摊着试卷。他翻开理科部分的第一页,看到了那道他准备了整整两周的题目类型——力学计算。

"一个质量为5千克的物体放在倾斜角为30度的斜面上,摩擦系数为0.2,求物体沿斜面下滑的加速度。"

阿斯塔看着这道题。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公式,而是佐藤先生在工地上对他说的一句话——"阿斯塔,你在斜坡上推手推车的时候,车越重、坡越陡,你需要的力气就越大。摩擦力就是地面'抓住'车轮的力气。"

他拿起铅笔,非常认真地写下了受力分析——重力分解为沿斜面方向和垂直斜面方向的两个分力,摩擦力等于摩擦系数乘以垂直方向的分力,合力等于沿斜面分力减去摩擦力,加速度等于合力除以质量。

他算出来的答案是2.9米/秒²。他不确定对不对,但他确定——他的过程是完整的。

在试卷的另一面,有一道关于电路的选择题。阿斯塔看了一眼,完全不会。他犹豫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想起了冈部在图书馆里教他的一个技巧——"如果你完全不会,就看四个选项里哪个数字跟题目里给的数字最'有关系'。"阿斯塔看了看题目里的"12伏特"和"4欧姆",然后看了看选项里的"3安培"——12除以4等于3。他选了那个选项。

(后来成绩出来之后,那道题他做对了。冈部知道之后推了推眼镜说"这就是世界线的收束",阿斯塔完全没听懂但非常高兴。)

同一场考试的另一间考场里,烛九阴正在进行她三万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理科考试。

她的目标分数是六十分。她需要在这张满分一百的试卷上拿到至少六十分。

前半部分的基础题——关于牛顿三定律、能量守恒、简单的电路——她做得非常稳。余希蒂笔记里的那些批注、那些淡紫色的星星标记、那些"这一题很重要"的提示,像一盏一盏的灯,照亮了她原本漆黑的理科世界。

真正的考验是最后一道大题。二十分。题目是一道综合性的能量守恒计算——一个物体从高处落下,经过一段有摩擦的斜面,最后撞上一个弹簧,求弹簧的最大压缩量。

烛九阴看着这道题,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翻到了草稿纸的最后一页。在那一页的角落里,余希蒂在走之前用淡紫色铅笔写了一行非常小的字——"烛九阴同学,如果遇到很难的题,不要慌。把题目拆成三步:第一步,物体落下来的能量是多少。第二步,摩擦力吃掉了多少能量。第三步,剩下的能量全部给了弹簧。一步一步来。你一定可以的。"

烛九阴看着这行字。她的青色眼睛在考场的日光灯下微微亮了一下。

她拿起铅笔,按照余希蒂的三步法,一步一步地算。

第一步:mgh = 5 × 10 × 3 = 150焦耳。
第二步:摩擦力做的功 = μmgcosθ × L = 0.3 × 5 × 10 × 0.87 × 4 = 52.2焦耳。
第三步:弹簧的弹性势能 = 150 - 52.2 = 97.8焦耳。由 ½kx² = 97.8,解得 x = 0.44米。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她做出来了。一道二十分的大题,她完整地做出来了。

考试铃声响了。烛九阴放下铅笔,非常缓慢地呼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了看考场窗外的天空。冬天的天空很蓝。

"余希蒂。"她非常小声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老朽做到了。"

一月十七日,星期天。期末考试第三天。科目:综合文科。

这是最后一天。也是伊阿宋的主场。

伊阿宋在文科考试中展现出了让阅卷老师后来都感到震惊的实力。他的历史大题——关于"古代地中海文明的贸易网络"——写了整整三页,从腓尼基人的紫染料贸易写到罗马帝国的粮食运输线,中间穿插了三个课本上没有但学术上完全正确的细节。阅卷老师在批改的时候在旁边写了一个批注:"该生的知识储备远超高中水平。"

他的政治经济大题同样出色。题目问"请分析现代民主制度中'代议制'的优缺点",伊阿宋从雅典的直接民主讲起,对比了罗马共和国的元老院制度,然后切入现代英国的议会制和美国的总统制,最后以一段非常精炼的总结收尾——"代议制的本质是效率与代表性之间的妥协。它不完美,但它是人类在'所有人都有发言权'和'所有人都有时间发言'之间找到的最不坏的解决方案。"

这段总结后来被政治老师在全年级的试卷讲评课上作为范文朗读。伊阿宋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非常自然地对旁边的须川亮开口:"本船长早就说过,希腊人的智慧是超越时代的。"须川亮这次没有反驳他,只是非常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偶尔承认你厉害也不是不行"。

下午三点。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整个文月学园。

明久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双腿有点发软。他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天冰冷的空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结束了。三天五科。全部结束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全班的人。

阿斯塔靠在墙上,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的恍惚表情。美波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闭着眼睛。姬路瑞希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可可,非常安静地喝着。秀吉在走廊的另一头,非常优雅地整理着他的袖口。伊阿宋正在给一个一年级的学弟签名(那个学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就是"猫耳写真集的模特")。须川亮抱着他的扫帚,靠在墙角,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我可以回去织围巾了"的释然。土屋在暗房——不对,他在走廊的角落里,非常安静地把相机收进包里。薮猫在天花板上——不,她今天没有爬天花板。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兽耳耷拉着,看起来非常累。阿九站在窗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烛九阴。小萝莉的脸上带着一种非常安详的表情——她考完了,她做到了,她现在可以安心地睡了。冈部站在走廊的正中央,手里举着他的世界线记录仪,非常认真地对着天空记录着什么。翔子站在雄二旁边大约两步的距离,手里拿着一本《翔子做饭日记》,在最后一页写着什么。

雄二站在所有人的中间。他嘴里终于重新咬上了一根戒烟糖。他环视全班,看了大约十秒钟。

"各位。"

全班抬起头。

"考试结束了。"

"哦哦哦——"

"成绩要下周一才出来。"

"......"

"在那之前——"

"嗯?"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

"所以——"雄二把戒烟糖从嘴里拿出来,非常罕见地笑了一下,"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来图书馆。后天也不用。大后天也不用。"

"真的?"明久不敢相信。

"真的。你们这九天已经够拼了。"

"雄二——"

"这是班长的命令。"

全班在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阿斯塔第一个喊了出来——"我要去工地!佐藤先生今天说要教我画立面图!"

"你的'休息'就是去工地?"美波从台阶上抬起头。

"工地就是我的休息!"

"......随便你。"

那天傍晚,明久和美波一起走回家。这是他们九天以来第一次在放学时间一起走路。冬天的太阳落得很早,四点半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暗了。

"美波。"

"嗯。"

"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你从来不说'不知道'。"

"因为这次真的不知道。"美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两遍,两遍答案不一样。我不确定哪一遍是对的。"

"那你——"

"我选了第一遍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第一遍算的时候我更冷静。第二遍算的时候我开始慌了。慌的时候容易出错。"

明久看着美波。"你也会慌?"

"当然会。"美波别过头,"你以为我不会?"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会怕。"

"我怕的东西很多。"

"比如?"

美波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比如——考砸了之后,不能跟你一起升到三年级。"

明久的脚步停了一下。

美波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冬天的暮色里变得有点模糊。

明久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美波。"

"什么。"

"我不会考砸的。"

"你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的。"

美波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但明久看到——她的耳朵在围巾的边缘上方,微微地红了。

那天晚上,明久回到家,把口袋里的五颗糖掏出来摆在书桌上。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的,已经放了整整一百一十二天。包装纸皱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纹,但里面的糖——他隔着包装纸捏了捏——还是硬的,没有融化。

他把糖收回口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木质小盒子。盒子里已经有了竹林的纸条、伏见稻荷的冰箱贴包装、新年那天的纸条、美波批改的英语试卷。

他今晚没有往盒子里加新东西。因为他觉得——今天这个日子,不需要记录。今天是一个"等待"的日子。等待成绩、等待结果、等待他和这十三个人能不能继续在一起。

他从窗边看了一眼夜空。冬天的星星很亮。天顶偏西的那颗蓝色的星——余希蒂的那颗星——今天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点。

"余希蒂同学。"他非常小声地说,"我们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但我觉得——我们尽力了。"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合上了那本"旅行者之书"。她把书抱在胸前,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永远是春天的、开满蓝色花的天空。

她今天没有写字。因为她觉得——今天不需要写。今天是他们的"等待之日"。而她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跟他们一起等。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她看到了那间发霉的教室、那张窗边的空桌子、那杯每天更换的花茶、那本她留下的物理笔记、那十四张她永远记得的脸。

"再等一下。"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等他们的成绩出来。"

"等他们的春天到来。"

"等我——找到回去的路。"

烛火

【第六十九章 · 一月十九日、成绩单上的数字与窗边多出来的第六杯茶】

一月十九日,星期一。成绩公布日。

明久早上六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三天前考试时每一道题的细节——数学最后一道几何证明他到底有没有写错那个等号,英语长难句的主语他到底找对了没有,国语作文里"杯子还在茶就还是温的"那句话阅卷老师会不会觉得太矫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放着那五颗糖。他隔着被子摸了摸口袋的位置,确认糖还在,然后非常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七点二十分,明久到达教室。他以为自己会是最早到的,结果推开门发现——全员到齐。连烛九阴都来了,而且今天她居然是自己飘进教室的,没有让阿九抱。小萝莉穿着一件白色的、看起来非常正式的连衣裙,青色的小龙角擦得发亮,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出席洪荒时代的天地大典。

"师傅今天怎么这么早?"明久问阿九。

"师傅昨晚一夜没睡。"阿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她凌晨三点起来把物理笔记又翻了一遍,然后坐在窗边一直盯着那杯花茶看。"

"看花茶?"

"她说'余希蒂走之前说过,考试结束的那天,她会在远方看着我们'。师傅觉得花茶冒热气的时候就是余希蒂在看着。"

明久看了一眼窗边。那杯今天新换的花茶确实在冒着热气——但那是因为姬路瑞希十分钟前刚倒的。他没有戳穿这件事。

雄二站在讲台旁边,嘴里咬着戒烟糖,手里拿着一张从教务处领来的密封信封。信封上写着"二年F班·期末考试成绩汇总·机密"。他没有拆开。他在等全班到齐之后再拆。

"人都到了?"雄二环视了一圈。

"到了。"十四个人齐声回答。

"好。"雄二把信封放在讲桌上,"在拆之前,我先说一件事。不管结果如何,这九天你们每一个人都拼了命。这件事不需要分数来证明。"

"雄二你别说这种话,"须川亮在后排开口,"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结果很糟。"

"我没有暗示结果很糟。"

"你上次说'不管结果如何'的时候,我们被铁人罚扫了一个星期的操场。"

"那次是意外。"

"这次也可能是意外。"

雄二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跟须川亮纠缠。他撕开了信封。

教室里安静到可以听见窗外冬天的风刮过旧校舍墙壁的声音。

雄二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A4纸。他低头看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明久觉得自己的心脏跳了至少五十下。

然后雄二抬起头。他的表情——明久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是他认识雄二以来见过的最复杂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介于"松了一口气"和"不敢相信"之间的、非常微妙的东西。

"全班平均分——"

"多少?!"阿斯塔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二百二十三分。"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

"过了?!"明久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尖锐得多。

"过了。"雄二把成绩单举起来,让全班都能看到,"二百二十三分。安全线是二百二十。我们多了三分。"

"三分——"伊阿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只有三分?"

"只有三分。但三分就是三分。"雄二把成绩单拍在讲桌上,"够了。"

阿斯塔第一个冲上去抢成绩单。他看到自己的名字那一行——总分158分——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一百五十八?我考了一百五十八?"

"你上次期中考试是九十六分。"美波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成绩单,"涨了六十二分。"

"六十二分——"阿斯塔的眼睛开始发光,"美波!我涨了多少?"

"六十二分。我刚才说了。"

"六十二分!佐藤先生要是知道了——"

"你先别激动。你的理科几何部分拿了全班最高分。"

"欸?!"

"八十七分。比冈部还高两分。"

冈部从旁边推了推眼镜,非常平静地开口:"阿斯塔的几何分数超过吾,这在世界线的计算中属于'低概率但合理'的事件。他的图纸训练直接提升了空间想象力。吾不介意。"

"冈部你居然不介意?"明久非常惊讶。

"因为吾的总分是二百七十一分。吾的国语用散文体写了一百八十二分。比上次的绝笔诗高了三十分。"冈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是他极少露出的、真正的得意表情,"吾证明了——散文体同样可以承载命运石之门的真理。"

"你只是证明了你不写诗的时候能多拿三十分。"美波冷冷地补了一句。

"这三十分足以改变世界线。"

"改变的是你的排名,不是世界线。"

明久终于挤到了成绩单前面。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吉井明久,总分172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一百七十二。上次期中考试他是一百三十一分。涨了四十一分。

数学:163分。英语:148分。国语:155分。理科:121分。文科:185分。

数学一百六十三。他想起考试那天用阿斯塔的"屋顶逻辑"解出几何证明题的瞬间,想起美波在图书馆里一遍一遍教他"找骨架"的下午,想起他第一次在模拟测试里突破一百六十分时美波嘴角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

"明久。"美波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成绩单。

"嗯。"

"你的数学——"

"一百六十三。"

"比我预估的高了三分。"

"你预估多少?"

"一百六十。"

"那三分是哪来的?"

美波沉默了一下。"大概是你的几何证明题。那道题的辅助线做法,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了。一个是你,一个是秀吉。"

"我用了阿斯塔教我的屋顶逻辑。"

"我知道。你的辅助线画得跟他的图纸一模一样。"

明久看着美波。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静、克制、带着一点点傲娇的距离感。但她的眼睛在看着那个"163"的时候,有一种明久非常熟悉的、她在竹林里说"一直到我们都长大了以后"时同样的光。

"美波,你多少分?"

"二百六十八。"

"比上次低了三。"

"因为我故意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上选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你上次说的那个'两遍答案不一样'的题?"

"嗯。我选了第一遍的。结果第二遍是对的。"

"......那你——"

"三分而已。不影响大局。"美波把成绩单推回给雄二,"大局是全班过了线。"

姬路瑞希的成绩是全班最让雄二头疼的——三百零二分。

"姬路同学。"雄二看着那个数字,"你的战略性发挥——"

"成功了。"姬路瑞希微笑着回答,"目标三百分,实际三百零二分。误差两分。"

"你控制得也太精准了。"

"因为我在考试之前算过每一科的扣分分布。国语扣四十分,数学扣三十分,英语扣二十五分,理科扣三十五分,文科扣十八分。总计一百四十八分。满分四百五十减一百四十八等于三百零二。"

全班看着姬路瑞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姬路同学——"明久艰难地开口,"你考试的时候,是在脑子里实时计算扣分?"

