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舍——抬头的人

作者 tt, 八月 24, 2026, 08:57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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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任务
1. 尽可能保护四名目标人物不被杀害;
2. 活满五天,直至撤离大巴出现。

规则提示
1. 目标全部存活时,抬头鬼的能力处于完全封印状态;每死亡一名目标,鬼解锁一项能力。
●嘴:解锁嘴的能力后,鬼能够模仿任意一名诡客的声音。
●手:鬼可以偷取一名诡客的鬼器,冷却时间一天。
●脚:鬼可以在百米内瞬移,冷却时间一小时。
●眼:每个一小时鬼会确认所有目标的位置。
3. 四名目标全部死亡前,鬼不会对诡客下死手。
4. 目标全部死亡后,鬼会解除所有限制,开始对诡客进行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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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推开这扇血色木门的瞬间,血腥味先于风灌进领口。

老旧公寓的走廊浸在终年不散的阴翳里,声控灯在头顶明灭,墙面上洇开的血字写着最浅显的规则:保护四人,活满五日。
首日是血门施舍的安全期。楼道尽头的阴影里垂着一道身影,它始终低着头,不追也不杀,像在等第一道封印碎裂的声响。

你会听见熟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唤你开门,会在镜面里瞥见不属于自己的倒影,会惊觉每死一个人,那东西就多一项索命的本事。你会猜忌身边的同路人,会看着旁人被推去做诱饵,会在无形的仇恨排序里,一点点滑向被猎杀的最顶端。

别轻易抬头。
别信门外的人声。
别以为躲在高层就安全————当年坠崖时扒着岩壁仰头望上来的那双眼睛,恨意蚀骨,连生前的恐惧,都能化作困死你的规则。

四个藏着凶杀秘密的普通人,十二个踏入死局的诡客。
鬼循着仇恨复仇,人揣着算计博弈。
第五天傍晚的撤离大巴终会驶来,但你未必能活到登车的那一刻。

翻开此页,第七扇高级血门「抬头的人」,正式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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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章·第一章

## N12-伊洛洁菲

她在数数。

一、二、三。一、二、三。踢出去的左脚的拖鞋,拍在灰白色的堤坝上发出"啪"的一声。然后是右脚,左、右、左。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气,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同时穿过她粉色的散乱长发,把发尾绞成一团。她也不去理。反正回家的路上会散开,散不开,就让姐姐梳。

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她的太阳。她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枚被含在嘴里的硬币,圆滚滚,亮得让人不想说话。

"今天也从东走到西呀——"

她哼着跑调的小曲,把最后一小段堤坝走完。西边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剥落的混凝土,像一张半张着的嘴。每次走到这里,她都会站一会儿,从那道裂缝里看海。洋面平静,一直连到天边,像一块被熨烫过的铅皮。她蹲下来。白色睡裤的膝盖蹭了一点灰。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太阳的那种光。那道光来自她的正前方,像谁在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漏出来的是一种黏稠的、不流动的暗红。和堤坝的颜色完全不同。堤坝是死的灰白,而这道光是活的暗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一鼓一缩,每一次鼓动,都把周围空气里的咸腥味一点一点吸走,换成一种铜臭与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

她想站起来。但腿没有动。

胸口忽然一空。像有只手从她身体里捞走了什么。是不存在的燃料,是恒星的脉搏,是父亲与塔。那只手捞了一把,什么都没捞到,又漫不经心地松开了。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条离开海岸线的浪,身不由己地向着那道口子倒去。

"——诶?"

没有反胃,没有疼痛,也没有眩晕。她能够听见声音,但大脑却完全无法辨识声音的内容。

光吞掉了她。

---

意识恢复时,她已经不在堤坝上了。

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海水从脚底漫上来的那种冷,是空气本身裹在皮肤表面,凉津津的,像无数微小的齿在轻轻啃噬。她打了个寒颤。脚趾在拖鞋里缩了缩,那里是温热的,只有她身体本身还带着原来的温度。

眼前是一扇门。

严格来说,是某种曾经被称作门的东西。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纵向的裂纹,像凝固的血从顶部淌下来,还没流到底就干了。门面的纹路褶皱细密,像皮肤。她甚至看见门板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凹陷,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

风从门缝里漏出来,阴冷,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可那扇门并没有开。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脑勺撞上了什么。

一只手。

"......!"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地弹开,向前踉跄两步。粉发扫过她自己的脸颊,因为起电而蓬起。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挡在身前。身后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一个人类。

确切地说,是很多个她不认识的"人类"。有的近,有的远,有的躺在地上还没站起来,有的正扶着墙,脸色苍白。这些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没有一个人穿着她兄弟姐妹那种统一的白色工作服。他们都在看同一扇门。他们都已经看过那扇门了,所以才沉默。

大厅。这里是一个大厅。头顶的灯管半明半灭,发出断续的蜂鸣。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在她每一次呼吸时扑进喉咙。地砖是旧式的米黄色,残留着拖把水渍干涸的圈痕。墙角放着一把折了腿的椅子,倒在墙边,像一条死虫。墙上有大面积的剥落,露出里面灰褐的砖体。

她看见了那行字。

鲜红的字,在正对大门的墙面上。字迹不工整,像是蘸着过量的液体被刷上去的,每一笔的收尾都坠下一道细小的暗痕。她还没有读,就已经闻到了那些字的气味。铁锈。温热的铁锈。

那字在说: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她的视线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下移,移到了自己白色拖鞋的前端。那里沾着一点灰。是堤坝上的灰。她从那么远的地方,只带来了一点灰。

"我......"

她把声音咽了回去。

四周都是陌生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这些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戒备、敌意、茫然,所有能在人脸上找到的东西,都像从一口袋豆子里撒出来似地铺满了整个大厅。她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一个装满了石子的盒子,每一块石子的棱角都对着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进睡衣口袋。指尖碰到了一个圆润的、滑凉的小东西。

熔珠。她把那颗被她失手烧熔又亲手熄灭、最后凝固成一片很小的厚玻璃花瓣似的珠子捏在指尖,用指腹来回摩挲。这个动作做了一百次,一千次,每一次都能让她像现在这样慢慢冷下来一点。

有人动了。有人开口说话。声音在高层高的空间里弹跳了两次,变成一只惊慌的鸟。她没听清内容,只是盯着那个人。后来,又有很多人说话了。

伊洛洁菲没有出声。她挪向离门最远的墙边,背贴上去。白色睡衣的后背沾上一片凉。

海风消失了。甚至太阳也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那扇门还会不会开。

"......下次出来,还是带着姐姐一起比较好。"

她很小声地,像说给自己听。然后她又开始数自己的心跳声。

一、二、三。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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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章·第二章

## 临序流·墨云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了很久。

校门口还残留着一小群没有散尽的人声,像有人把半杯温水泼在傍晚的空气里,蒸不干,也流不动。墨云沿着墙根走,书包带子勒在右肩上,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顶。他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又继续迈步。

他想不起来第三节课是怎么结束的,也记不清第四节课有没有老师来。整个人像被盖在一层薄薄的灰毯下面,眼前是灰的,身体里的力气从四肢末梢一点一点流走。前辈说得对,他确实勉强了。昨晚那一下,太过了。

他抬起手,隔着校服下摆按了按小腹。胃酸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压回去。他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就会真的吐出来,在大街上,在这么多人面前。于是他继续走,步子很慢,运动鞋底擦着地砖,发出细小的、不干净的摩擦声。

太阳斜得厉害,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瘦长的黑带,拖在身后。他忽然觉得影子不像自己的。像一条已经准备好勒住他脖子的绳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影子。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种他刚刚才意识到、却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发生了的变化。

他看不见了。

不,不是眼睛。眼睛还能看见:沥青路面的裂纹,墙角的排水口,远处斑马线旁那根歪掉的路牌。一切都还在,轮廓清晰,颜色正常。但有什么"更多"的东西没有了。像一幅一直叠加在现实之下的透明图层被人猛地撕掉,连同一部分空气一起抽走了。他的精神界沉在一片没有回声的黑暗里,怎么探都探不到底。那些"核心"——每一个生物身上本该明亮、稳定、像心跳一样微微搏动的东西——全都不在了。

路过的行人,路边趴着的橘猫,枝头被风吹得摇晃的麻雀,都是一片空白的轮廓。

它们只是在那里。

墨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的纵深被削去了。像被压扁的纸片,风一吹就会倒。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身体先动了。他向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在身后什么坚硬的边沿上。没有经过他同意就出现了,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他转头。

一扇门,贴着暗红色的皮肤气息,突兀地嵌在巷子尽头的旧砖墙上。

门缝里漏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老旧的、像从坍塌的防空洞里吹来的凉意。他的胃又涌了一下,这一次他没压住,干呕了一声,弯下腰去,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黑发流的缝隙滑进眼睛里。世界在疼。

他想调出自己擅长的预案:精神界展开,计算对方意图,时之轨迹模糊掉自己的位置。可每一次尝试,都像朝一口枯井里丢石子。没有水花,没有回声。只有越来越重的空虚感。那条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属于他自己的光,熄了。

门开了。是它自己开的,带着一声极轻的、骨骼错位般的响。

眼前忽然亮起来。惨白的光从大厅里泼出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被吸了进去。

---

等他再次能感知自己是怎样站着的时候,身后那扇门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斑驳的墙,泛着潮气,墙面鼓起大大小小的泡,像一张长满水泡的脸。空气里浮着灰尘,冷而干,把喉咙刮得发痒。他先看的是天花板,然后看出口。这是习惯。高处没有明显威胁,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镜头碎了,碎掉的一半像一只浑浊的眼珠垂在电线上。头顶的灯管半明半暗,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着秒数。

大厅里有人。

那些人散落各处,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蹲在墙角,彼此之间拉开距离,像被扔进同一只玻璃罐里的异种昆虫。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锈味,混着说不清的、像被雨水泡烂的布条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那行血字。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字的笔触很深,深深嵌进墙皮,每一笔收尾都淌下一道已经凝固的暗红色。他的视线在字与字之间拨过去,一个接一个,像在读一条已经风干的死讯。

他右手不自觉地探进校服内袋里,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边缘。

面具。它还在。那个不会发光的面具,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左胸口。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只是碰到了,心律就稳下来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粉色的头发散得到处都是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像刚从什么疗养院跑出来的宽大睡衣,贴着离门最远的那面墙站着。她穿着白拖鞋,拖鞋前端沾着灰。脸色很白,眼睛很大,正用那种随时都会昏过去的表情盯着地面。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不是她危险。她一点都不危险。只是他还不清楚这些人里到底有些什么。他的直觉很早就告诉他,人比鬼麻烦。现在他的直觉还在,只是像被按进了泥里,什么都说不清楚。他知道自己正处在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里。胃还在疼,两肋下面一点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往里揪,太阳穴突突地跳。面具在盒子里,呼吸在嗓子里。

