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舍——抬头的人

作者 tt, 八月 24, 2026, 08:57 上午

« 上一篇主题 - 下一篇主题 »

0 会员 以及 1 访客 正在阅读本主题.

tt

第一阶段·入局安全期 正文·第三章

## 一、尖叫

探索队冲下楼时,大厅里已不剩多少灯光了。

只剩西侧最顶上一根灯管还亮着,像将死未死的蛆,一下一下地抽搐。留守的人全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红露站在大厅中央,朱楼雪横在身前,雪亮过一瞬,又暗下去;莱桑德还护着乐闻,但退到了柱子旁;希崎赛用一只手捂住口鼻,像被什么气味呛得不敢呼吸;血珀半蹲在王爷身侧,手掌按着老人的后背,掌缘的血红宝石在忽明忽暗里像凝固的炭。

王爷的脸涨得发紫。他的龙咳又犯了,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可这一次不全是旧疾。他的嘴张合数次,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嘶哑的话:

"有......有东西往老......往孤的嗓子眼里钻......"

乐闻就是被这个吓叫的。

不,不止这个。

伊洛洁菲缩在墙角,整张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双腿抖得厉害,睡裤的下摆全湿了,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不敢抬头,只拼命攥着口袋里的东西。没人去问她看见了什么,但所有人落回地板上的影子,都短了一截。

王振和葛凯的位置比之前更靠近大门。王振的脸白得厉害,额角有汗,紧贴门边站着,一只手反背在身后,按着门板,像随时准备拿身体把门撞开。葛凯仍拽着他那副纸牌,可牌再也没换过手。他那双眼睛不停往天花板瞟,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东西到过大厅了。"红露说。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不愿被楼上的某物听去。他转身看向楼梯口冲下来的五人,目光在罗夏的面具上停了一瞬,"你们在楼上,撞见的是什么?"

"白色的。"城之内接口,嗓子还喘着,"就一个影子,仰着头的。楼上的房间......妈的,我们甚至没看见它全身,就被它......像把整栋楼都翻过来似的压着。"

"仰着的。"关管蹲在地上,像被这三个字蛰了一下。他抱住自己的头,嘴里翻来覆去:"别说......别说了......它听见了,它就在我们上面......"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话,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一声极清晰的、像有人用下巴骨敲击楼板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像在数着底下的活人。

所有人都开始动。探索队退进人群,和留守的人重新聚成一堆。红露、瓦勒里乌斯、罗夏几乎同时背向人群,形成外圈。莱桑德不动声色地扯着乐闻往墙边退,脚步轻得不像在移动。安德拉侧身挡住墨云和伊洛洁菲。

楼板上的声音停了。灯猛地全亮起来,亮得过分,像这栋楼突然要把所有黑处都吐出来。人眼一时受不住,好些人下意识闭眼。只有罗夏仰起脸,直直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灯灭过,又亮。那头浅金色的乱发被冷汗贴在额角,他却始终没低下头。

"走了。"罗夏哑声说。

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从众人头顶上方无声退去,那种一直压在心口的冷,终于松动了一分。王振第一个离开门边,却不是走向人群,而是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掌心。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葛凯朝他"嘁"了一声,也坐了下来,纸牌从手里滑出几张,像几片白花花的舌头。

乐闻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半张脸躲在莱桑德的肩后,嘴唇一翕一合,像在背什么。希崎赛轻轻走到她面前,蹲下,用极轻的声音说:"它没有碰你。它只是路过。呼吸慢一点。"

血珀看着这个银发的少女,眼里浮起一点近乎柔和的神色。她没说话,只把自己一直攥着的手松开,露出掌心。那里攥着几片暗红色的碎片。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漆。她低声说:"它刚才想找一条可以下来的路。可它下不来。"

"为什么下不来?"城之内问。

血珀没回答。她只是抬头,用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望向楼梯之上的黑暗。那意思很明白:她也不知道。

---[/b][/size]

tt

第二阶段·能力解封与内斗激化 正文·第四章

## 一、白昼失格

清晨的灰光持续了很久。像白昼本身也被这栋楼耗尽了力气,天光卡在窗格子里,进不来,也散不去。屋外始终没有鸟叫。没有车声。没有风划过建筑的啸音。偶尔有旧水管在墙里面咕噜一声,像这栋楼在咽自己的口水。

瓦勒里乌斯用一夜的观察换来了几个结论。他把它们说得很短,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称量过:"雨没有下。水是从楼里来的。地砖上的水迹从楼梯口漫向大厅,说明夜间有东西从上面下来过,又折返。今天所有人别靠近不反光的浅水面。水池、桶子,都算。"

"水有什么说法?"城之内问。他正把昨夜找来的半瓶矿泉水拧开,像在犹豫要不要分给乐闻。

"水里能藏东西。"安德拉替瓦勒里乌斯答了。他站在离窗最远的地方,礼帽的阴影遮着半张脸。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很多事,不是水面在动。是水里有东西在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乐闻把刚伸过来的手又缩了回去。她没喝水,反而往莱桑德身后又缩了缩。

红露没管这些。他站在楼梯口,拇指按着刀柄,像在估算从一楼到二楼的每一级台阶所带来的风险。他最后说:"还是得分队。取水的取水,探楼的探楼。我们坐在这里,等不到那扇门自己开。"

于是第二日的白昼,从三支队伍开始。

第一队,王振为首,带着城之内、安德拉、伊洛洁菲,从一楼厨房再次搜索饮用水,并试着靠近那架旧冰箱。第二队,红露、墨云、血珀、罗夏,再上二楼,这次他们要查清楚走廊尽头的房间和楼梯拐角的小隔间。剩下的人守在大厅,以瓦勒里乌斯为心,寸步不离四名目标。

迪亚哥依旧守在那扇半掩的侧门旁。别人从他跟前走过时,他只把鞭子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像在算这些人的脚步声能响到什么时候。

## 二、水与冰

一上二楼,空气就变了。像是在阁楼里闷了整夜的死水从墙里翻上来,又腥又冷。地砖半干,越靠近西侧走廊越湿。鞋底碾过时发出细小的、像踩破水泡一样的声音。

城之内走在最前头,一手用衣角捂着口鼻。王振跟在他后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从厨房拿来的铁钎,钎头还带着锈。安德拉殿后,风衣下摆拖在水中。他不时蹲下去,用手电照那些水。光线在水面上打滑,像照着一层薄薄的油。水下什么也没有,可那水自己不静,偶尔会朝他们鞋边轻轻聚过去。

伊洛洁菲没上到二楼。她走了一半楼梯,就再也迈不动了。她的白拖鞋在最后几级台阶上蹭了又蹭,像被什么抓住了脚踝。最后她退了下来,回到大厅,坐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她的脸色太差了,差得像刚刚吐过。

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她似乎在楼梯转角处,看见有人从楼上一路仰望着跟下来。不是走,是滑。头一直朝上,嘴巴和眼睛都张着,像一具被白蜡封住的尸。

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怕说出来,那东西就知道她看见了。

冰箱那里果然出了问题。还没走近,几人就发现冰箱附近的地面结了霜。薄薄一层,像有人把冬天折了一角压在厨房的地上。所有霜都从冰箱底下的缝隙里爬出来,像一片白色的蜘蛛网。

"这不对。"安德拉说。他压低了灯,朝冰箱靠近。门没动。可门上的霜正在自己裂开,裂缝组成一圈一圈,像无数张正在从里面推挤的手印。

"别开。"城之内也这么说。他牙齿都在打颤。可王振先一步到了跟前,铁钎"当"地一声戳在冰箱门上。他冲里面喊:"谁在里面?自己出来!"

没有声音。

然后冰箱轻轻动了。就一下,很轻,像有只脚从里面踹了一下门,又缩了回去。那扇门的右下角,"嗒"地淌下一道暗色的水。

罗夏他们冲进来时,厨房里已经冷得不像样了。罗夏看了看霜,又看了看那台冰箱,只说了一个字:"走。"但他自己没走。他拎起墙边一把旧凳子,朝冰箱门猛砸过去。凳腿断在地上,冰箱门纹丝不动,门上的霜又厚了一层。

那东西就在里面。他闻得到。像有人用冷冻的肉在墙上擦出了一张脸。

"这楼不想让我们碰它。"安德拉低声道,"它在护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它的第一顿。"

王振彻底不说话了。他们回到大厅时,所有人脚底都带冰碴。过道里留下一串又湿又白的鞋印,像一群从冷库逃回的羊。

## 三、断崖般的第一课——乐闻之死

乐闻是在人们的眼皮底下死去的。

这日午后,大厅短暂地安静下来。连续两天没合眼的人陷入了一种半清醒半恍惚的疲态。乐闻靠在柱子边,身上裹着莱桑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条灰褐毯子。她的嘴唇在动,像说着梦话,可你要是把耳朵贴过去,能听清她在一个一个地念着"不是我......不是我......"。

伊洛洁菲坐在不远处。她几次想起来看看乐闻,可脚步像被什么按住似地发沉。窗户上突然起了雾。不是外面,是里面。三扇大窗同时蒙上一层水汽,像有人对着玻璃呵了三大口。雾里,缓缓渗出一些细小的字迹。

没人敢去擦。

乐闻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被一根线从柱子后面提出来。她开始朝楼梯走。一步,两步,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上面漆黑的二层,像那里有人正在叫她的名字。

"乐闻。"红露最先叫了她。朱楼雪在他手里横了过来。他朝她迈步。

乐闻也动了。她不是走向红露,而是退进了楼梯间。人们只来得及看见她半张侧脸。那半张脸上有一个不属于她的笑。白得透明,像贴上去的一层蜡。她的声音从楼梯间里传出来,很轻,像从很深的水下面浮上来:

"有老同学......在上面等我......我先上去一趟。"

"抓住她!"罗夏暴喝。他离楼梯最近,整个人像豹子一样弹射出去。可楼梯间里的黑暗比想象中更深。他冲进去的时候,乐闻已经上了二楼。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女人,也不像一个人。

几秒后,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袋湿衣服从高处扔下来。

然后,尖叫声。是乐闻自己的。那声音从楼上一路滚下来,撞在四面墙上,碎了,每个碎片都在喊同一句话:

"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接着是重量摩擦地板的声音。像一具身体被人拖着。后来又是寂静。再后来,他们听见了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动:有什么东西正用自己的头,"咚、咚、咚"地敲着楼板,从二楼一步一顿地滑向更深处。

他们再找到乐闻的时候,是在二楼西侧走廊的尽头。

她面朝下趴在地上,四肢折成极不自然的弧度——不是摔死。她看上去像是被从天花板拽起来,又狠狠掰断了脊背。她的脖子高高地向后仰着,整张脸对向自己的后背,像临死前还拼命想抬头看一样。那双眼睛已经散了光,嘴巴大张,舌根发黑。房间一角,所有玻璃都裂了,却没有一块掉下来。

死状与"它"有关。

与王丞秀坠崖时那样的姿势,一模一样。

## 四、眼开

没有人来得及悲伤。乐闻死后的第一个午夜,鬼就给出了答案。

它睁眼了。

那种被锁死在黑暗里的、无处不在的凝视,像一千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无论你藏在哪里,无论你用多少东西挡住自己,都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从看不见的高处、从墙缝、从你的后脑勺,安静地找到了你。

城之内在厨房的柜子后面躲了整整二十分钟。他把身体蜷成一团,连呼吸都停了。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仍然没断。他抬头,对面的窗玻璃上,又映出一个灰白的人形。它正指着他的方向。它没有头。不,它的头正仰着,像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它能找到我们了。"安德拉把所有人都看了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乐闻死的那一刻开始。它就能了。"

这是第一道封印被破开的后果。鬼不再需要看见你,它知道你藏在哪面墙后,哪扇柜门里,哪盏灯下。它睁眼,于是整栋楼都落入它的视线。

那一夜,没人再睡得着。墨云没说话,只一遍遍用布擦自己那把从厨房拿来的旧刀。红露把朱楼雪横在膝上,刀鞘轻颤。迪亚哥也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不说,也不问,只是对墨云低声道:

"你看,第一个已经死了。他们保护不了任何人。接下来,还会死。也许......你应该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最后。"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仿佛那无处不在的目光也让他不得不暂时蜷缩起来。

天亮了。又一天开始。四名目标中,少了一个。

tt

第二阶段·能力解封与内斗激化 正文·第五章

## 一、问责

乐闻的尸体被搬回了大厅。不是他们想搬,是楼上那地方没人敢再让她孤零零地躺着。红露用两条旧窗帘把她裹了,可裹不住她仰着的下巴。那截脖子像被看不见的线往上提,连死了也不肯把脸摆正。希崎赛不忍再看,把窗帘多翻出一截,盖住了那双散开的眼睛。

"她不该死。"城之内蹲在墙角,声音发闷。他已经把棒球帽摘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人就坐在大厅里!我们十二个人全在,居然没看住......"尾音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地戳进每个人耳里。没人接话。

墨云轻声开口:"她是自己走出去的。"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这句话不会伤到谁,又说,"当时,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拦。不止是没拦住。是......没来得及想。"

意思是说,鬼比她更快。甚至快过了所有人的"想"。

可王振听见的却完全是另一层意思。

他猛地转头,眼白红得吓人:"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有人故意放她出去?"他指着墨云,又飞快地扫过罗夏、安德拉,最后落在迪亚哥身上。迪亚哥正懒懒地擦鞭子,见王振看来,只微微抬了一眼,像在笑。

"谁最后跟她靠在一起?谁离楼梯最近?"王振声音尖得变调,像个被逼到墙角的骗子,"是你们!你们说会保我们,结果她死了!人死了!"

"够了。"红露抬眼,声音沉得压堂。他看王振,看那个被吓得不轻的高瘦男人:"你若还有力气,拿来想下一夜怎么活。若只想找人顶罪,这厅里最可疑的,倒是你先喊起来。"

"你什么意思?"王振的脸色刷地变了。

罗夏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面具上的裂纹在光下像一条黑色的闪电。他盯着王振,声音低而决断:"乐闻死前,说过'不是我推的'。她推的,是谁?"

一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水里。

大厅内许多人都朝王振看过去。王振的脸由白转青,嘴角抽了两下。他忽然笑了,笑得极短:"疯子......她是个疯子!她沾了那东西,说的是胡话。胡话你们也信?"他喘着气,把后脑勺"砰"地磕在墙上,像要借痛清醒,又像是想找个依靠。

葛凯忽然"咯咯"笑起来。他仍旧盘腿坐在原地,声音尖得像两张纸牌互相摩擦:"她死得那么惨,你们倒开始查户口了?好啊,查啊!我们四个人是什么关系,能比这栋楼更吃人吗?"他拍着大腿,越笑越大声,眼泪都快掉下来。可谁都能看出,那不是笑,是恐惧到了极点后漏出的疯气。

"有意思。"莱桑德轻轻地说,像在给这场闹剧批注。他仍站在离四名目标最近处,双手交叠在膝前,声音温和得发冷:"人的本能真有意思。在鬼面前,急着咬人。在鬼消失的间隙,急着给人定罪。"

王爷咳嗽着摆摆手:"都散散......散散吧。自家先咬,倒了秧子,便宜那仰头的畜牲。"他说话间瞟了眼迪亚哥。老爷子的眼睛混浊,却像浸了油似地亮。

迪亚哥不避。他甚至朝王爷欠了欠身,唇边浮着半真半假的笑:"老大人说得对。只是我担心,再这样护下去,下一个死的,还是'目标'。"他把"目标"两个字咬得极清晰,像不小心把一张底牌露出来半角。

安德拉忽然问:"你担心谁?"

"当然是我自己。"迪亚哥答得理直气壮,随后慢悠悠补了一句,"也担心你们。都死得太快,这五天就太寂寞了。"

话头被他圆了过去。可"目标"那两字已像一滴油,落进每个人的猜疑里。从这一刻起,大厅里的人和那三个还活着的人之间,不再只是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而多了一层冷冰冰的、彼此称量的目光。

## 二、王振的夜

王振开始不说话了。

他不再骂人,也不再劝谁,只一个人坐到最靠门的地方,整日拆那件旧夹克的袖口线头。线头越拆越长,像他抽出来的筋。他几次抬头看楼梯,又几次低头。别人给他水,他接;给他干粮,他嚼;和他说话,他瞪着对方,像在听,又像在盘算什么。

入夜前,他主动找到罗夏:"我今晚不想和大家待在大厅。"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烧炭,"我太惹眼了。乐闻死了,下一个一定是我。那个鬼以前认得我们......它记仇。它会来找我。"

"你想去哪?"罗夏问。

"楼梯后面的那个小杂物间。没窗,门能锁。"他舔了舔嘴唇,"我反锁,里面会安全一点。你们也别来。谁叫门,我都不开。"

城之内在旁边听得发毛:"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万一出了事,我们隔得远——"

"你们在不在,都保不住。"王振生硬地打断他。他说完便抓起毯子,往楼梯后的小杂物间去了。那扇门很旧,锁却还能用。锁舌"咔嗒"一声合上,像把什么东西最后咬紧了。

夜深了。没有灯,整层楼像被泡在墨水里。守夜的人轮流醒着。就在第三轮换班前后,所有人听见了。

有人在敲杂物间的门。

"咚、咚、咚。"不重,可极清楚。

"谁?"过了一瞬,里面传来王振的声音。警惕、清醒。

敲门声停了。接着从更深处——不是门外,而是墙壁上方,像从二楼的通风孔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振......"

是乐闻的声音。又软又细,像哭过之后贴着玻璃说话。

整个大厅霎时间僵住了。

"王振,你开门呀。是我......我一个人在楼上,好冷......你上来......陪我说说话。"

那声音娓娓的,带着令人骨头发麻的熟悉。好几个人的脸都白了。血珀"腾"地站起来,红瞳在暗处像要烧起来。安德拉一把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别动。"罗夏已经拔腿往杂物间冲去。

"别开门!"他朝那扇门吼。

太晚了。门里传来王振的声音,尖得走了调:"乐闻!你已经死了!你是什么东西——你骗不了我!老子不上当!"

那声音不慌,又唤:"王振。你听,门外有风。有车。你的车。钱在你那儿,你不开门去办了吗?还是说......这次要我来按你的手?"

一片死寂。随后,门里传来钥匙在锁眼里轻轻转动的"咯"声。这声音,几乎把所有人的心都拧成了冰。有人喊:"别开!他在激你!"可那声音不是王振自己转的。是门外——有什么人,正用一堆极细的、像指甲似的东西,在锁眼里拨动。一下,两下,极有耐心。

锁舌"啪"地缩回。

门开了一条缝。就在那一瞬间,里面的王振猛烈地尖叫起来。是真正的惨叫,像喉咙从里面被扯成了两半。那扇门向内一陷,又向外一鼓,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堵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吸。所有人冲到门口时,门已大开。

王振不见了。

只能看见一行水渍,从门口向内延伸,一直爬上杂物间最里面那面墙,最终消失在天花板角落一个极小的通风格前。水渍是鲜红的,像有人刚用湿身子在墙上拖过。空气里全是甜腥味,杂着灰尘。

"在上面!"墨云低叫。他抬头。通风格里,有什么很快地爬了过去。一条苍白而长的影子,没有形状,只有许多细细的、像手指一样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刮着管道内壁。须臾,便听不见了。

楼道里传来"吧嗒、吧嗒"的声音。所有人以为它要下来,却迟迟不见。那声音像在偷笑。

## 三、口开

直到第二日,他们也没找到王振的尸体。

只在三楼楼梯转角处,半扇旧窗框上,挂着一只染红的衣袖。风从破裂玻璃外吹进来一下,那袖子便像招手似的飘。王振的另一只鞋,掉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上,鞋头朝着三楼更高的地方。像是他自己走上去的。又像被什么从天上提起,随手丢下。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还活着与否不再重要。因为真正的恐怖,从王振消失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那夜刚擦黑,门外响起了无数声音。

起先有人在走廊里叫"城之内"。是他学校后桌那个总抄他作业的眼镜男的声音,含含糊糊,像从水下浮出来:"城之内,你妈妈让我给你送钱包。开门啊,外面下雨了。"城之内脸色刷地白了。那确确实实是他同学。一模一样。可那同学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随后是女人叫"伊洛洁菲",是姐姐的声音:"小九,该回塔了。炉芯还没点亮,别贪玩。"伊洛洁菲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压没了。她不敢应。她知道不能开门。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又是老人唤"王爷",是王爷最小那个孙儿的声音:"阿玛,你说过带我骑马。"王爷的脸涨得发紫,花白胡子不停颤抖。他一手抓住极霸矛,骨节响得像炒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吼了一句:"闭嘴!给孤闭嘴!"声音落处,门外又安静了。

可最可怕的,是那声音开始同时说话,变换成不同的人,在同一条走廊里此起彼伏。有时隔着门,有时贴着墙壁,有时竟像从你怀里那件旧物里渗出来。它说你最想听的话,也说你最怕被提起的话。有时是玩笑,有时是哭。有时只是反复呢喃你的名字,像在确认你还在不在。

"不能听了。"安德拉把所有人拉到大堂正中,背对背坐成圈。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从现在起,只有我们自己当面说过的话才算话。隔门喊你、隔墙唤你的,都是鬼。"

"你的意思是,之前那些声音,都是那东西在学人?"城之内还是回不过神。

"它现在能学。"安德拉点了点头,脸色极差。他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像在听什么极遥远的声音:"它不但能知道我们在哪,还能说出任何人的话。下一次,也许它会学我们中间的人。"

"那我们怎么信彼此?"伊洛洁菲小声问。

没人能回答。

于是人们开始互相观察。谁出门太久,谁离开过大队,谁曾背对别人。每一张脸都变得可疑。

迪亚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出了第一根真正的毒线。

"昨夜王振锁门之前,我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忽然说。所有人都望向他。他表情郑重,像忍了很久才开口:"不一定是鬼说的。鬼学人,也总得先听见吧?"