"是。每做完一道题我就估算一下这道题扣了几分。"

"你不觉得累吗?"

"不觉得。因为我想留在F班。"

姬路瑞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全班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重量。她本来可以考四百五十分。她本来可以去A班。她选择了三百零二分。她选择了留下来。

翔子站在姬路瑞希旁边,看着成绩单上那个"302",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姬路同学。"

"嗯?"

"你为了留在F班——故意少考了一百四十八分。"

"是。"

"这一百四十八分——"

"嗯?"

"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姬路瑞希想了想。"意味着——我可以继续每天给余希蒂同学的座位换茶。"

翔子在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非常缓慢地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那本已经写到了第四十五页的《翔子做饭日记》。

烛九阴的成绩——总分198分。

其中国语391分,文科285分,理科61分。

"六十一分——"阿九看着成绩单,眼眶瞬间红了,"师傅!你理科考了六十一分!"

"老朽的目标是六十分。"烛九阴悬浮在成绩单前面,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非常罕见的、平静而满足的光,"多了一分。"

"多了一分!"

"这一分——是余希蒂笔记里那道能量守恒大题的最后一小问。"烛九阴的声音变得非常轻,"老朽按照她的三步法算出来的。"

阿九抱着师傅,眼泪掉在了烛九阴的白色连衣裙上。烛九阴没有推开她,只是非常轻地拍了拍阿九的后背——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会做。

"阿九。"

"嗯——"

"别哭了。"

"俺没哭——"

"你的眼泪把老朽的裙子弄湿了。"

"对不起——"

"没关系。"

阿九在这两个字之后哭得更厉害了。因为"没关系"这三个字从烛九阴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师傅已经学会了余希蒂教给她的、最重要的那句话。

伊阿宋的成绩——总分247分。文科部分312分,全班第一。

"本船长的文科——"伊阿宋看着成绩单,嘴角翘得几乎要飞到太阳穴,"三百一十二分。全年级排名——"

"第七名。"雄二在旁边补充。

"第七名?!"伊阿宋的声音高了八度,"本船长——一个希腊人——在日本高中的文科考试里考了全年级第七名?!"

"是的。"

"这——这是历史性的时刻!本船长要写一封信告诉雅典的家族——"

"你写吧。但先看看你的理科。"

伊阿宋的理科成绩是89分。比上次的78分涨了11分,但离雄二定的120分目标还差了一大截。

"......本船长的理科——"

"没到一百二。"

"但是涨了十一分!"

"不够。"

"雄二你不能只看数字!你要看趋势!本船长的理科正在以每学期十一分的速度增长!按照这个趋势,三年后本船长就能达到一百二十分!"

"三年后你已经毕业了。"

"......"

伊阿宋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非常优雅地整了整自己的大衣领口。"本船长决定无视这个事实。"

全班成绩汇总:

姬路瑞希:302分(战略性发挥)
冈部伦太郎:271分
岛田美波:268分
伊阿宋:247分
木下秀吉:241分
坂本雄二:215分
烛九阴:198分
吉井明久:172分
阿斯塔:158分
李家阿九:152分
须川亮:141分
龙神薮猫:118分
土屋康太:109分
雾岛翔子(跨班参考,不计入F班平均):438分

全班总分(不含翔子):2892分。除以13人:222.5分。四舍五入:223分。

安全线:220分。

F班通过。

上午十点,福原老师走进教室。他手里拿着一份教务处盖章的正式文件——《二年级升三年级分班评估结果通知》。

"各位。"福原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稳了很多,"根据期末考试成绩和全学期综合评估,二年F班的分班评估结果为——"

全班屏住了呼吸。

"——全员升入三年F班。班级编制不变。"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阿斯塔的欢呼声几乎把旧校舍的天花板震塌了。

"三年F班——!我们还在——!"

"我们还在!"阿九跟着喊。

"本船长依然在!"伊阿宋举起双手。

"FFF团继续存在!"须川亮抱着扫帚。

"薮猫还在!"薮猫从长椅上跳起来。

"命运石之门的选择是正确的!"冈部推了推眼镜。

"......"秀吉非常优雅地喝了一口茶,微笑着说了一句"善"。

明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大喊大叫。他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五颗糖。五颗糖,全部温热。

他转过头,看向窗边。

窗边的桌子上,姬路瑞希今天早上放的花茶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是抹茶。再旁边是那个写着"余希蒂"名字的便当盒。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杯茶。不是花茶,不是抹茶。是一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淡蓝色的、散发着某种说不出来的花香的、看起来不像是地球上任何一种茶叶泡出来的茶。

杯子旁边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明久认出来了——是余希蒂的。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那种余希蒂特有的、带着星轨弧度的优雅字体写着:

"恭喜你们。我在那边也听到了。这杯茶是我泡的。虽然隔得很远,但我希望它还是温的。——余希蒂"

明久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淡蓝色的茶杯。

杯子是温的。

"明久?"美波从后面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明久把纸条递给她。美波接过去,看了大约十秒钟。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非常安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感动。

"这杯茶——"

"是温的。"

"怎么可能。余希蒂不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美波看着那杯淡蓝色的茶。她伸手碰了碰杯壁,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真的是温的。"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杯不可能存在的、温热的、淡蓝色的茶。冬天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茶杯上,茶汤的表面泛起了一层非常微弱的、像是星光一样的光。

"美波。"

"嗯。"

"余希蒂同学——"

"嗯。"

"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嗯。"

"我觉得——"明久看着那杯茶,"她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近。"

美波没有回答。她只是非常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后,全班一起走出了旧校舍。冬天的夕阳把银杏树的枯枝染成了金色。十四个人(加翔子十五个人)走在校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雄二走在最前面,嘴里咬着戒烟糖,手里捏着那张分班评估通知。他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很多——那种"全班保住了"的松弛。

翔子走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她今天没有拿《雄二观察日记》,也没有拿《翔子做饭日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雄二的背影。

姬路瑞希和秀吉并肩走在中间,两个人在讨论"三年级的教室会不会换到主教学楼"。伊阿宋和须川亮走在他们后面,正在争论"希腊的冬天和京都的冬天哪个更冷"。阿斯塔走在最边上,手里举着那张他画的两室一厅平面图,正在跟冈部解释"这面墙为什么要用承重结构"。

阿九扛着已经睡着了的烛九阴。小萝莉的脸上带着一种非常安详的表情——她考完了,她过了,她的班级保住了。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61分的理科成绩单,攥得紧紧的。

明久和美波走在最后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美波停下来。"明久。"

"嗯。"

"三年级——"

"嗯。"

"我们还在同一个班。"

"嗯。"

"所以——"

"嗯。"

"所以每天走回家的路——"

"嗯。"

"还可以继续走。"

明久看着美波。冬天的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暖橙色。她的围巾是须川亮织的那条红色的,"笨"字露在外面。她的耳朵——今天没有被冻红,也没有因为害羞而红。只是非常自然地、非常平静地,微微泛着一点点粉色。

"美波。"

"什么。"

"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两个字他们已经说了整整一个学期。但从今天开始,这两个字的含义变了。因为"明天"不再是不确定的——明天他们还会在同一个教室里,坐在同一排,走同一条路回家。

明久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五颗糖。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只有自己能听到地,加了一句:

"第六颗——我等着。"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坐在一片蓝色的花丛里,手里捧着一个空了的茶杯。茶杯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淡蓝色的、发着微光的液体。

她微微笑了。

"他们收到了。"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那杯茶——隔了那么远——居然还是温的。"

"大概是因为——"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永远是春天的天空。

"大概是因为,有些温度不需要距离来衡量。"

她翻开那本"旅行者之书",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句话:

"他们升到了三年级。全班都在。我在那边泡了一杯茶,放在她的座位上。杯子是温的。这就够了。"

"接下来——"

"我要开始找回去的路了。"

烛火

【第七十章 · 一月末到二月、二年级最后的三十天】

一月二十日到二月十五日。二年级最后的三十天。

这三十天在明久的记忆里是一段非常奇怪的时间。它既不像期末冲刺那样紧张,也不像圣诞节那样有明确的仪式感。它只是——日常。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教室,上课,中午吃姬路瑞希做的便当,下午上课,放学,跟美波一起走到路口,然后各自回家。第二天重复同样的流程。

但就是在这种平淡的日常里,一些非常微小的变化悄悄地发生着。

明久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烛九阴每天上学都不再需要阿九抱了。她自己悬浮着飘进教室,飘到自己的座位上方,然后打开她那本已经被她翻得快要散架的物理笔记,开始一天的学习。她不再把物理笔记只当作"余希蒂留下的遗物",而是当作她自己的一部分——她会在旁边加自己的批注,会用铅笔标出自己的问题,会在某些页面上画一些非常小的、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阿九对这件事的反应非常复杂。一方面她为师傅的独立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她又有一种"我好像没那么被需要了"的空落落的感觉。她跟明久说过一次这件事——"明久,俺师傅现在自己会飘进教室了。以前是俺抱着她进来的。俺是不是——已经用不上了?"明久想了想,然后非常认真地回答她:"阿九,你师傅现在能自己飘进来,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你。是因为你这三个月一直抱着她,她的翅膀——不对,她的悬浮能力——变强了。这是你的功劳。"阿九听完这句话,愣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非常大声地说了一句"明久你居然会说这种话",然后跑开了。第二天她给明久带了一盒她自己做的、看起来非常朴素但意外好吃的、村里传统做法的红豆糯米饭。

明久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姬路瑞希开始教翔子做更复杂的东西了。她们两个每周三放学后都会在教室的临时厨房区一起做菜。翔子的《翔子做饭日记》已经写到了第五十七页。她学会了做味噌汤、玉子烧、酱煮南瓜、炸猪排、甚至一份非常简单的三明治。她给雄二的早餐从最初的"扭曲的玉子烧"进化到了"三菜一汤的完整便当"。雄二对翔子做饭这件事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救命"变成了现在的"你今天做的味噌汤——"

"味噌汤怎么了?"

"里面的柚子皮切得比昨天薄。"

翔子非常郑重地在《翔子做饭日记》上记录下这一条。

明久注意到的第三件事是——阿斯塔开始跟佐藤先生学画立面图了。他每天下午五点到工地,晚上八点回家。他的手臂上开始出现一些不是搬砖留下的老茧——是长时间握尺子和铅笔留下的。他跟明久说过一次——"明久,我发现画图纸比搬砖累多了。搬砖是身体累,画图是脑子累。脑子累比身体累难受。"明久非常同情地点了点头,然后美波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欢迎来到脑力劳动者的世界"。阿斯塔听完这句话,沉思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以后要同时做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这样两种累都能承受"。美波看着他,非常小声地叹了一口气——那种"这个笨蛋居然又说出了意外深刻的话"的叹气。

明久注意到的第四件事是——土屋康太开始整理"F班全员相册·第二卷"了。第一卷是从九月到十二月,第二卷是从一月开始。他每天在暗房里花两个小时冲照片,然后一张一张地按日期编号。他跟明久说过一次——"我想给全班每个人留一份完整的记录。等到我们毕业的时候,每个人拿一本。"明久问他这样成本会不会很高,土屋推了推眼镜说"我这三个月的写真集赚的钱够印五十本。"

明久注意到的第五件事——也是最让他心里泛起涟漪的一件事——是美波开始在放学的路上跟他讨论"三年级要选什么选修课"了。

"美波,学校让我们选选修课?"

"三年级开始有选修。每人选两门。"

"有什么选修?"

"文学赏析、高等数学、第二外语、艺术史、体育强化、天文观测——一共十几门。"

"你选什么?"

"第二外语选德语。艺术史。"

"德语是你的母语。你还要选?"

"因为选德语我可以直接拿高分。艺术史是我自己感兴趣的。"美波顿了一下,"你呢?"

明久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要考虑一下。"

"美波——"

"什么。"

"如果我选跟你一样的课——"

"你选跟我一样的课,你会挂科的。"

"欸?"

"艺术史我可能勉强能带你。但是德语——"美波非常直白地看着明久,"你连英语的长难句都是最近才学会怎么处理的。你去学德语——不出三个月你会崩溃。"

"那——"

"你选你自己感兴趣的。"

明久想了想。"文学赏析怎么样?"

"文学赏析——如果你能坚持读完老师布置的书,还行。老师布置的书基本上都是明治时期的大部头。"

"......那算了。"

"体育强化你可以选。"

"我体育不好。"

"体育强化不是选拔课,是训练课。你不好也可以去。"

"那——"

"另一门你自己想。"

明久最终选了体育强化和天文观测。他选天文观测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余希蒂"在那边"。虽然他知道天文观测的课程内容跟余希蒂完全没有关系,学的都是"如何用望远镜识别夜空中的星座"这种非常基础的东西,但他觉得——如果他能学会认星座,他就能在夜空中找到那颗蓝色的、余希蒂"在"的星星。

二月一日,星期日。

那天下午明久去了商店街——不是为了买什么,只是想散散步。他一个人穿过那条挂满了新年祝福彩带的、已经开始有点旧了的商店街。走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家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小书店。

书店的门面非常小,招牌上写着"月读堂·古今书籍"。他推门进去,店里飘着一股旧纸张和木质书架混合的、非常安静的味道。

店主是一位大约四十岁的女性,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叠新到的书。她看到明久进来,非常温和地开口:"欢迎光临。找什么?"

"我——"明久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我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的话,天文类在最里面的书架。"

明久愣了一下。"我没说我找天文类。"

"你的表情告诉我了。"店主微笑着说,"来这家店随便看看的高中生,八成会往天文类走。因为他们通常是想找一样'能让自己一个人看星星'的书。"

明久走到了最里面的书架。上面确实有几本关于星座和天文的书。他随手拿起了一本——《冬季星空识别入门》。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冬天夜空最常见的几个星座——猎户座、大犬座、金牛座。

他翻了大约十页,然后翻到了一张让他停下来的图。

那张图是冬季夜空的南天——十二月到二月之间,日本能观察到的最亮的星群。图中间有一颗被标注为"最亮的蓝白色恒星"的星。旁边的说明写着——"这颗星在中国古代天文学中被称为'天狼星',是全天空最亮的恒星之一。冬季夜空中最容易识别的星。"

明久看着那颗星的位置。他想起了那颗——他每天晚上从窗边看到的、天顶偏西的、蓝色的星。

那颗就是天狼星。

那颗不是"余希蒂的星"。那只是——天狼星。

明久看着书里的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缓慢地把书合上,走到柜台前面。

"我要这本。"

"三千八百日元。"

明久付了钱。店主用一张牛皮纸把书包好,递给他。

"高中生,"店主微笑着说,"你要找的那颗星——你已经找到了吗?"

明久看着店主。他不知道店主是怎么知道他"在找一颗星"的。但他非常小声地回答:"找到了。"

"是天狼星?"