他挑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定,背抵着墙,面朝大厅唯一一扇对着外面的门。如果有什么冲进来,他想他得先看得到。然后他慢慢地把眼睛在众人脸上过了一遍。没有人开口。没有一个人动。

空气像被浸过冷水,一阵一阵地往衣服里钻。他呼出一口气,在沉默里安静地数自己剩下的力气。

tt

入场章·第三章

## 迪亚哥·布兰度

马蹄砸在荒原上,像一连串低沉的雷。风把他金色的碎发向后扯成一道浅色残影。两侧的岩地与枯草在视野边缘溶解成模糊的色带,只有前方,那条被前骑踩得稀烂的泥土路,像一条暴躁的动脉,不断向天边延伸。

迪亚哥·布兰度压低身体,胸膛几乎贴上马颈。短鞭在他右手外侧一收一放,像某种动物露出的半截尾骨。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没笑出声。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他已经看出左侧那匹栗色马的后腿开始打颤,它的骑手——一个只配喝泥水的家伙——正在用错误的频率勒紧缰绳。再过两个弯,它就会塌下去。

他只需要等。

然后,"它"来了。

不是前面的弯道。不是后面的追骑。是一道从他正上方的光里裂出来的东西。

荒原上原本没有门。但此刻有了一扇。它就立在跑道前方,像一页从另一个世界撕下来的暗红书页,无声地张开了。没有风,马却发出了一声他从未听过的尖啸。前蹄猛得一顿,几乎把整个人甩飞出去。他手中的鞭子脱手又抓回,只抓住鞭柄末端。天旋地转之间,他感觉到自己从马背上升了起来,像一块被抽出骨头的肉。

那匹马不在他身下了。

他坠向那扇门。

---

身体砸上地面时,肘骨和肩胛同时传来钝痛。

"唔......!"

他没有晕。疼痛像刀片刮过神经,把他的意识从空白中硬生生拽了回来。第一个反应是翻身,单膝撑地,右手死死握着鞭子。冷。这是第二反应。他穿的是骑装,材质不薄,但这里的空气像冰水灌进了领口。马匹的体温彻底消失了,刚才贴着他大腿根部的、属于"银色子弹"的滚烫皮毛,像一场梦一样没了。

第三反应,他看见了人。很多个人。

而他自己,正像一条被从河里扔上岸的鱼,落在所有这些人的视线中央。

迪亚哥没有急着起身。他单膝跪着,金发垂下来,遮住右眼,左眼却微微抬着,用最快的速度扫视四周。出口。窗户。灰蒙蒙的玻璃上结着雾。墙角。一把椅子倒着。灯管。半死不活。"啪......啪......"像秒针在数着什么。然后他看见那面墙,以及墙上那行暗红色的字。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冒犯的冷意。像有人未经许可,在他的领地边界上撒了一泡尿。他慢慢站起来,用拇指抹掉嘴角磕出的一丝咸味。没有替身。他早已在落地的那一刻就确认过了:他试图让皮肤下的"骇人恶兽"醒过来,试着催动指尖那一点属于爬虫王者的、将世界一同拖入远古的冲动。一片死寂。他的身体里像被抽空了一个兽群,连骨头都轻了。他又在心底深处喊了一声「世界」。没有回应。时间像一条理所当然的河,不因他而停。

"......杂鱼。"

他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怒意在。他的手指收紧了鞭柄。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真正高明的猎手在落入陷阱时不会先撕笼子,而是先看清楚是谁设的局。

于是他开始看。

离门最远的墙边,站着一个粉头发的女人。不,女孩。穿着一身可笑的白色睡衣,像从哪个上流社会的病院里梦游过来的。她看着地面,身体紧绷,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兔子。没有任何威胁。可被利用与否,另说。

侧墙边还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家伙。黑发遮眼,校服,手套。没有看自己,只是在看门,像在等什么东西冲进来。那个站姿——太稳了。像一只把呼吸都藏起来的蜥蜴。有点意思,迪亚哥在心里给他贴上标签:能打。至少曾经能打。

其他人也各自散着,像一堆被吸进同一盏灯里的飞蛾,翅膀上全是不同的花纹。他闻到了铁锈味。不是墙上血字的气味,而是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从地板缝里、从那些锁着门的走廊尽头。这里不是荒地,不是SBR大赛的赛道,这里是一栋楼。一栋所有出路都显得不怀好意的楼。

"......这个世界,也有'替身'吗。"

他轻轻地、像在咀嚼一样地说出这句话,嘴角拉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已经没有替身了。但没关系。他一瞬间就调整了过来:力量没了,可以再夺;位置没了,可以再爬。他从来不是那种靠天赋吃饭的废物。他会用这双脚,用这双手,用这颗仍比在场所有人都清醒的头脑,重新回到顶点。

"输了就只有死?还是说......"他迈开腿,从大厅中央朝墙边走去。皮靴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像在给这满屋子沉默的人心敲钉子。"这里根本就是个巨大的赛马场?"

他在一扇半掩着的侧门边停下,背贴上冰凉的墙面。鞭子仍握在手里,像某种舍不得放下的权杖,又像他惟一从旧世界带进来的骨头。

他不会主动开口询问。不会像条丧家犬一样到处窜。他会等。等有人沉不住气,等更多的信息自己暴露出来。这场游戏会有赢家,这栋楼的每一条走廊都像是起跑线。

而他,迪亚哥·布兰度,决定先记住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没用没用......"他极轻地吹了口气,像在给自己消遣。

"这局面,还远没到要我低头的地步。"

tt

入场章·第四章

## 神话调查员「安德拉·达克」

雨已经停了。

安德拉·达克站在小巷尽头,靴底陷进湿漉漉的砖缝里,发出轻微的水声。他抬起头,伦敦的雾气被夜风撕成一缕一缕,正从两旁屋顶的脊线上滑下来,像是什么巨大东西的呼吸。他摘下礼帽,在膝盖上轻轻磕了磕,一滴水珠滚进黑暗里,没有回声。

伊辛尔克最近的失踪案已经持续两周,他的线人在码头失踪前,曾用粉笔在仓库后门画了一个歪斜的符号。安德拉认得那个符号。它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人类应该知晓的坐标。于是他只带了一支手枪、一把匕首,和几件"老物件"。

他没有带伞。

但此刻,他并不冷。空气里没有雨后的清新,反倒有一股异常的干燥,像有人从地底烧起一堆无烟的火。他沿着小巷向前走了七步,停在一面旧砖墙前。那里没有门。但方才线人在纸上画的符号,就烙在墙面中央,暗红如灼烧后还没有冷却的血。

他眯起眼,瞳孔在雾中收缩。这不是幻觉。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整块夜色折叠起来,再撕开。一扇门,从砖墙里浮出来。暗红,陈旧,像从泥沼里捞出的棺板。

安德拉没有后退。他的手指已经勾住了扳机所在的位置,但掌心空无一物——手枪不在。他猛地一扬风衣,左手摸向腰间,匕首也不在。手腕上空荡,呼吸几乎停滞。他记得它们本该在那里,就像记得自己的名字。但现在,那些多年积累的重量全都消失了,一种极轻的、被人清洗过的感觉从指间蔓延到小臂。

他的目光落在左手。戒指还在。那枚梦之主的灵戒,钻石仍嵌在指环上,可它不再沉甸甸地伏在指根,像被从一颗活的心上摘了下来。没有低语,没有幻象,没有熟悉的、来自梦境另一端的气息。什么也没有了。

门开了。

像有人从里面把整个世界向外推了一把,雾气和湿冷被吸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安德拉只来得及把礼帽重新扣回头上,身子便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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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时,他先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一段不高不低的落地,像从一个梦中跌进另一个梦。他单膝触地,却立刻站稳,风衣下摆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没有疼痛,只有压迫在耳膜上的寂静,以及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由内而外的陌生。他站在原地,缓缓呼吸。

光惨白。大厅空阔,顶上半数灯管已经死去,剩下几根还在发出短促的电流声,像有谁藏在墙壁后面用指甲刮玻璃。空气里有灰尘,还有旧木头被水泡烂后重新风干的气味。他伸手抹了一下身侧的墙面,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碱灰。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他们散落在厅内,姿势各异,像被随手撒在棋盘上的棋子。离门最远的地方,一个粉色长发的少女正背贴着墙,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色睡裙和拖鞋。她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侧墙边暗处,一个穿校服的少年阴郁地靠墙而立,面目被黑发半遮,双手插在衣袋里。还有一个金发的男人,穿着骑装和高筒皮靴,站在一扇半掩的侧门旁,像一匹被拴住的野马,浑身是泥,眼神却亮得像刀。

那些人似乎都已经见过彼此。没有一句话。这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然后,安德拉看见了那行字。

他缓步上前,皮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像壁钟一样均匀的声响。他走到那面墙前,背对着众人,摘下礼帽,抬头。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暗红色的字刻进墙体,渗下的痕迹早已凝结,却在灯光下映出类似脉搏的错觉。安德拉没有出声。他把礼帽托在左手中,右手食指轻轻推了推帽檐,像在整理思绪,又像是遮挡什么。

"第七扇血门。"他低声自语,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脑海里,一个不属于他的意识浮现又隐去。他听见了一个词,一个数字,一阵类似干枯藤蔓绕过心脏的触感。没有解释。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什么规则装进了盒子里。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另一层"已经空了。那些看过的文字、念过的咒、握过的银匕首,全都变成一片没有纹路的空白。仅有的,是左手指根处那圈微凉的触感。他抬起手,在灯下看了一眼戒指。钻石折射出一点光,像是无声地向他确认:你只剩这一次。

安德拉把礼帽重新戴上,遮住半张脸。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那张脸平静得像是刚从俱乐部的吸烟室里走出来。他转身,背对血字,面向大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如果这真是一个新的副本,"他心中想,"那么,玩家已经到齐了一部分。身份、规则、目标,都还藏在暗处。不能急。先听,先看。"

他选了一个不引人注目却视野开阔的位置,站进一根方柱的阴影里,风衣下摆轻轻擦过地面。他看起来不过是一名不合时宜的绅士,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狼狈的旅行。

但他没有看向任何特定的人。他的眼神,像是已经在黑暗中铺设好了一张网。

tt

 入场章·第五章

## 护国亲王·大痦子王爷

楼兰的夜很冷。

大帐里的牛油灯已经烧到了尾巴,火苗缩成一点黄豆大小,每晃一下,就把满帐的影子都搅得活起来。王爷侧卧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了白的仙鹤补子官服。他没有卸顶戴,也没有脱靴,只把极霸矛横放在膝旁,枪头朝外,像守着一扇永远也关不严的门。

风从帐缝里钻进来,把挂在一旁的地舆图吹得啪啪地响。那图上,用朱砂圈过的地方已经褪得发褐,像一圈圈干涸的眼眶。他睁着眼,没睡。花白的须发铺在玉枕上,脸颊上那颗标志性的大痦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在想事。想铁工局,想新军,想身后那些扯着龙帆的人。想得喉咙发痒。

"咳嗯咳嗯。"

他咳起来。一咳胸口就发沉,像有人往里塞了一捧湿沙子。他缓缓抬手,想唤外头伺候的奴才,却忽地停住了。帐外没有脚步声。风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整个营帐像被一只巨手从天上摘下来,放进了一口深井里,静得不像是人间。

他翻了个身,把极霸矛提在手里。

然后,那东西出现了。

不是刺客。不是阴影。是一扇门,就立在他帐中,暗红色的表面像结了一层血痂。门缝里没有光,却把他的人整个往里吸。他感到自己被从榻上拎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住后领,脚离了地。他想喊,喊出来的却只是一声破音。他的骨头在抖,可那扇门不震不响,像什么东西早就等候多时地张开了嘴。

然后他就落了地。

---

"——咳嗯......咳嗯!"

