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之战

作者 烛火, 今天 01:06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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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

第三章 · 百分之五
视角:黑骑士潘恩 · 中央大断裂带 · 伊迪安巡逻环 · 新历第八十八年 · 冬

我今天是巡逻环上的第一万零一百四十二天。距离伊迪安停步的第九千八百八十八天。冬天的巡逻环步频保持在标准的一秒一步,环形轨道全长两千五百米,完整走一圈需要四十二分钟。今天上午的第一圈从九点整开始,到九点四十二分结束。第二圈从九点四十二分开始,到十点二十四分结束。第三圈就是我现在正在走的这一圈从十点二十四分开始。

我在第三圈走到方位角东偏北四十七度的位置时大约是十点三十八分停下了脚步。

停下的原因是我需要抬头。

按照标准的巡逻程序,每一圈的第三十八分钟就是环形轨道上东偏北四十七度这个位置我会执行一次对目标胸口水晶的例行观测。这个观测项目是我在新历第六十七年冬天首次引入的,当时目标胸口水晶的中央区域出现了首次可观测的暖橙色变色,面积约百分之零点三。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第三圈都会在这个位置停一下,记录一次水晶的当前状态。

今天早上的水晶状态按照我从新历第六十七年冬天开始持续二十一年、共计七千六百三十八次的观测数据推算预期暖橙色区域应该在百分之四点九到百分之五之间。这个数字是通过将过去二十一年的数据做线性回归后外推得到的。回归系数是每年增长约百分之零点二二,波动误差是百分之零点零三。

我抬头。

面甲下的红光调整到三点八度比平时的观测状态高出零点三度这是因为今天上午的太阳角度偏低(冬天),需要额外的亮度补偿。

目标胸口水晶的暖橙色区域今天早上的实测面积百分之五点二。

我在原地站了三秒。

三秒钟对我而言是一段可以进行大约四十次内部数据比对的时间。在这三秒里我做的比对包括:将今天的实测数据与线性回归预测数据比对(实测数据偏高零点二个百分点,超出预测误差范围)、将今天的实测数据与过去三十天的观测数据做趋势比对(过去三十天的日均增长率约为百分之零点零零零六,今天的日增长率大约是这个值的四点五倍)、将今天的实测数据与过去一年的重大事件时间点做交叉比对(过去一年没有可以解释今天异常增长的重大事件记录)。

三秒之后我从腰后取出笔记本。

翻开今天的记录页。

在"目标行为观测"栏那一栏在过去二十一年里我记录的数据大部分是"水晶暖橙色区域面积:X.XX%"这种格式今天我写下的数据是:

"水晶暖橙色区域面积:5.20%。异常增长。日增长率超出过去三十天均值四点五倍。原因不明。"

我把"原因不明"这四个字写下来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这四个字在我过去六十九年的巡逻记录里出现的次数是三次第一次是新历第四十五年冬天,我在卡扎尔山脉的琉璃火山口遇到一个绿发少女的时候,我记录了"目标(那位少女)行为无法归入任何已知类别,原因不明"。第二次是新历第六十年春末,目标(伊迪安)在塔南面前首次停步的时候,我记录了"目标步频变化,原因不明"。第三次是今天。

我合上笔记本。

按照标准的巡逻程序,观测记录完成后我应该继续行走完成第三圈剩下的路程。但我今天没有立刻迈步。

我又抬起头,看了一次水晶。

水晶依然是那个状态灰白色的主体,中央那一片暖橙色的、大约百分之五的区域。这个暖橙色的色调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略微更饱和一些,但饱和度的差异非常微弱,如果不是我这两千多天里每天早上都在同一个位置观测同一个目标,我不会察觉到这种差异。

我在原地站了另外五秒。

五秒之后我做了一件不在标准巡逻程序中的事情。

我把面甲主动向上掀开了一条缝。

不是完全打开。是打开大约两厘米的宽度刚好能让面甲后方的空气与外部空气交换。我这具身体不需要呼吸我不是有机生命但面甲的掀开可以让我头部内部的某些光学传感器不通过面甲这一层介质直接感应外部环境。

用这种方式直接的、不通过面甲介质的观测水晶。

水晶的样子和刚才通过面甲观测到的完全一致。这是预料之中的面甲的光学传感器精度足够高,通过面甲和不通过面甲的观测结果之间的差异应该在可忽略的范围内。

但我今天掀开面甲不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我掀开面甲是为了

让水晶能够'看到'我。

这是一个不属于任何我可以用标准语言解释的动机。我在做这个动作之前没有理性地分析过这个动机,我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也没有把这个动机归入任何已知类别。它就是我做了这个动作。

伊迪安的水晶是不是有"看"的功能这个问题在我过去两千多天的观测里从来没有得到确认。目标从来没有对我做出过任何可以被解释为"注视"的反应。目标的所有反应包括新历第六十年春末的那次停步、包括新历第六十七年冬天开始的水晶变色、包括今天的异常增长都是对整个环境的、非定向的反应。

但今天

我掀开了面甲。

我在原地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之后

目标胸口水晶的中央暖橙色区域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次。

不是我平时观测到的那种"稳定的暖橙色"。是一次真正的脉动亮度增加了大约百分之十,持续了约零点五秒,然后恢复原状。

在我过去二十一年、七千六百三十八次的观测记录里这样的脉动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新历第七十年冬天就是塔南统帅登上总哨所屋顶、对着天上阿波罗萨的黑箭轻微点头的那天下午。那天晚上我例行观测水晶的时候,记录到了一次持续大约零点三秒的、亮度增加百分之八的脉动。