"是。"

"这颗星在很多文化里都被叫做'旅人的星'。因为它太亮了,古代的人在旅行的时候用它辨认方向。"

明久看着店主。"旅人的星。"

"是。"

明久拎着那本书走出了书店。冬天的下午已经开始暗了下来。他走到商店街的尽头,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因为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星星还没出来。但他知道——等天完全黑了,那颗蓝色的、天狼星、旅人的星、余希蒂"在"的星——就会出现在天顶偏西的位置。

他把那本书塞进书包里,然后往家里走。

二月二日到二月十四日。日常继续。

阿斯塔的图纸课程有了新的进展——佐藤先生开始教他"结构力学"了。这是一门非常复杂的学科,但阿斯塔学得意外地快,因为他把每一个抽象的概念都对应到了他在工地上实际的经验里。"梁的抗弯强度"对他来说不是公式,而是"这根木头能承受多少袋水泥"。"节点的连接方式"对他来说不是设计原则,而是"这两根柱子怎么绑才不会晃"。佐藤先生对他的进步评价是——"你不是在学建筑。你是在把你原本就会的事情,用别人能理解的方式说出来。"

冈部的世界线记录仪进入了他自己称为"第七代"的版本。他给它加了一个新功能——"人际关系稳定性指数"。这个功能的原理明久完全听不懂,但冈部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都会把仪器打开,测一下当天的教室气氛。他给出的数据是——"F班的人际关系稳定性指数从一月开始持续上升。目前处于历史最高水平。"美波问他这个指数具体是怎么算的,冈部推了推眼镜说"这是命运石之门的秘密。凡人不需要理解具体的算法,只需要相信数据。"美波非常想反驳,但她想了想觉得——反驳冈部太累了——所以她没反驳。

伊阿宋的粉丝信数量在二月降到了每天一到两封。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兴奋,也不再像中期那样疲惫。他只是每天花大约十分钟认真地回一封信。他跟明久说过一次——"本船长现在觉得,粉丝信这个东西——最好的状态就是这样。不多也不少。够本船长记得'有人在关注本船长',但不会让本船长觉得'本船长是明星'。"明久非常吃惊地看着伊阿宋,然后说了一句"你居然会说'不做明星'这种话"。伊阿宋非常优雅地整了整领子,回答"因为本船长现在有更重要的身份。"明久问什么身份。伊阿宋回答"F班的一员。"

须川亮的手套系列在二月完成了他的第二季——十四条围巾。每一条围巾都是纯色的,颜色是根据每个人的性格挑的。明久的是深蓝色("因为你意外地是一个稳重的人"),美波的是深灰色("因为你就是这种颜色"),姬路瑞希的是粉色("因为你就是粉色"),雄二的是黑色("因为你是班长必须严肃"),秀吉的是浅绿色("因为你像一片竹叶"),阿斯塔的是砖红色("因为你搬砖"),冈部的是紫色("因为你的世界线跳跃需要神秘色"),薮猫的是浅棕色("因为你像一只小猫"),阿九的是深红色("因为你护师如命"),烛九阴的是白色("因为你像雪"),土屋的是深绿色("因为暗房需要深色"),伊阿宋的是金色("因为你是希腊人"),须川亮自己的是——依然是那条红色的、绣着"笨"字的。

翔子——须川亮特意给翔子织了一条。是深红色的。他给翔子的时候非常严肃地开口:"雾岛翔子。"

"什么。"

"你虽然是A班的,但你现在也算F班的一员了。"

"谢谢。"

"这条围巾——"

"什么。"

"你要好好戴。"

翔子接过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她非常自然地把围巾戴在了脖子上——直接戴在了她那件价值几十万日元的高级大衣外面。深红色的手织围巾配深红色的高级大衣,视觉上其实非常协调。但更协调的是——雾岛家的独生女,戴着一条F班FFF团团长织的、明显是手工的、可能不是很齐整的围巾——这幅画面本身就是一件历史性的事情。

二月十四日,星期六。情人节。

日本的情人节传统是女孩子给男孩子送巧克力——分为"义理巧克力"(送给朋友、同事的礼节性巧克力)和"本命巧克力"(送给真正喜欢的人的巧克力)。

明久那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大约三倍。因为他一整晚都在想——美波会不会给他送巧克力?如果送了,是义理还是本命?

他推开教室门,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美波的位置是空的。她今天早到了——因为她九点半有一个德语课。明久盯着美波的空座位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姬路瑞希端着一大盘巧克力走了过来。

"吉井同学,这个给你。"

明久接过巧克力。那是一小袋姬路瑞希手工做的、非常精致的、装在粉色小袋子里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巧克力。他非常谨慎地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是普通的、正常的、非常好吃的巧克力。

"姬路同学——"

"是义理哦。"姬路瑞希微笑着补充,"我给全班每个男生都做了一份。"

"哦。"

明久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失落。他知道姬路瑞希的巧克力不可能是"本命"——他从九月就知道姬路瑞希的心思在哪里(虽然姬路瑞希自己好像还没意识到)——但收到"义理"这两个字,他还是有一点点情绪。

姬路瑞希把巧克力发完了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明久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美波。

十点整,美波终于从德语课上回来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明久注意到——她的书包比平时鼓了一点。

美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拿出巧克力。她先假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假装翻了一下德语词典的第一页(那个书签还在那里),然后又假装看了一下手表。

明久看着她这一系列"假装"的动作,心跳越来越快。

美波终于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红色纸包装的、系着白色丝带的盒子。她把盒子放在了明久的桌子上——没有看他。

"给你的。"

"美波——"

"是义理。"

明久的心跳漏了一拍。

"义理?"

"是义理。"美波别过头,"不许多想。"

"哦——"

明久非常认真地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四颗巧克力。四颗手工做的、形状略微歪扭的、明显是第一次做的、巧克力。

"四颗——"

"因为你口袋里有五颗糖。"美波依然没有看他,"我怕再多一颗你就装不下了。"

"我口袋很大——"

"闭嘴。"

明久看着那四颗巧克力,然后看了看美波的侧脸。她的耳朵——从她进教室的那一刻开始就是红的——现在更红了。

"美波。"

"什么。"

"这四颗——"

"义理。"

"义理送四颗?"

"不许追问。"

"义理巧克力通常送一颗或者一小盒五六颗以上的——"

"我说了不许追问。"

"美波你自己想想——"

"闭——"

"四颗是义理不常见的数量——"

美波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她非常快速地转过身,把德语词典打开,假装看书。但她的手在书页上翻来翻去,明显是在假装。

明久看着那四颗巧克力,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小心地把盒子合上,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个装着木质小盒子的位置。

"美波。"

"什么。"

"谢谢。"

"......"

"我今天没准备回礼。"

"......"

"日本的传统是三月十四日回礼对吧。"

"......"

"我一定会准备的。"

美波终于抬起头。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久非常熟悉的、她说"一直到我们都长大了以后"时同样的光。

"明久。"

"什么。"

"三月十四日——"

"嗯。"

"你的回礼——"

"嗯。"

"要贵一点的。"

"哦。"

"三倍以上。"

"三倍?"

"这是白色情人节的规矩。"

"我——我知道了。"

美波别过头,重新把德语词典打开。这次她真的开始看了。

那天下午,明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边假装看书一边偷偷看那盒巧克力。四颗。义理。三倍。回礼。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边——那杯温热的、淡蓝色的、从一月十九日就一直放在那里、每天都会重新变温的、余希蒂的茶——还在。姬路瑞希今天早上又给它加了一次热水(她坚持"就算是余希蒂的茶,也要保持温度")。

他非常小声地对自己开口——"余希蒂同学,美波给了我四颗巧克力。她说是义理。你觉得——真的是义理吗?"

窗边没有回答。

但那杯淡蓝色的茶——冒着热气。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站在一片新开的、比之前更亮一点的蓝色花丛里。她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是一个由星光凝成的、看起来非常小的、类似指南针的东西。

指南针的指针正在缓慢地转动。转动的方向——是那颗蓝色的、天狼星、旅人的星、明久他们那颗星球的方向。

余希蒂微微笑了。

"找到了。"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回去的路——找到了。"

"要多久——我还不知道。"

"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那颗遥远的、蓝色的、闪闪发亮的星。

"但是我会回去的。"

烛火

【第七十一章 · 二月末到三月十四日、白色情人节与商店街的秘密】

二月十五日到三月十日。距离白色情人节还有一个月不到。

明久从美波把那四颗义理巧克力塞到他桌子上的那一天开始,就陷入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思考状态——回礼要买什么?

日本的白色情人节回礼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男生回礼的价值应该是女生所送礼物价值的三倍。美波送他的是四颗手工巧克力,成本大概几百日元,但因为是手工的,"价值"这个东西就变得非常难量化。手工的东西有一部分价值是"时间"——美波花了多少时间做那四颗巧克力?明久估计至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的时间——用什么礼物来回?

他跟雄二讨论过这件事。地点是二月二十日的中午,教室后排的真皮沙发上,姬路瑞希和翔子在临时厨房区讨论"三年级第一天要不要做特别的便当",两个人的话题完全没有涉及情人节。雄二咬着戒烟糖,听完明久的困惑之后非常淡定地开口:"明久。"

"什么。"

"你想多了。"

"我怎么想多了?"

"美波给你的那四颗巧克力——她真的是希望你按'三倍价值'的规矩回礼吗?"

"她自己说的。"

"她说的是'贵一点的''三倍以上'。她没说'一定要按价值算'。"

"你的意思是——"

"她的意思不是价值。是心意。"雄二把戒烟糖从嘴里拿出来,"你送她一个三万日元的手表,她会开心的时间大概是一个星期。你送她一个你亲手做的、只值三百日元的东西,她会开心一辈子。"

"我不会做东西。"

"这就是问题。"

明久盯着雄二看了大约五秒钟。"雄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

"我不懂。"雄二把戒烟糖重新塞回嘴里,"我只是知道——姬路每年情人节送我巧克力的时候,我如果回礼一盒商店买的东西,她的表情会礼貌但没有变化。如果我回礼一样'我为她做的事情',她的表情会亮起来。"

"你回礼过什么?"

"去年我回礼是——一整天陪她跑她想去的所有店。"

"就这样?"

"就这样。"

"她开心了?"

"她开心了整整一个星期。"

明久看着雄二。他非常想问"那你现在跟姬路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因为一旦问出来,雄二会用一个非常复杂的、绕开正面回答的方式回避。所以他没问。他只是把雄二的话记在了心里。

明久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把美波从九月到现在所说过的每一句他能记住的话,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试图从中找出——美波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九月:美波把便当盒塞给他,说"我家里还有几个"。
十月:美波把草莓糖塞给他,说"当作是我在你口袋里"。
十一月:美波要求他"下次送贵一点的"。
十二月:美波在竹林说"一直到我们都长大了以后"。
一月:美波说"如果你考进了三年级的F班,我给你所有想给你的糖"。
二月:美波给他四颗巧克力,说"是义理"。

明久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翻去。他发现——美波从来没有真正要求过什么"物品"。她要求的都是——明久本身。明久保管糖果的能力,明久考进三年级的决心,明久"接受她在他口袋里"的默契。

那么白色情人节的回礼——应该是什么?

三月八日,星期日。距离白色情人节还有六天。

那天下午明久又去了那家"月读堂"书店。他不是为了买书——他只是想再看看那本《冬季星空识别入门》的作者是谁,然后决定要不要买同一系列的另一本关于春季星空的书。因为他打算继续观察那颗天狼星——虽然天狼星到了春天就会慢慢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以下,但春天有别的星星。

书店的老板娘今天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手工艺品——不是书,是一些看起来像是文具的小东西。皮质的笔记本、皮质的钢笔套、皮质的书签、还有一些小小的、木质的、看起来是手工雕刻的镇纸。

"欢迎光临。"店主看到他,微笑着开口,"上次那本天文书——有帮助吗?"

"有。我认出了天狼星。"

"那你今天来是——"

"我想看看春季星空的书。"

"春季星空啊——"店主想了想,"春季的星星不如冬季亮。冬季的星星大部分都是一等星,春季的很多是二三等星。你要看春季的话,我推荐这本。"

她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春季星座与东方古代神话》。

明久翻了一下。这本书的内容比冬季那本更复杂一点,里面除了星座识别之外还有很多古代中国和日本的神话故事。他看到其中一章的标题是"织女与牵牛:跨越银河的距离"。他非常想立刻买下这本书,但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今天来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店主。"

"什么?"

"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明久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最近在想,白色情人节要送一样什么样的礼物。"

店主微笑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皮质书签放下,走到柜台后面,然后开口:"给谁的?"

"给——一个女孩子。"

"是给你之前那个'喜欢狐狸'的同学?"

明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买那本天文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

明久看着店主。他觉得这个店主大概拥有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看穿高中生心思的能力。

"你想送什么样的东西?"店主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觉得所有的东西都不够好,还是因为你完全没有头绪?"

"前者。"

"那就好办。"店主微笑着说,"如果你完全没有头绪,我会建议你随便挑一样。但你已经觉得'所有的东西都不够好'——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了。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什么方向?"

"你自己想想——你想送她的东西,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明久认真地想了想。他想到了美波夹在德语词典第一页的那个书签。他想到了她围着须川亮织的那条红色围巾。他想到了她书包里那本她已经写完了的、被她说"从此不再写"的素色笔记本。

——她在意的东西,都是"可以每天用的"。

"可以每天用的。"明久开口。

"哦。"店主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么——"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小小的、深蓝色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这个是——"

"手工装订的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深蓝色的皮子是从北海道来的,非常耐用,用十年都不会坏。"店主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柜台上,"如果你的同学习惯写东西,她可以每天翻开它,写一点点。如果她不习惯写东西,她可以把它当作书签、当作装饰、当作压书的东西。"

明久看着那本笔记本。皮子的质感非常温润,跟他之前给美波买的那个书签是同一种质感——同一个店买的手工皮具,可能是同一个师傅做的。

"多少钱?"

"八千日元。"

八千日元。是美波那盒巧克力成本的大约二十倍。是那个书签的两倍多。是——一个高中生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明久犹豫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掏出了钱包。

他的钱包里有整整两个月攒下来的零花钱——因为他从新年开始就没有再花过什么钱。他数了一下——正好八千二百日元。

"我买。"

店主微笑着接过钱。她用一张浅蓝色的纸把笔记本包好,然后系上了一根白色的丝带——跟他上次买书签的时候用的丝带一模一样。

"你的同学——"店主把礼物递给明久,"一定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挑礼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挑书签的时候更认真。"

明久拿着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包装好的礼物走出了书店。冬天末尾的下午——已经能感觉到一点点春天的气息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商店街的青石板路上。

他把礼物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就放在那个木质小盒子的旁边。

三月九日到三月十三日。距离白色情人节的倒计时。

在这五天里,明久做了他这个学期里最反常的一件事——他开始学习包装礼物。

他上网查了整整两个晚上的"如何用蝴蝶结包装礼物",看了大约十五个YouTube视频。他从家里翻出了一些他妈妈买菜时得到的赠品丝带(不同颜色的),然后用一些空的鞋盒练习。他练了大约三十次之后,终于能包出一个看起来不算太丢人的蝴蝶结。

他妈妈在第三个晚上看到他在练习包装礼物的时候,非常自然地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丝带,然后用大概十秒钟的时间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妈妈——"

"你在练习包礼物?"