"你什么意思?"罗夏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没别的意思。"迪亚哥两手一摊,"我只知道,鬼会学话了。它迟早会学我们每一个人的嗓子。到那时,谁的话还能信?"

他说得模棱两可,却把"我们每一个人"这几个字唸得特别清楚。

那夜之后,再没有人单独走开。可也再没有人真正把后背交给谁。

---

tt

第二阶段·能力解封与内斗激化 正文·第六章

## 一、分路

王振死后,大厅里的空气再也没热起来过。人们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总像比话更多。乐闻的尸体还裹在窗帘里,如今王振连尸首都找不全。恐惧不再只是墙外的声音,它爬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在那里生了根。

"这样下去,别说五天,三晚都熬不过。"红露站在楼梯口,把话说得很慢,像一把刀慢慢拖过石面。他的右眼看向瓦勒里乌斯,再看向罗夏,最后停在了迪亚哥身上。

"鬼在底下游荡,它看得见我们,也听得见我们。我们再抱成一团,也只是在给它喂饵。所以,得分开。"

"怎么分?"城之内问。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手里攥着帽檐,像要从那点布料里挤出一点勇气。

"两个活着的目标,一个带去最高的地方,一个留在这附近,但不要和我们在同一层。我们分两拨人。一拨留在大厅,弄出声音,引它;一拨带上葛凯和关管,往上走。上面鬼不去。我们赌它上不去。"

他说得笃定。没有用"也许""好像"。这份笃定像一根钉子,把众人散乱的魂重新钉回身体里。

"你凭什么说它上不去?"墨云忽然问。他的声音从墙角浮起来,轻得像灰。

红露答:"因为乐闻死在二楼,王振也失踪在二楼。鬼最疯的几次,拖行声、反光影子,都在一二楼。它从没有在三楼以上的地方露过面。"他看向关管,"关管也说过,别去太高的地方。他怕的不是高,是鬼在低处。若是鬼能上去,他不会只让我们别去。他会说,它哪里都去得。"

关管抖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他的牙齿在打战,半天挤出半句:"它......它上不去。它死的时候,是从高处掉下去的。它最恨抬头看它的人,也最怕自己被抬到高处。"

这句话像一枚落入静水的石子。

"所以更高,更安全。"罗夏接道。他的声音沙而短促,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沙。他抬头看向三楼的方向,那里黑得像一道永远闭不上的眼。

"谁去上面?"王爷慢慢从地上撑起身,花白的胡子还沾着灰。他抓着极霸矛,像抓着一根旧骨头。

红露把眼前这十一张脸看了一遍:"我、罗夏、安德拉、血珀、城之内,带上葛凯、关管,上三楼。其余人留在一楼大厅与厨房附近,每隔一段时间弄出点声。别太大声,也别一字排开。我们要让鬼觉得楼下有两个可追的目标,让它犹豫。"

"诱饵。"莱桑德微笑着重复了这个词。没有人知道他是在赞同,还是在咀嚼某种恶意。他轻轻点头:"我留下。下面总得有个人会看戏。"

"我留下。"墨云说,语气平淡,像报名领一份苦差。

"我也留下。"伊洛洁菲抓住自己的衣角,指甲几近掐进布纹。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上去......上次在楼梯上,它差点看到我。"

"我陪她。"希崎赛轻声说。她的银发被汗水黏在颊边,像一张疲惫的绢。她看着红露,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悲悯:"你们上去,我们留在这里。如果有变化,我会想办法让声音传上去。"

迪亚哥最后说:"下面更适合我。我和马鞭,可以帮你们看住那扇侧门。"他说得轻松,可没人真正了解他口中的"看住",究竟看的是门,还是门里那条路。

于是队伍分定。红露领着罗夏、安德拉、血珀、城之内,再加葛凯与关管,走上楼梯。余下的人留在原地,像一群被遗弃在涨潮前的石像。

## 二、三楼

三楼比想象中更旧。墙皮一块块地支出来,像干裂的嘴唇。灯早已不亮,他们只能靠两把手电和安德拉不知从哪翻出的半截蜡烛照明。手电光扫过狭窄的走廊,把四壁上的水渍照得像一串串乌黑的眼睛。

红露选了一间靠里侧的房,门牌"307"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像随时会掉下来。房间不大,有里外两间。外间靠窗,窗户关着,窗帘撕成几条垂下来。里间靠墙,放着两张并排的单人床。床垫已经糟烂,中间凹下去,像有人曾夜复一夜睡在那里,直到身体把布和棉花都压成了自己的形状。

"今晚就在这里。"红露说。他把朱楼雪立在门口,刀尖轻轻抵住门板。

安德拉开始检查房间。每一寸墙、每一道缝、每一扇窗栓,他都用指节敲过去。最后,他踩着一张破凳子,把高处一扇被报纸糊住的气窗重新封严。他说:"这间房比想象中干。但你们别站在窗边。窗外不是外面。"

"窗外是什么?"城之内问。

安德拉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是和这栋楼一样的东西。"他没有再解释。

关管进了里间,把自己缩在床垫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把自己塞回壳里的蜗牛。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随时会把肺给喘出来。血珀走了过去,坐在地板上,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没有碰他,只说:"我就在这里。如果你看到什么,就告诉我。你不说,我不会知道,也帮不了你。"

葛凯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外间靠窗最近的地方,两条腿并在一起,背佝偻着。他不再玩牌了。那副纸牌已被他折成一个紧实的小方块,捏在左手心,像一枚凉掉的铅块。他偶尔抬头,飞快地扫一眼楼梯的方向,然后迅速低下头,像在防着什么东西突然从那里冒出来。

罗夏站在门口,背贴着墙。他的面具上,那道从乐闻死后就出现的裂纹似乎又深了一点,像有墨从里面慢慢渗出来。他闭着眼,一只耳朵始终对着门缝,像一头在洞穴深处还不敢入睡的狼。

## 三、楼下:声音的第一轮

天暗得比平时更早。楼下的六个人分坐在大厅各处,谁也不挨着谁,可又都不敢离得太远。蜡烛只剩半截,火苗轻轻跳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得很长,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黑色剪影。

"它来了。"瓦勒里乌斯忽然说。他没有动,只把怀表的表链一圈圈绕在指上。表针"嗒嗒"地走,声音轻得像在给人催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厅之外,那条通往楼梯间的短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楼梯上方来,却没有向下走,只停在楼梯半中腰,轻轻踱着,像在丈量几级台阶。然后,声音变了。

变成了一个女人在哼歌。哼得很轻,断断续续,像含着水。歌词听不清,但调子一圈圈绕在梁上,越听越冷。那是乐闻的声音。

"......我说了不要......不是我......是有人推的......"

这呢喃声像从墙里渗出来的血,慢慢朝每个人耳膜里钻。

"别听。"瓦勒里乌斯说。他打开怀表,让表盘上的玻璃反出一小块光。那光很淡,却像在黑水里点了一盏灯,几个人的视线不自觉地被牵了过去。

"它不止会学一种声音。"墨云低声道,他背靠着消防箱,整个人几乎融进角落。他的眼睛始终朝上,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像在判断那东西离地有多远。

"它想吓我们。"迪亚哥笑了笑,声音不高,却像把众人的心都拎了一下,"鬼最会吓唬活人。越怕,它越兴奋。不如我们别出声,它唱累了,自然就换人了。"

他说着,朝伊洛洁菲那边看了看。伊洛洁菲捂着耳朵,粉发凌乱地披下来,像被风吹乱了的一小片夕阳。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却没发出一点哭声。

"小九。"

一个声音忽然贴着她的后颈响起来。清亮、温柔,像从很远的记忆里伸过来的一只手。

"小九,塔里的灯快灭了。姐姐找不到你,你把门打开。"

伊洛洁菲整个人一僵。她不是没听过这声音。就在昨夜,她已经听过了。可这一次,那声音更近,近得像是有人正蹲在她耳边。她不敢回头,后颈却已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一阵冷气。

"不是她。"希崎赛从旁边走过来,用自己的背挡住伊洛洁菲的背,像一面薄薄的墙。她低声对伊洛洁菲说:"不是姐姐。你没有开门。我在这里。我不会让别的颜色碰到你。"

伊洛洁菲缩了缩,却没躲开。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没有拒绝别人的靠近。

声音不依不饶地流着,从女人变成男人,从男人变成老人,从老人又变成孩子。它这一次学的不只是某个人的家人,而是所有人说过的只言片语。更可怕的是,它开始学他们今晚的话。

"别听。"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出来,哑而短,极像瓦勒里乌斯。

"不是她。"另一个声音从楼梯间里响起,轻得像希崎赛的尾音,却没有她的温柔,像一条蛇吐信。

"它学得真快。"莱桑德低低地叹。他的声音里有种古怪的欣赏,像在品鉴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作品。

"别说话。"墨云忽然提高了音量,像被什么激怒。他极少这样,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对所有人道:"从现在起,能不出声就别出声。你们每说一句,它都能拿走。"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了。可那声音还在继续,用他们的调子,他们的字,甚至他们的停顿。像这栋楼已经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回音壁,把活人的灵魂一片片剥下来,再贴到黑暗里。

## 四、楼上的诱惑

楼上的五个人也同样饱受其害。

声音顺着排水管爬上来,从墙根、从门缝、从天花板的气眼里挤出来。它们不再只是楼下那些琐碎的呢喃,而是化作了更具体、更无法忽视的东西。

"葛凯。"

葛凯的头猛地一抬。

那声音从窗台下面传来,和着风,和着某种极轻极远的车载音响声。是王振的声音。

"葛凯,钱就在二楼配电房。你信我,我们几个说好的,钱对半分。可我得躲一阵,不能上去。你帮我取。取了钱,你七我三,怎么样?"

葛凯的眼睛直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像被什么从地上提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葛凯,别动。"罗夏注意到了他。他离开门边,向葛凯迈了一步。

可那声音更快,像早有预料:"你现在不动,钱就被那个叫罗夏的拿走了。你看看他,他昨晚在大厅里,不是一直盯着你吗?"

葛凯猛地转头看向罗夏,眼神阴晴不定。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烂泥里的豺狗。"你盯我?"他低声问。

"它是鬼。"罗夏说,声音低沉,"我不会拿你的臭钱。但你走出去,就会死。"

"我不怕死!"葛凯突然吼起来,眼睛通红,"老子这辈子就是赌!钱!命!都是赌!它说钱在二楼,那老子就去看看!"

他猛地向门口冲去。红露比他更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掼了回去。葛凯的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顺着墙滑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骂。

"把钱给我......老子中了彩票......你们想私吞......你们都是骗子......"他骂着,嘴角开始泛白沫,眼神逐渐散乱,像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安德拉蹲下身,看着葛凯,轻声对红露道:"他快疯了。鬼在用他最想要的东西熬他。就像熬一锅汤。"

"我不管他在熬什么。"红露冷声说,"今晚,谁都不能走出这扇门。"

他走到窗边,将朱楼雪横置在窗台,刀尖抵住窗棂。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左眼上的绷带吹得轻颤。他低声道:"我们守到天亮。天亮后,再想别的。"

可鬼怎么会给他们天亮?

那天夜里,窗外的声音变了。它开始学罗夏,学安德拉,学血珀,学城之内,最后学红露。那"人"在门外来回踱步,用极冷静的声音说:"开门吧。我已经找到出去的办法了。葛凯的事,等天亮了再说。"

若不是门被红露用刀顶着,若不是每个人互相确认了彼此的位置,真的会有人去开。

## 五、葛凯的"下楼"

第三天清晨,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破洞透进来。葛凯安静了许多。他不再嚷着要下楼,反而主动帮忙收拾房间里的旧报纸。他表现得太正常了,反而让人更不安。

"他会不会在等我们放松警惕?"城之内小声问血珀。

血珀看着葛凯的背影,红瞳微眯:"他在等一个机会。鬼给了他一个洞,他正在找边。"

果然,机会来了。

下午,楼下的瓦勒里乌斯通过管道传上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下面有东西在动。它在楼梯间进进出出,像在找什么。你们千万别下来。"

这话本身是警告。可葛凯听完后,眼里忽然泛起了活气。他在城之内转身去里间看关管时,慢慢退到了房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他闪了出去。

罗夏是在葛凯消失后约两分钟才发现的。他霍然起身,低骂了一句,冲出房间。红露和安德拉紧随其后。楼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双旧鞋,端端正正摆在门口,鞋头朝着楼梯方向,像葛凯特意留下的。

"他去二楼了。"罗夏说,像在说一个必死的结局。

三人追到楼梯口时,已经听见了下面的声音。先是笑声,葛凯的笑声,又尖锐又满足。笑声从二楼拐角传来,像有人在拆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紧接着,笑声变成了尖叫。

"救命!它在拉我!它在拉我的脚!别......别过来!赌啊——我跟你赌!"

那声音在楼梯间来回撞击,像一个人正被从台阶上一级一级拖下去。罗夏第一个冲下去。可到了二楼,他停住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一个接一个血红色的手印,从楼梯口向配电房方向延伸,最后停在配电房半开的门前。门板上有新喷出的水吧。门内,一面面镜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仰着头的影子。它们没有动,却像在笑。

葛凯不在里面。也不在外面。只有配电房最深处,那排锈蚀的电表下面,多了一滩还在冒热气的东西。像有人用血在地上画了一副牌。三张。黑桃A、方块J、鬼牌。

"他还没死。"瓦勒里乌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不知何时也上来了,脸色铁青。他举起手电,照向天花板的通风口:"它在玩。它把他带走了。"

"带走?"城之内喃喃。

"就像王振。"墨云的声音从队伍后头飘出来。他也上来了。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再往前迈。他望着配电房,额发下的眼睛黑得惊人:"鬼在集牌。葛凯是第三张。"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静了。

## 六、鬼的牌局

没有人知道葛凯被带到了哪里。但楼里的声音不再试图瞒着他们。它开始公开地、像炫耀似地,从四面八方传出来。有时是葛凯的惨叫,有时是骰子滚动的声音,有时是牌纸相碰的脆响。最可怕的是,那声音常常在深夜响起,从楼上,从楼下,从每一个他们刚刚检查过的地方。

"它在跟我们玩。"安德拉说。他的侦探帽檐下,眉头拧得像生锈的铁丝。他在地图上——如果他们还有心情找地图的话——用血把配电房、楼梯间、大厅、厨房标了出来。红露、罗夏、瓦勒里乌斯、血珀、城之内、墨云,甚至莱桑德和迪亚哥,都围在灯火里。

"它要我们去找葛凯。"瓦勒里乌斯缓声道,"或者,它要我们不去。等他自己死。"

"它要我们做什么,不重要。"红露说,"重要的是,葛凯还活着。活着,就有救回来。我们得下去。"

"下去,就是送死。"迪亚哥靠在墙上,把玩着马鞭,"他值吗?一个赌鬼,疯子,可能还对我们有威胁。为了他把人搭进去,不划算。"

"你这话什么意思?"城之内瞪他。

"实话。"迪亚哥耸肩,笑得并不真诚,"我们可以少一个目标。我们不是还有关管吗?只要他活着,任务就不算彻底失败。可要是下去的人再少几个,剩下的人怎么办?"

他的话很轻,却让大厅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鬼杀完所有目标,就会杀我们。"墨云突然说。他的语气仍淡,眼神却利如薄冰,"到那时候,救不救葛凯,都一样。"

这话像一颗冰钉子,钉进了每个人心里。可没有人能反驳。因为从乐闻死、到王振消失,再到现在葛凯被拖走,鬼的力量确实在成倍增长。他们甚至能感觉到,鬼的某根"手指",已经搭在了这栋楼的某个开关上。

"所以,就去把它引出来。"罗夏把指骨按得咔咔响,"它在玩牌,我们就把牌桌掀了。"

夜色重新拥抱了这栋公寓。没有人再问"怎么办"。因为他们都知道,天不亮,葛凯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tt

第二阶段·能力解封与内斗激化 正文·第七章

一、镜中来的牌

配电房的门开着。像一张被掰开的嘴,黑而凉。

罗夏走在最前面。他的手电光像一把极细的刀,切进那片寂静里。光线先是落在地面上。地面有水,不深,像刚下过一场黏腻的雨。水上浮着几张扑克牌,背面朝上,牌背的花纹像一堆拧在一起的虫。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镜子。

配电房不大,可四面墙上都挂满了镜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有些是完整的,有些碎得只剩半块,却仍能照见东西。罗夏的手电光扫过去时,每一面镜子里都亮了一下,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可镜子里没有他们。镜子里只有水,只有扑克牌,还有几扇半开的、不知通向哪里的门。

"葛凯?"城之内朝里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镜面之间来回反弹,去了几趟,回来的时候已经变得不像他的声音,像另一个人在用他的嗓子应和。

没人应。

安德拉侧身进来。他一手举着那盏临时做的油灯,一手把礼帽压得低低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窝照成两个黑坑。他看了一圈,忽然说:"那里。"

他指的是配电房最深处。那里原本是一面墙,现在墙皮脱落,露出一扇被镜子拼成的假门。门上挂着一把黑色铜锁。锁是开着的,锁舌上缠着一圈女人的头发。头发被血黏成一股,像一条黑色的蛇。

红露提着朱楼雪走过去。刀尖挑开铜锁。锁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就在这时候,所有镜子里都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又钝又厚,像有人用后牙嚼着石子,从镜面后头往外爬。

"输......输......输......"

"这字念不好。"墨云低声道。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蜷着,像握着一把并不存在的刀。

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里间。没有窗,没有灯,只有满地的碎玻璃。葛凯就坐在这些玻璃中央,背对着他们。他盘腿坐着,双手举在胸前,像在把玩什么。他的头歪向左侧,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

"葛凯!"

城之内要冲过去,被罗夏一把拽住。罗夏抬了抬手电,光柱直直打在葛凯的后脑上。葛凯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已经不是葛凯的脸了。他的眼睛翻着白,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抬起一只手指,朝城之内勾了勾。

"来啊......打牌......我赢不了......它不让我赢......"

他的声音里有葛凯的调子,可那语调平板得吓人,像一个人被按在水里说话。他的双手开始动作,十根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翻折、弯曲,像在洗一副无形的牌。

"它说,只要我学会用自己的手开锁,就放我走。"葛凯忽然笑了,笑声又尖又短,像破了的车铃。"你看,我真学会了。你们看,这锁,就这么开。"

他说着,把两只手伸到脑后,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几乎要把肩胛骨扭断的姿势,做了个"开锁"的动作。空气中传来一声脆响,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被拧断了。

然后,灯灭了。

整个配电房的镜子同时亮起。不是灯,是镜子里自己发了光。一种惨白的光从每一面镜子里渗出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成又长又歪的鬼样。在那些光里,葛凯的影子站了起来,走到每一面镜子前,抬起双手,摸向镜面。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他的影子钻了进去。

"他的手......是我的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天花板、墙面、地板同时发出叹息。

再亮起来时,葛凯已经倒了下去。脸朝下,四肢摊开,十根手指向外扭曲,像被打断的树枝。水从他身下慢慢漫出来,混着碎玻璃,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双手张开,左手心里攥着一张黑桃A,右手心里攥着一张鬼牌。牌面被按进肉里,几乎要陷进去。

所有人都在那三秒钟里听见了一声奇异的响动。

"咔嗒。"

从楼下传来。像公寓里所有的门锁、所有的窗户插销,在同一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全部拧开。

"他在开锁。"关管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细得几乎听不见,"他死了......他就把你们所有锁都开了......"