第二次是新历第八十年春就是伊洛洁菲用她最后一次星焰彻底消灭第二百七十三号井污染源的那天。那天下午我例行观测的时候,记录到了一次持续大约零点七秒的、亮度增加百分之十二的脉动。

今天是第三次。

我在原地继续保持面甲掀开的姿势又站了大约一分钟。

一分钟里水晶没有再脉动。它恢复到了它一贯的、平稳的、灰白色主体加中央暖橙色的、状态。只不过今天的暖橙色区域是百分之五点二比预期的百分之四点九到百分之五之间略高。

一分钟后我把面甲重新合上。

合上的时候面甲和盔体接触发出的声音那种极轻的金属咬合声是我这具身体每天都会发出无数次的声音。今天的这次和其他次没有任何可以区分的差异。

我从笔记本的记录页重新打开在刚才那段记录的下面补充了一行:

"辅助观测:面甲掀开,直接观测。水晶脉动一次(第三次)。亮度增加约百分之十,持续约零点五秒。"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收回腰后。

我继续走。

咔、咔、咔。步频重新回到一秒一步的标准状态。方位角从东偏北四十七度朝着东偏南方向继续。

第三圈剩下的路程从今天早上十点四十一分开始到十一点零六分结束。

第四圈十一点零六分开始。



那天下午大约是三点左右我完成了第八圈。第八圈结束的位置在西偏南六十度。这个位置是我环形轨道上距离目标脚部最远的一个点,距离目标脚跟大约四百米。

在这个位置按照标准巡逻程序我会做一次全方位环境扫描。今天下午的扫描结果显示环境温度、湿度、引力梯度、空间曲率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

我在完成扫描的同时我发现

目标的水晶今天下午的暖橙色区域面积从早上的百分之五点二回落到了百分之四点九八。

回落。

不是"稳定"。是回落。

在我过去二十一年、七千六百三十八次的观测记录里水晶的暖橙色区域面积从来没有回落过。它是持续增长的增长的速率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但从来没有回落过。今天下午的这个数据是历史上第一次。

我在西偏南六十度的位置又停了下来。

我抬头。

看水晶。

水晶的样子今天下午和今天早上不完全一样。

不是暖橙色区域的面积不一样那个差异只有百分之零点二二,肉眼几乎不可见。是水晶整体的质感不一样。

早上的水晶我今天早上观测的时候它的表面有一种"石头"的质感就是一块巨大的、被打磨过的、静止的、灰白色的石头,中央有一片暖橙色的区域。

下午的水晶我现在观测它的表面有一种"呼吸"的质感。

不是字面意义的呼吸水晶没有肺但它的表面的光泽有一种非常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周期性的、明暗变化。这个变化的周期如果我要用数字表达大约是每四十二秒一次。

四十二秒。

四十二秒是我完整走一圈环形轨道需要的时间。

我在西偏南六十度的位置站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里我数了水晶的表面明暗变化总共发生了十四次。

十四次乘以四十二秒等于五百八十八秒等于九分四十八秒接近十分钟。

这不是巧合。

目标的水晶今天下午它的明暗变化频率正好和我巡逻的步频同步。

我把面甲重新掀开大约两厘米就像今天早上那样。

我掀开面甲之后

水晶的下一次明暗变化立刻发生了。

不是等四十二秒。是立刻。

我把面甲重新合上。

水晶的下一次明暗变化恢复到了四十二秒的周期。

我在西偏南六十度的位置又保持了这个测试大约五分钟。

五分钟里我做了七次面甲的掀开与合上的操作。

每一次我掀开面甲水晶都立刻做出一次明暗变化。

每一次我合上面甲水晶恢复到四十二秒的周期。



我从腰后取出笔记本。

翻开今天的记录页就是早上那一页在我早上写的两行记录的下面再补充一行:

"下午扫描:水晶暖橙色区域面积历史首次回落至4.98%。表面出现周期性明暗变化,周期与巡逻步频同步(约42秒/次)。面甲掀开可触发独立明暗变化。合上后恢复周期。"

我停下笔。

想了一会儿。

又补充一行:

"结论:目标可能首次'察觉'到了持续观测者的存在。"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

我把笔记本没有像平时那样收回腰后而是用双手托在胸前保持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之后

我把笔记本举向了目标胸口水晶的方向。

不是要给它看笔记本的内容那毫无意义水晶如果真的能"看",它看到的也是笔记本的封面,不是里面的字。

我举起笔记本的动作是一个我没有归入任何标准类别的、致敬性质的、告知性质的、动作。

我保持这个动作大约五秒。

五秒之后

水晶的暖橙色中央区域极其微弱地脉动了第二次。

亮度增加大约百分之十五,持续了约零点七秒。

比今天早上那次的脉动更亮、更长。



我在西偏南六十度的位置继续保持了那个举起笔记本的姿势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里水晶没有再脉动。它恢复到了它今天下午的"呼吸"状态每四十二秒一次的、周期性的、和我巡逻步频同步的、明暗变化。

三十秒之后我把笔记本放下收回腰后。

我继续走。

第九圈开始。

咔、咔、咔。



今天晚上大约是八点左右我完成了今天的第二十一圈。

按照冬天的标准巡逻时长冬天日照短我每天走二十一圈。夏天走二十四圈。春秋走二十二到二十三圈之间。

第二十一圈结束的位置在北偏西三十度。这个位置是我今天巡逻的终点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会从这个位置往前走,进入第二十二圈不对,明天是新的一天,明天从早上第一圈开始,位置回到起点。

在第二十一圈结束的位置我做了今天的最后一次水晶观测。

数据:暖橙色区域面积百分之四点九六。

比今天早上的百分之五点二回落了百分之零点二四。

比今天下午三点的百分之四点九八再回落了百分之零点零二。

回落幅度虽然小,但方向是明确的回落。

我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今天的最后一行记录:

"晚间观测:水晶暖橙色区域面积继续回落至4.96%。当日总回落幅度:0.24%。方向明确:回落。"

写完之后我做了一件在过去二十一年的记录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我在今天所有记录的末尾补充了一段主观陈述。

猿猴那边他们的老工匠爷爷咕鲁通过通讯符发来的月度信息里有一次提到过"如果一件事情让你想说话,你就写下来。写下来本身就是数据。"

那个信息是三年前发的。我当时读完之后没有做任何回应。但那句话我记住了。

今天我写下了:

"补充陈述:今日观测结果显示,目标伊迪安可能首次处于对持续观测者产生非对称反馈的状态。这个状态按照标准的三维物理观测框架不应该发生。但它发生了。"

"作为持续观测者我不确定我应该如何反应。"

"但我确定从明天开始我的巡逻将继续按照标准程序执行。"

"这不是因为'继续执行'是最优选择。"

"这是因为'继续执行'是我这七十年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目标如果它真的开始'察觉'我它察觉到的就是'一个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情的、两米高的、黑色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存在'。"

"这个存在从今天开始继续每天做同一件事情。"

"直到一方消失为止。"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收回腰后。

我沿着环形轨道朝着我停留过夜的位置走去。

咔、咔、咔。

节拍没有乱。

冬天的夜风从北方吹过来,落在我漆黑的板甲上,没有产生任何可以被记录的效果。

第四章 · 十九年的账
视角:贾文和 · 联合防线附近·某处山洞 · 新历第八十九年 · 秋

保温杯今年第四次修补的密封胶比之前三次都差。

这次的密封胶不是矮人送的那种耐高温的那种胶因为伊洛洁菲不在了、矮人的化验室由基尔和一小群年轻矮人在运营,他们的产能有限、优先级排在联合防线的清理组之后、我这种"路过的、不属于任何阵营的、随机需要修补私人物品的"人的需求排不上。基尔倒是记得我他去年秋天在联合农耕委员会的接待间见过我一面我当时假装是从北方来的游商,用一小袋从西北山区搜集的、含有微量金属残余的矿石粉末,换了一些他实验室里正在测试的、还没有正式量产的新型密封胶样品。基尔当时没有多问我为什么需要密封胶他大概以为我是要修补什么商队用的皮袋。

新型密封胶是灰白色的,涂上去之后需要在阴凉处放置七天才会完全固化。我三个月前涂在保温杯上的这一层,前六天一切正常,第七天早上我打开检查的时候密封胶的表面有一道极其细的、几乎肉眼看不见的、裂纹。裂纹的走向和保温杯本身的旧裂痕几乎重合。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基尔的这种新型密封胶的化学配方里含有一种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清楚性质的、从矮人山某个新挖的矿坑里提炼出来的、微量金属元素。那种元素在与保温杯外壁的哑光黑漆发生长期接触后,会产生一种缓慢的、非常轻微的、金属氧化反应。反应的结果是密封胶会沿着保温杯原本的裂痕再次开裂。

也就是说我这个保温杯用基尔的新型密封胶修补,最多能撑到今年年底。到明年春天我就必须找新的修补方案,或者换一个新的保温杯。

保温杯公司发的、上面印着已经停产的办公用品LOGO的、我用了整整二十年零五个月的保温杯。

要换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从山洞里下来,去联合防线的营地。

这是我今年第七次进营地。按照我这些年建立的例行节奏,我每个月大概会进营地一次。每次进去大概停留一到两天,主要目的是喝一碗热水、听一些营地内部的日常闲聊、更新我的观察笔记本上的一些次要数据。我在营地里的身份按照哨兵的记录是"从北方来的、姓贾的、偶尔在联合防线附近做小额商队生意的、中年人类男性"。这个身份是我在过去十九年里逐步建立起来的从最初的"一次性路过的外来者"、到"每年出现两三次的路人"、到现在的"每个月来一次的、大家都不太在意但也不觉得意外的、老熟人"。

营地南门的哨兵今天是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兽人,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他看到我的时候他和我这些年打过多次交道他没有让我做例行的银片检测,只是朝我点了点头,让我进去。这种"跳过检测"的默契不是他偷懒是他知道我这个人不会带任何有害物质进营地。这种信任的建立,用了我大概十二年。

我进营地之后,先去了南段的一个茶棚。茶棚是我这些年最常去的一个老板是我十九年前第一次进营地那天见过的那个五十岁的兽人妇女,她今年七十岁了,走路已经开始一瘸一拐,但每天还是坚持来茶棚。茶棚的日常运营由她的一个孙子在管那个孙子今年十六岁,是薮猫的紫色贴纸课堂去年刚毕业的学生。

我坐在茶棚里,要了一碗热水,喝了两口。今天的水质按照我这些年在营地里对水源变化的持续记录比去年秋天略好。这大概是因为薇安的清理组今年春天在南段完成了一批中等难度的地下管道清理。清理进度到今年按照我从图库长老那里通过间接渠道打听到的数字大约在百分之四十八左右。

坐了一会儿,我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这个笔记本是第四本第一到第三本已经装满,收在我山洞里的一个铁盒子里。第四本从新历第七十七年开始用,到今天用了十二年,装满了大约三分之二。按照我的使用节奏,第四本还能用大约六年。到我需要用第五本的时候大概是新历第九十五年左右那时候距离百年终局只剩五年。