王爷是被自己的咳嗽震醒的。他侧躺在一大片冰凉的砖地上,那杆极霸矛就压在他的心口,像一条又冷又糙的胳膊。他先看见的是矛。枪缨已经散了,红得发黑,在灯光下像一簇冻硬了的血。他慢慢撑着矛杆坐起来,动作极慢,每一截脊骨都像缺了油的锁链,嘎吱嘎吱地响。

"这、这......拨弄......"

喉咙里滚出半句没人能听懂的话。他抬起脸,最先看到的是那些半明半昧的灯管。那东西不认识。像几条吞了光、又吐不出来的细棺材板子,悬在头顶,发出细碎的、像虫子在啃木梁的响声。他眯起眼,环顾四周:四壁灰败,墙皮翻卷,不远处有一行暗红的字,像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用狗血在墙上乱涂。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他盯着那行字,好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尖,像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音:"噫嘻嘻嘻嘻......孤,这是又到了什么新式的洋刑房里头?"

他这么说着,却慢慢把背挺直了。

四下里有人。不是一个,是不少。有年轻的后生,有姑娘,还有些穿着奇装异服、分不清是哪国来的蛮子。谁也不出声,像一群被罚站祠堂的宗族子弟。王爷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神里净是那种大起大落后留下的浑浊与锐利。他看见了那个粉头发的丫头,缩在最远的墙根,像只从笼子里掉出来的雀儿;看见了靠墙站着的学生,一张脸藏在黑发后头,像个不肯见光的书生;还有个金毛的洋人后生,穿着骑马的短打,站在门边,浑身泥星。还有一个棕衣的侦探,帽檐压得低,整个人隐在柱子后,像专程来吊丧的。

他不由得握紧了枪杆。

"护楼......"他咂了咂这两个字,像在品一碗来历不明的汤。"孤王连自己的金銮殿都护不住,如今倒叫孤王来护楼了。"

他将枪杆往地上一戳,发出"哒"的一声,人随之站直了。这一站,便显出那身旧官服虽已褪色,仍在晦暗的灯下浮着一层陈旧的威势。顶戴花翎在他额间微微摇晃,花翎的根根翎羽都像在打量这间陌生的大厅。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又翻上来一阵咳意,硬是压下去了,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串咕噜般的闷响。

他想抬脚走两步,左边膝盖却像没上油的合页,使不上力。他踉了一下,忙用枪杵住地。没人上前来扶。他也不看任何人,只自己稳住,将右掌握在左拳上,背对那面血字,面朝那些沉默的人。

"尔等听着。"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荡的大厅里落得很重。

"孤不知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人。但如今,既被人一齐困在这楼里,那便是同一条船上的卒子。孤平生最恨的,就是窝里斗。谁若要在这当口使绊子,莫怪孤不留情面。"

说完,他往侧旁走了两步,寻了处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把极霸矛竖在身侧,自己扶着墙,慢慢坐下去,像一尊被岁月磨旧了的神像。他需要缓一缓。他已经七十几了,被从榻上硬拽到这么个鬼地方,浑身冷得像浸在井水里。

"这黑黑的伙食......"他低声嘟囔,不知是在说这楼里的空气,还是在说别的什么。音调里听不出怕,只有一股沉沉的不甘,像一条老龙埋进了泥里。

人静了。灯还在闪。他闭起眼,把后脑勺靠上冰凉的墙。额角有汗珠滑下来,绕过那颗大痦子,隐进花白的鬓角。他不擦。只把小指搭在枪杆上,像搭着最后一道年轻的影子。

tt

 入场章·第六章

## 宝石虫女·血珀

庭院里的红茶已经凉了。

血珀坐在廊下,两条裹着泡泡袜的小腿垂在木阶外,像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杯沿上还留着她方才抿过的一点红痕。鸟鸣声从西边的树影里传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树叶间撒下细小的银纽扣。这里是某片微末世界的边角,是她此次旅途的第七个驿站。

她望着远处逐渐模糊下去的山脊。夕阳把云层染成一片焦橙色,像谁在天尽头点起一场很远很远的火。她忽然想,今晚可以给杰西写一封信。告诉他,她在这里喝到了很好喝的红茶,还交到了一个会折纸船的小女孩做朋友。

可是风忽然停了。

鸟鸣声没有停,却像隔了一层水。空气开始发沉,压在她喉骨上,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后颈。她的红宝石眼睛微微睁大。右手动了动,指尖在杯沿上停住。没有血线应声而出。什么也没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红宝石在暮色里显得比往常更暗,更静,像一块真正的死物。

身后传来了门的声音。

她回头。那扇门就浮在庭院的石径中央,暗红色,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伤口。门扇敞着一条缝,漏出的风卷来混凝土与旧铁器混合的气味。白茶花在它两侧成片地倒伏下去,像被吸干了颜色。她想把茶喝完,杯子却从指间滑脱,掉在地上,连碎声都没有。

她身子一轻,被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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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知觉重新沉回身体,血珀已经站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反应是冷。空气像从冰箱底层抽出来的,贴在她露出的腹部和胳膊上。她低低吸了口气,把手心按在小腹上,那里冰凉得像一块石头。没有嗡鸣。腹腔深处的巢穴静得可怕。那些本该在耳膜里上上下下、像细小砂砾一样响动的虫翅,一只也不在了。

她把手轻轻按在红宝石质地的左手掌心里,又放下。腿没有发抖。她还站着。可是她知道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变了。

她不再是不死的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根冰冷的针碾过她的神经。她摸了摸自己右眼下方,宝石边缘和皮肤相接的地方有一点刺痛。身体在适应这具突然变得有限的容器。心脏正在跳。以一个少女应有的节奏,跳得真实、用力,像在提醒她自己仍旧——或者说,重新——拥有一颗会停止的心。

这里是一座大厅。惨白的光从半死的灯管里渗下来。空气里有灰尘、腐烂木头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气味。像被很多人呼吸过、然后彻底封死的一段空气。

许多人散落其中。

她先看见离门最远的那个女孩。粉色的头发蓬乱如被风翻过的花瓣,穿着白睡衣与白拖鞋,几乎缩进墙里。她的背贴得那样用力,像想把整条脊骨都嵌进墙皮。血珀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小动物。然后是靠墙站着的少年,黑色额发半遮着眼,校服外面套着一层很不合时宜的安静。他像一根太细的钉子,把自己楔在阴影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还有一个金发的男人,穿着骑装,站在半掩的侧门边。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尚未被驯服的兽类,在昏暗里缓慢地扫视所有人。一个戴礼帽、穿棕色风衣的男人隐在方柱的暗处,像一截被大厅遗忘的影子。最后,她看见楼梯口坐着个老人。官服,顶戴,白须。他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墙,身旁竖着一杆很旧很旧的红缨枪。

这些人,都被关在这里。和她一样。

她没有出声,只慢慢地,用有些陌生的双腿朝墙边走去。泡泡袜在地砖上擦出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让她想起自己还有脚步。红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片薄薄的、没有温度的炭。

然后她看见了那行字。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暗红的字眼爬满墙。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在确认它们是否有呼吸。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行字就像被写在她的腹部上。每个字都是冷的。每个字都像在提醒她:你来到了一个活人才能玩的游戏。

她蹲下去,蹲在离血字不远的地方。右手无意识地扶上发间。那枚血珀发卡还在。她的手指在它光滑的边缘来回抚摩。这小小的、坚硬的、与自己同名的东西,是她现在唯一还能握住的"血珀"。

"不是一定要赢。"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声音轻得没有痕迹。"只要把新的记忆带回去,就好了。"

可她看着自己的手。红宝石的右手,在灯光里,映着所有人的影子。那些影子都很长,很暗,像从地砖缝隙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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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章·第七章

## 全彩·希崎赛

她正站在一片很年轻的世界里。

天还没有完全成形,像一块被打翻又未调匀的颜料盘:东边浮着液态的橙色,西边垂着还没干透的蓝紫色。地面是灰白的沙,一脚踩下去,会发出砂糖一样细碎的声音。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来,裹着硫磺与冰混合的气味。

希崎赛微微仰起脸。她喜欢这样的时刻。一个世界刚刚从混沌里透出边缘,还没有长出偏执的规则,任何色彩都还可以重新商量。她抬起右手,银色的发丝从肩上滑落,发尾在空气里散开,像一小片安静的星河。她本可以用指尖点一点远处,让那片蓝紫色知道自己还可以更蓝,或更紫。可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淡紫色的瞳孔,温柔地注视这一切。

然后,她看见了一种自己不认识的颜色。

那不该存在。她已经见过所有色相,见过每一种颜色从生到死的全部明度与纯度。但此刻,就在两座沙丘之间,一道暗红色的、像是从所有颜色背面渗出来的东西,正从空气中慢慢固定成形。它没有颜色的名字。它不回应她的视界。那道颜色越积越浓,最后变成一扇门。一扇沉默的、像伤口一样敞着的门。

希崎赛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指尖发凉。一种遥远、陌生却重如大地的东西从门缝里吹出来。那不是风。也不是任何她曾解析过的法则。那东西像一双手,盲目而准确,绕过她存在的所有定义,抵在她的后背上。