二、死局初现

众人把葛凯的尸体留在了配电房。不是他们不想搬,而是一靠近那具尸体,就感觉所有反光的东西都在动。瓦勒里乌斯的手电筒照到哪面墙上,哪面墙上就有玻璃碎片在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碎片后面往外观望。

他们几乎是跌下楼的。楼道里比来时长了一倍,每下一级台阶,都能听见身后有轻轻的、像赤脚踩在湿玻璃渣上的声音。没有一个人敢回头。回到大厅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大厅里的变化: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此刻半开着,门锁挂在门框上,像被人从门轴上拧了下来。

外面的夜色浓得发青。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旧雨的气味。乐闻的尸体还裹在灰布里,被风吹得衣角翕动,像还在喘气。王振和葛凯更不必说——一个尸骨不全,一个被按在碎玻璃里,连句话都没留下。

"它出来了。"迪亚哥忽然道。他站在侧门边,把玩着银扣马鞭,脸上却没有一点惧色,反而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他说话的语调极轻,像怕吓跑猎物:"门锁全开了。你们还不明白吗?我们一直以为关上门就能挡住它。现在,门,已经不是门了。"

"你闭嘴。"城之内红着眼低吼,"刚才在楼上,是你先撤的吧?我们死了人,你倒好,躲在后头说风凉话。"

迪亚哥"嗤"地笑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转着鞭子,眼睛扫过大厅里每一张脸,像在点数还能用的人:"风凉话?我在给你们算账。进来的时候十二个人,四个保护目标。现在呢?目标死了三个,鬼强了三倍。我们呢,十二个都还活着,一个没少。为什么?因为鬼还没轮到我们。可接下来,关管,就是它最后一个目标。"

他朝关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关管正缩在楼梯口,浑身抖得像被风刮的旧报纸。他的嘴唇发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开车的......"

"等它杀完最后一个目标,"迪亚哥一字一顿地说,"它就会杀我们。十二个人,够它玩到撤离吗?别忘了,我们要活到第五天傍晚。这才第几天?你们自己算。"

大厅里一片死寂。瓦勒里乌斯低头看怀表。表盘上的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秒针却还在走,像在刻意提醒他们,时间没有因为门锁开了就停。

安德拉问:"你想怎样?"

"离开这里。"迪亚哥说,"公寓已经不安全了。鬼全在楼里。楼外有视线盲区,有夹层,有别的房间。我们分散开,保存自己的鬼器。等它杀完关管,再各自求生,也比全挤在这里被它一锅端强!"

莱桑德站在他身后不远。他整了整衣襟,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也赞同。留下的人越多,鬼的注意力越集中。分散,是最优雅的死法里最有希望的一种。"

墨云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众人看向他时,他过了两秒才说:"我跟他走。"他的声音很平,像一张被压平的纸。他朝红露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我会回来。等风头过了,如果你们都还活着。"

"你疯了!"伊洛洁菲忽然尖叫起来。她的手在发抖,粉色的头发被汗黏在脸上:"外面黑成那样!鬼就在楼里面!你们出去会死的!"

"留在这里也会死。"迪亚哥背起自己的马鞭,朝伊洛洁菲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雾里显得格外白,"小丫头,鬼不会因为你可爱就放过你。你要真怕死,不如也跟来。离关管远一点,鬼自然也懒得理你。"

"别过来!"血珀挡在伊洛洁菲身前,红色眼瞳像两点烧得正旺的炭。她盯着迪亚哥,一字一句道:"谁也不准带她走。"

"随你。"迪亚哥耸了耸肩。他朝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道:"走之前,我送你们一个提议。你们不是要保关管吗?那就把鬼引开。楼外北边二十步,有一间独立的小储物间,砖墙,铁门,门锁还没被鬼碰过。你们派两个人,把它引进那里面,从门外把锁一扣。鬼一时半会出不来,你们就有时间把关管转移到更高的地方。我呢,也正好和墨云、莱桑德去那边看看。如果那间储物间能锁鬼,我们就锁。如果锁不住,你们也别怨我。"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大步穿过侧门,走进了夜雾里。莱桑德紧跟其后,像他影子的一部分。墨云在门口停了停,半张脸从额发下露出来,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黑暗。

侧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没有锁。那扇门已经锁不上了。

三、留下的与离去的

剩下的九个人,加上关管,像被夜雾切掉了一块。

红露把朱楼雪拄在身前,背影像一尊立了很久的石像。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又看向众人,声音沉得发烫:"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但走了之后,就不算我红露的人。我护谁,谁与我同路。不护的,出了事,别回头。"

"我留下。"罗夏说。他靠着墙,面具上的裂纹在暗处像一条会动的疤。他的声音短且硬:"我有鬼器,还没用过。它要动关管,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我也留下。"血珀说。她轻轻拉了拉伊洛洁菲的手,那手冷得像冰。伊洛洁菲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点了点头,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我......我也留下。我不走。"

希崎赛站在血珀身后,银发像在雾里浮着。她没说话,只把鸢尾之笔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那支笔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像一支被月光洗过的旧笔。

城之内把棒球帽转正,狠狠吸了吸鼻子:"跟鬼玩命的事,算我一个。老子卡组还没扔干净。"

安德拉看着离开的三人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说:"他们以为离开就能活。他们不明白,鬼的眼已经全开。楼里楼外,都是它的棋盘。"他看向关管,声音低下来:"现在,我们只剩一个目标了。他不能死。"

瓦勒里乌斯合上怀表,把它放回内袋。他说:"如果鬼真的能破坏锁,那么储物间也挡不住它太久。但可以拖延时间——拖到白天,或许更安全。"他望向红露:"你决定,要不要去引。"

红露沉默半晌,抬头看向楼梯上方的黑暗:"我们要保护的是人,不是楼。鬼在追他。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鬼追我们。我去把鬼引到储物间,你们带着关管上三楼。王丞秀到不了三楼。到了那儿,等天亮。"

"你一个人?"罗夏拧起眉,"太危险。我跟你一起。"

"不。"红露摇头,"罗夏,你和安德拉带关管上楼。血珀、希崎赛护着伊洛洁菲。城之内、王爷、瓦勒里乌斯,留在一楼大厅守着乐闻的尸体。不能让鬼察觉分兵。我会制造足够的动静,把鬼往楼外引。若我回不来......"

他停了一下,朱楼雪轻轻点地,"你们必须活到撤离。"

"你留下尸体,我们也不会走。"罗夏哑声道。他说完这话,转身走向关管,把全身重量压回脚后跟,像一堵随时要砸出去的墙。

关管似乎终于回过了神。他慢慢抬起头,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点。他看看红露,又看看罗夏,声音沙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鬼......鬼要的是我。我跟你们走,跟你们走。别扔下我......"

他的话像一把刀,割在每个人最不忍的那一处。

四、雾中引鬼

红露出去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半开的侧门穿了出去。外面没有路,只有一片又浓又湿的夜雾。雾把公寓楼整个吞进去,又吐出来,像一头缓慢呼吸的巨兽。他只能凭感觉走。地上有碎砖,有枯草,还有积水。几步之外,已经看不见楼。只能回头时,看到那扇半掩的侧门还在那里,透着一点微弱的、将被吞没的灯光。

他慢慢往北走。朱楼雪横在身侧,刀鞘轻轻划开雾气。每一步都踏在积水上,水声又沉又黏。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跟着他。起初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后来变成两个、三个。那些脚步不停,也不靠近,只在他三步之外,绕着圈。

红露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直到前方雾中显出一座矮房的轮廓。那座储物间比他想象中更小,像一口从地下拱出的灰色坟包。铁门紧闭,门上没有锁,只斜插着一根生锈的铁栓。门旁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黑的砖。

他停在储物间门前。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来自头顶上方,像从雾的最高处垂下来:

"红露......你一个人来......是来送手的吗?"

声音油腻腻的,像把葛凯和王振的嗓子绞在一起,再从镜子里挤出来。红露的肩膀一沉,朱楼雪"铮"地出鞘半寸。他没有回头,只慢慢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根铁栓。

"我来。"他说,"是来告诉你,这栋楼里,还有人不怕抬头。"

铁栓被他缓缓抽出。储物间的门开了。门轴发出极轻极慢的"吱呀"声,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雾,从四面八方涌进那扇门。

五、雾中来客

大厅里,剩下的人已经按计划行动起来。

罗夏和安德拉架起关管,往楼梯上走。关管已经站不稳了,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每走几步就回头,不是看身后,而是看楼下大厅里那盏快要灭掉的灯火。

"别往下看。"罗夏低声说。他一只手抓住关管的后领,像提一只随时会散掉的纸人。安德拉走在最后,不断用手电扫过楼梯转角。光柱之下,墙上多了一串湿手印。那些手印很小,像孩子的手,又像被泡涨了的鸡爪。它们从二楼的墙缝里渗出来,一直向下,像是要拉住他们的脚。

"快。"安德拉催道。

就在他们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像金属划玻璃的长鸣。那声音从储物间方向来,又像从公寓内部发出,像是有人在开锁,开一把生了百年锈的锁。

关管猛地尖叫起来,整个人向下瘫去,双手抓住铁栏杆,指节发出可怕的"咯咯"声。他张大了嘴,喉咙里涌出一串别人听不懂的话:"它抓到了!抓到了!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借了车!我什么都没有做!"

"抓紧他!"罗夏喝道。他和安德拉一起把关管往上扯。可关管忽然变得极重,像有人从下面拽着他的脚。三人的身影半明半暗,在狭窄的楼道里拧成一团。

就在这一刻,楼下的灯全灭了。连三楼那些从没人去开过的灯也全灭了。不是停电,因为连安全出口的莹光都像被舔舐干净。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来,漫过他们的膝,漫过他们的腰,漫过他们的头顶。

"别出声。"罗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它到楼梯口了。"

他能感觉到。就在他们正下方,不到两级台阶的地方,有一个东西正仰着头,安静地看着他们。

不是看。是"找"。它没有眼睛,也没有脸,可那东西能精准地找到活人的位置。

然后,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听见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那是三姨太,不,是莱桑德的声音。温柔,带着笑,像一位老友从门外经过:

"罗夏。你后面有人。"

罗夏没有回头。他只把面具上的裂纹按紧,低喝:"上楼!"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上冲。每上一级,都觉得有无数细小的、像指甲的东西从脚下蹭过。关管已经吓晕过去,被安德拉和罗夏半拖半扛。等到他们终于踏上三楼的地面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留下喘息,和楼下一层一层、慢慢逼近的、像在数楼梯的脚步声。

六、楼外有信

而大厅里,剩下的人也没能安生。

城之内、王爷、瓦勒里乌斯、血珀、希崎赛、伊洛洁菲六个人围坐在一起。乐闻的尸体被搬到了离门最远的墙边。那扇侧门还开着,雾从外面漫进来,凉丝丝的,像谁在往屋里吹气。

"红露......红露不会有事吧?"伊洛洁菲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是我们中最强的。"希崎赛轻声道。她用手指理了理伊洛洁菲散乱的头发,像在哄一个孩子。

可血珀知道不是。在血门里,没有人是"最强"的。每个人都被削成了凡人。红露也不例外。她望着侧门外的雾,觉得那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移动。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它们像雾本身,没有形状,却有重量。它们经过时,连门口的水洼都不动一下。

"嘘。"瓦勒里乌斯忽然说。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动。他的耳朵贴向地面。过了很久,他重新坐直,脸色在微弱的火光里惨白如纸。

"有人敲门。"他说,"但不是门。是墙。"

话音刚落,东侧墙面上"咚"地响了一下。像有人在外头用后脑勺撞墙。一下。又一下。每撞一下,墙皮就簌簌掉下一层。

"咚、咚、咚。"

"它在数我们。"王爷沙哑地说。他攥紧极霸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面墙。他的胡子在抖,却仍撑着不肯后退。

"不。"安德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带着喘息。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只一个人,浑身湿透。他看向众人,满脸是泥是灰,可眼睛还清亮得像两盏灯:"它在等天亮。"

"红露呢?"血珀问。

安德拉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走到火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那纸已经湿透,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可仍能看出,那是一封用血写成的信。是乐闻留下的。

"这是我在楼梯口捡到的。"安德拉说,声音很低,"有人把它塞在乐闻的手里。上面写着一句话。"

他把纸摊开。上面只有四个字,血淋淋地,像刚刚写完:

"你们太重。"

火苗跳了一下。大厅里静得只能听见墙外那一声接一声的"咚、咚、咚",像有人正用头,一点一点,敲碎这栋楼的最后一点天光。

tt

第三阶段·绝杀困局与鬼位更替 正文·第八章

## 一、守夜与堵门

楼梯口飘下来的雾,已经能把人呼出的气都勾成白丝。大厅里,六个人忙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着走。瓦勒里乌斯把自己那顶猎鹿帽摘了下来,盖在唯一还能亮着的半截蜡烛上,火光被压成极小的一团,只够把诺大个厅堂照出几道不真实的边。他说:"别让任何一处反光看见你们的影子。镜子、玻璃、刀面、水。全部遮上。那东西喜欢借反光出来。"

城之内和血珀把大厅里所有能拆的窗帘都扯下来,铺在窗户的玻璃上。有几扇窗太高,他们只能用椅子和旧木箱搭出一个歪斜的台子。伊洛洁菲仰头替他们扶住,一张小脸在阴影里白得发青,却咬着牙没有退开。希崎赛抱着几条破布走过来,用她那支旧笔在布上胡乱抹了点厨房里找来的黑油,又把布角折了折,盖住门口一小块碎玻璃。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伤口包扎。

王爷坐在火边,闭着眼,极霸矛横在膝头。老爷子没再咳嗽,而是用一种极低极匀的调子哼着戏文,像给自己压惊。戏文断断续续,辨不清是什么词,只让人觉得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线,把大伙儿的魂都串在一处,没让这大厅彻底散架。

罗夏从三楼上下来了一趟,只站在楼梯口,没走到灯下。他问:"红露回来没。"

没有人回。过了一会,瓦勒里乌斯才说:"没有。"

罗夏的面具在暗处像一张被泡皱的纸。他沉默片刻,又道:"关管还在睡。他的体温很低,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去门口看看,你们守着,别让任何人离开彼此视线。"

他说完,没等回话便转头走出去。侧门半开着,门外的雾已经浓得不像话,从里面看,罗夏的背影像被一勺一勺舀走。

不知过了多久,楼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尖利的金属摩擦声,像有谁在用一把钝刀慢慢撬开什么。那声音从储物间方向来,又像从每一面墙外同时响起。安德拉从楼梯上半探出身,低喝道:"声音在变。别让它把我们的位置算死。"他手里端着那盏油灯,火光只照得见自己半张脸。他让希崎赛和血珀扶着伊洛洁菲朝火堆中心缩,又叫城之内去把厨房方向那扇侧门用柜子堵上。

城之内跑过去,肩膀抵着一条半人高的旧木柜。他刚把柜子推正,门后忽然"当"地响了一下,像有东西从外面撞在门板上。他全身的汗毛都炸了,死死按住柜子,不敢出气。那撞击停了,接着门外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有人在吗?我找不到家了,开开门呀。"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的冰凌。城之内闭上眼,牙齿咬得发酸。他知道不能听,不能应。可那声音像钻头一样往他耳朵里扎。

"走开......"他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鬼说,还是对自己说。

门又"当"地一声。这一次,声音温和了几分,像极了他小时候邻居家那条黄狗前腿搭上门板的声音。他差点哭出来。就在他快要松手的时候,希崎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轻轻说:"你做得很好。不要出声。屋子里还有我。"

城之内像被从深水里捞出来,整个人抖了一下。他重新把柜子顶住,没再说话。

## 二、瓦勒里乌斯的暗房

瓦勒里乌斯没有一直待在大厅。他把自己的怀表挂在门边,让那点微弱的"嗒嗒"声像一道堤坝,隔开众人与外面的寂静。然后他拿起手边仅有的半截蜡烛,走进了一楼最西侧那间一直没人进去的杂物房。门锁早坏了,他用手杖把门拨开,里面涌出一股又湿又霉的灰。

他没有开灯。蜡烛光够他看见几样东西:一张塌了腿的小桌,两个装杂物的纸箱,还有一摞旧报纸,压在墙角的铁皮柜下。他先看纸箱。里面有几团旧电线、几只生锈的碗,还有几本被水泡得发胀的书。他翻到最底下,手指触到一件硬物。是一只木相框。玻璃已碎,照片还在。他吹了吹灰,凑近烛光。

照片上有五个年轻人。四个站着,一个略高些,站在靠后位置,笑得腼腆。那男人瘦得厉害,像不常吃饭,眉眼之间有些读书人的清苦。前排四个——其中一个竟是年轻的乐闻,但头发更黑,笑得有些心虚;旁边是王振,眼白多,微微侧着身;再过去,一个半蹲着、手里还夹着根烟的青年,看那眉眼的混不吝像,应该就是葛凯;最边上一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站得板正,就是关管。照片背面有字,被水晕开大半,只认出"大学毕业,天台留念"几个字。

瓦勒里乌斯把相框放回箱中,又去翻那摞旧报纸。头版大多已经朽烂,但有一角还剩下一张不全的新闻: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被挡住一半,旁边印着一个黄色标题——"山道坠崖,一男子当场死亡,同行四人下落不明"。他往下看,正文只剩碎片:"......死者王某某,男,二十五岁......尸体发现于崖底......据同村人称,王某近日刚中得......额......奖金......但现金下落不明......"

新闻像一束光,把瓦勒里乌斯脑中零散的碎片突然拉出一条线来。他坐下来,后脑抵着冰凉的墙。乐闻死前喊的"不是我推的"。王振听到"钱""车"时那种被人踩了尾巴的恨。葛凯整日拿牌,嘴里叫着"翻本"。关管说"我只是借了车",又说"别去太高的地方"。那个坠崖的王某某,很可能就是如今在楼里游荡的东西。而保护名单上这四名目标,正是当年与他同行的人。鬼不是随机挑人。它在找杀害自己的凶手。

他闭上眼,半晌,才低低自语:"所以,谁先死,谁后死,它早就算好了。"蜡烛燃去半截,蜡泪像凝固的肉。他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像放下一件不能见光的证据。他决定回到大厅,把这个发现告诉所有人——但不包括迪亚哥那一行人。他们若知道这些,只会更急着让关管去死。

## 三、雾中的三人

楼外,迪亚哥他们并没有走远。

墨云踩在湿草和碎砖之间,像一尾沉默的蛇。莱桑德走在他右边,衣料被雾打湿,仍不显狼狈,甚至偶尔抬手,轻轻拨开迎面扑来的冷雾,像在剧院台口拨开幕布。迪亚哥走在最前,马鞭一半搭在肘弯里。他们一路向北,直到雾中浮出一座低矮的旧车棚。车棚顶已塌了半截,下面停着一辆没有轮胎的面包车。车玻璃全碎,但车身意外地干净,像有人不久前擦拭过。

"先停。"迪亚哥说。他侧头看向公寓方向。那栋楼在黑雾里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像一块被胡乱插在地里的碑。

莱桑德先开口:"红露那步棋,你根本没打算配合。"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迪亚哥笑了笑。他靠上车门,从内袋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那封血信。纸已发硬,上面有些字却还发亮,像刚被血涂过。

"配合?"他低声道,"配合是活人才有的资格。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命交给任何人。这扇血门有个好玩的规则。"他把信纸摊开三分之一,只让另外两人看见几行模糊的字。墨云没有凑近,只远远站着,但眼力极好。他看见"一人"和"鬼器"几个字。

"上面写的是,"迪亚哥压低声音,语速不疾不徐,"血门内的人越少,鬼对活人的威胁就越被抑制。人越少,活下来的人获得鬼器的概率就越高。奖赏越丰。换句话说,我们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死,但也没必要为那些不会动脑子的家伙陪葬。"

"你确定它说的是这个?"墨云的声音从雾中浮起来,轻而冷,像一片贴着水面飞过的碎冰。

"信就是这么写的。"迪亚哥将纸折回,重新塞入内袋。他抬头,笑得像一匹嗅到血味的鬣狗:"我没有理由骗你。如果你觉得不对,大可以回去找他们。看看那些只晓得护着关管的人,最后能活下几个。"

莱桑德没说话。他盯着那半张血信消失的地方,微笑着,像在听一首走了调的歌剧。

"我们至少该等到白天。"他说,"天亮以后,无论信上写的是真是假,都更便宜行动。"

墨云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我要回公寓门口看看。若是红露死了,我再考虑。"他说完便转身,像一滴墨汇进雾里,很快没有了声息。

迪亚哥没有追。他转头看莱桑德:"你怎么看?"