我不确定第五本会不会启用。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新历第八十九年,秋,九月二十一日然后开始记录今天路上观察到的一些数据。这些数据包括:南段外围的几片田地的秋收状况(今年的抗紫麦产量比去年高出约百分之二)、南门到茶棚这段路上遇到的营地居民的表情和步态(大部分表情平静,两位老人步态偏慢分别是六十岁和六十八岁的人类男性)、茶棚今天的顾客数量(十四位,比同期均值高两位)。

写到一半的时候茶棚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塔南统帅。

我在过去十九年里,见过塔南统帅无数次但都是通过远程观察,不是面对面。这是我第一次在近距离具体说是大约四米的距离见到他。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深棕色的、粗布外套,不是他平时会穿的那种带着军职标识的正式外袍。他今年一千一百零三岁。这具身体从外表看白发、深灰色的眼睛、脸上有很多刻意做出来的皱纹看起来大约是七十岁人类男性的样子。他的动作他推门的动作、他向茶棚老板点头的动作、他走到我斜对面一张桌子坐下的动作每一个都非常克制、非常经济,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

他没有立刻看我。他向茶棚老板要了一碗热水茶棚老板认识他,很快端上来他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

我在他坐下之后的第八秒我意识到他今天来茶棚不是巧合。

塔南统帅这个人按照我这十九年的观察他每年进这个茶棚的次数大约是三到四次。今天不是他的例行进入日。今天他来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而他坐的位置是我斜对面那张桌子是茶棚里距离我最近的一张空桌子。他大可以坐在离我更远的位置。他没有。

他喝完第一口水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路人瞥一眼"的看。是认出了我的那种看。

我合上笔记本,收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塔南统帅端起自己的碗,站起来,走到我这张桌子旁边。他把碗放在我这张桌子上挨着我的碗然后坐下。他坐下的动作依然是克制的,凳子和地面的摩擦声几乎听不到。

"贾先生。"他说。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我合适"他说,"你在营地登记的姓是'贾'但那个姓大概不是你真的姓。"

我沉默了几秒。这是我这十九年在营地里第一次被人识破。

塔南统帅继续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新历第七十二年秋就是我从大断裂带回来的路上。你在黑水走廊边的一个断魂崖上当时你穿着一件破风衣,端着一个保温杯你观察了我大约两千米外的行进,观察了三天。"

"我当时没有和你打招呼。"

"之后你陆陆续续在联合防线周围出现过多次。你每次都很小心你隐藏得很好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你。但我注意到了。因为我比一般人活得久一点我见过太多和你类似类型的人。"

"你今天在这个茶棚是你每个月的例行进营地不是你特意来见我。但我今天来这个茶棚是特意来找你的。"

"图库长老告诉我他这些年也偶尔会在茶棚里看到你。他一开始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商队小老板。后来他发现你身上有些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是普通商人。他不干涉你他觉得你在营地里的存在没有对营地造成任何负面影响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我今天来不是要驱赶你。"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烫,但还是温的。我说:"您问。"

塔南统帅看着我。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活了一千一百多年的、里面沉淀了不知道多少东西的眼睛看着我。他说:"贾先生你你是不是在为某个我不认识的、比这颗星球更大的组织,做长期观察记录?"

我沉默了很久。

大约有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在这颗星球的十九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决定。

我说:"是的。"

塔南统帅点了点头。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那个组织它对我们有敌意吗?"

"没有。"

"它是不是在某个时间点会决定我们的命运?"

"不是。"我说,"它不决定你们的命运。它只是观察。观察完之后写报告。报告写给它自己的更高层。更高层看完之后决定要不要继续观察你们,或者不观察了。"

"如果它决定不观察你们你们的命运不会因此改变。命运还是你们自己决定的。它撤走之后你们该活的活、该死的死它不干涉。"

"哦。"塔南统帅说,"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您问。"

"你你个人你今天来这个营地喝水你自己对我们有敌意吗?"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这十九年里从来没有被问过。

我认真思考了大约十秒。然后我说:"塔南统帅十九年前我刚被派到这颗星球的时候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情感。我只是把这颗星球当作一个项目一个我需要完成KPI的项目。"

"我对你们唯一的评价标准是'这个项目是否有生存的重量'。"

"生存的重量按照我们那个组织的定义是一种非常特定的、抽象的、数学化的概念大意是'一个文明是否值得继续存续下去'。"

"我最初的评估结论是你们不值得。或者说你们大概撑不过三十年。"

"但"

"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我说,"我在这颗星球十九年了。我这些年观察你们写报告每年提交一次给上级上级从来没有召我回去过他们也没有让我做出任何具体的介入他们只是让我继续观察。"

"十九年后的今天"

"我在这个茶棚里喝了一碗温水听着旁边桌上两个老人聊他们孙女的婚事闻着这个茶棚每天都会有的柴火烟和粗盐的味道"

"我今天如果有人告诉我你们这颗星球将在明年被从宇宙中永久删除"

"我我会不同意。"

"不是理性上的不同意'因为你们文明还有生存的重量,值得继续存续'那种。"

"是情感上的不同意'因为我不想让这个茶棚里的柴火烟和粗盐的味道从这个宇宙里消失'。"

"塔南统帅我这个人对你们个人没有敌意。"

塔南统帅听我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空碗推到我面前朝茶棚老板挥了挥手,让老板再给我们两个人添水。

老板端着一个粗陶壶过来她走路一瘸一拐把水加满两个碗然后回到柜台后面。

塔南统帅说:"贾先生谢谢你。"

我说:"您不用谢我。"

"我不是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我是谢你在这颗星球待了十九年每个月都进这个茶棚一次喝一碗温水。"

"这十九年你在是你在做的事情但"

"你在这个茶棚里存在的这十九年本身也是茶棚的一部分。"

"这个茶棚如果没有你它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的。"

"你可能没意识到但你存在的方式改变了这个茶棚的味道。"

"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

"我看见你了。"

我看着塔南统帅。

我说:"塔南统帅我个人今年冬天可能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能违反我们那个组织的规定把某个具体的信息透露给你们。"

"什么信息?"