她第一次没有看清。

紧接着,光散了。

她看见自己的瞳孔在黑暗里短暂地失焦——她正在被拖离这具已经不会受伤的身体。不,是她的"全彩"正在被拆解。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退潮一样地流走。色彩感知如四面镜子同时碎裂,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自己:持笔的、凝视真理的、站在门前的。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感觉到"有限"这个词,它从她的嗓子眼里长出来,带着冷铁的气味。

她叫不出声。就这么被扯进了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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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到地上时,希崎赛的右膝先着地。

疼痛。真实的、尖锐的、从骨点蔓延到小腿的疼痛。她整个人震了一下,像被重新塞进一具已经忘记该怎么使用的身体。长发铺散在脸侧,银色在灰暗光线里显得没有温度。她缓缓撑起身,第一口气是喘进来的,第二口,第三口。肺叶里有灰尘,她开始咳嗽,细而轻,像受惊的鸟。这感受如此陌生,她的指尖在发颤。

她抬起头。

世界退成了薄薄的一层。

那些人只是黑色轮廓。空气只有灰尘、潮味与旧木。她看不见任何人的情绪色晕,看不见一点命运的彩带。没有光谱。没有全彩视界。没有概念涂层。每样东西都只是它最表面、最普通的样子,像一幅被剥去所有颜料的旧画,只留下干巴巴的碳线。

她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底下,那些鸢尾花纹路仍伏在腕间。她下意识想催动它们,让它们浮出一点流动的颜色,好确认自己还是完整的。但没有一片纹路亮起来。它们像死去的花,安静地沉在皮肤下面。她的手很白,很细,像再也握不住任何颜色。

"......我看不见了。"

她低声说。不是眼睛失明。她比谁都清楚,这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前方。是她与世界之间那条曾经无限清晰的、以色彩相连的纽带,断了。

这句话太轻,很快被大厅里的寂静吞掉。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长裙上沾到的灰。她的动作仍然优雅,只是因为疼痛慢了一些。她开始看周围——用这双突然变得普通、有限、只能看见眼前事物的眼睛。

离门最远处有个粉头发的少女,衣着很轻,像刚从梦中被带出来。侧墙下站着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年,沉默地把自己压在阴影里。金发的青年在门边,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野心。一个戴礼帽的男人隐在方柱后,姿态克制。楼梯口坐着一个白须老人,穿着极旧的东方华服,身旁竖着一杆生了锈的枪。不远处,还有一个红发红眸的少女,颈上与手腕都有红宝石的痕迹,正抱着膝蹲在那面墙前。

她顺着红发少女身后的墙,看见了那行暗红的字。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希崎赛没有走近。她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小段距离,读那些字的形状。颜色不是血,不是漆,不是任何一种她熟知的矿物。它更深,更固执,像从墙的魂里渗出来的瘀痕。

她感到陌生。这种陌生比她此生经历过的任何世界都更强烈。因为她再也无法把它拆成色彩的枝节去理解,只能像任何一个普通女孩那样,用恐惧、用直觉、用不可靠的常识去与它相处。

可最让她在意的,不是那行字。也不是这个空气里游着霉味的旧大厅。而是她终于把视线转回自己握着衣摆的手指时,心里浮上来的那个念头:

"我好像......又变回凡人了。"

这个念头没有将惊慌砸落。它太安静,太清楚,像一只从很高处慢慢降下的白鸟。翅膀张开着,遮住她本该有的、属于自己的全部光。

她把旧笔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那支鸢尾之笔还在,带着她最熟悉的重量。可那种熟悉,也从笔杆上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时光磨出的温润触感。她还是把它握得很紧。

"不要紧。"

她在心里说,像在教一个小女孩辨认颜色。

"从凡人看出去的颜色,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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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场章·第八章

## 城之内克也

"喂喂,听说了没,今晚那家新开的游戏厅有比赛。"城之内反戴着棒球帽,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身,朝身边的同伴咧开嘴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歪七扭八,像一只得意扬扬的野猫。

"有真红眼黑龙的限定奖品哦。"

话刚说完,他觉得后颈一凉。

不是夜风吹的。那凉意从地面升起来,钻过球鞋底,沿着小腿肚一路爬到后脊梁。他猛地停住脚,左右看了看。街还是那条街:便利店卷帘门半关着,自动贩卖机亮着蓝白色的光,远处天桥上的灯牌每五秒闪一下。没有异常。可那种凉意反而更重了,重得他后脑勺上的发根都竖了起来。

"喂......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

他问同伴。没有人回答。

他回过头。同伴不在。不是走远了,不是躲起来了,是整条街忽然空得像被翻了一面的明信片。路灯还在,可灯光明明灭灭;贩卖机还在,可里面花花绿绿的饮料罐都像失了色。城之内又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某种滑腻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张卡。

真红眼黑龙。

怎么会掉在这里?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卡面,那卡却像被风拽着往后一掀。他扑上前一步,脚下踩空。

地面没了。

黑暗像液体的沥青一样吞到他胸口。他双手乱抓,指尖擦过某种冰冷粗糙的表面,像半扇门板。那门板自己开了。他整个人骨碌碌地滚进去,后脑勺"咚"地磕在地上,眼前金星乱溅。

"痛——!"

他捂着脑袋蜷起来,像只被踢了一脚的流浪狗,一边抽气一边从地上撑坐起来。疼是真的。太真了。以往决斗中那种被抽走精神力的虚脱感都比这好受。

眼前是一派陌生的灰白。

"这......这什么地方啊?"他嗓子发干,左右张望。大厅很大,高得要命,头顶灯管一闪一闪,像有谁拿指甲在电流上划。空气里有股老房子返潮的气味,还混着一点铁锈味。他站起来,腿还有点打晃。反戴的帽子歪了,他随手一推,把它扶正。

第一眼,他看见的是一堵墙。

墙上一行字,红得发黑,笔画像被什么从里面抓出来的。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他盯着那些字,眉毛慢慢拧起来。"保护......指定人员?这算什么?又是哪个家伙搞出来的黑暗游戏吗?"没有人回答。声音撞在大厅四壁,又沉下去。他又抬起头,这次才真正看清楚自己身边有多少人。

一大群。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缩在墙根,像一群被同时赶上同一条末班车的人。空气静得吓人。没有人哭,没有人闹,他们都像已经在这个空荡荡的壳子里待了很久。

"气氛......也太差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那种沉得像铅的安静,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早习惯了决斗场上剑拔弩张,但和这种湿冷入骨的沉默比起来,连海马那家伙的冷笑都算是热乎的。

他开始看人。

最里头,一个粉头发、白睡裙的女生紧贴着墙,像要把自己藏进砖缝里。侧墙边,一个黑发男生靠着墙,校服,手套,看不见眼睛。再远一点,有个金头发的男人站在半开的门边,浑身是泥,眼神跟刀似的。还有个穿棕色风衣、戴帽子的绅士,藏在柱子后头,不吭声。楼梯口坐着个白胡子的老人,衣服像电视里演东洋古装片的那种,旁边还竖着把生锈的红缨枪。离血字不远的墙根下,蹲着个红发少女,衣裳很薄,手腕和脖子上有红色的、像宝石一样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普通人。再过去,一个银色长发的女孩站在那里,面容安静得过分,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太意外。

"都怎么回事啊......"城之内下意识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自己的卡组。

他松了口气。至少这些还在。

他把那副已经有些发旧的卡组抽出来,飞快地翻了一下。真红眼黑龙还在,时间魔术师也还在,一张不少。他闭上眼,想让自己那点熟悉的、和卡牌相连的感觉醒过来。可手指尖只有纸片的粗糙。卡面是冷的,不再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热意,不再有呼吸般的跳动。

空空的。

他几乎要笑出来。太荒唐了。上一秒还在街上说要去游戏厅,下一秒就被拽进这个鬼地方,连剑也召不出来。可他没笑。他的嘴角动了动,反而撇下去。他把卡组塞回口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大厅中间走了两步。

"既然都在装死,那小爷我来说。"

他嗓门一高,把角落里粉头发女生吓得一抖。城里人(不,城之内)咽下一点歉意,但没放低声音。

"这破地方写的'保护四个人',至少说明会有人告诉我们那四个人是谁吧?还是说,我们要像踩地雷一样自己找?总之,先集中!缩在墙角可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没人答应。

他也不觉得尴尬。这种时候,最怕的是所有人都把嘴巴缝起来。他抓了抓后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暗红色的字迹在大厅深处,像是一个人用整个手掌蘸着写上去的。

"真红眼......"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退到墙边,靠着一个能看见大门,又不至于离人群太远的位置。他的手指始终没离开口袋里那张卡。

"决斗者可不会在抽牌前就吓跪啊。"

他自己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那股从后颈爬上来的凉意还在,像一只谁也没看见的手,正停在他肩膀上。

但他没有回头。

他要把眼睛睁着,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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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章·第九章

## 罗夏

雨下得像有人在天台倒铁屑。

罗夏站在一栋旧公寓的消防梯上,风衣下摆被风拍打,像什么黑色动物正绕着他打转。他没有看雨。他看的是那扇半掩在天台风口后的门。门的颜色很怪。红得不正,像发黑的唇,从门缝里渗出灯光,像有人躲在里面慢慢呼吸。

他昨天刚从新闻里剪下三则失踪消息。都是孩子。住在五个街区内。有条子说没有联系,有几家父母不敢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他把这些碎片拼了一夜。

此刻他的掌心里只有一把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钩爪枪,是丹帮他把机括调到最顺手的位置。他的面具上没有嘴。但墨迹在动。慢慢向两鬓方向扩散,又收回来,像一双手按在额角,静静数数。

门开了。

不是风,不是脚,是它自己。罗夏猛地侧移,靴底在湿滑的铁栏上一拧,但已经太迟。那扇门里没有走道,只有一道浓浊的红色。世界的边角被它吸得要融化了。他听见雨声从近处消失,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面具里变粗,听见爪子滑出袖口——然后,手被什么东西一扭。

枪脱了手。

他没有叫。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投进深井的石头,直直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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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时,罗夏没有立刻起身。他匍匐在冰凉的地砖上,右肩先着地,一阵闷钝的剧痛从肩窝蹿上颈侧。面具贴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他没有理会。先抬起头。视角像被冷冻过的旧胶片,一格一格扫过四周。

宽敞。阴湿。灯半死不活。头顶有电流的细响,像有老鼠在啃电线的外皮。

有人。

不是一个,是一群。

他们散布在这间大厅各处,像被随手扔下的木偶。有个粉头发的小姑娘在最远处缩着,穿着白睡衣,呼吸又浅又急。一个黑衣学生靠墙站着,脸藏进阴影里,像一柄插在鞘中的短刀。金发男人立在门边,浑身泥浆,眼睛亮得像蛇。一个棕衣礼帽的影子躲在方柱后,不动。还有个白胡子老头坐在地上,身边竖着旧枪,官服边缘磨得发白。红发女孩蹲在墙根,身上有宝石似的光泽,像人又不像人。银发的少女站着,像油画里被剥了颜色的圣像。还有一个黄毛小子,戴着棒球帽,正用很大的嗓门说着什么,声音在空厅里撞了一圈就没了。

罗夏慢慢站起来。肩还在痛,但能忍。他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眼光没有停留。他只在判断:谁带了武器,谁在发抖,谁的眼睛里有攻击性,谁的手指正按在关键的位置上。最后,他看见那行字。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血字写得很潦草,像用整只手蘸了颜料从墙上生扯出来的。

罗夏走近。短靴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秒针走过的声音。他站在血字前,微仰起头。面具上的墨迹又开始变化了:从眼眶周围向外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又像一只慢慢攥紧的拳。

"四名。"他说。声音从面具后挤出来,扁而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旧皮革。"不是救。是保护。"

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像把一枚来路不明的硬币放上舌面。保护可以是命令。也可以是囚禁。可以是庇护,也可以是诱导。

他转过身,朝大门方向走了两步。那扇进入大厅的门还关着,严丝合缝,像从未打开过。其他人分散站立,彼此间几乎没有任何合作。空气里没有一处牢靠的秩序。这让他想起许多地方:暴乱后的街区、无灯的警局、齐默尔曼剧院后巷。人总是这样,先怕,再乱,然后互相咬。

"你们,谁有枪?"