"是。"

"给那个书包里放糖的女孩子?"

"......妈妈你别提那件事。"

"我只是问一下。"她把丝带放回明久手里,"如果你实在包不好,明天让妈妈帮你。"

"我自己能包。"

"那就好。"

她走开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明久。"

"什么。"

"你今年的白色情人节回礼——"

"什么。"

"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准备的。"

"......是。"

"妈妈很开心。"

"你为什么开心。"

"因为——"她微笑着说,"因为你终于懂得,认真对待另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事情了。"

明久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练习包装。他妈妈没有再说什么,也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三月十四日,星期六。白色情人节。

明久早上六点半就醒了。他先检查了自己书包里的礼物——那个深蓝色的、他自己包装好的、带着白色蝴蝶结的、装着皮质笔记本的小盒子——还在。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之前每一次白色情人节都没有做过的事情——他站在镜子前面整理了自己的头发。他平时不太打理头发,因为他觉得高中生的头发本来就应该乱糟糟的。但今天他想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整齐一点"。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把额前的刘海梳到旁边,然后又花了五分钟觉得这样太做作了,又把刘海梳回原来的位置。最后他决定——就用平时的样子。

七点半,明久到达教室。全员到齐。这已经是常态了——因为全班已经养成了"越是特殊的日子越要早到"的默契。

美波今天穿着一件他之前没见过的、浅灰色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针织毛衣。她的围巾是须川亮送的那条深灰色的。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在看那本德语词典——那本书签依然夹在第一页。

明久走到她的桌子旁边。

"美波。"

"嗯。"

"给你的。"

明久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美波看着那个盒子。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她先看了看盒子上的白色蝴蝶结,然后看了看明久。

"你自己包的?"

"是。"

"包了多久?"

"三十次左右。"

"......三十次?"

"练了很多次。"

美波非常小心地把盒子拿起来。她的动作跟圣诞节收到书签的时候一样——非常轻,好像怕把包装弄坏。她解开蝴蝶结,慢慢地把浅蓝色的包装纸打开。

盒子里是那本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

美波看着那本笔记本,看了整整十秒钟。她没有说话。

"美波?"

"......多少钱?"

"这个不用告诉你吧。"

"多少钱。"

"......八千日元。"

"你的巧克力回礼是八千日元?"

"你说三倍以上。"

"三倍是——不到两千日元。"

"我知道。"明久挠了挠头,"但是我觉得——那个数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因为你送我的巧克力——是你亲手做的。"

"......"

"'亲手做的'——这个价值——不是钱能算的。"

美波看着明久。她的表情——比圣诞节那天更加复杂。那种复杂里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种非常想哭但又强忍着的东西。她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的。

"美波,你如果——"

"闭嘴。"

"我还没说完——"

"我说了闭嘴。"

美波别过头。她的手指非常轻地摸了摸笔记本的皮质封面——那种感觉大概跟三个月前她拿到那个书签时是一样的。

"明久。"

"什么。"

"这本——"

"什么。"

"我会用的。"

"哦。"

"每天用。"

"哦。"

"用到——"

"用到什么时候?"

美波非常小声地开口——小声到只有明久能听到——"用到——我们都长大了以后。"

明久看着美波。他非常小心地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中午,姬路瑞希做了一份特别的午餐——十四份完全一样的、装在同样盒子里的、白色情人节主题的便当。她的意思是"今天全班一起庆祝"。翔子跟她一起帮忙——翔子这次做的部分是"每一份便当里那一小块煎鲑鱼"。她的煎鲑鱼技术从二月开始就已经稳定了,全班都能吃到不失败的鲑鱼。

雄二在打开便当的时候,注意到了他那份便当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袋巧克力。而且那袋巧克力上没有写"义理",只有一张小小的、翔子字体的、写着"给雄二"的便签。

雄二看着那袋巧克力,然后看了一眼站在临时厨房区收拾东西的翔子。翔子今天没有看他——她正在非常认真地把用过的锅铲擦干净。

"翔子。"

"什么。"

"这袋巧克力——"

"是我做的。"

"我知道是你做的。我想问的是——"

"不许多想。"

"翔子,你这句话——"

"跟明久那句话是一样的。"雄二在旁边非常小声地插入了一句。

明久瞪了雄二一眼。"雄二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把我拉进来。"

雄二咬着戒烟糖,露出了一个非常罕见的、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翔子,你告诉我——那袋巧克力是不是本命?"

"......"

翔子终于转过头。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她走到雄二的桌子旁边,看了一眼那袋巧克力,然后非常自然地开口——"雄二。"

"什么。"

"你想让它是义理还是本命?"

"欸?"

"由你决定。"

"由我决定?"

"是。如果你今天回礼给我一样'贵一点的''三倍以上的'东西——它就是本命。"

"如果不回礼——"

"就是义理。"

雄二看着翔子。他非常缓慢地把嘴里的戒烟糖咬碎——因为他现在已经无法继续保持镇静了。

"翔子。"

"什么。"

"你——你这个规则——"

"是我自己定的。"

"你怎么可以自己定规则——"

"因为——"翔子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明久后来觉得应该被记录下来的变化——那是一种介于害羞和挑衅之间的东西——"因为我不擅长直接说。所以我用规则说。"

雄二看着翔子。他沉默了大约二十秒钟。这二十秒钟里,全班每一个人(包括明久、姬路、美波、秀吉、伊阿宋、须川亮、烛九阴、阿九、薮猫、土屋、冈部、阿斯塔)都在假装做自己的事情,但每一个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最后雄二把戒烟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了讲桌上。

"翔子。"

"什么。"

"今天下午放学之后——"

"什么。"

"陪我去商店街。"

"欸?"

"我要给你买回礼。"

"贵一点的?"

"三倍以上。"

翔子的表情——那种雾岛家的独生女的、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真正露出的表情——微微地变化了。她的嘴角向上翘了大约两毫米。她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光。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回到临时厨房区,继续擦她的锅铲。

雄二把脸埋进了双手里。姬路瑞希站在他旁边,非常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雄二同学。"

"什么。"

"你今天——"

"我今天什么。"

"你今天,做了一个非常勇敢的决定。"

"我没有决定什么。"

"你决定回礼给翔子。这就是决定。"

雄二看着姬路瑞希。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戒烟糖重新塞回嘴里。

那天放学后,全班——真的是全班——一起去了商店街。

这不是原本的计划。原本雄二和翔子是打算两个人去的。但明久在放学的时候非常自然地对美波说了一句"我想陪雄二去商店街壮胆",姬路瑞希听到之后说"那我也去",秀吉听到姬路要去说"那老夫也去",伊阿宋听到秀吉要去说"那本船长也去",须川亮听到伊阿宋要去说"那我也要去监督",阿斯塔听到须川要去说"那我也去因为我今天想跟明久一起走",冈部听到阿斯塔要去说"那吾也去因为这可能是一个新的世界线节点",阿九听到冈部要去说"那师傅您也来吗"(烛九阴用非常缓慢的动作点了点头),薮猫听到烛九阴要去说"那薮猫也去因为商店街可能有猫",土屋听到薮猫要去说"那我也去我要拍这个历史时刻"。

结果——十四个人(加翔子十五个人)——一起走进了商店街。

雄二走在最前面。翔子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严格按照她的"同伴守则"。剩下的十三个人在他们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假装自己是"路过的普通人"。

他们一起——"路过"——了每一家可能有回礼礼物的店。

雄二和翔子在第一家店里停了大约五分钟——是一家卖手表的店。雄二看了看价格,然后果断离开了(手表最便宜的一款是四万八千日元)。

第二家店是一家卖包的店。翔子非常自然地开口——"雄二,我不需要包。我家里已经有二十七个。"雄二在这句话之后决定跳过所有奢侈品店。

第三家店是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就是明久买书签和笔记本的那家。

明久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要暴露了。

因为如果雄二带翔子进去,店主一定会认出他,然后说"哦你就是那个买过书签和笔记本的高中生"。然后美波就会知道那两样东西是从哪里买的。虽然美波已经收到了那两样东西,但明久本能地觉得——"礼物的来源"是一个应该保持神秘的东西。

明久非常小心地跟在队伍最后面,然后走到雄二身边,用极小的声音开口:"雄二。"

"什么。"

"这家店——"

"什么。"

"你别进去。"

"为什么。"

"你别问为什么。"

雄二看着明久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大约三秒钟之后明白了什么。他非常自然地把翔子拉过隔壁那家卖和菓子的店。"翔子,我们看看这家。"

"这家是和菓子店。"

"是。"

"你想给我买和菓子?"

"我想看看有没有——"雄二想了想,"高级的、手工的、有纪念意义的和菓子。"

"和菓子的保质期只有几天。"

"那——"

翔子非常认真地看了雄二一眼。"雄二。"

"什么。"

"我不想要保质期只有几天的东西。"

"欸?"

"我想要——能一直留着的东西。"

雄二看着翔子。他终于明白了——翔子今天想要的东西,跟明久给美波的东西是同一个类别。"可以每天用的" 或者 "能一直留着的"。

明久在后面听到这段对话,突然意识到——他可以帮忙。

他非常自然地走到雄二身边,用极小的声音开口:"雄二。"

"什么。"

"隔壁那家店——"

"哪家。"

"就是我不让你进的那家。"

"你不是让我别进吗。"

"翔子可以进。你在门口等着就行。"

雄二看着明久。他大约三秒钟之后明白了明久的意思——明久是那家店的老顾客,明久知道那家店有什么适合翔子的东西。

"翔子。"雄二转过头,"隔壁那家皮具店——你去看看。"

"你不进?"

"我在门口等你。"

"为什么?"

"因为——"雄二想了想,"因为如果我进去,我会给你挑一个我以为你会喜欢的东西。但那可能不是你真正喜欢的。你自己进去,挑一个你自己喜欢的。"

翔子看着雄二。她的表情——那种雾岛家的独生女的、几乎从不变化的表情——微微地柔和了一下。"雄二。"

"什么。"

"你今天说的话——"

"什么。"

"比平时——温柔。"

雄二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翔子走进了那家店。全班十四个人在店门口挤成一团。明久在门口非常紧张地看着——他能看到店主。店主也看到了他。店主非常自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跟翔子说话,完全没有暴露"明久是老顾客"这件事。

翔子在店里挑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最终选了——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的、大约手掌大小的、看起来非常朴素的记事本。跟明久给美波的笔记本很像,但颜色不同。

她走出店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用浅棕色纸包装的、系着白色丝带的礼物盒。

雄二接过盒子。"多少钱?"

"九千日元。"

"你告诉我价格干什么。"

"因为你要付钱。"

"欸?"

"回礼是你付钱。"翔子非常自然地开口,"这是回礼的规矩。"

雄二看着翔子。他大约三秒钟之后明白了——翔子刚才在店里挑东西的时候,是让店主先记账,然后让雄二结账。这个操作对于一个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佣人的雾岛家独生女来说——是一个非常巨大的进步。因为她没有让佣人替她付——她知道这是雄二应该付的。

"翔子——"

"什么。"

"你今天——"

"什么。"

"你今天做得很好。"

翔子的耳朵红了。她转过身,非常快速地走进了店里,把钱付了(是雄二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现金)。然后她走出来,把包装好的礼物盒抱在胸前。

"雄二。"

"什么。"

"谢谢。"

雄二看着翔子。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非常自然地——把翔子那撮被风吹乱的头发理顺。

这个动作是他从姬路瑞希那里学的。他记得姬路瑞希在修学旅行的时候给翔子做过同样的动作。

翔子在这个动作之后——微微地僵了一下。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雄二。"

"什么。"

"你从姬路同学那里学的?"

"是。"

"这是我的第一次——"

"什么。"

"被同龄的男生——理头发。"

雄二在这句话之后非常快速地把手收了回来。他的耳朵红了。翔子的耳朵红了。他们两个站在商店街的中央,谁都不说话。

站在他们后面十米远的、十三个人,同时假装自己在看别的东西。姬路瑞希在看一家卖花的店的橱窗,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秀吉非常优雅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扇子挡住了半张脸——但明久看得出来他的肩膀在抖。伊阿宋非常明显地假装在整理自己的领子。须川亮把自己的红色围巾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他不想成为"目睹了雄二这一幕"的FFF团团长。阿斯塔在旁边非常大声地对冈部开口"冈部你看那个店的招牌是不是有点歪"(冈部非常配合地回答"是有点歪,从物理角度分析——")。阿九抱着已经睡着的烛九阴,非常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鞋子。薮猫在追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土屋——土屋在偷拍。

明久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过头看美波。美波正在看一家书店的橱窗。她的脸也红了——不是因为看到了雄二和翔子的场面,而是因为——她想起了明久刚才在皮具店门口的那一系列小动作。

"美波。"

"什么。"

"我们——"

"什么。"

"我们回家吧。"

"嗯。"

明久和美波离开了商店街。他们两个走在最前面。剩下的人各自在商店街的不同区域慢慢散开——雄二和翔子在原地站了大约五分钟才继续走,姬路瑞希和秀吉去了一家茶店坐了一会儿,伊阿宋和须川亮竟然一起走进了一家书店(伊阿宋说"本船长发现须川的品味意外地跟本船长有共通之处"),阿九扛着烛九阴回了家,薮猫和土屋去追那只在商店街出没的野猫,冈部一个人去了另一家书店研究"世界线的地理学",阿斯塔——阿斯塔一个人去了工地(他说"我今天下午想再画一张图")。

明久和美波走到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明久。"

"什么。"

"今天——"

"什么。"

"是我第一次拿到——"

"什么。"

"'贵一点的''三倍以上的'东西。"

"哦。"

"你——"

"什么。"

"你其实是一个——比我以为的还要认真的人。"

明久看着美波。他非常小心地把手伸进口袋——不是要拿糖,只是想让自己有个动作。"美波。"

"什么。"

"我一直——都很认真。"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九月开始就知道。"

"你从九月就知道?"