莱桑德理了理被雾打湿的领口,轻声道:"你没把全部规则告诉他。"他顿了顿,微笑更深,"不过,这不重要。我们每个人都只看自己愿意看见的那一面。你只是把他的眼睛转向了利刃最亮的那一侧。"

## 四、红露的信号

就在墨云往回走,将要靠近公寓侧门时,他听见了一种很怪的声音。那声音从楼外北侧传来,像有人用指甲用力刮着铁皮。极长,极慢,时断时续,像极了一个人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储物间的铁门。

他停住。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北边飘来,被夜风揉碎了,像从井底蒸上来的臭气。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那个方向扔去。石子落地,滚了几滚,没有别的回响。随后,那刮门声变成了极轻的小声哼唱,唱着昨天夜里鬼唱过的旧调子。这一次,嗓音压得极低,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正蜷在门后,一边等死,一边给自己唱葬歌。

墨云退了回来。他没有再靠近。

他不知道,那就是红露。红露正靠在那间储物间的内墙上,朱楼雪支在地上,刀身半出,但他已经使不出力气。铁门从外面被那根铁栓卡死了,像被整座楼的重量压住。他追着那东西进来,却没有料到鬼比他更熟悉这间屋子。那东西没有形状,只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回头看看,门外是什么。"

他没回头。可门已经关上了。雾从门缝里挤进来,凝成一道灰白色的门闩,像一条死了很久的手臂。

## 五、关管最后的夜

天快亮未亮时,关管醒了。

他躺在三楼307室的里间床上,眼前是半明半暗的天花板,一条裂痕从灯座延伸到窗边,像被闪电爬过。他动了一下。罗夏就坐在床边,背靠着墙,面具下有没有合眼,谁也看不出来。罗夏见他睁眼,低声道:"别动。天快亮了。我们会带你到更高处。"

关管没有答话。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他们三个......都死了,对不对。"

罗夏没有否认。

关管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极清的泪。他太静了,静得让罗夏心里一紧。但他只当是这人生来就软,没往深想。直到楼下一阵脚步声急急传上来,瓦勒里乌斯的声音被楼梯压得变形:"都别睡!鬼把窗户全推开了!谁在三楼——"

话音未落,关管忽然坐了起来。他的脸像一张被水洗白的纸。他看了看罗夏,又看了看门口,嘴唇轻轻翕动。他说:"它在叫我。我要下去,跟它说清楚。我不该开车。我不该分那笔钱。我去求它,让它放过你们。"

"你疯了!"罗夏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关管看着瘦,此刻却不知哪来一股死力气,像条泥鳅一样挣开,赤脚跳下床,直直朝门口冲去。罗夏隔着半张床铺扑过去,只抓住他一只手腕。两人重重摔倒在地。关管像被什么从地上猛地提起,后颈向上仰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一种极细的、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笑。

他说:"它说,只要我下去,就不上来了。它说,我才是最后一块锁。"

罗夏一拳砸在他耳边,打空了。关管的腰像被什么往后折去,整个人以一种活人做不出来的姿势滑出房间。罗夏追到门口,楼梯间黑得彻底,像被人用墨灌满。他听见关管的赤脚一下一下拍在台阶上,"啪、啪、啪",又急切又快乐。他冲下去,只冲了半层,便看见安德拉从下面迎上来,一把将他拽住。

"别管他了。"安德拉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鬼要他。他跳了。"

罗夏浑身一震,猛地朝楼梯拐角的破窗看去。晨雾正从窗外灌入,像一条条苍白的舌头。窗边有血,地上有一小滩,还有关管一直戴着的那只旧手表,表带已经断了。

远处,一楼的地面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像装满了水的麻袋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整栋楼忽然安静了。

连风也停了。

接着,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四道不同的声音,分别从一楼、二楼、三楼、楼外同时响起。它们整齐地说了一句:"天亮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而远处,那辆撤离大巴,还没有来。

tt

第三阶段·绝杀困局与鬼位更替 正文·第九章

## 一、封楼

红露从储物间回来时,天已经全亮了。那是一片假亮,像有谁把一盆稀释过的牛奶泼在整栋楼上,白蒙蒙,阴惨惨,分不清是晨雾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在褪色。他满身是灰,左眼绷带松了半截,露出底下一道暗红色的旧伤。朱楼雪被他拄在手里,像条断过的腿,刀鞘底部裂开,刀刃藏不住,泻出一小截冷光。

"门被封了。"他说。声音很低,却让一屋子人全坐直了。

"什么门?"罗夏从前窗边转过来。他一夜没睡,面具上那些会动的墨迹像凝成了一幅死画。

"楼外,所有能出去的地方。"红露走到那扇半开的侧门边,用刀尖指出去。雾气从外面漫进来,却只涌到门口半尺处,便不再往楼里走,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挡在外头。他伸手一推,指尖碰到某种极冷、极有弹性的东西。那东西看不见,却把他整只手掌弹了回来。

"鬼把楼封住了。"安德拉扶了扶帽檐,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或者更糟——是那四个已经死了的,把楼封住了。"

他说完这话,厅中一时无人作声。是了。乐闻、王振、葛凯、关管。这四个人,全都死在了楼里。若他们死后当真都变成鬼,那这楼里的脏东西,早已不是一两个,而是五只。

"不是一只。"血珀轻声道。她蹲在乐闻的尸体旁边,红瞳在雾霾里像一簇要熄不熄的火:"我看见了。镜子里,有两个。墙里也有。它们的身子都对折着,脖子仰着。起初我以为是主鬼,后来我发现,它们站的位置不一样。"

"位置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城之内忙问。

"它们守着四个方向。"血珀说。她抬起脸,看向身边每一个人,瞳孔里满是疲惫与恐惧:"像四条狗。等主鬼发号施令。"

这话让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不是被一只鬼逼进死路。是被一个已经成型的"鬼群",围在了一栋逐渐封死的楼里。

## 二、计策

时间不多了。墙上那五个字还挂着,红得发黑。"保护楼内四名指定人员。"如今这行字像一道最恶毒的嘲讽。他们要保护的人,已经全死了。

"第五天傍晚,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瓦勒里乌斯把怀表按在桌前。表壳有些变形,是昨晚在杂物间翻找时碰的。他指着表盘,声音清而慢:"大巴会到公寓楼下。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它会停多久?不会久。五到十秒,也许更短。所以,我们不能等车来了再冲出去。我们必须有人提前破开这层封锁,必须有人把鬼和那四只小鬼引离大门,必须有人护着最不能打的人上车。"

"你他妈说这么清楚,就是想让我们去送死。"城之内红着眼睛说。他不是冲瓦勒里乌斯,是冲这栋楼,冲这整整五天。空气里已经没有生气,他那件黄外套在雾里暗得像块抹布。

瓦勒里乌斯没有生气。他盯着碗口那半截蜡烛,低声道:"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让所有人都活着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如果这辆大巴真的来,车上也未必还有十二个座位。"

"十一个。"墨云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雾里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侧门旁,额发上还凝着露。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脸色白得吓人,右手一直不自然地弯在身前,像曾死死抓住过什么。

"多一个不算多。"安德拉把话题拨开,站起来:"我们得先搞清楚,那四只东西到底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记得血门墙上只写'保护四名指定人员',现在人全死了,鬼倒变多了。那么,是不是每死一个目标,就多一只鬼?"

"是。"墨云说。这一次,他答得又低又快,像从梦中惊醒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他却不再说了。

"如果我们的人再死,会不会也变成鬼?"希崎赛忽然问。她的声音像一根冰针落进沸腾的油锅。

没人能回答。没人愿意回答。

## 三、四鬼齐现

很快,厉鬼带来的压迫,就让所有人都没了退缩的余地。

就在白日最浓的时刻,公寓里的镜子忽然同时亮了起来。不是反射外面的光,而是自己发光,像被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又一盏青白的灯。那些被窗帘蒙住的窗户重新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鼓起,布幔贴着墙便如波浪一般起伏。反光物上的光渐渐凝聚成四道轮廓。

东北角,是乐闻。她的整个身体呈半透明,脖子高高地朝后仰着,四肢像被风吹折的柳条,每一步都拖出极淡的水痕。西南角,是王振。他弯着腰,半张脸隐没在墙里,嘴唇不停地动着,像在给谁打一通报丧的电话。二楼方向,葛凯的身影从配电房门缝里爬出来,双手并拢,十指一张一合,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地里抠出来。而关管,那个最老实、最像人的关管,出现在大厅正上方二楼的楼板下。他倒挂着,脸朝着天花板,后脑勺对着众人,赤脚像被钉在楼板上一样。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划着空气,像在写谁的名字。

"卧槽......它们还真的都在......"城之内骂了句极脏的话,又马上捂住自己的嘴,像怕被那几只东西听见。

四个小鬼朝不同方向缓缓转脸,似在寻找某种味道。大厅变得极冷,连呼吸都像在嚼碎冰碴。那四只东西没有扑上来,只远远地"看",静得让人发疯。

"它们不进来。"伊洛洁菲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抖得听不清字音,却坚持说完,"它们在守门......在等我们出去......它们不敢进来......它们怕什么?"

"光。"希崎赛立刻说。可话音刚落,所有小鬼同时朝前迈了一步。他们迈得很慢,像几具泡在胶水里的尸体。一只不知哪来的旧皮鞋被乐闻一脚踩中,鞋面陷下去,又慢慢回弹。它们能踩到实物。它们正往众人这边来。

"退到楼梯上!往上!"瓦勒里乌斯低喝。众人呼啦啦朝楼梯间撤去。几只小鬼没有追,它们停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住。可那层膜,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薄。

## 四、圈外

当天午后,他们退守至三楼。四只小鬼没有再上来。可所有人都明白,它们已经可以从二楼进入楼梯间,并在更暗的转角里静静候着。真正可怕的,是主鬼还没露面。

"它在等什么?"希崎赛贴着墙坐下,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银发凌乱地铺在肩头,再没了先前的柔光。

"等我们散。"红露说。他坐在楼梯口最高一级上,朱楼雪横在身后,眼神沉得像两潭结了冰的水:"我们抱团,它就难下手。鬼习惯把人从群体里一块一块剥出来。现在四只小的围着,我们中间只要有人落单,就会变成它们的饵。"

"不会落单。"血珀说。她把自己挪到伊洛洁菲和希崎赛中间,像块红色的、带着冷意的磁石。

可人总要喝水,总要觅食,总有人会去找可以走动的路。傍晚前,王爷非要去二楼西侧那间小房找药。他太老了,独独不怕这五只鬼。他说:"你们这群小娃娃,别当孤真没力了。当年洋鬼子几千杆火铳,也拦不住孤一杆枪。"

安德拉不让他去。罗夏也不让。可王爷甩开罗夏的手,压着嗓子道:"孤若死了,便化作这楼里第六只鬼,替你们挡一挡!"他抓起极霸矛,像头病虎似地蹒跚下楼。罗夏和安德拉对视一眼,没再拦,却各自抓起手边能用的家伙,远远地跟了下去。

二楼黑得不像白天。窗户被封条和黑雾糊得严严实实,连地板都看不见。王爷一手扶墙,一手握矛,刚走过第一道门,便看见西侧房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是乐闻。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像在哭。宽大的袖子上全是水。

"你这女鬼......"王爷心里骂了一声,脚步却没停。他想绕过去。可脚下忽然一软,像踩进了一滩极黏的东西。那东西猛地收紧,扯着他往下拽。他低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正抓着他的脚踝。是王振,只有半张脸,从地板缝里伸出来,眼睛翻白,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钱......钱不在我这儿......"

"滚!"王爷一脚踹开那只手,身子撞在墙上。乐闻已不在门口。整条走廊响起了极轻极密的脚步声。像有四个赤脚的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朝他跑来。他没有退,反而把极霸矛一横,像头被围在笼中的老狮子,低声笑了起来。

"这样才对。来,孤就站在这儿。"他吼,"今天,不是孤死,就是你们几个再死一次!"

罗夏和安德拉冲过来时,王爷已经被四道白影逼到了楼梯口。他的极霸矛断成两截,枪头插在墙里,枪杆还在手里。胸口多出一大片污黑的水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砸了一记。他还没倒。可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轮了。

"走!"他对罗夏吼,随后转身,用断矛朝离他最近的葛凯小鬼扫去。枪杆穿过白影,像打在一片冷水上。没打中。他的身子一个踉跄,被乐闻从背后轻轻一推,向楼梯下滚去。罗夏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两人一起摔在缓步台上。再抬头,便见四只小鬼并排站在楼梯上方,头都朝同一个方向——不是朝他们。

是朝楼外。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大巴。

"它们在等车。"安德拉忽然明白过来。他头皮一阵发麻。鬼不仅要杀他们,还要等车来的时候,在车门边杀。

## 五、谁先碎

鬼器开始碎了。

先是王爷。他滚下楼时,怀里的极霸矛突然从他手中弹起,整根枪杆炸成三截,发出一声极尖极长的哀鸣,像一根被拉断的筋。那三截断木在半空里烧起来,只一瞬,又化成几段黑炭,落在王爷身边。老爷子瞳孔骤缩。他记得这枪跟了他一辈子。此刻它碎了,是替他挡了一下。若不是这枪,他早被四只小鬼拆成七块。

接着是希崎赛。关管小鬼的影子不知何时潜上三楼,像条倒悬的蛇,从天花板快速朝众人爬来。它速度不快,可每一次移动都带着"瞬间"的错觉。安德拉和血珀用水泼、用椅子砸,都碰不到它。就在它逼近伊洛洁菲时,希崎赛扑过去,怀中那支鸢尾之笔"喀"地一声,从中间折成两截。断口处光华一闪,像有无数彩色丝线被风吹散。那影子退了半尺。伊洛洁菲得救了。可希崎赛的手心里全是血,是笔断时划伤的。她的脸上却出奇地平静,像早就把命押了上去。

又轮到城之内。那孩子一直在强撑。他在三楼厕所里被关管小鬼堵住时,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把门反锁。可门锁不动了。所有的滚珠都像被那只鬼攥住。他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把手里那张"真红眼黑龙"横在面前。卡纸发光,龙纹从纸上浮起来,一声极低的龙吟,像从很远的海底传来。门开了。不是被龙声震开的,是鬼被那道光逼退了半步。然后整张卡从中间裂开,碎成一地暗红色的碎屑。

他跪在地上,捡起那些碎屑,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上头:"我的卡......我的真红眼......"

楼内外,像有谁在数着这些碎裂的声音。

"它们不是来杀人的。"瓦勒里乌斯靠墙坐着,怀里抱着已经停了的怀表。他脸色灰白,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它们在吃我们的保命器。等我们没有可碎的,才会真正动手。"

"那你呢?你的怀表还走得动吗?"城之内抽着鼻子问。

瓦勒里乌斯没答。他慢慢打开表盖。表盘早已裂了,那根秒针却还在走,一步一顿,像跛了脚的老头。他看了一会,又把它合上,轻轻按回左胸:"它需要走。它不走,我们就不知道,鬼已经会'抄近道'了。"

## 六、倒计时开始

黄昏前,楼外的雾变成了深灰色。四面的天色像被火烤过,却没有一丝暖意。窗口的封条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外面荒草与烂路交织的空地。人们这才看清,公寓楼的位置比想象中还要偏。楼前只有一条被水泡烂的柏油路,歪歪斜斜地伸进雾里。没有街灯,没有行人,也没有一处可以隐蔽的废墟。那辆大巴会从西边来,停车的位置,就在正门十几步外的空地上。

"我们必须在雾变黑之前,把四只小的逼开。"红露说。他站到窗前,一只脚踩上窗台,像在丈量距离。窗下,四道白影正围着楼体缓慢转圈,像四颗绕柱而行的、惨白的铆钉。

"主鬼呢?"罗夏问。

"就在那片雾里。"红露说,眼睛没有从雾中移开,"它不出来,不是害怕。是在等我们出去。等我们散。等我们中最强的那个,把鬼器也碎掉。"

他说完,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回头,看向所有人。那目光又深又静,像一柄被擦净的刀:"等大巴来,你们一齐冲。我下去,能拖多久是多久。"

"又来,当老子爱听这话啊?"王爷忽然撑着墙站了起来。他伤得极重,脸白如纸,却还笑。他的胡子在颤,连带着脸上那颗大痦子一起抖:"孤都这把年纪了,不差再当一次诱饵。小娃娃们,到时候别回头。"

天光终于暗下去了。

楼外,那辆大巴还没来。可空气中,已经能听见某种极遥远、极沉重的引擎声,正从西边的雾里一点一点碾过来。

tt

第三阶段·绝杀困局与鬼位更替 正文·第十章

## 一、退无可退

三楼的走廊又窄又长,两面的房间门大多已经朽烂,像一排排歪了嘴的旧牙。他们把能搬动的床板、桌椅全堵在楼梯口,可谁都清楚,那几块烂木头挡不住任何一只鬼。能挡住它们片刻的,只有人。而鬼器,正在像被扯断的念珠一样,一颗一颗地碎掉。

"现在想想,还真够可笑的。"城之内靠着墙,半边脸贴着冰凉的灰泥。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我以为有鬼器就死不了。结果那玩意根本撑不了几下。我们的命......现在真的就是拿命挡了。"

没人接话。空气里浮着从楼下漫上来的寒气,和一种极淡的、好像是从旧报纸里散出来的霉味。

王爷已经被人扶到最里头的一间小房里。他伤得重,胸口像被一袋碎冰捂着,呼吸时喉咙里拉着风箱似的响。血珀守在他边上,时不时用布蘸点水,擦他额上的汗。老爷子昏沉中还在说胡话,一会叫"楼兰",一会叫"奴才",有时还笑,笑得极轻,像梦里真骑着马。

红露站在窗边,用半边刃身把窗纸挑开一条细缝。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楼下的雾被风吹散了又聚,像个得了肺病的人在将死未死地喘。那四只鬼还在绕着楼走。关管倒吊在三楼窗沿上方,一张脸正对着他,嘴巴慢慢开合。红露没有看它,只把窗纸按下,转身对众人道:"它们越来越近了。我猜,最迟再过一个钟,连这里都挡不住。"

"那我们到底还能去哪?"希崎赛问。她的左手上缠着血珀帮她撕下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哪也去不了。"瓦勒里乌斯说。他靠着门框,猎鹿帽不知丢在了哪,灰蓝色的眼睛从凌乱的黑发后抬起来,出奇地平静:"所以,我们要的不是跑,是让它们自己先乱。"

他说这话时,安德拉已经一脚踹开了第一扇房门。

"查房。"侦探说。他的风衣下摆扫过门槛,像一只从黑暗里醒来的黑猫。

## 二、四人也曾是活人

谁也没想到,那四个目标竟然各自在楼里占着一间房。更没想到,他们留下的东西,会成为整栋楼最像"人间"的东西。

第一间是乐闻的。

门一推开,香气先涌出来。是劣质香水混着旧纸的字。房间不大,靠窗一小张梳妆台,台面上摆着一排指甲油,几管口红,还有一包拆了一半的湿巾。床上铺条纹床单,被罩上印着褪了色的花。墙角挂着一件浅色风衣,内袋翻出来半截。伊洛洁菲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似地缩到血珀身后。太像活人了。一切都太像。仿佛住在这里的女人只是出门买包烟,随时会回来。

瓦勒里乌斯先检查了梳妆台。他拉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几张银行卡、一支旧手机,还有一本被撕过几页的日记。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但卡槽里还插着一张电话卡。安德拉把卡取出来,捏在灯下看了看,像在估量一件物证。抽屉最里面,有一个被压扁了的红色纸盒,盒子里躺着半张照片。照片只剩下半截人影: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人在笑,她身边那人被裁掉了。

瓦勒里乌斯翻看日记。多数被水泡烂,字迹成了淡蓝的墨痕。只有一页,上面反复写着一个名字,写满了一整页——王丞秀。旁边是一行小字:"我对不起他,可我真的还不起。"

第二间是王振的。

门一开,灰尘扑面。这房间冷得厉害,窗子开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像条僵蛇。桌上摊着一堆纸,有些是过期的火车票,有些是手抄的电话号码。安德拉用笔尖挑开其中几张,发现了一份剪报。剪报已经泛黄,标题是:《千元彩票无人领,福彩中心急寻中奖人》。纸上还印着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下面用圆珠笔划来划去,写着四个字:"他也配?"