他忽然问,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没人应声。

他并不意外。他早就注意到,这地方把他的枪和钩爪都吞得干干净净。面具下,他咬紧牙,下颌肌肉凸起一条棱。失去武器让他更清醒。也更容易生气。那股怒气被他稳稳压在肋骨下面。

他侧过头,看向最近的一名棕衣绅士。那人帽檐下只露出一小片下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像整座大厅里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罗夏没再说话,只把脸转回那行血字。人在恐惧时话多,但在恐惧持续得足够久之后,他们会开始行动。他等的是后者。

"我没有枪。"他低声说,像在向自己确认。随后补了一句:

"那就用手。"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把背脊挺直了一些,朝大厅入口附近的暗角走去。风衣角在动作间掀了一下,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腰带。什么也没有。

他知道自己并不比任何普通人更接近"活着"这个结果。这个地方身上全是死气,他闻得出来。但他不肯坐在地上等。他要先走遍这里的每一寸,找出这栋楼想藏起来的东西。

"罪恶不会休息。"他喉咙里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混着血腥味,缓缓沉下去。面具上的墨迹仍在变,像一张无声的、随时会哭出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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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章·第十章

## 「鸿园之主」红露

鸿园将入夜时,一切都很静。

红露站在高台上,朱楼雪横置于木架,刀身映着将熄的天光,像一弯不会流动的旧血。他未着斗篷,玄色衣袍被晚风压出细密的褶痕。左眼又开始疼了。那种痛不剧烈,却持续,像有人在绷带下面用极细的针慢慢挑。他伸出手,指腹轻按在左眼上方,隔着几层红布,能感到自己的体温一下一下地往外渗。

"夜露重了。"他低声说。

没有叹息。他已经很久没有叹过气。小时候,叹气是会被问罪的。如今鸿园里早没有问罪的人,他反倒不叹气了。

就在那时,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所有方向抽离。不是风。风还在。是比风更底层的什么——那些他在漫长变革中一寸一寸建立起来的、用来安放"鸿园"这个概念的叙事土壤,像一片退潮的海,把他赤身裸体地留在了原地。他回头,朱楼雪还在木架上,可刀身不再映出他的脸。它钝得发灰,像一块被遗忘多年的废铁。

"......原来如此。"

他语调很平,像在说某个早已推演过的可能。天边最后一束光暗下去,一扇门在那片暗色里立起来。暗红,极静,像一道从地心渗出来的旧伤。他感到一只看不见的手穿过他的王城,绕过他的臣民,避开他每一道尚未说出口的部署,准确地、不加商量地,拎住了他的衣领。

天旋地转。

他没有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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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时,红露用刀柄先支住了地。

冰冷的砖面从掌心传上来,一直震到他的肩胛。他单膝着地,有一瞬间没有动,像一尊被掷进深坑的石像。然后他慢慢抬头。四处暗白,灯垂在半空,有几根已经烧成了灰黄色,像死去的太阳。空气里含着灰,还有旧木头与铁锈混成的气味。他的喉咙轻动了一下,把一口冷气压回胸膛。

他习惯性地去"看"。

可这一看,世界没有像从前那样展开。没有人物执念的蛛网,没有命运线,没有"设定"背后深藏的痛点。所有出现在眼前的人,都只是一副副皮囊与剪影,披着各自的衣裳,守着各自的沉默。他们变得厚了,重了,不再能被一眼穿透。他看见的是形貌、站姿、力度与神情——一个凡人所能看见的一切。

红露没有惊慌。他甚至觉得,这世界变得陌生,却并不比他想象中难认。

他先看这间厅堂的"骨骼"。四面闭合,一扇大门封锁,一条楼梯隐在暗处,墙皮多处剥落,地砖走起来有轻微的响动。这建筑旧得没有章法,却还勉强撑着一个完整的样子,像一座早已无人供奉、却仍未倒塌的祠堂。他又看墙上的字。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笔触是暗红的,像从墙里渗出的旧血。他的目光停在"保护"两个字上很久。

保护。不是夺取,不是重建,不是审问。一个他很久没有听见,却并不陌生的词。他曾经想给过所有人这样的东西——在鸿园还不叫鸿园的时候。那时他站在大观园腐朽的匾额下,看四大家族的牌位一块一块被人摘下来,掷进火中。那火光,映过他左眼刚流出的血,红得像一场盛大的谢幕。

"要保护的人,在楼内。"他低声道,像在咀嚼一句新律令。然后他缓缓站直,用袖口擦去刀柄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离门最远的墙边,一个粉发的少女缩得极紧,像在害怕自己的呼吸声。她无害。那个靠墙而立的黑发少年,面朝大门,脊背挺得克制,那姿态让红露想起一些被战争拖拽过的少年兵。心是浮的,身体却先学会了等。金发骑装的男子站在侧门旁,一身泥色,眼睛里的东西很多,但都被主人按得很低。红露没有多看。那个戴礼帽的棕衣男人隐在方柱后,像一道被特意留在暗处的影子。楼梯口,老人靠着墙坐,旧袍华纹已泛白,像落了百年灰。他的呼吸重而沉,似在忍痛。红露在老人身上多留了一瞬,像在某部旧史里认出一位似曾相识的族人。随后是墙根处的红发少女,与站在更远处的银发女孩。两个人都年轻,都像被抽去过一半自己,前者蹲着,后者在轻轻咳嗽。

他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刀。朱楼雪。多好的名字。可如今刀身蒙了层灰白,像一截刚刚从雪里掘出来的旧栏。颈间的玉佩也安安静静,像一块只配吊在信物上的石头。

"失去锚的船,仍得先看海。"他低声说给自己。

他没有再开口打扰谁。只把长刀往地上一顿,刀尖轻轻点地,发出"叮"的一声,不大,却稳。然后他朝大厅侧方的一处空墙慢慢走去,步履均匀,像走在自家的游廊下。衣摆拂过地砖的灰,没有扬起来。左眼的痛从绷带下泛上来,像一根细线慢慢收紧。他抬起右手,极轻地按了按那处旧伤,什么也没说。

他在墙边站定,将刀竖在身侧。灯闪了一下。他把眼睛合上两秒,再睁开时,里面静得发亮。

"四名指定人员。"他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不是四道题。是四条命。"

命比匾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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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章·第十一章

## 瓦勒里乌斯·艾什克罗夫特

伦敦的雾比往日更重,像有人把一整夜的煤灰都熬成了浆,从泰晤士河的方向漫过来,把街灯一盏一盏按灭。

瓦勒里乌斯站在屋顶。这是他自己选的,比街头高七米,比雾气低一点。夜风穿过他深蓝色的天鹅绒长风衣,把衣摆卷起一角。他习惯性地去摸烟斗,摸到一半停住了。烟斗不在。他又去摸肋下。枪也不在。

"嗯。"

他没有再往下摸。

远处,大本钟在雾里响了一下。一声,不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城市的深处停了半拍。他忽然发现,自己听不见第二声。等待了五秒。十秒。没有第二声。整条街都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有人用铅版把声音统统压回了地面。

他转过身。猎鹿帽的帽檐下,灰蓝色的眼睛在雾中像两点被冻住的星。

一条巷子深处,有东西在呼吸。

不是人。不是蒸汽阀门。不是风挤过砖缝时那种尖锐的哨音。那种呼吸很慢,很深,每一下都拖着从很深处翻上来的、铜锈与死水的气味。他盯着那片黑暗。然后他看见了门。一扇暗红色的门,就那样立在巷口,四周空无一物,像是从雾里慢慢凝固出来的。

他应当跑。大脑已经算出了三条退路。但双腿没有任何预兆地轻了。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提起,像一座被抽掉基座的旧钟,零件还在,只是再也走不动。他想去碰怀表。左胸的内袋里,表还热着。他的指尖刚触到表壳,黑暗就漫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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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地砖上醒过来,身体是歪的,像被随便摆放在地板上的一具实验体。

冰冷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向下爬。他先动手指,再动手肘,最后是腿。每一处关节都还能用。他闻到了灰尘、温热的锈、旧木头被浸过后半干不干的那种味道。视觉恢复得很慢,像是有人把一盏坏掉的汽灯慢慢拧亮。

大厅。这里是一个该死的大厅。

头顶灯管半死不活,几根暗着,几根嗡嗡作响,像一群群看不见的蛾子扑在电流上。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风衣下摆散在灰白的地砖上。那里没有雾,却弥漫着一层更让人不舒服的、静止的浊气。

一些人。

已经有太多人。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去,像在清点一只坏掉的钟里散出来的铜钉。最远墙根,粉发少女,白睡衣,身体语言充满无差别的恐惧。一个校服少年靠墙站着,脸几乎埋在阴影里,呼吸压得很稳。金发骑装男人立在半掩侧门旁,浑身泥浆,眼睛像潮湿灯火下的刀背。一个棕衣礼帽的影子隐在方柱后,体态老练,像专门练过如何不被人注意。楼梯口坐着个白胡子老人,身着旧官袍,怀里搂着一杆生锈红缨枪,喘息浑浊。墙根下蹲着红发少女,身上有红宝石质地的肤表,像人偶与活人之间的某种休止符。银长发少女站在不远处,轻轻咳嗽,站姿优雅,却像从画里被剥去了所有颜料。一个棒球帽小子正往厅中走,说话声刚刚落下,空气都被他扰得荡起极轻的回音。罗夏面具的男人站在暗角,用背对着门,像一头被关进笼斗的狼。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穿玄色衣袍的年轻男人,血色绷带遮了左眼,手边的长刀旧得发灰,可站姿像一座久经战场的小型城墙。