"你把我的便当盒还给我的时候,盒子被你洗得非常干净。那种干净——不是随便洗一下的干净。是——非常认真地洗过的干净。"

明久看着美波。他非常小声地开口。"美波。"

"什么。"

"明天见。"

"明天见。"

明久转身走了。美波也转身走了。他们两个的背影在冬天末尾的暮色里,被路灯拉成了长长的两条影子。

明久回到家之后,把口袋里的五颗糖掏出来摆在桌子上。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的,已经放了整整一百六十九天。他看了那五颗糖大约三十秒,然后把它们收回了口袋。

他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把那个木质小盒子拿出来。盒子里已经有——竹林的纸条、伏见稻荷的冰箱贴包装、新年的纸条、美波批改的英语试卷、情人节的四颗巧克力(他没有吃,他把它们跟糖放在一起,但巧克力开始有点融化了,所以他这几天决定要不要吃掉它们)。

今晚他要往盒子里加一样新的东西——那个装皮质笔记本的浅蓝色包装纸。他把包装纸小心地折成了一个方形,放进了盒子里。

然后他从窗边看了一眼夜空。冬天末尾的星星——天狼星依然在天顶偏西的位置。它的亮度比一月的时候暗了一点,因为它正在慢慢地向西方的地平线移动。再过一两个月,它就会消失在春天的天空里。

"余希蒂同学。"明久非常小声地对着那颗星星开口。"美波收到了。她说'贵一点的三倍以上'。她想要的东西——不是价格。是——认真。"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站在一片新开的、比之前更亮的蓝色花丛里。她手里的那个星光指南针——它的指针今天转动得比昨天更快了一点。指针的方向——依然是那颗遥远的、蓝色的、天狼星的方向。

余希蒂微微笑了。

"接下来——"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我要开始建造回去的船了。"

她翻开那本"旅行者之书",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段话:

"他们的白色情人节结束了。明久给美波的礼物是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雄二给翔子的礼物是一本深棕色的记事本。两个都是可以每天用的东西。"

"我在这颗星球上——发现了一件事。'能一直留着的东西'——比'贵的东西'更重要。这个道理我以前不知道。是他们教我的。"

"接下来——"

"我要建一艘由星光和记忆做成的船。"

"它可以带我——回去看你们。"

烛火

【第七十二章 · 三月十九日、二年F班的最后一天】

三月十九日,星期四。二年级结业式。

早上七点,明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教室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是平时那种"把垃圾扫到角落里假装看不见"的干净,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连榻榻米缝隙里的灰尘都被清理过的干净。地板擦得发亮,窗户上的报纸被全部撕掉换成了新的透明塑料膜,黑板被擦得一丝粉笔灰都没有,连那张从C班抢来的真皮沙发都被阿斯塔用湿毛巾擦了一遍,皮革表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阿九站在教室中央,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额头上全是汗。"明久你来得正好。帮俺把那个窗帘拉一下——左边那个角歪了。"

"你们几点来的?"

"五点半。"

"五点半?!谁的主意?"

"师傅的。"阿九指了指窗边。烛九阴悬浮在她的转椅上方,青色的小龙角上戴着一顶非常正式的、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毕业典礼用的缎带。她正在用一种非常缓慢的、非常认真的动作,把余希蒂留下的那本物理笔记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就放在那杯已经凉了的淡蓝色花茶旁边。

"师傅说——"阿九拧干了抹布,"今天是二年F班的最后一天。她想让这间教室'干干净净地结束'。"

明久看着烛九阴。小萝莉今天没有裹毯子,没有打瞌睡,没有要奶茶。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看着这间她待了整整七个月的、发霉的、漏风的、却意外地温暖的教室。

"老朽——"烛九阴非常小声地开口,声音轻到只有阿九和明久能听到,"在这间教室里,从一个连'F等于ma'都不知道的太古神明,变成了一个能考六十一分的普通学生。"

"师傅——"

"七个月。"烛九阴的青色眼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在老朽三万年的生命里,七个月连一眨眼都算不上。但这七个月——是老朽三万年来,过得最快的七个月。"

明久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八点半,全班到齐。

这是二年F班最后一次以"二年F班"的名义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明天开始,他们就是三年F班了——虽然人没有变,教室大概率也不会变,但"二年级"这个标签从今天起就正式摘掉了。

福原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结业证书。他的表情比平时复杂得多——明久注意到他的眼圈有点红,虽然他一直在假装是因为"花粉症"。

"各位。"福原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今天是二年级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我应该念一段教务处下发的、关于'回顾过去一年学习成果'的标准讲话。"

全班安静地等着。

"但我决定不念了。"福原老师把那张教务处下发的讲话稿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里。"因为那些话跟你们班没有任何关系。"

阿斯塔在后排非常小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没关系",被美波用课本敲了一下后脑勺。

"我教了十一年书。"福原老师的声音变得比平时低了很多,"带过六个年级的F班。每一届F班的情况都差不多——成绩垫底,纪律混乱,试召战争一塌糊涂,开学第一天就有人被铁人罚扫操场。"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的最奇怪的F班。"

"奇怪在哪里?"雄二举手。

"你们的成绩依然垫底。"福原老师非常直白地说,"你们的纪律依然混乱。你们在试召战争里把C班和B班的设备抢了个精光,把教导处的反省室搞成了劫狱现场,把学园祭办成了一场全校级别的闹剧。"

全班沉默了。

"但是——"福原老师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你们班没有一个人退学。没有一个人转班。期中考试之后你们本来有可能被拆散,但你们全班拼了命把平均分拉到了二百二十三分。期末考试你们又保住了。"

他看着全班。

"十一年。六个年级。三十几个F班的学生。你们是第一批——全员 intact 地升上三年级的F班。"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姬路瑞希非常轻地鼓了一下掌。接着是秀吉。然后是美波。然后是明久。然后是所有人。掌声不大,但非常整齐。

福原老师在掌声中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镜。他重新戴上眼镜之后,清了清嗓子。"好了。接下来念名字发结业证书。念到名字的人上来领。"

他一个一个地念。

"吉井明久。"明久上去领了证书。福原老师在递给他证书的时候,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你进步很大"。

"岛田美波。"美波上去领了证书。福原老师说了一句"你的德语可以教我了"。

"坂本雄二。"雄二上去领了证书。福原老师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再用我的名义给教务处写假条了"。雄二面不改色地回答"我考虑一下"。

"姬路瑞希。"姬路上去领了证书。福原老师说了一句"你的便当——我下次还想吃"。姬路微笑着回答"随时可以"。

"雾岛翔子。"翔子作为跨班参考生也领了一份纪念证书。福原老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变了"。翔子回答"是。变好了"。福原老师点了点头。

"烛九阴。"烛九阴飘上去领了证书。福原老师看着这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看起来只有十岁但实际上三万岁的学生,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是我教过的最年长的学生"。烛九阴非常认真地回答"也是你最年轻的"。福原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久第一次看到福原老师在F班教室里笑。

结业式结束之后,全班没有立刻离开教室。

雄二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分班评估通知。"各位。"

"什么。"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二年F班。"

"哦——"

"明天开始,我们是三年F班。"

"哦——"

"教室不换。"

"哦——"

"班主任——"雄二顿了一下,"福原老师继续带我们。"

"哦——"

"所以——"雄二环视全班,"一切都不会变。"

"那有什么好说的。"须川亮在后排嘟囔。

"我想说的是——"雄二把分班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三年级的试召战争规则跟二年级不一样。"

全班安静了。

"三年级的试召战争——不再有班级之间的设备争夺战。"

"那有什么?"阿斯塔问。

"三年级的试召战争——是全校排名战。"雄二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所有班级按照期末成绩排名,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排名最后的三个班级——会被强制解散,学生打散分配到其他班级。"

"什么?!"明久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三年级的期末考试排在最后三名——"

"我们就会被拆散。"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而目前——"雄二从讲桌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根据二年级期末成绩的排名,我们F班在全年级十二个班里——排第十一名。"

"倒数第二。"美波的声音非常冷。

"是的。倒数第二。最后一名是E班。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三年级的成绩没有提升——我们和E班,以及倒数第三名的D班——三个班都会被拆散。"

全班沉默了。

"所以——"雄二把那张纸拍在讲桌上,"三年级不是'一切都不会变'。三年级是——如果我们不拼命,一切都会变。"

"拼命到什么程度?"伊阿宋问。

"拼命到——全班平均分从二百二十三分提升到至少二百八十分。"

"二百八十?!"伊阿宋的声音高了八度,"那意味着每个人的成绩都要提高至少五十分!"

"是的。"

"本船长的理科——"

"你的理科要从八十九分提到至少一百五十分。"

"......"

"阿斯塔的总分要从一百五十八提到至少二百一十分。"

"......"

"明久要从一百七十二提到至少二百三十分。"

"......"

全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绝望。

然后阿斯塔举起了手。

"雄二。"

"什么。"

"二百八十分——"

"嗯。"

"听起来很难。"

"是很难。"

"但是——"阿斯塔的眼睛里亮起了那种明久非常熟悉的、从开学第一天就存在的光,"我们以前也觉得打赢C班很难。打赢B班也很难。期中考试保住平均分也很难。"

"是。"

"我们都做到了。"

"是。"

"那这次也能做到。"

雄二看着阿斯塔。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非常缓慢地笑了。"阿斯塔。"

"什么。"

"你有时候说的话——比你的数学成绩聪明多了。"

"这是夸奖吗?"

"是。"

那天下午,全班开始收拾教室。

因为明天开始就是春假,他们有三周的时间不用来学校。三周之后——四月七日——他们会以"三年F班"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间教室。

阿斯塔把真皮沙发上的靠垫一个一个地拍松,然后整整齐齐地摆好。阿九把烛九阴的转椅擦了三遍,然后在椅背上系了一条新的红色缎带。秀吉把他的书法作品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进一个专门的书筒里。伊阿宋把他那瓶从京都带回来的桂花酿从讲台下面取出来——他决定把它留在教室里,"作为三年F班的镇班之宝"。须川亮把他的十四条围巾和十四条手套全部叠好,放进了一个纸箱里,纸箱上写着"FFF团·战略物资"。土屋把他的暗房设备拆下来,装进了两个大箱子里。冈部把他的世界线记录仪第七代小心翼翼地包了一层泡沫纸。薮猫把她在天花板通风管里藏的所有东西——包括三颗橡果、一片羽毛、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铃铛——全部取了出来,装进了一个小袋子里。

姬路瑞希在收拾临时厨房区的时候,把那个写着"余希蒂"名字的便当盒洗干净,擦干,然后非常郑重地放进了窗边的柜子里。她在便当盒旁边放了一张纸条——"余希蒂同学,这个盒子我帮你保管。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用它给你装一份新的便当。"

翔子在收拾她放在教室里的《翔子做饭日记》的时候,翻到了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九月二十八日。第一次做玉子烧。形状:失败。味道:咸。姬路同学说'没关系'。"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最后收拾的是窗边。

明久走到窗边的时候,发现烛九阴还悬浮在那里。她的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那杯已经凉了的淡蓝色花茶、那杯抹茶、余希蒂留下的那本物理笔记。

"烛九阴同学。"

"嗯。"

"这三样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烛九阴看着那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非常缓慢地伸出手,把物理笔记抱进了怀里。

"这本笔记——老朽带走。春假期间老朽要再读一遍。"

"那这两杯茶呢?"

"......"

烛九阴看着那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淡蓝色的花茶和绿色的抹茶,在冬天的午后阳光里,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膜。

"这两杯茶——"烛九阴的声音变得非常轻,"从一月十九日开始,姬路小姐每天都在换。换了整整两个月。"

"是。"

"但余希蒂——"

"嗯。"

"一直没有回来。"

"......是。"

烛九阴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明久非常意外的动作——她伸出小手,把那杯淡蓝色的花茶端了起来,非常轻地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味道也淡了。但烛九阴喝完之后,非常认真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阿九。"

"在。"

"这杯茶——"

"嗯?"

"还是有余希蒂的味道。"

阿九看着师傅。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非常轻地把那杯抹茶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嗯。"阿九说,"还有。"

两个人站在窗边,一人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安安静静地喝了很久。

下午四点。教室收拾完毕。

全班十四个人(加翔子十五个人)站在教室门口。雄二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干净的地板,整齐的桌椅,窗边那个空了的、但依然摆着两个空茶杯的位置。

"关灯。"雄二说。

明久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教室里的灯灭了。冬天的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带着一点点忧伤的颜色。

"走吧。"雄二说。

全班走出了旧校舍。

明久和美波是最后离开的。他们两个走在那条银杏树的林荫道上——银杏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嫩绿色的芽,虽然还很小,但已经能看出春天的迹象了。

"明久。"

"嗯。"

"二年级——结束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明久认真地想了想。"感觉——比开学第一天好多了。"

"开学第一天你是什么感觉?"

"绝望。"

"现在呢?"

"还是有点绝望。因为三年级的二百八十分听起来真的很吓人。"

美波非常小声地笑了一下。"至少你的绝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多了什么?"

"多了——"美波想了想,"多了'不想失去'。"

明久看着美波。冬天的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暖橙色。她的围巾是须川亮织的那条深灰色的,"笨"字露在外面。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明久知道她的口袋里装着那本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

"美波。"

"什么。"

"春假——三周。"

"嗯。"

"三周见不到面。"

"嗯。"

"你会——"

"什么。"

"想我们吗?"

美波别过头。她的耳朵在夕阳下微微发红。"......'我们'是谁。"

"全班。"

"哦。"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

美波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步速明显慢了一点。

"明久。"

"什么。"

"你口袋里的糖——"

"嗯。"

"春假期间不许弄丢。"

"我不会弄丢。"

"也不许吃。"

"我不会吃。"

"也不许——"

"也不许什么?"

"也不许让别人碰到。"

明久看着美波的背影。他非常小声地笑了。"好。"

走到路口的时候,美波停下来。"明久。"

"什么。"

"春假——如果你无聊的话——"

"嗯?"

"可以给我发短信。"

"哦。"

"不是每天都发。"

"哦。"

"隔一天发一次就行。"

"哦。"

"内容随便。"

"哦。"

"但是——"

"什么。"

"不许发'在吗'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在吗'是最无聊的短信开头。你要发就发点有意思的。"

明久认真地想了想。"比如?"