王振的床下有只旧皮箱。瓦勒里乌斯把它拖出来时,箱锁已经坏了。里面有几件皱巴巴的衬衫,几条领带,还有厚厚一沓发霉的现金。现金用皮筋捆着,有几张已经霉得粘在一起,轻轻一扯就断。血珀用袖口捂住口鼻,转过身不去看。希崎赛找出一张包在皮箱夹层里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是王振,名字却是另一个人。几只手这样传过去,像互传一枚从阴间漏出来的硬币。

第三间是葛凯的。

像被抢过一样。被子揉得像团烂泥,牌和骰子滚了一地。桌上几瓶空酒罐,床垫下塞着一张皱巴巴的彩票存根。彩票背面的空白处写满了算式,像在反复计算一笔永远不够分的钱。瓦勒里乌斯看了一会,把彩票递给安德拉。安德拉只扫了一眼,便说:"这是新债叠旧债的人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人的命。"

最右的墙角,塞着一个手机充电器,线的另一端接进了一个半开的抽屉。抽屉里没有手机,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报纸。摊开一看,是一则本地新闻:《五名同学结伴爬山,一人失足坠亡》。旁边配着一张合照。五个人站在山崖边,最边上那个瘦弱青年笑得最真。报道写道:"死者王某某,二十五岁,系某平台网络作者,曾因家中贫困申请低保。据其生前最后一则朋友圈定位,他刚刚中得一笔金额可观的彩票奖金。奖金下落不明。"

"朋友圈。"希崎赛忽然低声说。她走过去,指着报纸上的一句:"他发了朋友圈,又删了。有人看见了。"

众人顺着她的话,去看照片里另外四张脸。虽然旧了,但都认得出眉眼。乐闻。王振。葛凯。关管。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四间是关管的。

与前三间完全不同。房间极整洁,床铺像从没睡过人,桌子上除了一本黑色软皮笔记,什么也没有。笔记封面磨得发白,像被翻过无数遍。瓦勒里乌斯把它拿起来。所有人围过来。烛火映着,纸页上清秀而颤抖的字迹像一排排虫。

"我还是把钱拿了。妈的。乐闻说一人一份,不拿就一起死。王振把钱洗干净了。葛凯说,我们从此以后谁也不再提。可是钱越花越慌......"

"他每天晚上都来我梦里,仰头看我。你们说,他是不是在问我们为什么?"

"别怪我。我只是借了车。别怪我。我只是借了车。"

"他怕高。他活着的时候说过,他从来不敢爬楼顶。他摔下去的时候,一定很害怕。他一定很想叫我们救他。"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你们看啊,天上没有人。"

## 三、真相如石

夜更重了。外头的雾里,又响起那种拖拽声,贴着三楼的外墙缓慢而黏稠地移动,像有谁在外面用头蹭着墙皮。所有人围坐成一圈。安德拉把那几张报纸铺开,瓦勒里乌斯把照片按在中央。两盏半死的烛火跳动着,像两个在听故事的人。

"这四个人的故事,其实很简单。"瓦勒里乌斯开口。他没有喝水,声音又干又清:"王丞秀,就是墙上血字里那四名'被保护人'想藏起来的人。他中了一张彩票。他发了条朋友圈。葛凯看见了。王丞秀把朋友圈删了,但已经晚了。葛凯欠了钱,就去找了乐闻。乐闻是王丞秀前女友。王振负责洗钱。关管,应该是那个把车借出去的人。五个人一起上了山。对外说,是同学聚会。实际上,是把王丞秀约到崖边,推下去。"

"然后,四个人分了钱。"安德拉把彩票存根和那张剪报并排放着,"一个死了,四个消失。这就是这栋楼会把他们拉进来的原因。血门不是要我们保护他们。是要我们在鬼杀他们的时候,在旁边看着。"

"可我们已经保护失败。"希崎赛轻声道。她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神情像在忏悔。

"不。"瓦勒里乌斯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极寒的光:"我们还没输。四只小鬼为什么敢围而不攻?不是因为它们不能,是因为它们和主鬼之间,本来就不一定是一条心。"

"什么意思?"城之内问。

"葛凯这个人,不是能给别人当狗的。"瓦勒里乌斯把葛凯房间找出的那张被画烂的纸展开,"他一辈子都在赌,都在争,都在算。这样的人死了,变成鬼,也绝不甘心给王丞秀做打手。他生前害过他,死后只会更恨他。他愿意替主鬼追我们,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可以翻本的机会。"

"你是说......我们可以让那个赌鬼......反了它?"墨云低声说,像在咀嚼一句极危险的话。

瓦勒里乌斯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向窗外,指节被烛光洗得发白:"主鬼最在乎的是'抬头看天'。它每次杀目标,都要他们仰着脸。葛凯不一样。葛凯想要的是'把所有的牌都抓在自己手里'。我们只要让他觉得,王丞秀正压着他,不让他翻本,不让他当最大的那个鬼——剩下的,他自己会做。"

罗夏把指骨按得"咔"地一响:"怎么让他这样觉得?"

"赌。"瓦勒里乌斯说,"给他一个他不能拒绝的赌局。"

## 四、有去无回

"我去。"

王爷醒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血珀没扶住他。那身旧官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顶戴花翎歪在发白的头发上,像一轮被打缺了角的月。他拄着半截破木棍——那还是极霸矛碎掉后剩下的一截。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可在这死沉沉的楼里,像一记铜锣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王爷......"城之内先叫了出来。

"叫什么。"王爷咳了一声,硬是把那股气憋了回去。他朝众人摆摆手,像挥开几只还不知死的雀仔:"孤这一身病,早该烂在楼兰的沙子里。今天就让孤下去,跟那个赌鬼说几句话。孤杀不了鬼,可孤记得孤年轻的时候,在赌桌上,活活把一个克扣军饷的狗官赢得光着腚滚出了营帐。"他笑了,露出一口半真半假的枯牙:"赌鬼?孤骂得他连祖宗都不敢认。"

红露拦在门口。他比王爷高出一个头,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影壁:"你去,就是个死。"

"孤知道。"王爷抬起脸。烛火把他那张老脸照得发亮,颊上那颗大痦子都像在烧:"所以孤去。你们几个小辈,好好滚上车。等过了今日,别忘了在孤的坟头烧一副纸牌。孤在阎王殿,也要赢他娘的。"

他说完,不顾红露的阻拦,颤巍巍地伸出手,把朱楼雪的刀鞘轻轻一推:"刀留下。等它咬上来,你还能再挡一挡。"

红露嘴唇动了动,终究侧身让开了。

"我和他一起。"罗夏站起身,面具上的裂痕如游走的龟纹。

"不。"王爷头也不回,"你去了,谁护着他们出来?孤一个人,死无牵挂。你若要报恩,就活着出去。"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看向伊洛洁菲和血珀,笑得像个要出远门的老祖父:"两个小丫头,替孤看着点路。孤先下去,把楼下打扫打扫。"

伊洛洁菲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跑过去,想拉他的手。王爷只把那只枯瘦的大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便抽开了。

"小娃娃,哭什么。孤又没说要死。"他把半截木棍在台阶上一磕,声音颤巍巍地往下传:"孤今日,要赢!"

## 五、赌约

楼下已经全黑了。

黑暗中,王爷的脚步声像一段缓慢而坚定的鼓点。他走过大厅,穿过侧门,站进那片冰冷的雾里。雾很大,白里透着灰,像有人在楼外烧一种无色无味的纸,烟把天地都糊住了。

四道白影同时停下了。

乐闻在前,仰着头,从雾中慢慢剥出人形;王振伏在地上,像一条被折断的蛇;葛凯立在配电房前,身子不自然地歪着,两只手还在胸前飞快地翻着什么;关管倒悬在门楣上,后脑勺正对着王爷。

王爷谁也不看。他举起那半截木棍,指向葛凯。

"你给老子出来。"他沙声道,像在叫一条没牵绳的狗,"你不是很会赌吗?来,今天孤跟你赌命。赌你这只鬼,敢不敢把主使你的那个东西,从楼里揪出来,跟它算一笔旧账!"

葛凯的鬼微微一顿。那两只翻动的手忽然停在半空,像两片被风卡住的牌。

"回头看看,你混成什么了。"王爷往前迈了一步,连咳嗽都强压下去:"堂堂葛凯,欠一屁股烂债。如今死了,倒变成别人手里的牌。楼里那位叫王丞秀的,才是庄家。你,你啊,就是它丢出来凑数的碎筹码!"

"闭嘴......"葛凯鬼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孤不闭!"王爷咬着牙,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是要翻本吗?你不是常说自己是谁都不服吗?去啊!去把那个掉在崖缝里、阴魂不散的穷鬼撕了,夺了它的道行!你要能赢它,我这条老命,赌注就由你取!你敢不敢接?"

四只白影同时震动。雾像被什么搅动,开始一圈圈地往中央旋。头顶某处,传来一声极长、极尖的、像风吹过空酒瓶的声音。是主鬼。它听到了。

葛凯慢慢站直了身子,脑袋仍然歪着,脖子却不再像其他鬼那样高高仰起。他一步,一步,朝王爷走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珠里,居然浮起了一点像火星又像铜绿的东西。

"你......敢和我......赌?"葛凯鬼说,声音像被磨断的琴弦。

"孤就是来赌的。"王爷抬起下巴,用半截木棍在地上重重一戳:"你赢了,孤的命归你。孤赢了,你以后见到老子这杆棍,就绕着走。可你我都知道,还有一种赌法。"他眯起眼,笑出一脸锋利:"你先把最大的那个鬼赢了,孤再跟你赌。一局定乾坤。你敢吗?"

葛凯鬼的嘴角,向上慢慢拉开。那张死人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可就在这一瞬,楼上的雾里忽然像有无数只手同时伸出,朝葛凯缚去。一道极寒极戾的怒意从楼体深处炸开。墙壁像被捏了一下,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王丞秀的声音,又沉又怒,像山崖上滚下来的雷,把这栋楼震得簌簌掉灰。

"你不过是我的一条狗。"

葛凯猛地回头,朝那声音消失的方向冲去。四只白影乱成一片,像一锅被泼进水里的热油。王爷被气浪掀倒在地,半截木棍脱手飞入雾中。他躺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雾中,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影子,正疯了似的互相撕扯。

他咧开嘴,想笑。血却先一步从喉咙里涌出来,热腾腾地,一直流进衣领里。

"好......好牌......"他喃喃道。

他的身子越来越冷,意识像被雾一层一层地裹起来。迷迷糊糊间,他感到有一只手,从头顶的雾里慢慢伸下来,极轻地,像要把他往什么很高的地方拉。

"孤......今日......赢了......"

## 六、雾中裂变

楼上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鬼与鬼的撕斗声,从配电房漫到大厅,又滚到楼外,像两头巨兽同时从雾里挣了出来。整栋楼的玻璃都在响,像被某种极端的温差同时挤压。

"就是现在!"瓦勒里乌斯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鬼乱了。往楼下走,别跑散!"

他们冲下楼。每一级台阶都像从别处借来的,踩得又浮又软。楼梯间黑色的水从墙里往外渗,像这栋楼正满身大汗。楼外,雾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两团暗红色的东西绞在一起,发出一种橡胶般的尖鸣。所有窗户上的霜和雾都在迅速褪去。

"王爷呢!"城之内在黑暗中嘶喊。

没人看见王爷。只有楼外雾中,那半截染血的木棍被风卷着,"啪"地打在墙上,滚到了侧门边,不动了。

而在雾的最深处,葛凯正将手硬生生地插进了主鬼的后背。那场面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泡在冰水里的旧玻璃。谁也不敢多看。因为所有看见的人,都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马车,不,大巴的声音,就在这时,从西边的雾里传了过来。

---

tt

第三阶段·绝杀困局与鬼位更替 正文·第十一章

## 一、踩碎雾

大巴的声音像从世界的另一边碾过来,又沉又慢,像一头拉着整片黑雾的老牛。西边的雾被车灯戳出两团浑黄,隔着很远,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两盏将灭未灭的纸灯笼。

"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接着,所有人都动了。

像一口被封死的棺材突然被撬开一条缝,十一个人从公寓门里涌出来,跌进楼外那片半灰半黑的旷地。雾从脚底下漫上来,又冷又滑,像无数只从烂泥里伸出来的手,拼命想把他们拉回去。

红露跑在最后。他反握朱楼雪,雪亮的刀鞘已脱了半截,冷光像条被逼急的蛇。他朝公寓方向回望了一眼。那栋楼正像一支插进雾里的黑碑,四面的玻璃全碎,露出一个个方形的黑窟窿。他看见了王振。

王振从二楼一扇破窗里爬出来,先是一只手,再是一颗头,身体以一种极扭曲的姿势卡在生锈的窗框上,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慢慢展开的白纸。它落到地上,没有声音。紧接着,乐闻也从大厅正门的黑暗中浮现出来,脖子还是那样朝后仰着,头发垂下去,像一截泡在水底的黑色水草。两个小鬼一左一右,朝逃散的人群包了过来。

"别回头!别停!"安德拉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他冲在最前,棕色风衣像一片从大火里飞出来的纸鸢。

可人跑不过鬼。乐闻只轻轻一晃,便像被风吹到前方,堵在众人与西边开阔地之间。她扬起一只手,食指极长,像一节折断的柳枝,直直指向城之内。城之内僵住了,不是怕,是那根手指像隔着空气"点"住了他的喉咙。他张不开嘴,甚至动不了一根小指。

"低头!"红露大步抢上来,朱楼雪横斩而出。刀鞘在触到小鬼的刹那,发出极亮的一声"叮",像整把刀都变成了一口震动不止的钟。刀身没有劈中实物,却有小股的冷雾从接触处炸开。那小鬼被这声音与反弹震得向后一顿。红露的虎口瞬间震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不肯退,又横刀挡住右边扑来的王振。

"跑!!"他扯着嗓子吼。

鬼器在发烫。他感觉到朱楼雪的刀刃上出现了第一道细纹。这刀替他挡了一记真正要命的东西。他知道,挡一次,就少一次。

## 二、熔珠

伊洛洁菲跌倒了。

她本就跑不快,白拖鞋在湿泥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手掌膝盖都擦破了。血珀回身拽她,却见乐闻鬼已调转方向,朝她俩缓缓压来。鬼没有脚落地的声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坎上。

"你别过来、别过来......"伊洛洁菲哭着往后退,粉色的长发黏在脸上,眼泪把泥灰冲开两道小小的沟。她下意识把口袋里那颗熔珠握在手里,攥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草。那东西原本凉得刺骨,此刻却像忽然回应了她,烫得她惊叫出声。

就在乐闻那只苍白的手即将碰到她头顶的前一刻,她将熔珠砸了出去。

珠子很小,像一粒带火的樱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线。它撞在乐闻的胸口,没有碎,反而像一星火落入冷油之中,轰然炸开一圈金色的火焰。那火焰薄如蝉翼,却把那只小鬼整个包裹进去。乐闻发出一声极凄厉的、像被风从高楼刮落的尖叫。她整个人被那火焰"推"出去数步,倒在地上一层极薄的、流动的金光上,浑身上下抖得像要散掉。

"这是......我的......星火......"伊洛洁菲看呆了。她的血门内能力本不该存在,可那熔珠里保存的一缕旧日力量,竟真真切切地灼到了鬼。

但那不是长久之计。火焰很快萎弱,乐闻挣扎着开始重新爬起,只是动作慢了,慢得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里刚刚醒来。红露趁机掠至,把伊洛洁菲和血珀双双拉起来,朝最近的一处断墙推去:"往墙边走!不要直线跑!"

他转过身,才发现王振已不见了。

黑暗中,只有一片极轻的、像在暗处拨电话号码的声音。

## 三、鬼王易位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两片巨大的、湿透的皮革狠狠撞在一起。接着是骨节碎裂般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黑暗中折断成百根冻僵的树枝。

众人跑向大巴,却不敢回头看。

只有墨云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看见了那个场面:葛凯的鬼从王丞秀背后将自己的一只手插进去,又从它前胸伸出来。那只手已不是手,是无数张扑克牌的边刃拼成的白色利爪。王丞秀的外形正在一点点崩散,像一张被火从中央点燃的旧照片。它那始终后仰的头终于转正了,脸若隐若现,是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他在"看"着众人逃去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痛的不是身体,是某种比死更旧的东西。

"天......没有你们。"它极轻地说了一句,随后整个身影从中间裂开,像一团被撕开的冷光。

葛凯站在原地。不,它已不能叫做葛凯。它现在比主鬼更高一些,身体仍有些歪斜,脖子却直直地立着。它不再仰头。它不需要仰头。它用两只脚,稳稳地站在雾中。接着,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帧。

所有人眼前一花。等重新看清时,葛凯已经站在了他们与大巴之间,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根黑色脊骨。

"怎么会......"城之内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它会上楼了,也会......瞬移。"瓦勒里乌斯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了一点颜色。他明白了:鬼位更替完成了。新的鬼王没有恐高限制,没有了任何"不能去高处"的枷锁。他们最后的安全区,已不复存在。

## 四、草丛里的毒蛇

也就在这时,众人看见,从西边极近处一片半腰高的野草丛中,冲出来一个人影。

是迪亚哥。

他几乎是从大巴和葛凯之间的斜侧绕出来的。金发沾满了草屑和泥点,骑装下摆被水泡得发沉,可那两条腿移动得异常精准,每一步都像算过的。谁都看得出来,他比任何人离那辆车都更近。他早就等在那里了。等鬼位更替,等众人替他吸引火力,等所有致命的眼神都聚在大队方向。

"你这个混蛋......"墨云低声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极亮,像两粒被点燃的冰。这一刻,所有零碎的片段忽然在他脑中了然:迪亚哥的离队、他的计时、他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他从不靠近目标、也不出手救任何一个人。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任何人并肩。

"他在保存自己。"墨云说,声音虽轻,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瓦勒里乌斯没看迪亚哥。他正直勾勾地望着那辆大巴,嘴皮快速阖动,像在反复默读什么。突然,他一把抓住身旁的红露,低声道: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锐:"鬼不是见谁杀谁。它放过了我们,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做过让它'恨'到要先除之后快的事。它先杀那些对它有过恶、有过债的人,再杀那些替它招来更多恨的人。我们对它来说,只是......"

"只是没轮到。"安德拉替他说完,声音冷得像从地心里吊上来的水。

"所以,越是保护过目标、攻击过鬼的人,越危险。"瓦勒里乌斯抬眼,看向前方那正在全速奔跑的迪亚哥,忽然脸色一变:"......关管呢?四只小鬼,少了鬼。不对,少了。"

话音未落,他们的脚下已经没有再向前了。前方那匹名为"希望"的黄铜大车,隔着一片翻卷的雾,像极了张开的棺材锁眼。

## 五、右脚

迪亚哥知道自己要到了。

大巴士已经熄了引擎。两盏黄灯中间,是一扇半开的车门。他算过了,只有十一步。不,九步。他只要抢在那些人之前上去,就够了。他不再需要任何人。他甚至有些想笑。天不亡他。这局,他才是赢家。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他几乎是吼着发起冲刺,两条长腿踏碎了积水,像一柄金刀切开灰雾。马鞭在他左手,右臂摆得飞快。他几乎已经看见了司机的黑边帽檐,看见了自己坐在最后面那排、看着鬼在窗外杀掉剩下所有人时的那种表情。那样的笑,他等太久了。

可下一秒,地上升起一只手。

一只赤脚倒悬着,从小巴旁一棵枯死的矮树后垂下,那颗后脑勺正对向他。是关管。它来得很安静,像一道早就搁在地上的影子。在迪亚哥的右脚踏向车门踏板的前一刹那,那只鬼从下方横掠过去。

一道寒光。一声极轻的、像剪刀合拢的声音。

接着是"嚓"的一声。

迪亚哥只觉得右腿一空。他被自己前冲的惯性甩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撞在大巴侧面,半边脸拍在冷铁皮上。世界在眼里旋转。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脚从脚踝处齐断,血液呈深红色喷出来,把他的裤管和那截被扭成奇怪角度的皮靴都浸透了。断脚滚落在泥地里,脚趾还在轻微地抽搐。

"Wyyyyyyyyyyy——!"