瓦勒里乌斯把这些身影全部装进脑子,然后才去看那行字。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血字很旧,像干了很多年。他用目光沿着笔画走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涂改痕迹。字是直接写在墙体上的,写得并不好,偏旁扭曲,像是一个人一边流血一边写。大厅里很静。但正是这种静,让他觉得整栋楼都在轻轻转动,像一台没有放稳的机器。

他低头,看左胸。怀表还在,表盘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极轻的"嚓、嚓、嚓"。秒针在走。慢。他能感觉到它比正常时间慢,每一下都迟一丝,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拖住。时间在这里已经出了毛病。或者,是他的表先于这个世界坏掉了。

他想拆开它。手指动了动,停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杖。它正横在身侧,狮首机关安静地张着嘴。他握住杖身,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两声细小的响。他站得很直,顺手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灰。没有烟斗,这让他一时无处安放自己的呼吸。最后,他把手杖拄在地上,另一只手伸进怀里,隔着衣料按住那块慢走的怀表。

"没有出口。"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身前一尺的空气听得见。那扇他进来的门已经没了痕迹,大厅四周的门都闭得很紧,像从来就不是给人走的。

他踱到墙边,没离人群太远,也不与任何人站在一处。他选择了一根柱子旁的位置,与前头那棕衣绅士遥遥错开,像两枚不打算碰撞的卒子。他把背半倚在柱子上,姿势松弛,可肩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柱面。那是能最快发力的角度。

"四名指定人员。"

他再次默念这几个字。不是分析。是在校准。他的世界忽然从无数精密咬合的齿轮,掉进了一台没有图纸的陌生机器。没有线索,没有眼线,没有猎鹿帽下那些熟悉的小偷、赌徒与酒吧老板。没有星辰。

但他还有眼睛。还有表。还有一条命。

"那么,开始吧。"他想。这栋楼已经发出了第一声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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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章·第十二章

## 不谐之语的君王·莱桑德

失声剧院今夜有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北境灰蓝的夜里落下来,擦过每一扇沉默的窗户。街面上,市民们仍在无声地走动。他们的脚步整齐得令人愉悦,每一步之间都像被最精准的弦线牵引。妇人停住,微笑;老者抬手,致意;孩童把雪球捏成完美的圆形,轮流递给同伴,没有笑声,却人人脸上都留着同样幸福的弧线。

莱桑德坐在最高的回廊上,俯视着他的舞台。这里的每一块台阶都被擦拭得发亮,每一盏铜灯都燃得恰到好处。他轻轻托着高脚杯,杯中不是酒,是融化的雪水。他一直喜欢这种没有味道、也没有杂质的东西。它安静,服帖,不会对他撒谎。

"今夜,是一个适合彩排的夜晚。"他微笑着,声音轻柔得像在给这座城市盖上薄被。

然后,白漫过了一切。

不是雪。那白从剧院的穹顶裂缝里垂落下来,像一条没有颜色的幕布。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风。整条街、整座剧场、他掌中的杯,都被那层白慢慢吞掉。有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的剧本被人篡改了——不可能的,这里是他的领域,每一个字都经由他亲自写下。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脚下的地面忽然空了。

他用一种深色的、黏稠的红跌进去。

没有回廊,没有雪。只有一扇暗红色的门,从白光深处浮出来,像一条从剧本夹页里被强行抽出的注释。

他想说"停下"。声带动了。但门没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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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姿势并不狼狈。他及时翻过手腕,用前臂和膝盖卸去了大半冲力,华贵的墨色礼服只在肩线处擦起了一点白灰。他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的呼吸。还在。又花了三秒钟去听。没有掌声,没有丝弦低鸣,没有任何一句提前写好的台词。这座大厅是喧哗的——以一种极其粗野、极其不合他美学的方式:灯管嗡嗡地响,角落里有人的呼吸时轻时重,衣服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还有个嗓子发潮的老人,在压抑地咳嗽。

吵。

他站起身,整理礼服,一粒灰都不肯留在褶皱里。

太安静人。四面八方。那些人像被谁撒在这间厅堂里的纸牌。他轻轻地扫过一眼,便在心里给每一个都编号了号。最远的墙根,粉色长发的女孩贴着墙,像一只从窝里掉出来的幼兔。侧墙下,黑发学生把脸埋入阴影,肩膀收紧,像一柄没人愿意先拔的刀。金发男人满身泥浆,倚在门边,眼神又冷又亮,像输了半副身家还不肯下桌的赌徒。一个戴猎鹿帽的影子,半倚在柱旁,姿势懒散,却没有一处真松。戴圆礼帽的另一个,隐在方柱后,连呼吸都管理得当。楼梯口是个穿旧官袍的老人,怀里横着一杆锈枪,带着某种已经过时的、沉甸甸的威仪。血字墙前蹲着一个红发女孩,肤色里嵌着像宝石的异质。银发的少女远远站着,像一尊被抽去颜色的奥菲莉亚。棒球帽的少年大大咧咧地站在门边,像一团冒失的火。罗夏面具的男人立在暗角,极不友善。玄衣的独眼男人竖着灰旧长刀,像在心头默诵一段未竟的悼词。

最后,他看见了那行字。

"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

莱桑德的第一反应是笑。一种极轻的、像指尖点过镜面的笑。

"保护......"这两个字滑出唇齿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那个词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没有回应,没有重量。往日里,即便只是他的一句自我低语,世界也会侧身来听。如今,它消散得无影无踪,像把一根针丢进了无光的海。

他忽然觉得很冷。冷得指尖微颤。

他伸手按了按左胸。内袋里,那张旧稿纸仍在。它又脆又薄,带着纸浆与墨痕的气味。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还能留在这里。这问题让他不舒服。他更愿意去思考眼前这些人、这栋建筑、这行血写的字。思考是一件能让人重新站直的事。

"四名指定人员。"他默念。他试着用剧本逻辑去理解:若这是一个舞台,那么"保护"就是第一幕的指令,四名人员是尚未登场的角色,而他们,这十一个互不相识的演员,就要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台词。没有人为他们拉开大幕。

他轻轻地、带着几乎没有幅度的动作走到人群边缘,在离粉发女孩不算远、又绝不算近的墙边停下。他不坐,也不靠。他站得笔直,像一件刚拆封的礼服样品,连影子都摆得恰到好处。他知道,这样的姿态会让人安心,也会让人不设防。即便魔力不在,他也很清楚该怎样走进一间满是陌生人的屋子。

"看来,还没有人找到第一句台词。"

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像在同一个难堪的冷场轻声道歉。没有人回应。但这一句,至少让大厅里凝固的空气松动了那么一瞬。

他把视线再一次投向那行血字,眼眸深得像盛了整片荒芜的雪夜。他不能再用言语命令世界了。可也许,他还有机会听听别人真正想说什么。这一次不再由他强制,也无需剧本。

那对他而言,将是最陌生、也最危险的一台戏。

他轻轻碰了碰口袋里那张旧稿纸,像在确定自己还保有一点与"人"有关的东西。然后闭上嘴,把剩下的每一句,都暂时锁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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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入局安全期 正文·第一章
大厅静得可以听见尘埃落在人们肩上的声音。

十二个活人,十二根插在灰白地砖上的旧烛,谁都没有先说话。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飞虫在白色管壁里不停冲撞。墙上那行血字像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每多看一眼,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伤痂底下又轻轻顶了一下。

这种寂静没有维持太久。

最先打破它的,是从北侧楼梯间里传来的声音。

像是有好几个人正从楼上往下走。可那步伐全无章法——一会是膝盖撞上墙面的闷响,一会是鞋底在台阶边沿打滑的刺耳摩擦,中间还夹着几声压在喉咙里的喘息。你很难判断那到底是一个人在下楼,还是好几个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挤作一团。

灯猛地暗了两秒。

一片窒息的黑暗,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等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楼梯口已经多了四道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约莫三十岁,栗色的头发染得并不均匀,发尾枯得发黄。她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浅色毛呢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米色针织裙。她的半边肩膀抵着墙,像是被身后的人推出来似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神经质,在惨白灯光里像两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她看见大厅里这么多人,先往后缩了半步,又像强行给自己打气似地把身子慢慢站直了。

"怎么......有这么多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又尖又干的颤。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个男人。瘦高,约莫三十五六岁,面皮发青,眼窝塌陷,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夹克,拉链拉到顶,半截下巴埋在领口里。两只手都插在口袋中,口袋外鼓起两个很小的棱角,像攥着什么。他的目光不是惊慌,是躲闪。视线从大厅里每一张脸上飞快地掠过,像在反复确认这里有没有人见过他。

第三个出来的,像一道从阴影里刮出来的风。

那是个矮一些的男人,三十出头,肩膀偏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脚下不是地砖,而是一层他极讨厌的烂泥。他的嘴唇发干,咧开的笑里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亮。他先看人,再抬头看天花板,最后才把视线落在那行血字上,竟然笑了一声,奇怪得像骰子从喉咙里滚了过去。

"赌一把......这又是到了个什么鬼地方?哈。反正老子欠的账,也不差这一处。"

第四个男人最后出来。

他极普通。普通的身量,普通的灰夹克,普通得让人第一眼就会忘记。他站在另外三人的影子里,左顾右盼,视线先看门,又看窗,再看高得有些空荡的天花板,像一只在陌生屋子里找洞的老鼠。他的脸很白,是那种长期睡不安稳、吃不下饭的惨白。嘴唇在动,像在反复念着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四个人,四道从黑暗里被吐出来的影子,此刻全站在楼梯口的边沿,像一排没有提线的木偶。

大厅里的温度又低了一点。低得不自然,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在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里,朝下面缓缓呵气。

城之内头一个动了。他皱着眉往前迈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最后把目光落回到那四人身上:"你们就是......我们要保护的人?喂,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楼上?楼上有东西吗?"

那女人像被这句话刺中了哪里,肩膀猛一抖,抬起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尖声道:"什么叫'被保护的人'?谁要保护我们?你们又是谁?我本来在......"