"比如——你今天看到了什么星星。"

明久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美波知道他选了天文观测的选修课。她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看天狼星。她知道他为什么看那颗星。

"好。"明久说,"我每两天给你发一次星星的照片。"

"嗯。"

"明天见——不对,春假之后见。"

"春假之后见。"

那天晚上,明久回到家,把口袋里的五颗糖掏出来摆在书桌上。第一颗,九月二十六日的,已经放了整整一百七十四天。包装纸皱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糖还在。

他把糖收回口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木质小盒子。盒子里已经有了竹林的纸条、伏见稻荷的冰箱贴包装、新年的纸条、美波批改的英语试卷、情人节的四颗巧克力(已经开始融化了,他决定明天吃掉它们)、白色情人节的包装纸。

他今晚要往盒子里加一样新的东西——那张二年级的结业证书。他把证书折好,放进了盒子的最底层。

然后他从窗边看了一眼夜空。天狼星还在——但它的位置比上个月低了一点。再过几周,它就会消失在春天的地平线以下。

"余希蒂同学。"明久非常小声地说,"二年级结束了。我们全班 intact 地升上了三年级。但是三年级的规则变了——如果我们考不到二百八十分,就会被拆散。"

他停了一下。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但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同一间教室里——那就太好了。"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站在一片由星光凝成的、正在慢慢成形的、类似船体的结构旁边。她手里拿着一块由蓝色花瓣压缩成的、看起来非常坚硬的"板材",正在把它安装到船体的侧面。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这种"星光造船术"是她第一次尝试,每一步都需要非常精确的意念控制。但她不着急。她知道——他们那边才过了七个月。她还有时间。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那颗遥远的、蓝色的、天狼星的方向。

"二年级结束了啊。"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三年级——会更难吧。"

"但是——"

她微微笑了。

"他们一定没问题的。"

"因为他们有彼此。"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建造她的船。船体的轮廓在星光下慢慢成形——它看起来不像任何人类已知的船只。它更像是一片巨大的、由蓝色花瓣编织成的、可以在星际之间滑行的叶子。

"再等一下。"她非常小声地说。

"等我造好这艘船。"

"等我回去。"

烛火

【第七十三章 · 三月二十日到四月二日、春假与星光短信】

春假的第一天,明久睡到了上午十点。

这是他整个二年级期间从未有过的奢侈。过去七个月里,他每天早上七点之前就会醒——有时候是因为要赶去图书馆复习,有时候是因为阿斯塔在楼下做俯卧撑的震动传到了他家的天花板,有时候纯粹是因为生物钟已经被F班的节奏彻底改造了。但今天没有闹钟,没有考试,没有雄二的群发短信,他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懒觉。

起床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口袋。五颗糖还在。第一颗的包装纸已经皱到几乎跟糖本身融为一体了,但隔着包装纸捏上去依然是硬的。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把糖放回口袋,下楼吃早饭。

他妈妈在厨房里煎鸡蛋,看到他下来,非常自然地开口:"春假第一天,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就帮我把阳台的花盆浇了。"

"好。"

明久浇完花盆之后,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三月底的东京已经开始暖和了,阳台上的那盆他妈妈种了三年的天竺葵冒出了几朵红色的小花。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白天的天空当然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天狼星就在那个方向,只是被阳光盖住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片普通的、蓝得发白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天空。然后他打开短信界面,找到美波的号码,犹豫了大约三十秒,打了一行字:

"今天天狼星被云挡住了。但我拍了天空的照片。[图片]"

发送。

大约两分钟之后,美波回复了。

"这是蓝天。不是星星。"

明久看着这条回复,忍不住笑了。他打字回复:"我知道。但天狼星就在这片蓝天后面。"

美波的回复来得很快:"你选天文观测的选修课就是为了说这种话?"

"不完全是。"

"那完全是什么?"

明久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完全的原因等开学再告诉你。"

美波这次隔了大约一分钟才回复:"随便你。后天记得发真正的星星照片。"

明久把手机放回口袋,心情意外地好。

春假的第三天,阿斯塔在工地上迎来了他的一个重要时刻。

佐藤先生今天没有让他画图纸,而是带他去了一个正在施工中的住宅工地。那是一栋三层的木结构住宅,已经建到了第二层的框架阶段。阿斯塔站在工地入口,看着那些交错的木梁和钢柱,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阿斯塔。"佐藤先生戴着安全帽,指着二楼的一根横梁,"你看那根梁。"

"看到了。"

"那根梁的截面是120毫米乘240毫米。跨度是四米。你算一下它能承受多大的荷载。"

阿斯塔从口袋里掏出了他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建筑图纸入门》和一支铅笔,蹲在工地旁边的水泥地上开始算。他用了大约五分钟——中间有一次算错了小数点,自己发现之后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大约两千四百公斤。"

佐藤先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计算书,点了点头。"两千三百八十公斤。你差了二十公斤,但思路完全正确。"

阿斯塔在这句话之后愣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站起来,看着那根横梁,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切换成了一种明久后来听他描述时觉得非常动人的"敬畏"。

"佐藤先生。"

"什么。"

"那根梁——它现在承受着整栋楼第二层的重量。"

"是。"

"如果它断了——"

"整栋楼会塌。"

"......"

"所以你算的那个数字——两千四百公斤——不是一个考试题目。它是一个真实的、关系到住在里面的人的安全的数字。"

阿斯塔看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认真地开口:"佐藤先生,我以后画图纸的时候,每一个数字都会算三遍。"

"两遍就够了。第三遍用来检查单位。"

"好。两遍加单位检查。"

佐藤先生拍了拍阿斯塔的肩膀。"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建筑师的。"

阿斯塔在这句话之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根横梁的尺寸——120×240,跨度四米,荷载两千三百八十公斤——非常认真地记在了他的小本子上。那个本子是他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在用的、明久给他的那本小学生作业本。本子已经快写满了,但每一页的字迹都非常大、非常认真。

春假的第五天,姬路瑞希和翔子在雾岛家的厨房里进行了一次"高级料理特训"。

这次特训是翔子的父亲批准的——他允许姬路瑞希进入雾岛家的厨房,使用雾岛家全套的专业厨具,条件是"做出来的东西必须让家里的料理长认可"。这个条件对姬路瑞希来说几乎不构成挑战,因为她的手艺已经稳定在"正常人觉得非常好吃"的水平上。真正的挑战在于翔子——她需要在料理长面前独立完成一份完整的怀石料理前菜。

翔子从早上六点开始准备。她的《翔子做饭日记》已经翻到了第六十三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步骤的时间节点和温度控制。姬路瑞希站在旁边当助手——这是她们两个之间形成的默契,姬路负责"兜底",翔子负责"主攻"。

"翔子同学,鲷鱼切片的厚度要控制在三毫米以内。"

"我知道。"翔子手里的刀非常稳,每一片鲷鱼的厚度几乎完全一致。这个刀工是她过去两个月每天练习的结果——从最初切出来的"厚薄不一的碎片"进化到了现在的"接近专业水准的薄片"。

"柚子皮的丝要切得比头发还细。"

"我知道。"

"摆盘的时候,左高右低,颜色从冷色到暖色过渡。"

"我知道。"

翔子把最后一片鲷鱼摆在盘子里,然后用镊子非常精确地放上了一小撮柚子皮丝。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一份非常简洁的、只有三种食材的、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的怀石前菜。

雾岛家的料理长——一位六十多岁的、表情极其严肃的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开口:"刀工合格。摆盘合格。调味——"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柚子皮放多了。"

翔子的表情没有变化。她非常自然地回答:"下次减少三分之一。"

料理长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姬路瑞希在旁边非常小声地开口:"翔子同学,他点头了。"

"我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你点头。"

"我知道。"

翔子低下头,在《翔子做饭日记》的第六十三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三月二十四日。怀石前菜。料理长首次点头。柚子皮减三分之一。" 写完之后,她的嘴角非常微弱地——微弱到只有姬路瑞希能看到——向上翘了一下。

春假的第七天,烛九阴在家里做了一件她三万年来从未做过的事情——她主动给阿九打了一个电话。

阿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的厨房帮妈妈做午饭。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师傅"两个字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

"师、师傅?!"

"阿九。"

"您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

"那您为什么打电话?您以前从来不打电话的!"

"因为——"烛九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非常罕见的、略显犹豫的语气,"因为老朽今天读余希蒂笔记的时候,遇到了一道看不懂的题。"

"您看不懂可以等开学再问——"

"老朽不想等。"

"......"

"阿九,你能不能——现在来老朽家一趟?"

阿九在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非常大声地对她妈妈喊了一句"妈俺出去一下师傅叫俺",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二十分钟之后,阿九站在了那堵长满青苔的石墙前面。隐藏的小门已经打开了——烛九阴显然一直在等她。阿九走进去,穿过那片八百年银杏树下的园林,走进了老屋。

烛九阴坐在矮桌旁边,面前摊着余希蒂的物理笔记。她指着其中一页上一道关于"简谐振动"的例题,非常认真地开口:"这道题——余希蒂在旁边画了两颗星星。两颗星星意味着'非常重要且非常难'。老朽看了三遍,依然不懂。"

阿九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题。她自己也看不太懂——简谐振动是她高中物理里最头疼的章节之一。但她没有说"我也不会",而是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师傅旁边,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简谐振动 通俗解释"。

"师傅,您看这个——"阿九把手机屏幕递过去,"网上说简谐振动就像秋千。你推一下秋千,它来回摆动,每次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停下来。"

"秋千......"烛九阴认真地想了想,"老朽见过秋千。"

"那您想——如果没有空气阻力,秋千会一直摆下去对吧?"

"然。"

"简谐振动就是假设没有阻力的理想情况。公式里的'ω'就是秋千摆动的快慢。"

烛九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解释,又看了看笔记上的公式,然后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老朽明白了。"

"真的?"

"真的。余希蒂画两颗星星,不是因为这道题难——是因为这道题的思维方式跟老朽习惯的思维方式不一样。老朽习惯的是'万物静止'的思维,但这道题要求老朽想象'万物一直在动'。"

阿九看着师傅。她突然意识到——对于一个活了三万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存在来说,"振动"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种全新的世界观。

"师傅——"

"嗯。"

"您今天打电话叫俺来——"

"嗯。"

"其实不只是为了这道题吧?"

烛九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老朽今天——一个人在家里——觉得有点安静。"

阿九在这句话之后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是把手机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了一袋她在路上买的红豆面包,撕开包装,递了一半给师傅。

"师傅,吃面包。"

"......善。"

两个人坐在八百年银杏树下的老屋里,一人一半红豆面包,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个下午。

春假的第十天,四月一日。

明久那天晚上终于拍到了一张真正的星星照片。他站在自家阳台上,用手机的夜景模式对准了天顶偏西的方向。天狼星在照片里是一个小小的、蓝色的、非常明亮的光点。他把照片发给了美波,附了一行字:"天狼星。今天很亮。"

美波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发了一张照片回来,是她从自己家的窗户拍的同一颗星星。角度不同,但天狼星的位置几乎一样。她附了一行字:"我也看到了。"

明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两张照片里的天狼星是同一颗星,但从不同的窗户拍出来,背景里的屋顶和电线杆完全不一样。他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非常温暖的感觉——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颗星星。

他打字回复:"开学之后,我们一起看。"

美波的回复很快:"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但是开学之后你要先告诉我,你选天文观测的真正原因。"

明久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因为余希蒂在那颗星星的方向。我想学会找到她。"

发送之后他有点紧张——他不确定美波会怎么回应这句话。但美波的回复来得很快,而且非常简单:

"那开学之后我陪你一起找。"

明久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非常小声地笑了一下。

春假的第十二天,四月三日。

全班在商店街偶遇了。

这件事完全是巧合——明久去买天文杂志,美波去书店找德语原版小说,阿斯塔从工地回来路过,姬路瑞希在采购食材,翔子陪姬路一起,秀吉在逛古董店,伊阿宋在一家咖啡馆里写粉丝回信,须川亮在毛线店买新的毛线,冈部在电器店研究新型传感器,阿九扛着烛九阴在古书店翻旧书,薮猫在追一只商店街的野猫,土屋在拍商店街的街景。

十四个人在商店街中央的十字路口撞到一起的时候,每个人都愣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阿斯塔第一个开口:"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巧合。"雄二咬着戒烟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今天刚好路过商店街去便利店买烟(戒烟糖吃完了)。

"既然都来了——"姬路瑞希非常自然地开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好!"阿斯塔第一个举手。

"商店街那家拉面店怎么样?"明久提议。

"可以。"美波点头。

"本船长要吃最贵的套餐。"伊阿宋整了整领子。

"你请客?"须川亮问。

"......本船长考虑一下。"

全班最后挤进了那家拉面店。十五个人(加翔子)把店里最大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点了一桌子各种口味的拉面。阿斯塔吃了三碗,薮猫吃了两碗加一份煎饺,烛九阴吃了一碗小份的味噌拉面然后宣布"此物甚好但不如姬路小姐的手艺"。

吃到一半的时候,雄二放下筷子,环视全班。

"各位。"

"什么。"

"春假还有三天。"

"嗯。"

"开学之后——我们就是三年F班了。"

"嗯。"

"三年级的试召战争规则——全校排名战——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嗯。"

"二百八十分的目标——"

"也知道了。"

雄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非常平静地开口:"春假期间,我给你们每个人发了一份三年级的预习计划。你们有没有看?"

"看了。"姬路瑞希点头。

"看了一半。"美波说。

"看了前三页。"明久说。

"看了封面。"阿斯塔说。

"没看。"伊阿宋非常诚实地回答。

"吾看了。"冈部推了推眼镜,"并且吾已经在预习计划的基础上制定了一份更详细的'世界线收束学习方案'。"

"......冈部你的方案里有没有包含'不许在教室里做实验'这一条?"

"没有。"

"加上去。"

"......吾考虑一下。"

雄二看着全班。他的表情比二年级开学时柔和了很多——那种"独裁军阀"的锐利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明久觉得应该叫做"信任"的东西。

"三年级——"雄二开口,"会比二年级更难。不只是成绩,还有试召战争。A班还在上面等着我们。雾岛翔子——"他看了翔子一眼,"虽然你现在算是我们这边的人,但A班的整体实力依然是全年级第一。"

"是。"翔子非常平静地回答,"A班的平均分在三百八十分以上。你们要追的差距是一百分。"

"一百分——"须川亮的脸色白了。

"但我们有二年级没有的东西。"雄二说。

"什么?"

"我们有了经验。我们知道怎么打试召战争,怎么分配战力,怎么在规则里找漏洞。C班和B班的教训告诉我们——正面硬拼赢不了,但用偏科优势打突袭可以赢。"

"三年级的排名战是全校规模的。"秀吉在旁边优雅地补充,"突袭战术在全校规模下是否依然有效,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战术。"雄二点头,"春假最后三天,我想在图书馆开一次战术会议。能来的都来。"

"我来。"阿斯塔第一个举手。

"我也来。"美波说。

"老夫也来。"秀吉说。

"本船长——"伊阿宋犹豫了一下,"本船长也来。但本船长只负责文科战术。"

"可以。"

全班一个接一个地举了手。最后连烛九阴都举了手——她的小手从阿九的肩膀旁边伸出来,非常认真地举着。

"师傅您也来?"阿九有点惊讶。

"老朽的理科虽然只有六十一分——"烛九阴非常严肃地开口,"但老朽的三万年阅历,在战术层面或许有用。"

"比如?"雄二问。

"比如——"烛九阴想了想,"老朽知道'围魏救赵'的原始版本是怎么打的。"

"......那是战国时期的战术。"

"老朽当时在场。"

全班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阿斯塔非常兴奋地开口:"师傅您亲眼见过围魏救赵?!"