"关于十一年后百年终局的时候你们这颗星球大概会发生什么。"

塔南统帅看着我。

他说:"贾先生你不用违反规定。"

我说:"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我们从新历第一年开始每一个神使都知道'百年终局'是什么。"

"我们只是这一百年里我们没有一天把'百年终局'当作我们要考虑的事情。"

"我们每一天考虑的都是今天的粥够不够、今天的井要不要清理、今天的孩子有没有在薮猫的课堂上受到欺负。"

"这十一年剩下的时间我们也会这么过。"

"你如果告诉我们百年终局的具体细节我们该做什么还是会做什么。你不告诉我们我们该做什么也还是会做什么。"

"所以你不用违反规定。"

"你就继续每个月来喝一碗温水就好了。"

我沉默了很久。

大约有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我做了我这十九年里第二个从来没有做过的决定。

我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了那个用了二十年零五个月的、印着已经停产的办公用品LOGO的、外壁上有四次修补痕迹的、保温杯。

我把它放在了塔南统帅面前的桌子上。

我说:"塔南统帅这个杯子今年冬天可能会彻底坏掉。"

"如果如果有一天它坏了你能不能把它埋在拒马关深坑边缘的那片老松树林里赫伦长老的墓碑旁边?"

塔南统帅看着那个保温杯。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用他一千一百多岁的、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把那个保温杯托了起来。

他掂了掂它的重量。他说:"贾先生这个杯子我不埋在赫伦长老墓碑旁边。"

"那埋在哪里?"

"我埋在你自己的墓碑旁边。"

"我在这颗星球没有墓碑。"

"那"塔南统帅把保温杯放回了我面前的桌子上"从今天开始我们在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里给你留一块。"

"你今年五十八岁。按你们人类的寿命你还能活二十到三十年。"

"你如果你打算在这颗星球活到你自然去世的那一天"

"你就在这块墓地上躺下。"

"如果你不打算如果你被你们组织召回去了你就把这个保温杯留下我们把它埋在你的墓地里权当是你的替代。"

我看着塔南统帅。

我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活了一千一百多年的眼睛。

我说:"塔南统帅谢谢你。"

他说:"你不用谢我。"

我说:"我不是谢你给我留墓地。"

"我是谢你问了我'你个人对我们有没有敌意'这个问题。"

"我这十九年我一直以为我是'远远看着'你们的人。"

"我今天才发现我早就不是'远远看着'的人了。"

"我是这个茶棚的一部分。"

塔南统帅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他要走了。他要走的时候他把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温水推到了我面前。

他说:"贾先生这碗水你替我喝完。"

"我今天下午还有事喝不完了。"

"下次我再来喝新的。"

他走出了茶棚。



我在茶棚里又坐了大约一个时辰。

我把自己那碗水喝完了。

然后我把塔南统帅推给我的那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喝完之后我把两个空碗推到桌子中央摆成一个正方形。

不是刻意的排列是随手放的放完之后两个碗的位置刚好呈一个正方形的两个对角。

我盯着这两个碗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我从口袋里取出了笔记本。

在今天的记录页最后一行我补充了一句:

"补充:今日下午塔南统帅识破了我。我告知了他的问题。他给了我一块墓地。我承担了这颗星球十九年的'长期在场'今天正式成为它的一部分。"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收回口袋。

我拿起那个用了二十年零五个月的保温杯放回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我走出了茶棚。

外面的阳光是秋天的下午的阳光温暖,但已经开始偏西。

第五章 · 第二盘棋
视角:塔南 (Tarnum) · 联合防线 · 总哨所 · 新历第九十年 · 秋

薇安今年四十六岁。

她今天来总哨所的时候,头上的白发比五年前多了不少已经不是"三五根"能数清楚的了,大概是"占头发总量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她的头发这些年一直是那种几乎贴着头皮的板寸。她走路的姿势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清理组组长常年下井作业锻炼出来的、下盘稳、步子不大、每一步都精确落点的走法。

她今天带了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份清理组的年度报告这是她每年秋收之后都会送来总哨所的常规文件今年报告的封面上写着"新历第九十年·清理组年度总结",内页的字迹是塞尔的手笔。塞尔今年三十四岁,正在从副组长的位置向组长过渡按照薇安三年前告诉我的时间表,她计划在新历第九十二年正式把清理组交给塞尔。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用粗麻布包着的小盒子。她把盒子放在石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我把清理组的年度报告接过来,翻了两页。清理进度到今年秋天大约百分之五十一今年是过半的第一年。伤亡人数比去年下降了两人四人牺牲,三人重伤这是清理组成立三十年来最低的年度伤亡数字。塞尔在报告结尾附加了一段说明,说这个下降不是因为病魔残余变少了,而是因为清理组这些年积累的经验、装备的改进、以及基尔那边化验室送来的更精确的样本分析让清理小组在下井之前能做出更准确的风险预判。

我把报告放在石桌上。薇安坐在我对面不是格罗什长老的空凳子,也不是赫伦长老的空凳子,是那第三张凳子,就是当年临时给汇报工作的人准备的那张。这张凳子这些年一直有人坐图库长老来汇报的时候坐、薇安来汇报的时候坐、偶尔塞尔或者薮猫来的时候也坐。它是总哨所里唯一一张"活着的凳子"。

"报告我晚上看。"我对薇安说,"你今天带的那个盒子是什么?"