她忽然停住了。后半句话像被硬吞了回去,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瞬,飞快地瞟了身旁那个瘦高男人一眼,又转向城之内,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你离我近一点,我......我有点害怕。"

她的话像一片薄冰,落在众人脚边,让离得最近的几人神色各异地静了一瞬。害怕。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在向所有人兜售一种并不存在的娇弱。

那个赌徒模样的男人——葛凯——几乎无声地咧开了嘴。他打量着整个大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口袋里的硬纸牌,像在众人之间寻找一张顺眼的牌面。最后,他的目光在希崎赛和血珀身上停了停,"啧"了一声。

"小姐们,别怕。我葛凯这辈子最会的,就是把坏局打散,再押它一把。有钱吗?有命吗?拿出来,接着玩啊。"他笑着,可那双眼却冷得不像个赌徒。

王振始终没说话。他全身都浸在一种阴沉的警惕里。有人把视线投向他,他非但不回应,反而把下巴又往领口里埋了埋,像要把整张脸都藏进那件廉价的夹克里。

而关管,那个最普通最容易被忘记的男人,忽然蹲了下去。

他抱住自己的头,用很小的、像说梦话一样的声音反复念叨:

"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的......我不是故意的......"

这声音没有前因,却撕得大厅里刚刚松动了些的空气又是一阵凝滞。

罗夏靠在暗角,直到这时才偏过头,低声道:"你们,在躲什么?"

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旧砖。四名"保护目标"里,只有王振几乎不可察地僵了僵。

"谁......谁没在躲?"乐闻立刻接话,声音又抖又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眼睛在所有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像找到了什么依靠似地,指向红露和瓦勒里乌斯:"你们听啊——那上面是什么声音!"

所有呼吸几乎同时屏住了。

楼上。

楼上确实有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天花板的另一面慢慢滑过。不像脚步声。脚步有起落,有节奏。这声音没有。它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拖过木地板,所过之处,还能隐约听见指骨在墙面划动的细响。一下,又一下。没有规律,却始终没有停。

"还在。"血珀忽然低声说。她仍旧蹲在地上,红宝石似的眼睛在晦暗处像一点跳动的炭火。她看着自己的头顶,声音很轻:"它没走。"

灯管"啪"地暗了。

再亮起来时,墙上那行字竟像被谁重新浇过一遍——"保护"二字格外鲜红,红得几乎要从墙皮里滴出来。王振最先看见。他终于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半步,肩胛撞在楼梯口的门框上,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音节。

几乎同时,反光。

大厅对外的窗玻璃黑沉沉的,像几块嵌在墙里的死水。那旧消防箱的玻璃蒙着灰,铜色包边早暗得不像能映出什么。可就在灯光暗下又亮起的那一瞬,伊洛洁菲看见了。

玻璃深处,有几团灰白色的轮廓骤然浮现。像倒影,又绝不是人的倒影。它们都保持着同一种姿势:脖子折断似地高高仰起,下颌朝上,一群没有五官的身影,从不同玻璃的深处,望同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她发出一声极细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抽气。

那些轮廓只存在了一瞬。灯再亮起时,玻璃里只剩大厅众人的影子,每一个人的脸都白得过分,轮廓在错乱中几乎有些畸形。

"都看见了吧。"红露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井里。他仍站在墙边,左手轻轻搭住朱楼雪的刀柄。那柄刀没有出鞘,只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地起伏。他的右眼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在四名目标身上多停了一瞬。

"此地不是善堂。"他说,"墙上要我们护住他们四个,那便是我们眼下最该做的事。先把名字都报一遍吧。之后五天,最好不要有人弄不清自己护的是谁。"

他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明净。没有人说话,但空气确确实实被这话推着动了一下。

乐闻又朝前迈了小小一步,把自己从王振的影子旁挪开,手指在毛呢外套上不安地抓着:"乐闻。我叫乐闻。我们之间的事,你们最好别问。"

她说完,像完成了一场艰难的交易。

"王振。"那个瘦高男人开口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嗓子里剜出来的。

葛凯把手里的纸牌"啪"地一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葛凯!赢钱靠命,翻本靠胆。等出去了,老子带你到地下城玩两手。"

轮到关管时,他仍旧蹲着,没有抬头。

"关管......"他小声说。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补了一句,声音干得发裂:"我劝你们,别去太高的地方。真的。这栋楼越高越......越......你们千万别去。求你们了。"

最后三个字,尾音带出了破音。他整个人缩得更紧,像要把自己折进地砖缝里。

瓦勒里乌斯一直没动。他站在方柱旁,帽檐压得比刚才更低了。没有烟斗,那股戒不掉的烦躁只能压在指尖,把怀表的外壳一下一下转着。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睛,问道:"为什么?"

声音不大,像一根银针扎进寂静里。

关管不说话了。他把自己抱得更紧,额头贴着膝盖,指节发白。

"因为......"乐闻又抢过话头,笑得难看,"他就是个神经病,老说楼上不干净。别理他,我们还是先找个房间。你们总不会让我们四个就这么站在厅里等着吧?"

她说得又急又快。可话音刚落下,头顶上的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近得多。

那声音沿着天花板缓缓爬过,像有一个人的整个身体正贴在二楼的楼板上拖行。手指抓过木板的声音、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甚至还有几丝极轻极轻的、像喉咙里含着碎石的呜咽。那声音从大厅正上方的东侧,缓慢地移向西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天花板雪白,只有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灯管随着那声音经过,极轻地一明,又一暗。

"它不会下来。" 一个清而静的声音忽然说。

是希崎赛。她没有抬头看天花板,只望着那行血字,瞳孔里的紫色深得像被水洗过。她说得很慢,像在确认:"它在听我们说话。"

此话一落,每个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只有天花板上的声音,还在以那种令人发狂的迟缓,从西侧,一点点折了回来。

它像某种不可见的巨大尺子,正在一寸寸丈量这间大厅。

此时,墨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墙边,朝楼梯口慢慢走了两步。他的脸还是被额发遮去大半,但手已经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那四名目标,只是极轻地说:

"这栋楼,一楼的门都锁着。楼上如果不查,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的声音不响,像从喉咙深处滑出来的一小截刀锋。这是所有人第一次听见他开口。

迪亚哥·布兰度在一旁笑了一下。他仍旧倚着侧门,马鞭在指间无意识地转着,眼睛在楼上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停了很久,又落到墨云身上,像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所以呢,你要上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刺,又像只是在确认。

墨云没有回他。他抬头,朝楼梯间深处那截看不清的二楼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太黑了,黑得像整栋楼的嗓子眼,连灯光到了第一个转折处都被硬生生吞掉。他只往那边看了两秒,就退了回来,退回自己原来的墙边。

"不。"他说,"现在不。"

王振忽然从楼梯间旁侧了一步,把自己换到离门更近的位置。他舔了下嘴唇,像笑了,又像没笑:"既然都知道有人要从楼上下来,那门又为什么打不开?"

他说完这句,眼神很快地在瓦勒里乌斯和安德拉之间扫了一下。

没人去试那扇门。可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被他这句话拉向了大门方向。那扇封闭的大门外,黑得像蒙了一层湿布,隐约能看见门缝里塞着一道道发黄的封条轮廓。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关管说完"别去太高的地方"之后,那扇门上的暗色封条似乎比之前多了一道。

"门打不开。"罗夏忽然说。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低沉而确定。他刚才已经试过了,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的风衣角还微微摆着,像刚刚从门边退回。他说:"外面不像是路。"

这句话让乐闻把嘴彻底闭上了。她朝红露那边又挪了两步,几乎快要站到那柄旧刀边上。她用很小的声音说:"我要和你们在一起。你们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

红露没有看她。

他只看着王振和葛凯,又望了一眼蹲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关管,最后对所有人说:"今晚先别分散。最亮的地方,留在一楼。等天亮了,再查这栋楼不迟。"

没有人应声。但也没有人反对。恐惧能让人暂时安静,甚至能让人暂时站到一起。

当第一夜的真正降临,就是这十六个被血门吞进来的人,各自在心底数着楼上那个声音,到底会响到什么时候。

它没有停。

从西到东,再从东到西。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身子,在二楼的楼板上,来来回回地寻找一个能挤进他们房间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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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入局安全期 正文·第二章

## 一、分灯

楼上的声音停了有一会了。没人因此觉得好受。那种声音停下来,比响着更糟,像有人忽然捂住了你的耳朵,就为了让你在下一秒听见更坏的东西。

红露从墙边走到大厅中间,朱楼雪的刀尖随着他的步子轻点着地砖,像一枚极稳定的钟摆。他环视一圈,先看四名目标,再看自己这些人。

"我们若一夜都在这里站着,等不到第五天。"他说,语气平和,像在宣读一条再明白不过的城防令,"这栋楼总得有人去探。一层、二层,凡是鬼气得低声的地方,都要有人去看。看明白了,再决定天亮后怎么藏、怎么守。"

他的右眼扫过人群,最后停在瓦勒里乌斯身上。

"侦探先生。你看呢。"

瓦勒里乌斯正半倚在方柱旁,怀表在指间转得又慢又稳。他听见这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猎鹿帽檐往上抬了抬,灰蓝色的眼睛从帽檐下露出来,像一对刚从雾里浮出来的灯。沉默两秒,他开口:"先探一楼。楼梯口、厨房、消防通道、每个能开合的门。二楼......等我先看一楼的脚印,再决定带谁上去。"

"脚印?"城之内在旁边听得一愣,抓了抓后脑勺,"这地方全是灰,能有脚印?"

"灰尘不会自己动。"瓦勒里乌斯没有看他,只淡淡说,"有人从楼梯下来,就有从楼梯上去的痕迹。没有的话,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他说完,从柱边直起身,手杖轻轻点地,那根沉甸甸的旧杖在他手里成了一个探路的支点。安德拉从阴影里迈出来,棕色风衣擦着墙,没发出太大声音。他只对瓦勒里乌斯点了点头,像两个常年独行的人在雨夜里碰了头。

"我也去。"城之内把棒球帽正了正,握拳在半空挥了一下,"不能一直干等着。要是有什么东西,也得先让它知道咱们不好惹。"

"算我一个。"罗夏从暗角走出来。他的面具上,墨迹像被什么压扁了似地向两侧缓缓晕开,又迅速收成几道尖锐的棱。他走到城之内身侧,脸朝着楼梯口,声音沙哑而短促:"别把今天当成普通夜晚。"

血珀本来已经站在血字墙前,此时偏过头,红色眼瞳映着灯,像有人往灰烬里丢了一粒火种。她想了想,轻声道:"我留在这里。如果他们害怕,我可以陪他们待着。"她说的"他们",是那四个被保护的人。

希崎赛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她靠墙站着,像一张被灯光浸久了的旧绸。她只低声说:"若有什么,就喊。声音在这里......会传得比你们想的远。"

墨云始终站在侧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腕部。当红露的视线转过去时,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仍低,却已经不像上次那么轻飘:"我也去。但我不走前头。"

"不用你走前头。"罗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他已经走到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前,鞋底在台阶边轻轻一碾,像在试探什么。灯光照在他背上,把那张不断变化的面具映得忽明忽暗。

王振忽然开口了。他没用正脸看人,脸还埋在半截领口里,只有声音漏出来:"我劝你们别去二楼。那声音就是从上面下来的。它要是还在上面呢?"