"见过。孙膑的腿是老朽看着他断的。"

"......"

"那个故事比课本上写的残酷得多。"

"......"

全班决定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那天傍晚,明久和美波一起从商店街走回家。春天的傍晚比冬天长了很多,六点钟的天空还亮着,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粉红色。

"明久。"

"什么。"

"三年级——"

"嗯。"

"你觉得我们能保住F班吗?"

明久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我们十四个人都在,就有机会。"

"十五个。"

"欸?"

"翔子也算。"

明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十五个。"

美波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街道,非常小声地开口:"明久。"

"什么。"

"春假结束之后——"

"嗯。"

"口袋里的糖——"

"嗯。"

"还在吗?"

明久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五颗糖,全部还在。第一颗的包装纸已经几乎跟糖融为一体了,但糖本身依然是硬的。

"在。"

"嗯。"

美波没有再问。她只是把围巾——须川亮织的那条深灰色的——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但明久看到她的耳朵在围巾上方微微发红。

"明天见。"美波在路口说。

"明天见。"

在很远的、开满蓝色花的星球上——紫发的少女站在她那艘已经初具雏形的、由蓝色花瓣和星光编织成的船旁边。船体大约有十米长,形状像一片巨大的叶子,表面流动着淡紫色的光纹。

她今天完成了船帆的安装——那是一面由她旅途中收集的所有世界的记忆凝成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帆。风从帆面上吹过的时候,能听到非常微弱的、来自不同世界的声音——有雨声、有钟声、有孩子们的笑声、有某个世界的蓝楹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余希蒂站在船头,看着那颗遥远的、蓝色的、天狼星的方向。

"快了。"她非常小声地对自己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他们的三年级开始——"

"我就出发。"

烛火

【第七十四章 · 四月四日到七日、战术会议与三年F班的第一天】

四月四日,星期五。春假倒数第三天。图书馆三楼自习室。

雄二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全年级十二个班的排名表。F班排在第十一位,E班垫底,D班倒数第三。A班以三百八十二分的平均分高居榜首,B班三百四十一分排第二,C班二百九十五分排第三。从第四名到第十名的班级平均分在二百五十到二百八十之间,差距非常小。

"情况就是这样。"雄二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我们要从二百二十三分跳到二百八十分,意味着要超过目前排名第四到第八的五个班级。这不是一两个尖子生能解决的问题——我们需要全班每一个人的分数都往上拉。"

姬路瑞希举手。"我有一个计算。如果全班十三个人每人提高五十七分,平均分就能到二百八十。但每个人的提升空间不一样——比如我的战略性发挥已经压到了三百零二分,如果三年级我恢复正常水平考四百五十分,我一个人就能给全班平均分贡献大约十一点的涨幅。"

"你三年级不打算继续压分了?"明久问。

"不压了。"姬路瑞希微笑着回答,"因为二年级的压分是为了留在F班。现在我们已经留在了F班,继续压分只会拖后腿。"

雄二在白板上快速算了一下。"如果姬路恢复四百五十分,全班平均分能从二百二十三分涨到大约二百三十四。还差四十六分。这四十六分需要分摊到剩下十二个人头上,每人大约三十八分。"

"三十八分——"阿斯塔掰着手指头,"我上次考了一百五十八,加三十八就是一百九十六。这个我能做到。"

"你的几何已经八十七了,如果结构力学的知识能反哺到代数,数学再涨二十分不成问题。"美波在旁边分析,"你的短板是英语,但英语的提升空间也最大。"

"英语——"阿斯塔的表情变得非常痛苦,"那些长句子我真的看不懂。"

"你不需要看懂。"美波用她教了明久整整一个学期的方法回答,"你只需要找主语和谓语。"

"找主语和谓语——"阿斯塔认真地想了想,"就像找一栋楼的承重墙?"

"对。承重墙就是主语,横梁就是谓语。其他的装修、窗户、门——全是修饰语。你可以先不管。"

阿斯塔的眼睛亮了。"这个比喻我懂!"

冈部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吾的建议是——三年级的文科复习采用'世界线收束学习法'。具体来说,就是把每一个历史事件理解为'世界线的一个节点',把每一个政治制度理解为'世界线的一种收束方式'。这样记忆效率可以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

"你能用正常人听得懂的话再说一遍吗?"须川亮问。

"就是把历史当故事记。"冈部非常简洁地翻译。

"那你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行了。"

"凡人的理解力需要逐步引导。"

"你——"

"好了。"雄二打断他们,"冈部的文科方法可以试行。伊阿宋,你的文科已经是全年级第七了,三年级你能不能负责带一个文科学习小组?"

"本船长义不容辞。"伊阿宋整了整领子,"但本船长有一个条件——学习小组的地点必须在有咖啡的地方。"

"教室里有咖啡机。"

"那台被阿斯塔弹坏过一次的咖啡机?"

"修好了。"

"......本船长勉强接受。"

烛九阴从阿九的肩膀旁边飘了起来,非常认真地开口:"老朽可以负责理科的'基础概念'部分。"

"师傅您理科六十一分——"阿九有点担心。

"六十一分足以教'基础概念'。"烛九阴的语气非常平静,"余希蒂当年教老朽的时候,也是从最基础的'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开始的。老朽现在可以把同样的方法用在其他同学身上。"

"你的意思是——用奶茶当教具?"明久问。

"用奶茶、秋千、搬砖、以及一切凡人日常能接触到的事物。"烛九阴回答,"余希蒂教老朽的最重要的道理是——物理不是妖术,物理是日常。"

全班在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秀吉非常优雅地摇了摇扇子,开口:"烛九阴君刚才说的话,比老夫听过的任何一位物理老师的开场白都要好。"

战术会议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二天(四月五日)的重点是试召战争的战术设计。三年级的排名战跟二年级完全不同——不再是班级之间一对一的设备争夺,而是全校十二个班同时参与的、持续整个学期的、以月考和期末考成绩为基础的积分制竞赛。每个月考的成绩会折算成"战力积分",积分排名最后的三个班在学期末被解散。

"这意味着——"雄二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我们不是打一场仗,而是打一整年的仗。每个月考都是一次小战役,期末是最终决战。我们不能在某一次月考里拼尽全力然后后继无力,我们需要的是——稳定的、持续的、每个月都在进步的成绩曲线。"

"稳定的进步——"美波皱眉,"这比一次性冲刺难多了。"

"是。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长期的学习计划,而不是考前突击。"雄二看向姬路瑞希,"姬路,你能不能设计一个全班的'月度学习进度表'?"

"可以。"姬路瑞希非常自然地回答,"我今晚就能做出来。"

"今晚?"

"我春假期间已经把三年级上学期的所有教材预习了一遍。"

全班看着姬路瑞希。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你什么时候预习的?"明久问。

"春假第一周到第二周。"

"你不是还在教翔子做饭吗?"

"做饭是下午,预习是早上。"

"你早上几点起?"

"五点。"

"......"

翔子坐在姬路旁边,非常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姬路同学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预习两个小时,然后做早饭,然后教我做饭,然后做午饭,然后下午继续预习。她春假期间没有休息过一天。"

全班再次沉默。

"姬路同学——"阿九非常真诚地开口,"你是铁人吗?"

"不是哦。"姬路瑞希微笑着回答,"我只是不想让大家被拆散。"

第三天(四月六日)的会议重点是A班。

翔子站在白板前面,用她那种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下了A班的核心战力分布。"A班十二个学生,平均分三百八十二。其中四个人的分数在四百以上,六个人在三百五十到四百之间,最低分也在三百二十以上。他们的弱项——"

"有弱项?"须川亮惊讶地问。

"有。"翔子非常冷静地回答,"A班的弱项是体育和艺术类科目。因为这些科目在二年级不计入总分,所以A班的学生几乎没有花时间练习。但三年级的新规则里,体育和艺术的成绩会按百分之十的比例计入总分。"

"百分之十——"雄二迅速计算,"如果A班在体育上拿零分,他们的总分会被拉低大约三十八分。"

"不会拿零分。但他们最多拿六十分左右。"翔子说,"而你们班——"她看了一眼阿斯塔,"有全校体育最强的人。"

阿斯塔愣了一下。"我?"

"你的体育成绩是全校唯一的满分。如果三年级体育按百分之十计入总分,你一个人就能给全班贡献大约十五分的加权平均。"

"十五分——"雄二的眼睛亮了,"阿斯塔,你三年级的体育课——"

"我会全力以赴!"阿斯塔举起拳头,"虽然我不知道体育课怎么全力以赴——"

"跑步、跳远、投掷、游泳。"美波在旁边列举。

"这些我都会!"

"游泳你会吗?"

"......我在工地的水池里游过。"

"那不算。"

"那我现在开始学!"

三天的战术会议结束的时候,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战术图、分数预测曲线和人员分工方案。雄二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这一切,非常缓慢地把马克笔盖上了。

"各位。"

全班看着他。

"明天开学。"

"嗯。"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二年级的F班了。"

"嗯。"

"我们是——三年F班。"

"嗯。"

"我们的目标——全班平均分二百八十,全校排名进入前九,保住班级编制。"

"嗯。"

"我们的手段——长期学习计划、偏科优势突袭、体育加权、以及——"雄二顿了一下,"以及我们这七个月积累下来的、别的班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薮猫从长椅上探出脑袋。

"默契。"雄二回答,"我们十四个人——不,十五个人——"他看了翔子一眼,"我们知道彼此的优点和弱点。我们知道谁擅长什么、谁害怕什么、谁在什么时候会崩溃、谁在什么时候会爆发。这种默契——A班没有,B班没有,任何一个班都没有。"

全班安静了。

然后烛九阴非常缓慢地开口:"雄二君。"

"什么。"

"老朽活了——"

"三万年。我知道。"

"三万年。"烛九阴点了点头,"在这三万年里,老朽见过无数的人类团体。军队、朝廷、家族、学派。它们中的大部分——在面临真正的压力时——都会分裂。"

"......"

"但老朽在你们身上——"烛九阴的青色眼睛在自习室的日光灯下显得非常清澈,"看到了一种老朽三万年来很少见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在面临压力的时候——不会分裂。你们会——靠得更近。"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阿九非常大声地打破了沉默:"师傅您说得太好了!俺要哭了!"

"不许哭。"

"俺忍不住——"

"忍住。"

"呜呜呜——"

四月七日,星期一。三年级开学第一天。

明久早上七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门框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条。纸条上是秀吉的字迹——"三年F班·欢迎回来。"

教室里的布局和二年级最后一天完全一样。真皮沙发还在,天鹅绒窗帘还在,窗边余希蒂的位置上还摆着那个空的便当盒和两个空茶杯。但有一样东西变了——讲台上多了一台新的咖啡机。不是被阿斯塔弹坏过的那台,也不是从C班抢来的那台,而是一台全新的、银色的、看起来非常高级的意式咖啡机。

"这是谁买的?"明久问。

翔子从教室后面走过来,非常平静地回答:"我。"

"你?"

"雾岛家有一台闲置的。我让司机送来了。"

"......这台多少钱?"

"我不清楚。大概几十万。"

"几十万——"

"它放在F班比放在雾岛家的储藏室里有意义。"翔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明久看着那台闪闪发亮的咖啡机,又看了看翔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决定不再追问价格。

八点半,福原老师走进教室。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西装——深蓝色的,比二年级那件灰色的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各位——不对,应该说——三年F班的各位。"福原老师推了推眼镜,"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全班齐声回答。

"三年级的规则你们应该已经从坂本那里听说了。"福原老师看了一眼雄二,"全校排名战,最后三名解散。你们目前排倒数第二。"

"是。"

"所以——"福原老师把一叠新的教材放在讲桌上,"这学期我会比以前更严格。如果你们觉得二年级的F班已经很累了,三年级会让你们觉得二年级是度假。"

"福原老师——"明久举手,"您能不能不要在我们开学第一天就说这种话。"

"我是为了让你们有心理准备。"

"我们的心理准备已经够多了。"

"那就好。"福原老师翻开教材,"第一节课,世界史。翻到第一页。"

那天中午,全班在教室里吃姬路瑞希做的便当。

便当的内容跟二年级的完全不一样——姬路瑞希今天做的是三年级第一天的"庆祝便当",每一份里都有一小块用海苔剪成"三"字的饭团、一份炸虾、一份玉子烧、一份酱煮南瓜、还有一小杯抹茶。

翔子坐在姬路旁边,吃着自己做的那份便当——她的玉子烧已经非常接近姬路的水平了,形状规整,味道平衡。雄二坐在她们对面,打开翔子早上给他的便当盒,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非常自然地吃了起来。他没有评价味道——因为他已经不需要评价了。翔子做的东西现在已经稳定在"好吃"的水平上。

明久坐在美波对面。美波今天带的是自己做的三明治——她春假期间跟母亲学了几种新的三明治做法,今天是第一次带到学校。她把三明治分了一半给明久。

"给你的。"

"欸?为什么?"

"因为你的便当里炸虾只有一只。"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到了。"

明久看着美波递过来的半个三明治,然后看了看自己便当里那只孤零零的炸虾。他非常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接过了三明治。

"明久。"

"什么。"

"三年级——"

"嗯。"

"你的天文观测选修课——"

"嗯。"

"什么时候上?"

"每周三下午。"

"哦。"美波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周三下午我有艺术史。"

"那——"

"但我周三傍晚有空。"

"......"

"如果你周三傍晚想去看星星的话——"

"嗯?"

"我可以陪你去。"

明久看着美波。她的耳朵在便当的热气里微微发红——虽然她可能会说那是因为热气。

"好。"明久说,"周三傍晚,学校天台。"

"天台能上去吗?"

"阿斯塔说他能撬开天台的锁。"

"不要让阿斯塔撬锁。"

"那——"

"让冈部想办法。他肯定有某种'世界线跳跃式'的开锁技巧。"

"......你确定?"

"不确定。但比阿斯塔撬锁安全。"

那天放学后,明久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余希蒂的位置。

便当盒还在。两个空茶杯还在。

但今天——窗台上多了一样新的东西。

那是一片蓝色的花瓣。

不是余希蒂之前留在锦囊里的那种干枯的蓝色花瓣——而是一片新鲜的、带着露水的、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某棵树上摘下来的蓝色花瓣。

明久伸手碰了碰那片花瓣。花瓣是凉的,触感非常真实,不像是幻觉。

他拿起花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行非常小的、用某种淡紫色的液体写成的字——

"船造好了。我出发了。等我。——余希蒂"

明久看着这行字,手开始发抖。

"美波——"他转过头,声音有点不稳,"你过来看一下。"

美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片花瓣和上面的字。她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非常轻声地开口:"她真的要回来了。"

"嗯。"

"......"