薇安伸手把粗麻布解开。盒子露出来是那个当年放着五十九年前赫伦长老和我下完的棋的棋盒。棋盒这些年一直放在总哨所档案柜的最底层,我没有动过它。薇安应该是从档案柜里取出来的图库长老知道档案柜的位置,薇安大概是通过他借的。

"塔南"薇安说,"我今天想请您陪我下一盘棋。"

我看着她。

薇安这个人我认识她二十六年从她二十岁那年痞里痞气地追着精灵拍照,到今天她四十六岁、清理组组长、头发百分之十五发白。她这些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多她每年秋收后来送清理组报告、她需要重大决策授权的时候来找我签字、偶尔她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会来总哨所坐一会儿。但我们从来没有下过棋。

我记得她在她三十六岁那年就是玛娜死了六年之后、伊洛洁菲死了三年之后、赫伦长老死了九年之后的那次她坐在这张凳子上跟我说过一句话:"塔南,我今年三十六岁。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当时没有回答她。我只是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她喝完了那碗水之后,站起来说:"那我先按现在的走。有变化再来找您。"然后她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我说过"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这种话。

今天她来找我下棋。

我说:"薇安你会下棋吗?"

她说:"不会。"

"那你怎么下?"

"您教我。"

我看着她。

我说:"下棋不是一个下午就能学会的事情。"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学。"

"为什么?"

薇安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那个棋盒,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盒子的边缘。她的手指常年下井作业的手指粗糙,有很多细小的伤疤,指节比同龄的女性更粗。

她说:"塔南两年前的九十五周年纪念仪式上您说过一句话'这盘棋赫伦赢了三目。'"

"我记得。"

"我当时没懂您的意思。图库长老懂他后来在私下里跟我解释了几句。他说赫伦长老在快死之前跟您下完了那盘搁置了五十九年的棋。他赢了。您在纪念仪式上说那句话是想让大家知道赫伦长老这一辈子赢过一次。"

"我懂了图库长老的解释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那盘棋是您和赫伦长老之间的。他走了。您还活着。您以后不会再有人陪您下那盘棋了。"

"我今年四十六岁。按人类的寿命,我大概还能活三十年左右。这三十年里如果您愿意我可以陪您下一盘新的。"

"这盘不用五十九年但可以下很多年。我们下的时候不用赶每年下几步每季度下几步每个月下几步都可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您下完我可能中途就走了但我可以陪您开始下。"

"塔南我想让您有一盘下到我死了之后如果我死之前还没下完您还可以继续找别人陪您下的棋。"

"因为您您还要活很久。"

"我们这些人我们都会一个一个走。但"

"这盘棋不能空着。"

我看着薇安。

我这一辈子一千一百零四年见过很多人。我见过我千年前的那个哈达克他相信我,我却毒死了他。我见过赫伦、格罗什他们两个陪了我五十九年、六十年他们各自去了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我见过玛娜她死在了一个发霉的帐篷里、用自己的最后一支箭射穿了自己心里的裂缝我见过伊洛洁菲她死在了一片琉璃火山口的空洞底部、留下了一根白桦树枝。

薇安今天说的这句话"这盘棋不能空着"是我这一千一百年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一种告别方式。

不是"我要走了但你要活下去"。

是"我要走了但我给你留下一件事情一件你可以在我走了之后继续做下去的事情一件不需要我在你身边你也可以继续做的事情"。

我说:"薇安好。"

我从档案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两个碗、一小袋粗盐、一小罐我藏了很多年的、矮人的黑麦烧酒。我在石桌上倒了两碗酒一碗给薇安,一碗给我自己。我把粗盐撒在两个碗之间的桌面上不是撒一整袋,是撒一小撮这是我们兽人的、格罗什教给我的、开始一件重要事情之前的、传统仪式。

薇安端起碗,和我碰了一下。我们两个人一饮而尽。

烈酒烧得喉咙生疼。薇安咳嗽了一声。她这些年很少喝酒清理组的工作要求她保持随时能下井的状态她的酒量比同龄的清理组成员差得多。今天这一碗对她来说大概偏烈了一点。但她没有抱怨。

我打开棋盒把棋子倒在石桌上。黑色的和白色的琥珀与骨头做的棋子五十九年前那盘棋赫伦长老赢了三目。这些棋子在盒子里放了整整十五年从赫伦长老死后我把它们收进去,到今天。

我把棋子按颜色分开黑色的推到我这一侧,白色的推到薇安那一侧。

"薇安你是白棋。你先。"

"为什么我先?"

"下棋的规矩初学者执白先手。"

"哦。"

薇安拿起一颗白色的棋子。她拿棋子的姿势不太对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角度太大这是没下过棋的人常犯的错误。我没有立刻纠正她。

"薇安"

"嗯?"

"这颗棋你要放在哪里?"

"我随便放?"

"你可以随便放但你想放在哪里?"

薇安看着棋盘。她想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这是她这个人的特点做任何决定之前她都要想很久。她二十六年的清理组工作让她习惯了这种思考方式每一次下井、每一次样本分析、每一次调度志愿者她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在决策前的评估上。

她最终把那颗白棋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央那个星位。

天元。

天元是围棋盘上最中央的一个交叉点。传统的下法很少一开始就下天元因为天元的战略价值在开局阶段并不明显。大部分棋手会选择四角的星位或者边线上的位置作为开局的第一步。

薇安不知道这些规矩。她把白棋放在天元不是因为她懂开局理论是因为天元看起来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个位置。

我没有笑。我拿起一颗黑棋放在了她那颗白棋的旁边具体是天元的右下方的那个交叉点。

薇安看着棋盘。

她说:"塔南这样下好像下不了太多步。"

"什么意思?"