他叫出来了。不是惨叫,是某种被敌人从暗处咬断半身的猛兽啸叫。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在心里狂骂,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银扣马鞭。

他强撑着一手拍在车皮上,把鞭子朝关管的方向甩去。鞭节在空中像一条炸开的银蛇,抽在一团模糊的白影上。马鞭发出一声极尖利的哨响,整根鞭体像被烧着了似地亮起来,随后"砰"地炸成一片银灰。那光芒极烈,像有人在他与世界之间拉上一道电弧。关管小鬼被炸得向后一退,倒仰在地,像被什么极沉的东西按进了泥土。

鞭子碎了。可鬼暂时停住了。

迪亚哥知道自己只剩几秒。他不管脚,不管血,用一条腿和一只血淋淋的手,死命地往前爬,往前撑,往前挪。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他像在念咒。声音又哑又狠,混着血沫。他的右腿在地上拖出一道又浓又长的红。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准自己死在这里。他在心里把那些曾经要卖命的人一个个想过来,又一个个骂过去,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大巴的门就在三步外。他的左手已经搭上了门边。可身后,那片被电弧烧出来的空白突然像纸一样卷起来。关管又现出了。它那张永远翻白的脸贴上了他的后颈。极冷。

然后,迪亚哥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用一条腿全力一蹬,像一条被逼入死角的野狗,猛地扎进了那扇半开的车门里。

他摔进去了。门内那团干热的气流裹住他。他在黑暗里抽搐,像一条死了一半的鱼。

"我到了......我到了......Dio......我到了......"他的眼珠还在转,嘴里反复吐着这几个字。血还在从他的断腿处往外冒,把大巴过道拖成了一条红河。

车门外,关管小鬼在入口处停住。它没有进来。它只是仰起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静静对着车内。

## 六、大巴门开

葛凯仍站在前方。

它与车之间,只剩下一群已经连站都快站不住的人。

大巴没有开。车门开着半扇,从车窗里隐约透出司机那点灰白的轮廓。它似乎正在等更多人上去。也可能只是在等一个无人能逃的时刻。

"它不上车。"希崎赛轻声道。她的眼睛极亮,像从很远的地方借来了一点星光:"鬼只能杀站在门外的人。车,就是血门的'出口'。"

"那就过去!"罗夏道,"能上几个算几个!"

"谁先?"城之内问。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见,葛凯鬼正朝他们转过脸来,那双眼里,满满都是牌桌旁才会有的、让人骨头发冷的笑意。

它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里,攥着一副用血凝成的纸牌。

tt

第四阶段·终局撤离 正文·第十二章·终章(上)

一、两个月亮
大巴车像从雾里浮出来的两轮昏黄月亮,停在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车门半开,像一张疲惫的嘴。车内已经有一个活人了。迪亚哥倒在过道里,断腿下的血泊正沿着踏板往下滴,在雾中开出几朵暗红的小花。他还没死。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也像在笑。

城之内的腿开始发抖。从腰到膝盖,每一块骨头都像被灌了铅。他这几天一直都在跑,跑得胃都翻上来了,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又像隔着一整片海。他看见葛凯站在车头前,看见关管倒悬在车门左上方的横梁上,看见乐闻的半截身子从雾中慢慢站起,浑身还带着伊洛洁菲那枚熔珠烧出来的金色余烬。他数了数自己还剩下什么。什么也没有了。真红眼黑龙已经碎在了楼里。他只有这条命。可这条命,怎么看都不像能跨过这片雾的样子。

"我......跑不动了......"他小声说,像怕被鬼听见,又像已经不在乎了。

"跑不动,就滚过去。"瓦勒里乌斯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像把一块冰崩碎了。他的灰蓝色眼睛在夜色里亮得不太真实,像两颗被霜洗过的星。城之内看见他颊边有一道极细的血口,正往外渗血。可他的表情不像等死的人。他像在算一道极难的题,而且已经算出了答案。

"你在说......"城之内还没说完,就听见罗夏低低喘了一声,像头从雾里爬回来的狼。他拖着一身伤,把墨云和希崎赛半推半架着,已经到了瓦勒里乌斯身侧。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偏过头,隔着满地的泥水和血污对视了一眼。

瓦勒里乌斯的肩膀动了一下。罗夏的下颌也动了一下。就这么一下。

"三队。"瓦勒里乌斯的声音突然极快,像在给大家安装一把已经磨好的刀,"我、城之内、安德拉,走中右。罗夏、墨云、希崎赛,走左。红露,你带血珀和伊洛洁菲,绕后面的下坡路。我们同时冲。谁也别停。谁停,谁就是路。"

"鬼呢?"安德拉问,已经蹲下系紧了自己的鞋带。

瓦勒里乌斯从怀里取出了那只怀表。恒星仪。表壳裂了,秒针仍像一只跛了脚的虫子,一下一下地爬。他把表盖挑开,没看表盘,只抬头望了一眼葛凯。葛凯也正看着他。那两只眼睛像浸泡在死水里的旧骰子,满满都是玩味。

"鬼,交给我第一下。"瓦勒里乌斯说。然后他转过身,竟朝着鬼群的方向,朝前迈了两步。

二、星停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征兆。那枚怀表从他手里飞出去,像一个即将熄灭的小天体,在空中翻着圈,链子甩出一条银色的弧。它没有砸向葛凯,而是落在一块积水里,表盘朝上,玻璃上映着乌黑的天。

水面荡了一下。一只表,点开了一圈极淡的银白色涟漪。那涟漪起初小得可怜,像谁往水洼里丢了片碎纸,可等它漫过第一只白影的脚面时,世界像被按下了半拍。葛凯的身子忽然一僵,像被一根极细极韧的银线从地底缠住了脚腕,再缠上膝盖,再攀上脊背。它迈不出腿,也抬不起手。那动作不是完全停下,而是变得奇慢,慢得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乐闻——!"瓦勒里乌斯大喊,声音撕开雾气,"她起不来了!现在只有两只!只有两只能动!跑!"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经冲了出去。城之内和安德拉紧跟其后。少年跑得跌跌撞撞,两腿像浸了水的棉花,可安德拉从旁一扯,硬生生把他拽成一条破风而去的线。三人不是直线,偏右,贴着半人高的荒草和碎砖,朝大巴侧翼猛插。

罗夏也动了。他把希崎赛几乎整个抱起,让墨云扶着她另一边身子,三个人像一柄歪斜的刀,从左侧切向大巴。罗夏一边跑,一边回头扫了一眼。他看见关管仍然倒悬在车门上方,只看着迪亚哥,不看他们。他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松了一分。

红露没有急着动。他先看了血珀一眼,又看了伊洛洁菲一眼。两个女孩眼里都写满了要把命交给他的笃定,这让他喉头微紧。他反手抽出朱楼雪,刀身已有些发烫,刀鞘"喝"地一声脱在地上。他低声道:"跟紧我。别回头,也别看任何反光。"

然后他带着两个女孩,从右后方的一条缓坡绕了过去。那条路要远一些,也更黑。可红露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同时挡住身后的乐闻和可能从侧面扑来的王振。他听见了歌声。听见乐闻在雾里半是哭泣半是吟哦地唤着什么。那声音让他头皮发麻,可他没有让两个女孩发现。他只有一次机会了。他能感觉到,手里的朱楼雪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重量。

三、鬼器花开
第一朵"花"是罗夏的面具。

王振从右侧的雾里窜出来,像一条没有皮的蛇,几乎是贴地游来的。它没有脚,也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一张不断翕动的嘴,吐出大串大串破碎的人声。那声音重重叠叠,像有七八个人同时躲在你的耳蜗里说话,说你不想听、也不敢听的事。

"车......不会来......门......是假的......你们......"

罗夏把希崎赛往墨云肩上一推,低喝:"继续跑。"然后他忽然停步,转身,单掌拍在了自己脸上。他拍得极重,像要打碎一个长久以来的梦。那面具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却在完全裂开的那一刻亮起一道乌沉沉的光。

那光不是光,更像一种极浓的黑,像有人把一瓶墨汁在深水里打翻了。黑光扑向王振,把那只鬼整个裹了进去。王振发出尖细的啸叫,像一根被生生拉断的琴弦。它的身体在半空中散成几缕白烟,向后弹出两丈多远,一时无法聚回原形。

罗夏转身便跑。他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被风霜磨得极旧的脸,很普通,甚至有些疲惫。他没有停留。面具碎了,可他的脊梁没碎。

第二朵"花"落在更偏的地方。

莱桑德不知何时已经从一片浅坑里翻了出来。他没有跟任何一队。他像一只早就算好退路的灰蛾,贴着最暗的一线矮草,朝大巴侧后方疾行。王振散出的几缕白烟中,有一缕很不巧地朝他飘去,像被风卷起的旧旗。莱桑德看也不看,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旧得发脆的稿纸,迎着那缕烟弹了出去。

纸在风中燃起一蓬极淡的白色火焰,像被月光点着了一样。那火没有热度,却把四周的黑暗都吸得缩了一缩。王振的残烟被火一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缩回雾里。莱桑德趁这空当,三步并作两步,从侧翼冲到了离大巴只有十步远的地方。

"诸位,先走一步。"他轻声说,像在谢幕。

四、刀如雪,人如舟
红露这一路,走得最艰难。乐闻一直在他们身后,像被风吹动的白影,时近时远。偶尔出现在红露的斜后方,偶尔隐入路边的荒草,只留下一串潮湿的痕。红露知道,她在等。等一个可以把自己一次拉入水中的破绽。

"别停。"他低声说。血珀和伊洛洁菲的小腿已经被泥水浸透了,白拖鞋早不知道掉在哪里,赤脚踩在凉而糙的草茬上。伊洛洁菲咬着牙,没哭。她一手拉着血珀,一手按着胸口,像在把自己的心跳按回原来的地方。

他们离大巴只差十几步。可就在这时,乐闻从侧面出现了。她的身子歪着,脖子还向后仰,半张脸被熔珠烧得焦黑,却反而更像个从火场里爬出来的冤魂。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可血珀和伊洛洁菲同时感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后颈往上爬。

红露反手一推,把两个女孩送向前方:"跑!车门那里集合!"

然后他转向乐闻,两手紧握朱楼雪。刀已出鞘,雪亮的光映着雾,像一道从古楼残雪里抽出来的冷练。乐闻飘了过来。红露迎上去,刀锋斜劈,胭脂色的刀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极淡的血痕。刀刃穿过白影,像切进了一片极冷的水,没有实感,可那鬼的身形却真真切切地退了一下。红露虎口一热,整只右手像被烈火烧过。朱楼雪发出一声又长又细的颤鸣,从刀尖开始,裂缝像受惊的蛇,一路窜向刀柄。

"走!"他朝两个女孩吼。

血珀和伊洛洁菲已经跑到了大巴右侧。车灯把她们的脸照成两片蜡色。她们能看见车里迪亚哥,看见驾驶座上那团没有一点人气的灰影。车门开着,安安静静。可她们暂时还无法靠近,因为王振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正伏在车前轮旁,像一摊会动的水迹。

红露已经管不了更多。他再次扑向乐闻,用已经裂满纹路的刀身横斩。鬼与刀相撞,一道极响极脆的爆裂声在雾中炸开。朱楼雪整柄碎裂,碎片像一群赤红的鸟,劈头盖脸全打在乐闻身上。乐闻仰天尖啸,像被无数火星贯穿,向后倒飞出去。

红露的手空了。他站在雾中,掌心全是血,像两朵被揉烂的花。他知道,自己最后的鬼器也没有了。可他仍没有退。他慢慢挺直脊背,面朝的,是乐闻倒下后重新聚拢的白影,是正朝他转过脸来的王振,是远处如黑塔般缓缓恢复行动的葛凯。

"我还能......"他低低地开口,像对自己说,也像对身后已经跑远的两个女孩说,"送你们一程。"

五、车门边的众生
瓦勒里乌斯和罗夏的人马,已经冲到了大巴近前。车体冷得像一块从深海捞上来的铁,四壁都是水珠。城之内先到一步,扒着门边喘得像条被捡回来的狗。莱桑德更早,已半只脚跨进了车厢。墨云把希崎赛推上去,自己却还站在门口,像在等什么。

"上去!"瓦勒里乌斯对安德拉喊。安德拉却没有动。他挡在车门一侧,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从那只口袋里,隐隐透出一点淡红色的光。他没有用戒指。他在等。

"血珀和伊洛洁菲还差几步。"罗夏低声道,脸上满是汗与血。他没了面具,声音里的沙哑反而更真实。他的手还想去接人,可没有鬼器了。他只能像一堵随时会碎的墙,立在那儿。

"她们会到的。"瓦勒里乌斯说。他的手里不再有怀表。他看了一眼车内,迪亚哥正用一双充血的眼瞪着他,嘴唇翕动,像在说"你们这群蠢货"。车内的灯光黄得像一张旧纸,照得迪亚哥的断腿伤口泛黑。他还没死。他还在等着看更多的人死。

"车不会等。"迪亚哥忽然挤出一点声音,像从烂泥里冒出来的气泡,"鬼来了。你们要么关门,要么一起死。"

"闭嘴。"城之内用尽力气骂了一句。可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他看见葛凯已经能动了。那根被银光缠住的腿,正像从胶水里拔出来一样,缓缓抬起。它朝大巴这边望了过来。不是看,是瞄准。像在看一群已经飞不动的蛾子。

六、最后的十几步
红露还在车外。

不,红露已经和他们不在一条路上了。乐闻和王振暂时被击退,可他自己也再没有向前一步。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巴,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断刀。他看见葛凯正朝他走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让地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有东西在地下替他敲着更鼓。

"呵。"红露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像被风从唇边吹走。他没有再回头看车。他知道,自己只要还站在这里,葛凯就会先来找他。因为他攻击过鬼,保护过目标,在鬼的心里,他是比车边那些人更该先死的人。这不是勇敢。这是一笔早就写好的账。

也就在这个时候,血珀突然拉住了伊洛洁菲,没有继续朝大巴那边跑。她停下,就像突然想起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事。

"怎么了?"伊洛洁菲被她带得一个踉跄,声音里全是哭腔。

血珀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已经摸向自己的发间。那个位置本应别着她的血珀发卡。那是她最后一件鬼器,也是她身上唯一一块和她同名的红色石头。出发前她还摸过一次,硬硬的,温温的,像一小片刚刚凝固的血。它一直都在。

现在没有了。

她摸了个空。发间只有几缕被汗黏住的红色短发,别发的细齿划着她的手,像在提醒她:这里曾经有过一样东西。

"我的......发卡......"她低低地重复,脸色一点点变白。伊洛洁菲慌乱地朝她发间看去。两人近在咫尺,都看得清楚:那里没有发卡,没有一点红光。不是掉了。若是掉在地上,她们会听见。若是断发,她们会看见。不是。

是鬼的手。

瓦勒里乌斯在车旁也发现了。他看见血珀把手从发间缩回,那只手是空的。空得极不自然,像被凭空剜去了一段温热的记忆。他忽然低声道:"是它......它偷了血珀的鬼器。"

"什么?"城之内在车里没听清。

"鬼有手。"瓦勒里乌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刀缝里挤出来的寒气,"葛凯也好,王丞秀也好,那只手都能隔空取走我们的保命器。它一直没用。它在等。等我们把手里的东西全押上来,再一把偷走。现在它出手了。"

罗夏抬头,正好看见葛凯的右手。那只手仍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指尖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消散。不是握,是"化"。一团极淡的红色碎光,正从那只手的指缝里漏出去,像捏碎了一颗红宝石。鬼在享用它偷来的"保命器",像嚼碎一块甜得过分的糖。

"王八蛋......"罗夏骂得短而狠。他想冲下去,可理智像一堵残破却还没倒掉的墙,把他暂时挡在原处。他的鬼器没了。他不能救血珀,更不能替红露死。他知道,冲出去只是多添一个数字。

红露像是也明白了。他回头,目光越过两个女孩,与血珀对上。血珀朝他举起那只空落落的手,嘴唇动了动,像说"对不起"。红露摇了摇头,也动了动嘴,说的是:"不是你的错。"

然后他转回去,正对上了葛凯。鬼已近在咫尺。没有多余动作,五张血牌如扇面展开,像五只红眼睛同时睁开。红露赤手空拳,却偏偏又往前迎了一步。他的左眼伤口崩裂,血流如线,把那张苍白的脸划成两半。他没有刀,没有鬼器,却还有一副脊梁。

"你们两个,现在就走。"他说。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他不能回头了。他知道,一回头,葛凯就会越过他,去追那两个没有鬼器的女孩。

"不!"伊洛洁菲哭喊。她还想朝红露奔去,被血珀从身后死死抱住。血珀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个拥抱上。她拖着她,朝大巴退去。她的发间空无一物,像被风吹散的红花,再也结不出果。

红露没有看她们。他忽然朝葛凯扑了过去。刀没了,他就用肩、用肘、用自己那具已经破破烂烂的身体。他知道这样拦不住鬼。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在动,鬼就会先撕了他。像猫不会跳过一只受了伤却还在蹬腿的鸟。

鬼甩出了牌。第一张,第二张。红露听见风被割成无数条。再后来,他听不见了。雾里有什么极重的、温热的腥气喷出来,像整座山崖都倒过来,压在他身上。

大巴旁的人只看见,胭脂色的光最后一次亮起,像楼台上的雪终于落尽。然后,那光熄了。

七、门还开着
血珀和伊洛洁菲跌跌撞撞地冲到车门前时,罗夏和瓦勒里乌斯一人一边,把她们连人带影子扯进了车内。车门处卷进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谁也分不清是红露的血,还是雾本身在流血。伊洛洁菲瘫在车地板上,浑身抖得像要从骨头里散出来,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血珀跪在她身旁,脸色比身后的雾还白。

"关门!关门啊!"迪亚哥在车里吼起来。他半仰在座椅边,断腿的血已凝成黑块,却仍不肯安静。"红露死定了!你们还要一起死吗?车就在这儿!关门!"

"再等等......"瓦勒里乌斯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这辆车。他的一只脚还留在车门外。前方是雾,雾里已经没有红露了。只有几张血牌,贴着地面,慢悠悠地滑来,像在清点还有多少人没有上车。

"等什么?"迪亚哥嘶声,"等鬼把门也偷走吗?它已经能把人身上的鬼器偷了!我们在这里,连块挡箭的石头都快没了!再等下去,大家都得死!"