"美波。"

"什么。"

"我们——"

"嗯。"

"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全班。"

"嗯。"

明久把花瓣非常小心地放回了窗台上。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正在收拾书包的全班大喊了一声——

"大家!余希蒂同学——要回来了!"

教室里的所有动作同时停住了。

姬路瑞希的手停在了便当盒的盖子上。翔子的笔停在了《翔子做饭日记》的某一页上。阿斯塔的俯卧撑停在了第七十三个。冈部的螺丝刀停在了半空中。烛九阴从半空中缓缓降落到了地面——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脚踏实地。

"明久——"雄二从讲台旁边走过来,"你说什么?"

明久指着窗台上那片蓝色的花瓣。全班围了过来,十四双眼睛盯着那片花瓣和上面的字。

"船造好了。我出发了。等我。"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姬路瑞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非常安静地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窗台上。

翔子站在姬路旁边,伸手递了一张纸巾。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圈也红了。

烛九阴悬浮在花瓣旁边,青色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非常小声地开口——声音轻到只有阿九能听到——"余希蒂......老朽等你。"

阿九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阿斯塔站在人群最后面,他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全班都在哭,于是他也跟着红了眼眶。"虽然我不太懂——但如果余希蒂同学要回来的话——我明天多做十个俯卧撑庆祝!"

美波站在明久旁边,看着那片花瓣。她没有哭,但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那种明久非常熟悉的、她在竹林里说"一直到我们都长大了以后"时同样的微笑。

"明久。"

"什么。"

"周三傍晚——"

"嗯。"

"去天台的时候——"

"嗯。"

"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船。"

明久看着美波。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笑了。

"好。"

在某个不属于任何已知星系的、由蓝色花瓣铺成的航道上——一艘十米长的、叶片形状的、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船,正在以某种超越物理定律的速度,朝着那颗蓝色的、天狼星的方向滑行。

船头站着一个紫发的少女。她的白紫色裙摆在星际风中飘动,发间的白色花饰闪烁着微光。她的手里握着那本"旅行者之书",书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新的字——

"出发日:他们的三年级开学第一天。预计到达时间:他们的春天结束之前。"

余希蒂抬起头,看着前方那颗越来越亮的蓝色星星。

"等我。"她非常小声地说。

"我来了。"

烛火

【第七十五章 · 四月中旬、天台上的天狼星与烛九阴的第一堂物理课】

四月九日,星期三。三年级开学的第三天。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过,明久就开始收拾书包。他收拾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因为他跟美波约好了五点在天台见面。冈部在午休的时候用一种他称之为"电磁共振解锁法"的方式打开了天台的门锁(实际上就是用一根铁丝撬开了老式挂锁,但冈部坚持认为这是"世界线层面的物理干预")。

明久走出教室的时候,阿斯塔从后面追了上来。"明久!你等一下!"

"怎么了?"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天台?"

"嗯。"

"带上我!"

"为什么?"

"因为佐藤先生今天给我布置了一个新作业——画一张'从高处俯瞰城市'的透视图。天台是最好的观察点。"

明久想了想。"阿斯塔,天台是我和美波——"

"我知道。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就在角落里画图。你们看你们的星星,我画我的城市。"

"......你确定?"

"确定。而且——"阿斯塔非常认真地补充,"如果美波看到我在旁边画图,她就不会觉得你们两个人单独在天台上有什么奇怪的了。"

明久盯着阿斯塔看了大约五秒钟。他第一次意识到阿斯塔在人际关系方面的直觉有时候比他的数学成绩还要精准。"好。你一起来。"

五点整。天台。

文月学园的天台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水泥平台,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铁栏杆。地面上散落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角落里有一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从栏杆往外看,能看到整个文月学园的校园、远处的商店街、以及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美波已经先到了。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那本《冬季星空识别入门》——明久在"月读堂"买的那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借走了。她今天穿着校服,围巾已经摘了(四月中旬的东京已经不需要围巾了),头发被天台上微凉的风吹得有点乱。

"你来了。"美波看到明久,把书合上。

"嗯。阿斯塔也来了。"

"为什么?"

"画透视图。"

美波看了一眼跟在明久后面、手里举着一本A3速写本和一支铅笔的阿斯塔,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小声地叹了口气。"随便他。"

阿斯塔非常自觉地走到天台的角落里,背对着他们坐下来,开始对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画透视草图。他画得非常专注,完全没有回头看明久和美波。

明久走到美波旁边,靠在栏杆上。天台的视野比教室的窗户开阔得多——西边的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橙色,太阳已经落到了建筑物的后面,但余光把云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粉红色。

"书你什么时候拿的?"明久指了指美波手里的天文书。

"昨天你放在桌上的时候。"

"你直接拿了?"

"你放在桌上就是给人看的。"

"那是我个人的——"

"你夹在书里的那张天狼星照片掉了出来。"美波翻开书,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明久之前拍的那张天狼星照片,"这张。"

明久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天狼星只是一个很小的蓝色光点,周围是模糊的城市灯光。"这张拍得不好。"

"我觉得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你拍的时候手抖了。"美波指着照片边缘的模糊痕迹,"手抖说明你当时很激动。"

明久看着美波。她今天没有别过头,也没有拉围巾遮脸。她只是非常平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照片,天台上微凉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肩膀上。

"美波。"

"什么。"

"天狼星——再过几周就要看不到了。"

"我知道。书上说天狼星在四月底就会沉到地平线以下。"

"那之后——"

"之后有别的星星。"美波翻开书的后半部分,指着一张春季星空的图,"春季大三角。牧夫座的大角星、室女座的角宿一、狮子座的五帝座一。这三颗比天狼星暗一点,但更容易找到。"

"你什么时候把这本书看完了?"

"昨天晚上。"

"......你为了今天在天台上能跟我聊星星,一晚上把整本天文书看完了?"

美波的耳朵红了。"我是为了自己看的。"

"你以前对天文没兴趣。"

"以前没兴趣不代表现在没兴趣。"

明久看着美波。他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把视线转回了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顶开始出现几颗比较亮的星星。他认出了天狼星,它就在天顶偏西的位置,蓝色的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在那里。"明久指着天狼星。

美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哪颗?"

"最亮的那颗。蓝色的。"

"......看到了。"

"余希蒂就在那个方向。"

美波看着那颗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非常轻声地开口:"明久,你觉得她真的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留了花瓣。花瓣是新鲜的。如果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不可能还是新鲜的。"

美波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她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她比我们以为的更近。"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同一颗星星。远处的城市灯光开始亮起来,把天空的下半部分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橙色。天狼星在橙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蓝色的钻石。

角落里,阿斯塔的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作响。他画了一张非常完整的城市透视图——近处是文月学园的教学楼,中景是商店街的屋顶,远景是模糊的山脉轮廓。在画面的最上方,他画了一颗小小的、蓝色的星星。

"明久。"阿斯塔突然开口。

"什么?"

"这颗蓝色的星——我在图纸上标注的时候,应该用什么符号?"

"星星不需要标注符号。"

"但是它在画面里很重要。我想让别人一眼就看到它。"

明久想了想。"那你就把它画得比别的星星亮一点。"

"好。"阿斯塔在速写本上把那颗蓝色的星星加粗了一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非常小的字——"余希蒂的星"。

四月十日,星期四。烛九阴的第一堂"奶茶物理课"。

这件事的起因是雄二在战术会议上分配给烛九阴的任务——"负责理科基础概念教学"。烛九阴非常认真地准备了整整两天,然后宣布她的课堂将在每天午休时间、教室后排的真皮沙发区域进行。

第一堂课的学生只有三个人——阿斯塔、阿九、和薮猫。其他人都去食堂吃饭了。

烛九阴悬浮在真皮沙发上方,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三杯奶茶(阿九提前煮好的)和一块从姬路瑞希那里借来的小黑板。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字:"力学"。

"今日——"烛九阴非常严肃地开口,"老朽教你们'力学'。"

"师傅,力学是什么?"阿九举手。

"力学就是——研究'东西为什么会动'的学问。"

"哦。"

"阿斯塔。"

"在!"

"你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砖头为什么不会自己飞起来?"

阿斯塔认真地想了想。"因为有重力。"

"重力是什么?"

"就是——地球把东西往下拉的力。"

"善。"烛九阴点了点头,"那老朽问你——如果地球突然不拉了,砖头会怎么样?"

"会飞走。"

"飞去哪里?"

"......不知道。"

"会沿着你最后一次扔它的方向,一直飞下去。永远不停。"

"永远?"

"永远。直到有另一个力把它拦住。"烛九因拿起奶茶杯,非常轻地推了一下。奶茶杯在茶几上滑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住了。"它为什么停了?"

"因为——摩擦力?"阿斯塔犹豫地回答。

"善。"烛九阴的青色眼睛亮了一下,"摩擦力就是桌面'抓住'杯子的力。如果没有摩擦力——"她又推了一下杯子,这次想象杯子会一直滑下去,"杯子会一直滑到桌子边缘,然后掉下去。"

"然后重力又把它拉回地面。"阿斯塔接上了。

"善。"

薮猫在旁边举手。"烛九阴老师!"

"何事。"

"如果薮猫从天花板上跳下来,重力会把薮猫拉到哪里?"

"地面。"

"那薮猫为什么不会摔伤?"

"因为——"烛九阴想了想,"因为你落地的时候会弯曲膝盖。弯曲膝盖就是延长了停下来的时间。停下来的时间越长,受到的冲击力越小。"

"哦——!"薮猫非常兴奋,"所以薮猫每次从天花板跳下来的时候弯膝盖,其实是在用物理学保护自己!"

"然。"

"薮猫好厉害!"

"......是物理学厉害。"

阿九在旁边看着师傅给阿斯塔和薮猫上课的样子,眼眶有点发热。她想起了两个月前余希蒂在这间教室里教烛九阴"F等于ma"的场景——那时候烛九阴连"加速度"三个字都听不懂,现在她已经在给别人上课了。

"师傅。"

"嗯?"

"您现在——真的懂物理了。"

烛九阴看着阿九,沉默了一会儿。"老朽懂的不是物理。老朽懂的是——余希蒂教老朽看世界的方式。物理只是那种方式的名字。"

四月十一日,星期五。三年级的第一次体育课。

这节课是全校三年级一起上的——六个班、大约一百八十名学生,同时出现在操场上。体育老师是西村宗一——铁人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手臂上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三年级的体育课跟二年级不一样。"铁人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从这学期开始,体育成绩按百分之十计入全校排名战的总分。也就是说——你们跑得快不快、跳得远不远,直接关系到你们班会不会被解散。"

操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A班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从小学开始就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学业上,体育课对他们来说只是"每周两次的休息时间"。

"今天测试三个项目——百米跑、立定跳远、引体向上。"铁人吹了一声哨子,"按班级分组,轮流测试。F班先来。"

F班十二个人站到了起跑线上。

百米跑的结果让全校都愣住了。

阿斯塔的成绩是十一秒二。这个成绩在全校三年级男生里排第一,比第二名快了整整零点八秒。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操场边上A班的一个男生非常小声地问旁边的人:"F班那个肌肉男是田径队的吗?"旁边的人回答:"不是,他是搬砖的。"

立定跳远阿斯塔跳了两米九,依然是全校第一。引体向上他做了四十七个——铁人在旁边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就已经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在本子上记数字。

"阿斯塔。"铁人在测试结束之后走到阿斯塔面前,表情非常复杂。

"是!"

"你的体育成绩——全校唯一满分。"

"哦哦!"

"你知道这个满分对你们班的排名战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班的平均分会涨?"

"大约涨十二到十五分。"

阿斯塔在这句话之后愣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非常缓慢地转头看向站在操场边上的明久和美波。明久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美波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这个点头的幅度小到只有明久能看到,但阿斯塔看到了。

"西村老师!"阿斯塔突然大声开口。

"什么。"

"我以后每节体育课都会全力以赴!"

"我知道。"

"我还会教其他同学怎么跑得更快!"

"......你先把你的英语成绩提上来再说。"

"是!"

那天放学后,明久在教室里看到了一个让他非常意外的画面。

窗边余希蒂的位置上,那杯姬路瑞希每天早上换的花茶旁边——又多了一片蓝色的花瓣。

这片花瓣跟三天前那片不一样。三天前那片是新鲜的、带着露水的。今天这片是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看起来像是由某种不属于地球的物质凝成的。

明久走过去,非常小心地拿起花瓣。花瓣的背面同样有一行字,但这次的字迹比上次更清晰——

"旅途第三天。经过了一片由纯粹光线构成的星云。很美。我想带一片给你们看,但光线在这里会凝固成花瓣的形状。所以——这片花瓣就是那片星云。——余希蒂"

明久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花瓣放回了窗台上,转身对正在收拾书包的姬路瑞希开口:"姬路同学。"

"嗯?"

"余希蒂同学又送了一片花瓣。"

姬路瑞希放下书包,走到窗边。她看着那片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花瓣,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非常温柔地笑了。

"她走得很快。"

"嗯。"

"三天前她刚出发,现在已经经过了星云。"

"嗯。"

"照这个速度——"姬路瑞希想了想,"她可能在五月底之前就能到。"

"五月底——"明久算了一下,"那就是第一次月考之后。"

"嗯。"

明久看着那片花瓣,心里涌起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期待、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类似于"家里人要回来了"的温暖。

"姬路同学。"

"嗯?"

"她回来的时候——你打算给她做什么便当?"

姬路瑞希非常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做一份——包含她离开这七个月里、我们每一天吃过的所有东西的便当。"

"那得有多大?"

"很大。"姬路瑞希微笑着说,"但我会想办法装进去的。"

在某个不属于任何已知星系的、由蓝色花瓣铺成的航道上——余希蒂的船正在穿越一片巨大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星云。

星云的颜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蓝色,不是紫色,而是一种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的、流动的、像是液态金属一样的光。船帆在星云中展开,收集着这些光线,把它们转化成前进的动力。

余希蒂站在船头,手里捧着那本"旅行者之书"。她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段话:

"旅途第三天。经过了一片非常美的星云。我摘了一片光线凝成的花瓣,放在了他们的窗台上。"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花瓣上的字。但我希望他们能看到。"

"距离那颗蓝色的星星——还有大约两个月的航程。"

"两个月。"

"他们的三年级应该已经开始了。明久口袋里的糖应该还在。美波的笔记本应该已经写了几页。姬路同学应该还在每天换茶。烛九阴应该已经开始教别人物理了。"

"我很想他们。"

"但我不着急。"

"因为——我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一间发霉的教室,十四个笨蛋,和一杯永远温热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