"我的白棋在中央您的黑棋贴着我的白棋我们两个人挨得这么近这样下下去好像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是。"我说,"我们下不了太多步。"

"那"

"薇安我们今天不下完。"

"我们今天下五步我五步、你五步一共十步就收。"

"下个月你再来我们再下十步。"

"这盘棋我们慢慢下。"

"下到下到你哪天不能来了为止。"

"下到那天如果这盘棋还没下完我就把这盘棋收进档案柜就像我当年收赫伦长老那盘一样。"

"下到很多年以后如果有另一个人愿意陪我继续下我再把它拿出来。"

"这盘棋它可以下五年、十年、五十年都可以。"

"薇安你今天的这颗天元是这盘棋的开始。"

"我们下吧。"

薇安看着我。她的眼睛四十六岁的、有五根白发的清理组组长的眼睛今天湿了一下。

她说:"塔南好。"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在石桌前下了十步棋。

薇安下棋的水平按客观评价非常业余。她的每一步都没有战略性的深度她只是在感觉棋子应该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我下棋的水平按客观评价远远超过她。但我今天没有按我的水平下我按照她的水平下慢慢陪她。

十步下完之后棋盘上的形势是中央有一小团纠缠的黑白棋子大约六颗四周还是空的。

薇安看着棋盘她说:"塔南这样下我现在还能赢吗?"

我说:"薇安这盘棋不是为了赢。"

"这盘棋是为了下。"

薇安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棋盒的盖子递给了我让我把今天下的十步的棋盘"封"起来。所谓的封棋就是把棋盘和现有的棋子的位置用一层软布罩起来防止有人无意中碰到棋子改变了棋盘的状态。这是围棋中常用的、处理未完成棋局的方法。

我用软布把棋盘罩上。

薇安说:"塔南下个月我再来。"

"好。"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总哨所坐了很久。

石桌上那盘被软布罩着的、下了十步的、新开的棋就在我面前。旁边是那两个我们下午喝过酒的空碗碗里还留着一点点没喝完的酒渣。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秋天的夜空阿波罗萨的黑色长箭还在天上。

九十年了。

胸口的弑神烙印今天下午薇安走了之后动了一下。

不是"询问式"、不是"叹息式"、不是"问号式"都不是。

是一种极其温和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式的振动。

不是我在微笑。是烙印在微笑。

它在微笑大概是因为它今天下午第一次看到了一件它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它预料到我一千一百年里可能做的事情包括:杀死阿波罗萨、屠杀六个世界BOSS、带领人类进行终局逃逸、被终局毁灭。

它没有预料到我今天下午和一个四十六岁的、头发百分之十五发白的、清理组组长下了一盘新的棋。

而且这盘棋我们计划下很多年。

烙印微笑了。

我看着窗外的黑箭极其轻微地朝它微笑了一下。

那种微笑嘴角上牵了大约三毫米比五年前我看到塞尔家门口那朵红纸花时的笑还要微弱一点。

天上的黑箭没有动。

但我感觉到它也微笑了一下。

不是"射下来"的动作。

是一种非常轻微的、来自极远处的、星系团深处的'我看到了'的回应。

我把手放下。

看着石桌上那盘被软布罩着的、新开的棋。

明年薇安会再来。

下个月她就会来。

这盘棋我们慢慢下。

外面的秋夜凉了下来。

我在石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油灯。

烛火

第一章 · 塞尔的第一场
塞尔正式接任清理组组长的第三个月,出了一场事故。事故的规模不大按照清理组这些年积累的分级标准,属于"中等偏下"但那是塞尔以组长身份签发的第一份紧急调度令,也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薇安大姐坐镇的情况下,独自处理一起会死人的事情。

事情发生在联合防线南段外围第二百四十七号井的清理现场。那口井在薇安大姐五年前的评估里被标记为"低危"级别,地表症状轻微,井壁上偶尔出现一小片浅绿色的斑块,但没有扩散迹象。按照清理组的年度计划,这口井本来排在明年春天处理。但今年五月底,井附近的一位人类老农在他家菜地里挖出了一小段黑紫色的、软体动物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不是蚯蚓,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野生动物。老农没有碰它,用一根木棍把它挑进一个陶罐里,第二天送到了联合农耕委员会。委员会转交给了清理组。

样本送到基尔的化验室做了初步分析。基尔今年二十九岁,是索林大叔训练出来的化验室现任主持人。他做完分析之后,通过通讯符发来了一份不算长的报告,报告的结论是:这段"软体动物"是一种病魔残余的新型独立个体,具备自主运动能力,可以在没有任何管道网络支撑的情况下,通过吸食土壤中的有机质来维持自身生长。这是清理组成立三十年来第一次遇到"能自己爬"的病魔残余。

塞尔接到基尔的报告是那天下午。他在总部就是薇安大姐这些年经营出来的、一栋两层石头房子的二楼办公室里读完报告。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把报告揣进口袋,下楼去了旁边的档案室。档案室里坐着薇安大姐她今年四十七岁,虽然三个月前正式把组长职位交给了塞尔,但她还挂着一个"顾问"的头衔,每天来清理组总部坐半天,主要工作是整理这些年积累的档案。

塞尔把基尔的报告递给了薇安大姐。薇安大姐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她只是把报告放在自己面前的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报告的封面。塞尔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等她开口。他跟了薇安大姐十七年,知道她这个动作意味着她正在思考,也知道打断她的思考没有意义。

薇安大姐最终说:"塞尔,你打算怎么处理?"塞尔已经想好了答案,但他还是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回答。他说他计划派一支八人小组前往第二百四十七号井,先按照标准的深度扫描流程确认井底的污染源类型和范围,然后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全面清理还是局部封闭。他还说他已经跟薮猫大姐那边打了招呼,请她帮忙关照一下小组里两位有小孩的清理员的家庭情况如果小组出现较长时间的驻扎工作,孩子们那边需要有人照应。