城之内回头朝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所以更得去看看啊。要是它真在,我们总得知道它想干什么。"

"它想让我们上去。"关管蹲在角落里,忽然道。他说得又轻又急,像梦呓,又像警告。他慢慢抬起一点脸,眼睛肿得厉害,嘴唇干裂:"它上不去高的地方......就只能等我们去看它。谁去,它就跟谁回来。"

这句话在大厅里滚了一圈。连灯管里的嗡嗡声都似乎变了调。

红露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顿,没有看关管,只对准备出发的几人道:"记住一点。"他停了一下,把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若在反光的东西里看到像人的东西,不要再碰任何玻璃和镜面。往有光的地方退。"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莱桑德。莱桑德站在原地,衣衫整洁,唇角微弯,像早已习惯在这样的棋局里做一个观赏者。他朝红露微微点了下头,声音舒缓得过分:"我会在这里,为诸位看顾好这四位......舞台上的新演员。"

乐闻听了,往他那边不由自主地缩了小半步,像这句话里有根看不见的线。

迪亚哥从侧门边慢慢踱到离楼梯稍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要去。只把银扣马鞭在手里轻轻一甩,鞭梢在空中划出一声极轻的哨响。他盯着楼梯间深处,那双眼睛像某种冷血动物,在暗处亮得发凉:"去的人,别被吓破胆就行。我还等着看你们能带回来什么。"

"你去不去?"城之内问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

迪亚哥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背重新贴回墙,像一匹暂时不打算出栏的兽。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等。等到猎物自己撞进来。

于是人分了两路。

城之内、罗夏、瓦勒里乌斯、安德拉、墨云五人朝楼梯间去。红露、王爷、莱桑德、希崎赛、血珀、伊洛洁菲,还有那个像永远都在打盹的肥硕老人,都留在大厅里,与四名目标守在一处。伊洛洁菲缩在离乐闻不远的墙根,两只手在睡衣口袋里紧紧攥着那颗熔珠。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往那些玻璃上看,每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没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听见,五道脚步声慢慢踏进了楼梯间的黑暗。

## 二、低层

楼梯间比五人想象中更窄。墙皮鼓起来,像泡了太多水的人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城之内走在最前,罗夏紧跟着他,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再往后是瓦勒里乌斯,他的手杖沿着墙根一下下敲过去,遇到转角就停一停。安德拉断后,而墨云悄无声息地走在最中,把自己嵌进队伍的阴影里。

一楼的走廊很短,像是从大厅侧面伸出去的一条舌头。几人没有先上二楼,而是按瓦勒里乌斯的建议,把一楼每一扇门都推了一遍。第一扇是储物间。门没锁,推开时几乎没有声,像被人用油润过。里面很小,堆着几条发黑的拖把和一排红塑料桶。桶底积着薄薄一层水,水里浮着一只仰面朝天的死蟑螂。瓦勒里乌斯蹲下看了看。水是新的。

"有人拖过地。"他低声道。安德拉从门口递来一个眼神,像在说:也许不是人。

第二扇门后是卫生间。镜子碎得只剩半块,还挂在墙上。罗夏先进去,看了一眼就不再看那镜子。他的面具墨迹朝中间聚了一下,像被什么惊着了。但他说不出,只觉得那半块镜子里照出来的自己,好像比他的脸迟了半拍。城之内在水池前拧了下龙头。水管深处发出一阵咕噜声,然后吐出一点浑浊发黄的水,接着又没了。他骂了一声,甩了甩手。

第三扇门是厨房。比前面几间都大,灶台已经废了,地上散落着几把旧菜刀,刀刃大多豁了,只有一把还亮得出奇。城之内拣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被瓦勒里乌斯用眼神止住。他这才看见厨房最里面的墙上有一口半人高的老式冰箱。冰箱门关着,缝隙里结着一圈黑乎乎的霜。安德拉慢慢走过去,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戴着手套的手刚搭上冰箱把手,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别开。"他说。所有人都看着他。风衣下,他的肩膀绷得像一张满弓。他重复了一遍:"现在别开。"

没人问为什么。厨房里那股淡淡的气味忽然变得明显起来。像碎肉和旧铁器混着风干的霉,慢慢从每个人喉咙口往下坠。

等他们退出厨房时,灯管又暗了。

瓦勒里乌斯最先停住。他抬头,发现头顶那根灯管的管壁内侧,正慢慢洇出一层水汽。水珠越聚越多,最后顺着管壁淌下来,在正下方地面砸出一点暗痕。这不是好兆头。他低声道:"去楼梯。别在走廊多作停留。"

楼梯比进来时更黑了。墨云站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忽然短促地"嗯"了一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他把头侧向楼梯边那面墙,过了几秒,才轻声道:"墙在响。就像......有什么正从墙里看我们。"

"别看。"罗夏说。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面具上的墨迹像几道细长的裂缝,从头到尾都亮不起来。

于是他们继续走。一楼很静。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可能被前后的人听见。就在他们距离楼梯间只有几步远时,城之内觉得有什么从自己后领口擦了过去。他猛地转头,身后只有安德拉,两人的影子被灯拉得又细又长,像被人用手指按住了头。

"是风。"安德拉说。可嘴角没有放松。

几人重新回到楼梯间。没人体温是热的。

## 三、上楼

上楼前,瓦勒里乌斯停下,蹲下来看台阶。他摘掉右手手套,用指腹极轻地抹过第三级台阶上的灰。指腹多了一层薄薄的污痕。他皱着眉,沉默了片刻,又看两边墙壁。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几道竖着的刮痕,像指甲,又不像指甲,太深了,深得能看见里面暗色的砖底。

"上楼的痕迹很新。"他说,站起来,把那只手套重新戴好,"至少有两道。一道是人的,另一道......不是用脚走的。"

安德拉往楼梯上方望了一眼。最高处看不清,像整栋楼都在往上收缩,把黑暗压成一口深井。他转头看墨云。墨云的脸一直被额发遮着,嘴唇紧抿。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走最后,有人摔倒的话,我接不住。"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柔软的话。

城之内摇摇头:"我走最前。你们跟紧我。"他抬脚踩上第一级。木制台阶发出"咯"的一声,像吞下了他的半个鞋底。

五人成一条线,慢慢向上。越往上,空气越冷,到了半层平台时,已经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灯光在这里还不如没有,一根垂下来的电线碰到城之内的帽檐,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差点撞到罗夏。罗夏没说话,只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重,也很稳。

二楼到了。

和二楼的入口处不同,这里没有门。只有一条横向的走廊,朝左右各伸出去一段。左边尽头有扇半开的小窗,窗外黑得不真实,像有人用黑色的蜡把所有光线都封住了。右边则是一排房间,房门都关着,只有最中间一扇留了道一拳宽的缝。

而地上。

地上全是水渍,深红色,像有人刚拖过一遍,又像什么东西被人沿着走廊缓缓拽行。拖拽留下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右边走廊深处,经过那扇半开的门,又折向另一面。空气里开始多出一股怪味,很淡,却极不讨喜,像无数朵花被踩进泥里发酵。

瓦勒里乌斯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水渍。凉的。他抬头看向走廊右边:"那扇门,进去以后必须关门。还有,无论如何都别靠近窗户。"

他刚说完,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是墨云。他背后那面墙的旧窗上,玻璃里毫无征兆地映出一个灰白的人形。那人形就站在墨云身后不到半臂的位置,高高仰着头,脸朝着天花板。墨云没有回头,但身体已经像被冻住似地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身侧,指节发白。

"别回头。"罗夏低喝。他跨过去,一把扯住墨云的肩膀,将他往走廊中间拖了两步。玻璃里的人形缓缓动了一下。真的在动。它没有转身,只把仰起的头慢慢转向墨云的方向,整个身子像纸片一样折过来,脸还是白的,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窟窿。

然后,灯灭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彻底。连应急指示灯都没有亮。五人瞬间陷进一片毫无缝隙的黑暗。城之内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什么东西摸了一下,很轻,像一只手从天花板里慢慢伸出来,问他:要不要抬头看看?

"别抬头!"瓦勒里乌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低沉而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久——灯光忽然"啪"地一声亮起。五个人仍站在原处,没有少,没有倒,可每个人脚下都多了一只红色的手印。五个手印,像五张从地板下长出来的嘴,齐齐朝着那扇半开的门。

"操......"城之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那扇门缝后面的房间,忽然传出了声音。

"咯......咯......咯......"

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后脑勺一下下撞着地板,又像一条湿透的巨蛇慢慢滑过床板。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已经游到了门后。五个人都看着那道缝,窄窄的门缝里黑得不像话,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门板。

然后,一个白色的、弯曲的影子从门缝上方极快地闪过。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它后仰得厉害,像整个身体都断成了两截。

罗夏突然动了。

他一把抢过城之内身后的门把手,用身体把门撞开。门板在墙上撞出炸响。房间里比走廊更黑,只有在窗户方向,一圈极淡的、像月光又不是月光的白蒙蒙,停在半空。那圈光里,什么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被什么从高处俯视的感觉。

不是从天花板上。是从他们自己的头顶,从他们自己扬起的瞳孔里。

城之内猛地咬住嘴唇,把一声叫唤咽了回去。他的卡组在他怀里发烫,像一块快要着起来的纸砖。他忽然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身后的安德拉慢慢拔出一步,风衣一展,把整间房挡在了视线之外。

"这房里没有活人。"安德拉低声说。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更冷的,"但也不止我们。"

空气突然躁动起来。房间四周的墙开始微微震动,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间小小的屋子爬来。

"退。"瓦勒里乌斯几乎是用气声说的。他率先往门口退,人还没退出房间,他面前的窗玻璃突然自己迸出一片裂纹。裂缝里,一张灰白的脸从黑夜里慢慢浮出来,死死贴在玻璃上,嘴巴大张,唱不出一点声音。

瓦勒里乌斯与那张脸几乎只有半寸之隔。他听见自己的怀表"嗒"地停了一秒。

然后,一切像被什么东西合上了。

灯光恢复。风停了。五人已经站在走廊中央,背对背,呈一个极紧的防御圈。那间房门紧闭着,像从未被打开过。走廊地面的红色水渍没了。连墙上的手印也没了。

只有罗夏的面具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他的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他像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下去。"他哑声道,"鬼在引我们看。我们不看了。"

楼下,隐隐传来乐闻一声尖细的叫声,像从很远的水底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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