他第一次把话说得这样清楚。可没有人动。众人站在车门口,像一群被鬼火照着的人形界碑。他们的鬼器,一件一件,不是碎了,就是被偷了。连血珀的发卡都没能保住。现在只剩下安德拉指上那枚灵戒还在。那枚戒指裂得很厉害,像一颗随时会化散的旧梦。

"安德拉。"罗夏喘着粗气,转头看向侦探。安德拉还站在车门旁,半身挡在门口。他的右手里,那枚戒指正发出极微弱的、一明一灭的光。

"用它,能挡一次。"安德拉说,"可挡完之后呢?门外有三只鬼。主鬼还没过来。我们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平静得残忍。像一本账,最后一页,只剩一个零。

就在这时,大巴再次震动起来。车门发出"吱呀"的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按着门边,要把门缝里的活人气味都勾出去。葛凯的鬼已经朝这边走来。三只小鬼像被它牵着的死线,跟着从雾里浮出。它们离车门,只有不到二十步。

车里面,所有的呼吸都停了。莱桑德靠着椅子,嘴角那点微笑也像被冻在了脸上。他刚才已经用掉了鬼器。现在的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有肉,只有命。

"所以,"迪亚哥忽然说,声音反而低了下来,"我们只能让门自己关上。谁挡了门,谁留在外面。"

他抬起半张脸,用那只还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堵在门口的人。罗夏和瓦勒里乌斯像没有听见他说话。安德拉也没有动。他只是慢慢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托在掌心。

雾更近了。鬼更近了。而门还开着。像一片忽明忽暗的、悬在死亡上方的窄桥。

tt

第四阶段·终局撤离 正文·第十三章·终章(下)

## 一、门不是终点

大巴的发动机忽然响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轰鸣,而是一种极旧、极沉的喘息,从车底一路颤上来,像整辆车刚把自己的肺从泥里拔出来。车里的人都感到一阵不真实的摇晃。那扇半掩的门没有动。可门外,三只白影像被这声音撕碎了最后一线耐心,忽然同时动了。

乐闻从车窗下方窜出,脖子高高后仰,像一条倒游的白色鱼。王振贴着地面游近,手指和脚趾拧成几束,像准备攀上门边。关管倒悬着从横梁上落下来,头颅朝上,像一枚被细绳吊着的肉坠。三只鬼同时朝车门扑来。

"关门——快他妈的关门!"迪亚哥在车里嘶叫,一条断腿翘在半空,两只手疯狂拍打着一旁的座椅,像要把自己砸进更深的阴影里。

可门没有来得及关上。王振先探进来了,半截身子像烟一样从门缝里涌进来。它的手已经搭在了最靠外的座椅扶手上。罗夏跨过去,一拳砸向那团白影,拳头像打进了一池冰水。但就在同时,车里的灯猛地大亮了一下,像有谁把整辆车的电源都踩爆了。一股无形的、金红色的光从车体四壁同时涌起,像波浪一样涤荡过来。

王振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像被按进滚水里的耗子叫声,整团身子从车前段开始迅速变灰、变黑,最后化作一片片灰烬似的粉末,无声地散在过道里。乐闻和关管紧跟着扑到门口,却在触及车门内第一缕光的瞬间,像被浇了满怀的酸液,整只鬼都剧烈地抽搐起来。没有血。只有一种极轻的"嗡"声,像无数根绷紧的钢丝同时被烧断。它们在众人的视线里,一点点变白、变透明,最后像三张被太阳照化的薄纸,碎在车厢的地板与窗沿上,留下一阵淡淡的、像烧焦头发的气味。

三只小鬼,就这般灰飞烟灭。车里的光慢慢黯下去,像刚杀完生的刀刃被重新插回鞘中。

"它们上不来。"瓦勒里乌斯低低地说。他站在车门旁,浑身像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可他的眼睛却慢慢地、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原来这辆车不是逃亡的工具,而是一座会走动的神龛。活人坐上去,鬼便不得再触。

## 二、离地

大巴开始向前动了。不是从发动到提速,而像地面被什么东西削薄了一层,车身轻了,轻得有些悲哀。有人跌坐在椅子上,有人还僵在门口,直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满车都是雾与水汽,才纷纷回神。

"走了......"城之内把脸贴在车窗上。他想笑,嘴角却张不开。他看见车窗外的雾正向后倒去,飞快地,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河。河底有什么,无灯,无人。公寓楼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块被遗弃在雾中的坏牙。有一瞬间,他看见楼顶有雪飘下来。可这地方连天都没有,哪有什么雪。

"红露......"伊洛洁菲伏在血珀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那两个字反复滚在喉咙里。血珀抬起手,把她额上汗湿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拨开。她自己的红发也湿透了,变成一种近乎干枯的暗色。她的发间已经没有发卡了,像失去了一小片自己的名字。

"他死了。"罗夏说。他坐在最后一排,没有靠背,腰杆挺得笔直。他像一尊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旧钟,连这句话都像钟摆敲出来的。

没有人反驳。

他们都想起了楼里的那些声音。那杆断在雾中的枪。那片只在黑夜里亮过一下的雪亮刀光。王爷的笑,像一颗将碎未碎的旧牙,镶在那张苍老而快活的脸上。他说,他要赢。他下去了。后来,雾里传来搏斗。再后来,什么也没有了。他大概真的赢过了什么,又输给了什么。输给了和红露一样的东西——这栋楼、这片雾、这个不肯把人命放回人间的夜。

"大巴开走了,鬼不追了。"瓦勒里乌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他仍站在车厢前部,一手扶着车顶拉环。他的背影清瘦,像被窗外的雾渍慢慢浸透了。他说:"我们现在还能这么安稳地坐着,是因为他们把鬼留在了车外。"

没人说话。连迪亚哥都难得地没有做声。

## 三、清算

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多久。众人还没有从鬼口脱生的冷意中缓过来,迪亚哥便又成了新的刺。

他靠着车厢中段的座椅,一条腿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的血已经不再外涌,结成一块黑红色的厚痂,像在断肢末端糊了半干的沥青。可他的眼睛还活着,活得像条藏在洞口里的蛇。他谁也没看,只是把那只沾了血的手慢慢搭上自己的膝盖,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都活下来了,不该高兴么?"

墨云就坐在他斜对面。黑发已经被汗和雾打成一缕一缕,贴着那张冷白的脸。他脸上的伤又开始渗血,像几条细长的红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迪亚哥。那目光不像看人,像在拆一台坏的机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很轻,轻得连窗外的风都要侧耳来听。

"知道什么?"迪亚哥掀起眼皮。

"鬼会按它恨谁的程度来杀人。"墨云说。他的眼睛没有眨,像要把迪亚哥整个人钉在座椅上,"红露去引鬼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吧。它不会先追聚在大厅里的人,只会追挡过它的人。所以你才说,离关管远一点。你才一直不靠近门口,一直不救人......你要大家去死,好让我和你这样的人活。"

车里静了两秒。连引擎的喘息都显得清晰起来。

迪亚哥慢慢咧开嘴,像在品味一句极好的玩笑。他半张脸被血和灰糊着,另半张还维持着那副俊美而轻蔑的模样:"墨云君,这种话可不好听。我做了什么?我让谁去死了?我不过是活下来了。从第一天开始,我就只是......非常努力地活下来了。"

"你早就知道,人越少,你自己就越安全。"墨云咬着牙,眼角像有极细的筋在跳。他一拳已经攥紧了,骨节发白:"你从那些目标死的时候,就在算。算谁最有可能替你挡鬼。算谁最该先死。红露、王爷,他们直到最后都被你当成了踏脚的石头。还有关管,你当众说放弃他,所以关管的鬼才只找你。你的脚,就是这么断的。"他顿了一下,像把每句话都又吞了一遍,才继续说:"这不是活该,是什么?"

迪亚哥"嗤"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像刀片刮在每一个人耳膜上。他慢慢抬起那只失去手套、满是血痂的手,点了点自己的断腿,又把手指放回嘴边:"活该?我到了这里。而红露没有。王爷没有。谁活该,车已给了答案。"

墨云暴起。他扑过去,不是打架,是用肩膀和半身撞向迪亚哥。迪亚哥此时虚弱至极,连招架都来不及。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发出极闷的一声。迪亚哥整个人从座椅上歪下去,断腿在地板上滑出一道新的血痕。他哼都没哼,只是侧着脸,半张着被打破的嘴,像在吞自己的血。

"打得好。"迪亚哥含混地说,竟还笑了笑。那颗被血染红的牙齿,像一枚从旧牌局里滚出来的骰子。

罗夏伸出手,把墨云从迪亚哥身上拽回来。他没说话,只是把墨云按回椅子上。瓦勒里乌斯也转过身,目光在迪亚哥与墨云之间停了一会儿,最终只低声道:"你如果还当自己是个人,最好别在车里留下第二条血。"

迪亚哥抹了把脸上的血,没再说话。他闭上眼,像在等痛退潮。

## 四、车内的异响

雾渐渐稀了,露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蓝色的天光。那不是黎明,也不是黄昏,像被稀释了好几遍的旧画水。大巴行驶得极慢,慢得几乎能听见轮胎碾过每一颗石子的声音。车里的人开始昏沉。疲倦像迟来的毒,从骨头缝里漫出来。城之内已经靠窗睡着了,嘴巴半张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梦呓。希崎赛没有睡,却也没有再动。她把额头抵在前座的靠背上,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伊洛洁菲蜷在血珀身旁,像一只终于不再发抖的小动物。墨云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迪亚哥半死半活地瘫在原处,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罗夏像一尊被血与泥重新塑过的神,睁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瓦勒里乌斯没有坐下。

他站在车厢最前部,一只手抓着司机座后的铁杆。他的脸色极少这样沉。那枚戒指就攥在他的手心里。梦之主的灵戒。他从安德拉那里把它要了过来。安德拉没有多问,只看了他一眼,就把戒指摘了下来。两个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这辆车只会把鬼挡在门外。但如果鬼一定要进来呢?如果鬼宁肯被车的规则烧掉半条命,也要拖一个人陪着去死呢?

瓦勒里乌斯不敢赌。他知道葛凯是什么性子。赌徒。疯子。被王丞秀压了半生,死后成了新鬼,第一次尝到全力的滋味,怎么会甘心让猎物从眼前跑掉?更别说,它和他之间,已经结了账。他困住过它。他看穿了它的把戏。它的仇恨,就像高塔上的旧雪,一定要落下来才肯罢休。

于是他和安德拉做了交换。这枚戒指,是最后一件鬼器。现在,它就在他掌心,一点一点地变热。像一颗被早就烧红、却强忍着没有炸开的星。

他听见了声音。

极轻的、像肥肉贴在烧红的锅底上发出的"滋滋"声。不是车外。是车内。就在他身后,那排空座位的上方。车顶的灯忽然无声地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他闻到了一股甜腥味,还有一股奇异的焦糊气,像有什么东西正一边融化一边靠近。

瓦勒里乌斯慢慢回过头。

葛凯就在那里。它卡在车厢中部的过道里,身体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火包裹着,半边肩膀已经化成了灰,更多的灰正从它的后背与腰腹向四周飞散。可它没有消失。它扛住了这辆车的规则,硬生生地,用那只还没碎掉的手,撑着自己的半张脸,朝瓦勒里乌斯笑。那笑比在汽车旅馆里、在牌桌边、在每种应该笑的地方都更骇人。因为它是拿自己的灰飞烟灭做赌注。

"我赢了一切。"葛凯鬼发出声音。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像无数张牌被同时撕碎。车厢像被什么东西抓住,所有的空气都开始朝它收缩。它抬起一只还不完整的手,五根手指都已经脱了形,像几把歪掉的剃刀。它朝瓦勒里乌斯抓了过来。

车内众人都炸醒了。城之内尖叫起来,血珀和伊洛洁菲抱在一起,墨云下意识把希崎赛挡到身后。迪亚哥猛地睁眼,身体先于意识向后缩去。连罗夏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可他们都来不及赶到。葛凯太快了,快得比雾、比光、比人的呼吸都快。它的手已经穿透了半个车厢的距离。那根带着焦味的指头,几乎已经点到了瓦勒里乌斯的额心。

只有瓦勒里乌斯没有退。

他的眼没有眨,额头的汗顺着眉骨滑到眼角,像一滴温热的钉子。他抬起左手,张开。那枚戒指从掌心浮了起来,不是魔法,是它自己亮的。它像一只在狂风里忽然睁开的眼睛,整个车厢都被它映成了一种极淡的、像梦一样的蓝色。

"你总觉得自己可以把一切都押上。"瓦勒里乌斯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得像是从这辆车的最深处长出来的。他盯着葛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惜,你连自己输在哪里都不知道。"

戒指碎了。没有声音。所有的蓝光忽然收束成一点,像整座宇宙都被吸进那枚小小的指环里,然后再也没有了。与此同时,葛凯鬼像被一只从虚空中伸出的手死死攥住,定在原地。它的手指离瓦勒里乌斯不到半寸,却停住了。它的灰、它的火、它的牌、它的笑,全部停住了。像有人替这辆正在逃命的巴士,按停了这只鬼的最后一轮赌局。

"你生前赢不了王丞秀,死后也不过是在偷别人的局。"瓦勒里乌斯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风穿过长长的隧道。"这一局,你不是庄家。你才是那张鬼牌。而现在,你被撕碎了。"

车厢里忽然卷起一道极热极烈的风,像太阳从地底翻了个身。葛凯鬼的身体从中间开始裂开,裂缝里没有血,只有无数张被烧红的纸牌,纷纷扬扬地飞出来,像一场最盛大也最荒凉的洗牌。它张大了嘴,像是要喊什么,却只发出"嗤"的一声,像炭落入水中。接着,它整个身体从过道中央轰然坍缩,化作一蓬灰红色的碎屑,被那股热风吹向车尾。车门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和它一起消散,渐渐地,什么也不剩了。

牌灰飘飘荡荡,落在空座位、落在人肩上,像一群死去的红蝴蝶。

## 五、尘埃落定

车安静了。静得可笑。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窗外,灰蓝色的天光慢慢向后移,世界还是一样地空。仿佛葛凯从未上来过,鬼从未追过他们,红露和王爷也从未死在雾里。一切像一场被按掉声音的旧电影,只剩下一群满身血污的人,和一辆不知道要开往哪里的车。

瓦勒里乌斯慢慢坐了下来。他的左手还举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回膝盖。他的手在抖。他用了安德拉的戒指,也用了自己最后的力气。他没有问安德拉后不后悔。安德拉也没有说。他们只是对望了一眼,像两个在长夜尽头把最后半根火柴点成太阳的人。

城之内扭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抽动得厉害。伊洛洁菲终于哭出来了,眼泪像憋了一整个宇宙的雨。血珀抱着她,自己也把头低下去,发间再也没有红色的小卡子。墨云靠窗坐着,窗外没有光。罗夏睁着眼,看那满地像花瓣一样的灰,像在看一场刚刚散去的雪。

迪亚哥靠在那儿,半张脸肿得发黑,眼睛却还没有闭上。他望着头顶灰蒙蒙的车顶,不知是在想什么。许久,他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笑。

"车子,还是往前的。"他说。

没有人接他的话。没有人再打他。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太累,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了。又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即使被救下了这一程,也早就把自己留在了那栋楼里。留下的那一部分,再也不会坐上任何一辆回家的车。

车窗外,雾已散尽。路的两侧是一片沉沉的、没有尽头的黑。只有大巴还亮着灯,像在黑海里独自游着的一小簇磷光。这光亮照着他们,像为所有没回来的人,补了一场来不及落泪的日落。

而前方,远远地,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灰白色的站牌。

大巴没有停。

tt

后日谈

## 一、灰烬与站台

大巴继续向前开着。窗外没有风景,只有灰蓝色的雾,偶尔有几点极淡的荧光,像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的磷屑。车厢里很安静。不是死寂,是那种剧烈疼痛之后,身体终于不再颤抖的安静。

灰红色的鬼烬还散落在过道里,被来往的鞋底碾成更小的粉末。有些落在座椅皮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旧牌屑。没有人去扫。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在响,一下一下,像一头老兽正把所有人往各自的巢里送。

车灯忽然闪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雾里轻轻推了推车顶。所有人都抬了抬头。接着,车开始慢了。不是刹车,是像从一条道上被轻轻"摘"了下来。窗外,雾中浮出一根极旧的木杆,上面挂着一块没有字的牌子。杆身歪着,雨后新漆似地黑,发出一股并不真实的气味。那是站台。

迪亚哥把头靠回原位,双眼半睁,喃喃道:"我的。"

他的身子动了一下。也许只是肩头。可车门像听懂了他的话,"呲"地一声,向两边滑开。风从门外吹来,带着铁锈与湿土的气味,还夹着一点点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外面已不是灰蓝色,而是一道极窄的、被月光照亮的乡间公路。一辆黑色的旧式马车停在路边,没有马。马鞭的影子斜斜投在车辙里,像一条等了他很久的蛇。

迪亚哥用两只手撑着座椅,把身体慢慢移向车门。他断掉的右腿在空中无力地荡了荡,像一截被风吹过的空裤管。没有人去扶他。也没有人阻拦他。罗夏和墨云的目光像两道冷火,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背上,却终究没有烧起来。

他跳了下去。与其说跳,不如说像一头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野兽,从车上滚落到地面。但他没有倒。他单膝跪了一阵,又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只脚,一条命,一张被打肿的脸,和他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骑装。他回头,朝车里望了一眼。血从他额角滚下来,一直流进脖颈。他裂开嘴,冲众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下次再会。如果下次,你们能活得比我久的话。"

没有人回答。墨云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再上前。他在车上已经打过了。那一拳打得很重,像把积了五天的沉默全塞进了指骨里。可迪亚哥只是笑。笑得那么傲慢,那么可恨,又那么虚弱。这样的一个人,你没法再打第二拳。因为再打,就成了一种认可。

车门关上。迪亚哥站在路边,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条从人身上脱落下来的黑色爬虫。他的车开始动了。不是朝前,而是从雾中来的那条公路向后退去。他走了。这个几乎把所有人都当作垫脚石的人,最终还是踩着自己的断脚,回到了属于他的那条夜路里。

"他配不上那辆车。"城之内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辩白什么。

"他配得上的,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瓦勒里乌斯说。

他已经在看窗外了。新的站牌又出现了。这一次是两根极细极亮的银杆,顶端各悬着一小串灯,像从旧伦敦的雾里升起来的星索。站牌下没有人。只有一条被雨打湿的柏油路,和一排沉默的煤气灯。雾气从车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少许烟斗与旧纸的气味。

## 二、一站一客

"各位。"瓦勒里乌斯忽然开口。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像一位刚结束长途调查的侦探。他的风衣已经破了几道口子,袖口上还有血,可他从怀里取出那顶猎鹿帽。那帽子竟是整辆车里最干净的东西。他把它慢慢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我会记住这五天。"他说。

他没有说"我们"。他说的是"我"。可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五天已经像烙铁一样,印进了在座每一个人余下的生命里。

安德拉站起来,向瓦勒里乌斯伸出一只手。不是握手。他把那枚已经空了的地方,指节上只剩下一点极淡的戒指痕。他轻轻拍了拍瓦勒里乌斯的手背,像两个同行了半生的侦探在雨夜分别:"如果有缘,我的事务所还会亮着一盏灯。"

瓦勒里乌斯点头。他下了车,靴子落在湿亮的柏油路上,像把旧伦敦的夜色踩醒了一角。没有人问他要去哪。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样的人,总会找到一条回贝克街的路。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别让红露和王爷,只活在我们的回忆里。"

然后他走入雾中,像一支灰蓝色的笔,慢慢被伦敦吞没。消失之前,他抬起左手,示意似地挥了一下。不是告别,是决意。

第二个站到了。那是罗夏的停驻处。

没有站牌。或者,站牌被火烧过,只剩半截焦木。车外是一片城市边缘的荒夜,雨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像有人正把整座城的窗玻璃一块块敲醒。空气里全是柏油、铁锈和冷雨的气味。罗夏起身,什么也没拿。他的脸上没有面具。那张普通至极的脸,在车门灯下显得又累又硬。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人,最后停在墨云身上。

"打我那一拳的人,应该比我更早下车。"他说,声音沙哑,像在一场大火之后,从废墟里翻出了一把还能用的钥匙。他顿了顿,又补道:"要是他再遇到你,别把命搭进去。"

这算是托付。罗夏对任何人的托付都少得可怜。他下了车,没有回头,很快就走进了那片没有尽头的雨声里。那背影在车灯中一闪,便像被夜色整块吃掉了。

墨云一直望着窗外,直到再也看不见罗夏。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手指却把裤线掐出了两道很深的印子。

第三个站很安静。几乎只是一片白。白得像医院走廊,又像刚下过雪的河堤。伊洛洁菲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像两枚被泪水泡软的海玻璃。她说:"是姐姐。"她认出了那片雾后面的路。那是她离开堤坝后走过的滩涂。再往前,就是那座塔,和那颗由她点亮、却总被她推给奈喀纳伊照看的太阳。

"我该走了。"她小声说。站起身时,身体还晃了晃。血珀扶了她一把。伊洛洁菲抓住她的手,抓得极紧,像要把这片红色烙进自己日后的每一次早晨里。她张了张嘴,有太多话想说,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我们还能再见到吗?"

血珀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像盛在家乡晚霞里的露水。她说:"会的。"

那两个字太轻,像被风从嘴边摘走。伊洛洁菲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在车外那片雾里流得太多了。她下了车,赤着脚,踩在冰凉而熟悉的滩涂上。她回过头,向车里用力挥了挥手。白雾合上来的前一刻,所有人都看见,有一束极亮极暖的光,从她身后极远的地方慢慢升起。

车继续向前。

## 三、血珀

血珀一直望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连那滩涂上最后的暖光也沉进了雾里。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间,那里空空荡荡。她的手指在红发间停了一瞬,又慢慢放下。她并不觉得痛,只是有些不习惯。像丢失了一件从不说话、却一直陪着自己的活物。

"我的那枚发卡,没能留下来。"她忽然低声说。

希崎赛偏过头来。她正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撕下的车布,轻轻擦拭自己掌心的旧伤。她看了血珀好一会儿,才说:"可你留下来了。这比任何一件鬼器都重要。"

血珀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红宝石质地的左手上。那些曾经能唤出血珀蝇、能凝成血液刀兵的红,如今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安静得像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可它们还在。还在她的皮肤、她的眼睛、她的名字里。

又一处站牌出现了。那是一棵半边枯死、半边开满白花的树。树下没有路,只有一条很淡的、像被雨水画出来的小径。希崎赛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像被风从座位上轻轻扶起,衣摆几乎不动。她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车里。最后,她朝血珀伸出手,把自己一直揣在怀里的一小片碎布放在她手心。那是从红露衣袍上撕下来的。布片上沾着极淡的胭脂色,像一小片不会褪去的雪。

"替我收着。"希崎赛说,"你们的世界和我的世界,终究不会隔得太远。"

她走下车。那些黯淡的颜色像是忽然惊醒,围绕她的脚边层层晕开。她向前走了几步,整片雾都像被重新调和过,从灰白里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春日初融的虹。然后,所有颜色都静了下去。她没有再回头。像一个已经学会用凡人眼睛看光的人,慢慢走回了自己的画里。

车再次启动时,血珀才张开手。那片碎布上,有一道极细的、像被刀划过的痕。她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收进口袋。她知道,那是一个从未说出口的约定。

## 四、侦探与赌徒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知道大巴到底开了多久。窗外的雾重新厚起来,像一场被巨人呵出的梦。车内的温度也低了,低得人呵出来的气都像旧时冬天里的薄霜。城之内缩在椅子上,嘴唇发干。他摸遍了全身,再也摸不到半张纸牌。那些曾和他一起赌命的卡片,已经和这辆车里许多东西一样,变成了没人能找回来的灰。

"我们......到底还会不会有人再死?"他忽然问,像被这死寂逼得喘不上气。

安德拉没有回答。他正合着眼,像在默数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不会了。至少这辆车里,不会再有人死了。"他顿了顿,又补充:"我们该想的,是下去之后,该怎么活着。"

又是几句沉默。

"我要回伊辛尔克。"安德拉终于起身。车窗边,已经有一个小镇的轮廓若隐若现。石板路,尖屋顶,一盏极旧的提灯在半条街上亮着。那光太远了,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在履行自己照明的责任。他走到车门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像说给车顶,又像说给所有留下来的人:

"这份记忆,比任何档案都长。我不会忘。"

他下车了。车门关上时,他和那团属于侦探的寂静便一同融进了雾里。车里少了一个人,就多出一片很冷很宽的空。

莱桑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连姿势都没有怎么变。他的礼服仍平整整的,除了袖口沾着一点暗红,几乎看不出刚从一场血门中走出来。他望着安德拉的背影消失,像望着一个剧本里提前退场的配角。

"你们都做得很好。"他忽然说。声音温柔,像在给一场并不存在的演出补上一句迟来的评语。

没有人理他。墨云甚至没有回头。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莱桑德继续说,声音里带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疲惫,"至少这五天里,不是。"

"你也不是谁的同伴。"城之内回了一句。他仍闭着眼,语气里带着孩子似的怄气。他恨不起这个人,却也绝不想与他同路。

莱桑德笑了一下,很浅。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车门旁。他的站牌已经出现了。那是一座极高、极静的剧院,所有窗户都像闭着的嘴。没有声音。连雾都不敢从那门口经过。那是他的世界。失声剧院。他即将回到那里,继续他未竟的、病态的完美。

下车前,他转过身,朝众人行了一个极轻的、像在谢幕那样的礼。

"愿你们在各自的故事里,"他说,"永远不必再遇见我。"

脚步声轻得没有。他就这样走了。像一片从剧本里剪下来的纸人,被风吹回他沉默的王座前。没有人说再见。也许这就是莱桑德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一个不需要观众、也不必有人再记得的结局。

## 五、墨云与城之内

"你呢?"城之内看着墨云,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墨云没有看他。他仍旧靠窗,额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他脸上的伤已经结痂,像几条细长的、暗红的山谷。他沉默了良久,才说:"我该回学校了。上课。三节课。也许。"

城之内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几天的逃亡、鬼器、死人与恶意,此刻被压缩成一句轻飘飘的"上课",古怪得让人想笑,又让人想哭。

"我会去学校。"墨云又说,声音更轻,像在说服自己。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城之内:"你......回你的游戏厅?"

"对。"城之内把棒球帽从头顶摘下来,在手里揉来揉去。帽檐已经裂了,上面的标志掉了大半。他的手指在破损处摸来摸去,过了几秒,才说:"等回去以后,我要去修好我的卡组。"他的声音忽地一哽,又硬生生压平了:"真红眼黑龙没了,可我不是还有别的卡吗。一定还能抽到更好的......"

他低下头。帽檐遮住了眼睛。可是墨云看见,有水滴落在少年脏兮兮的运动鞋面上,砸出极小的、一圈套一圈的暗痕。

墨云没有安慰他。他不会。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城之内肩头,停了一秒,又收回去。而这时,窗外已经浮出了一道属于城之内的光。是街。是夜的。是游戏厅外永远跳个不停的霓虹招牌,红蓝绿紫,把整片雾照得像一块坏掉的彩色玻璃。

"到了。"墨云说。

城之内抬起头,飞快地抹了把脸。他把帽子重新扣到头上,朝车门走了两步,又转回身,冲墨云龇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有点冒失的笑:"下次见面,我教你玩卡牌!你可别板着脸装好学生了。"

他说完就跑了出去,像怕慢一步,眼泪又会掉下来。墨云望着那道跑进霓虹里的、歪歪扭扭的背影,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笑。

## 六、独路

车门没有立刻关。墨云仍坐着,像在等自己的站。可过了很久,车没有停。窗外的雾渐渐变成一种很淡很静的灰蓝色,像清晨五点的天空从海里浮上来。没有街。没有学校。只有一条长长的、熟悉的坡道,两边种着些光秃秃的树。那是他每天上学都会经过的路。

他站起身,走向车门。风从外面吹来,带着露水、铁栏和一点点茉莉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很轻,可他觉得自己的肺从没有这么重过。他想起了面具从脸上炸掉时的灼热,想起迪亚哥那声笑,想起红露逆着雾走向鬼群的背影,想起伊洛洁菲最后挥动的小小的手。

他跨下车。影子落在灰蓝色的柏油路上,像一扇还没有被关上的门。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大巴已经不在了。雾也没有了。世界安静得过分,像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有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东西。他翻出来看,是一小片烧焦的、泛着红光的灰。葛凯留下的,风牌的一角。夹在指间,轻得像一片灰烬。他轻轻吹掉它,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 七、血门的低语

他走后,大巴里只剩下血珀、安德拉和司机。其实安德拉也已走了,只是他走得最静,像一场雨离开前最后湿过的一小片墙。现在车厢里,只剩血珀。司机从未回过头。

血珀没有急着下。她的世界是最远的。她知道。因为"旅行"没有终点。那个叫奥珀斯的群族,也从未给过谁一座固定的站牌。她的生命像一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继续开。可她现在不想飞了。她想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把希崎赛留的那块碎布捏在手里,捏得温热。然后她看向车窗。雾中,有一小片颜色正慢慢浮现。不亮,不刺眼,像一盏被露水打湿的红灯笼。那光太熟悉了。像从某个很远的庭院里,透过红茶的热气与鸟鸣,轻轻投过来的。

车门"呲"地滑开。

没有站牌。只有一条被夜色拥抱的小路,路旁的花很香,香得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血门送给她的最后一个梦。她站起来。发间空着的地方,已经被风来来回回摸过许多次。很轻。她却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下车了。

她走下车。没有回头。

小路的尽头,似乎有一把空椅子,和一张摆好茶具的小桌。薄薄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像为她披上了一件红色的外衣。她的脚步很轻,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写完的记忆上。

而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像一页被读完的旧书。大巴没有再停留,它载着那些已经下车的、与那些再也不会下车的人,一起驶入雾的深处。

## 八、未归者

很久以后,也许只是一瞬间,一些人开始做同样的梦。

梦见一栋灰旧的公寓,大雾从不散去。门口坐着个白胡子老人,一身旧官服,脸上的大痦子像一小块永远擦不掉的泥。他嘴里哼着没人听过的戏文,怀里搂着一杆裂成三截的枪。有人走近时,他便摆摆手,说:"小娃娃,哭什么。孤又没说要死。"

又梦见一个独眼的青年。玄色衣袍,左眼束着红带。他站在很高的地方,身后是残雪与断刀。他回过头来,朝雾的深处微微颔首,像在说:我在这里。不必再等。

然后梦醒了。

窗外有风。天还黑着。站牌在雾中,一盏两盏,安静地亮起,又安静地熄灭。

像所有从血门里走出来的人,终究学会的一件事——活着,不只是为了逃出去。更是为了在往后的许多深夜里,替那些没能回来的人,多看几眼天亮。

---

# 【DM 执行校验·后日谈裁定】

## 一、副本结束状态

- 副本: 第七扇高级血门「抬头的人」
- 参与人数: 12人
- 最终存活: 10人

| 角色 | 状态 | 离场顺序 |
|------|------|---------|
| 迪亚哥·布兰度 | 存活 | 第1站,重伤断腿 |
| 瓦勒里乌斯·艾什克罗夫特 | 存活 | 第2站,回归贝克街方向 |
| 罗夏 | 存活 | 第3站,无面具回归黑夜 |
| 伊洛洁菲 | 存活 | 第4站,回到塔与堤坝 |
| 希崎赛 | 存活 | 第5站,回到无色彩世界 |
| 安德拉·达克 | 存活 | 第6站,回归伊辛尔克 |
| 莱桑德 | 存活 | 第7站,回失声剧院 |
| 城之内克也 | 存活 | 第8站,回归霓虹街 |
| 墨云 | 存活 | 第9站,回到学校清晨 |
| 血珀 | 存活 | 第10站,继续旅行 |
| 红露 | 死亡 | 未能上车 |
| 大痦子王爷 | 死亡 | 未能上车 |

tt

特殊后日谈·罗夏的日记

## 一、扉页

这个世界又下雨了。

我租住的房间在五楼。窗户裂了一条,北风从那里漏进来,把桌上几张报纸吹得沙沙响。底下只有一盏台灯。我没开。黑暗便宜。安静也便宜。我已经习惯在暗里写字,字会小一点,但清楚。

今天,我第一次开始回忆那五天。

我不常回忆。不是不能,是不肯。人在回忆里站得太久,就会把已经过去的危险又招回来一遍。可今天,我突然觉得,再这样下去,那些东西会从我的脑子里爬出来,它们不该在。它们该被钉在纸上。于是我从床头柜里翻出这本空白的本子。是以前办案用的,封面有血,已经干了。不是我的血。我不说那是谁的。

我想把一些事记下来。

不是为了让人看见。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若突然消失了,这世界还能知道,那辆车、那栋楼、那些人,确实存在过。

不是梦。

## 二、梦开始的地方

那天有雨。雨把街洗得像一口烂了的铁锅。我从消防梯下来,风衣贴在背上,像有只冷手在推着我走。之后的事情,像有什么人把整条街从地球表面掀掉了一层。巷子。门。雾。我就那样进去了。

我其实不相信门。更不相信"任务"。墙上写着要保护四个人。那行字红得发亮,像刚被舌头舔过。我知道这地方不干净。不是良心不干净,是真的不干净。

可我还是留下来了。因为那些人需要一个不信邪的人。也因为我总在等人先死。这是实话。我每次都在等。等罪恶先露出一点边角。等鬼先证明它真的在。所以那一晚,我看见了乐闻、王振、葛凯、关管。

关管。

这个人我最早忘记,后来才明白,越是快被吓死的人,越懂得怎么在别人面前活下来。他蹲在楼梯口,像只被踢了一脚的杂种狗。我想过拉他一把。我没有。我总想着,等他们先开口。他们开口了,全都不是好话。

乐闻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总往厉害的人身边贴。王振像见了猫的老鼠,连呼吸都藏着。葛凯最古怪,都什么时候了,还拿一副破牌折来折去。像他自己都不知道,手里抓着的是命,还是玩具。

我不信他们。

可鬼更不信。

## 三、第一夜

鬼第一次来,是在天花板上。像条没骨头的蛇,从东爬到西,从西爬到东。我没看。我盯着它。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想让它知道,有人不闭眼。

它用玻璃。用镜子。用那种"抬头"的姿势。我知道它在等我们抬头。那些死掉的人,全都是仰着脸断气的。我猜它们死前一定见过它。像站在悬崖边往上望。王丞秀。对,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王丞秀。他死的时候,也那样往上看。

但第一天夜里,没人死。这让我们都松了半口气。这是血门第一次骗我们。安全期。没有安全。只有还没轮到的死。

那晚我检查大门。门打不开,像被从外面焊死了。我的手按在门缝上,有风从反方向吹出来。那不是外头。那像另一个喉咙。我不敢对别人说。怕他们听完,连站都站不起来。

## 四、第二日

天亮得假,像有谁在雾上刷了层灰漆。我们开始查楼。一层、二层,像在检查一具本来已经死了很久的尸体。厨房里有一台冰箱。那台冰箱不该在那儿。它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霜结得很有规律,像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喘。安德拉聪明,没开。我信他,他身上有老猎犬的味。

后来我们上到二楼,那地方开始说话了。不是说话,是模仿。模仿我们。模仿乐闻。模仿死人的声音。我当时就想,这些东西最喜欢的,就是你把耳朵借给它。所以我一路都在数数。数我的步子。数我的呼吸。数有几个人还能跟上。

鬼很猛。比一般故事里的鬼更贪。它不直接杀你,先看看你裤兜里有没有能保命的东西。它像收租的。一件一件收。我的面具就是那样碎掉的。我知道它没直接杀我。是我自己用它挡了一道。很疼。不是脸疼。是像有人从我的脖颈后抽出整根脊梁。

面具没了。这滋味,像被人当众脱了一层皮。

但从那天起,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鬼器这玩意儿,不是护身符。是鱼饵。你带着它,像在身上别了个铃铛。鬼老远就能听见。然后它就来了。

## 五、仇恨

后来瓦勒里乌斯对我说,鬼杀人,有顺序。它先杀那四个。再轮到我们。而这"轮到"不是抽签,是你做了多少让它想杀你的事。救人的,排后;引鬼的,排前。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早就有这种感觉。我只是不说。我说出来,只会让人更怕。怕让人乱,乱让人死得更快。

红露懂。他死得明白。我看着他最后走向雾里的样子。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把鬼的"优先"抢到自己身上。那是战场上最老也最狠的一招:当夜袭开始,你跳出来,往反方向跑。让对方的箭头跟着你。你不再考虑回来。

我见过很多死法。红露的死法,算得上干净。

王爷也硬。他那么老,老得像一截从旧朝河里捞上来的浮木。可他走下楼时,我记得他的背是直的。他去和葛凯赌。鬼和人赌,本来没有悬念。但那一夜,他硬是把一个鬼给赌疯了。葛凯反了主鬼。鬼王被自己的仇人撕成了碎片。

王爷没回来。我冲出去找过他。雾太厚,像有无数层尸布。我听见他笑,可怎么也看不见人。后来雾散了点,我在地上看见半截木棍。那时候我就知道,这里再也没有"王爷"了。只有很久以前,一个喜欢打洋人、喜欢说"戳了"的老人,还在某些人的记忆里,慢慢地走。

## 六、迪亚哥

迪亚哥·布兰度。

如果他死在那栋楼里,我可能只会把他当作一具运气不好的尸体。可惜他活着。他活着,比那三只小鬼加起来还让人恶心。

他从一开始就和我一样,在算。可我们算的东西不一样。我算的是谁能活着出去。他算的是,别人怎么死,我才能活着出去。他藏在草丛里的时候,像一条把自己埋进泥里的蛇。他一定等得浑身发凉,可还是等。等鬼把红露拖住,等我们吸引火力,等那扇车门像为皇帝打开的宫门。

我敬佩过很多人。他不会在名单上。我鄙视过很多人。他太够了。

墨云给了他一拳。那一拳不够。但我也知道,这世上有些账,不是用拳脚能算清的。他断了一条腿。关管的鬼斩的。这是他应得的。我甚至有些高兴。不是因为他流血。是因为他终于亲自尝到了"鬼为什么杀他"的滋味。我可以替他翻译一下: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把目标扔下的人。你扔了别人,鬼就会来找你。就这么简单。

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到一扇血门里。他会带着一条假腿,或者更糟。到那时候,不会再有草丛让他躲,不会再有忠厚的人挡在他前面。我不动手。会有人动手的。也许是他自己。

## 七、大巴

鬼群冲车门那一刻,我以为我们全完了。关管、乐闻、王振,三只白影,像被倒进强光灯里的飞虫。我叫不出声,只听见有东西在滋滋响。它们被烧掉了。这辆旧巴巴像尊会走的神龛,鬼一沾就化成灰。

可葛凯还是进来了。

它太想赢了。一个鬼,被另一只更狠的鬼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当家作主,怎么会让煮熟的肺吐出来?它扛着整辆车的规则烧进来,半张脸都没了,还在笑。它说他赢了。我知道这种笑。赌棍输光最后一个铜板前的笑。

瓦勒里乌斯手里有那枚戒指。安德拉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去的。这两个人,脑子转得比我快十倍。戒指碎了。鬼停了。车里的光一下旺起来,像有神吐了一口气。然后,葛凯像一堆湿纸灰,哗地一下散了。

我原以为我会死在那一刻。我甚至已经把后槽牙咬紧了,等着那五张牌插进我后颈。可我没有死。真他妈怪。该死的人排到最后,竟然活着。而红露和王爷,那样的人,却没有。

别想这些了。再想,手会抖。

## 八、归来以后

我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这里还是老样子。天是黑的。雨是脏的。报贩在街角叫卖,没人抬头。警局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到现在没修。我摘下面具之后,忽然变得不扎眼了。走在路上,没人再躲我。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在怕面具。是怕我。可如今连我都不太怕自己了。

我把门修好了。不是公寓的门。是我住处的门。锁换了。多上了两道。不是防人。是告诉自己,门还能关,命还能锁。可是每晚,我还是会起来看两三回。门外没有雾。没有拖行的水渍。没有灰白的人影。但我的心跳,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左右停一拍。那是乐闻死前,镜子全亮起来的时刻。

我也想过去找其他人。比如城之内。他活得像个没长好的野草,可野草总会长。比如伊洛洁菲。那孩子太干净,干净得不像被那栋楼嚼过。还有墨云。他像一把被包在布里的短刀,总是一声不吭,可你要真把他忘了,他会突然亮出来。

但我没有去找任何人。

我这个人,不适合串门。不适合一起喝茶。更不适合在暖灯下和人讲"我们都活下来了"的那种鬼话。我只会坐在这里,把话写下来。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重新写活一次。哪怕只在纸上,活那么一小会。

## 九、最后

我写下这些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窗口有雨。远处传来警笛,一会儿又没有了。这个城市不安静,可我已学会在噪音里听出鬼的脚步声。不是相信鬼会追来。是提醒自己,我们拼掉那么多人,才换来这种可以被听见的日常。别糟蹋了。

红露和王爷没有坐上车。车厢里的灯照过他们吗?也许没有。但他们的名字,像两道旧疤,永远横在这段日记里。砍不掉。

那个独眼的年轻人,最后对我说:"带他们走。"他说的不是"再见"。不是"保重"。是"走"。我走了。像个没种的懦夫一样走了。可我不再羞耻。因为走,有时候比死更沉。带着他们的命往前走,像背一口棺材过江。

我希望有一日,路过某条旧巷时,能再闻到那种冷雾味。然后发现,门已经不在。站牌也被人拆走了。只有风里还夹着几片碎牌,像谁在远处笑。

到那时候,我不会回头。我会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下。然后照常穿上风衣,走进雨里。

因为罗夏不会停下。只会一直走。带着所有没回来的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