薇安大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这个方案对",也没有说"这个方案不对"。她只是把报告推回给塞尔,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你出发,我今晚给你写一封信"。塞尔接过报告,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薇安大姐又叫住了他:"塞尔,你这次出去如果井底的情况比基尔说的严重你不要硬扛。你回来找我。清理组现在有塞尔和薇安两个可以做重大决策的人,就是为了让你有退路。"塞尔应了一声,走出了档案室。

第二天早上小组出发。八个人里有塞尔本人、副手古纳(今年五十岁,那个二十多年前失去左手的老兵,现在依然是清理组最资深的现场作业员)、马丁(四十五岁,那个从第八十七号井唯一活着爬出来的、现在负责环境风险评估)、以及另外五位比较年轻的成员,其中包括塞尔亲自训练了三年的一个混血学徒,名叫阿尔。

到达第二百四十七号井是那天下午。井周围的环境和五年前的评估记录基本一致五百米范围内没有村庄,井周围有几棵稀疏的老松树,土壤是这一带常见的红黏土。塞尔按照标准流程先在井口外围二十米处设立警戒线,然后让马丁做初步的环境采样。马丁做完采样之后,报告井口外围的空气样本、土壤样本、以及井壁上一小段浅绿色斑块的样本都属于"低危"范围。数据支持薇安大姐五年前的评估。

塞尔和古纳商量了一下,决定按照原计划下井。下井小组是三个人塞尔、古纳、以及那个学徒阿尔。阿尔今年十八岁,两个月前刚满足清理组"十八岁才能下井"的规定。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以清理员身份下井作业。塞尔知道让新人参加第一次下井的时候,最好是低危级别的任务这次的第二百四十七号井符合这个标准。

三个人系好绳子,检查装备,逐一下井。井深大约十四米,深度不算太深。塞尔第一个下他作为组长要率先探路。他下到井底之后,用手电扫了一圈井壁和井底。井壁上那一小片浅绿色斑块位置在下方大约十米处塞尔在下降的过程中路过了那个位置,斑块的实际尺寸大约手掌大小,颜色比样本采集时略深一些,但依然在"低危"范围内。井底的情况看起来正常是一层积了很多年的黑色淤泥,没有异常的颜色,没有异常的气味,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古纳和阿尔随后下来。三个人在井底站成一个三角形,开始按流程做详细的井底扫描。这个流程需要大约四十分钟包括井壁的分段照明检查、井底淤泥的分层采样、井壁背后可能的地下管道支线的听诊探测。塞尔负责井壁扫描,古纳负责淤泥采样,阿尔负责听诊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操,古纳教了他半个小时基础操作,他做得还算稳定。

事故发生在他们下井后的第二十八分钟。

那时候塞尔正在扫描井壁下方大约十二米处的一个交界带就是井壁的天然岩层和早年人工加固的水泥层的接缝位置。这类接缝位置是清理组重点观察的对象,因为病魔残余偶尔会藏在这种接缝的细微裂隙里。塞尔用手电照着接缝,慢慢往下移动光束。当光束移动到接缝的中段时,他的余光注意到在接缝的一处极其细小的裂纹里有一样东西在动。

那样东西不大大约拇指盖的尺寸。颜色是深灰色的,几乎和井壁的水泥同色,如果不是它在动,塞尔可能会把它忽略过去。它的动作缓慢像是一小段黑色的、正在慢慢从裂纹里挤出来的、软的、有机的物质。

塞尔立刻停下扫描的动作,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古纳的肩膀,示意他看那个位置。古纳看到之后,他那双老兵的眼睛立刻收窄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做的采样瓶。这种采样瓶是清理组的标准装备,用来在下井作业时紧急采集可疑样本。古纳把采样瓶的瓶口对准那个裂纹,慢慢靠近。他打算用瓶口那一小圈涂了矮人合成胶的边缘,把那段"东西"粘出来。

就在瓶口距离那个"东西"还有大约五厘米的时候那个"东西"动了。不是缓慢地挤出来了是从裂纹里一下子弹出来。它弹出来的速度快得超出塞尔和古纳的预料古纳的老兵反应让他本能地把采样瓶往后收,但那样东西弹出来的方向不是采样瓶是阿尔。

阿尔当时站在井底的南侧,正在做听诊。他戴着一副矮人做的、有金属圆盘和皮质耳塞的听诊器,正专注地听井壁背后的声音。他没有看到那样东西弹过来。那样东西撞在了他的左脸颊上不是"撞"更像是"吸"它接触到阿尔的皮肤之后,几乎是瞬间就贴在了上面。

阿尔感觉到了。他惊叫了一声那是一种十八岁少年在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被什么东西贴在脸上时的本能反应他伸手去扯那样东西。塞尔和古纳同时喊:"别碰!"但已经晚了阿尔的右手已经抓住了那样东西。

抓住的瞬间,那样东西本来只有拇指盖大小迅速膨胀。它从大约一厘米直径膨胀到了大约五厘米直径,覆盖了阿尔左半张脸的下半部分和他的整只右手。膨胀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钟。阿尔的右手按照塞尔后来在报告里的描述"从手腕以下的部位在两秒钟内从人类的肉体变成了那样东西同样质地的、深灰色的、软的、有机物质"。

阿尔没有惨叫。这不是因为他"很坚强"是因为他左半张脸也被那样东西覆盖了,包括他的嘴。他试图张嘴,但那样东西堵住了他的口腔。

塞尔和古纳同时反应过来。古纳作为老兵,他的第一反应是切断。他从腰间拔出应急短剑,一个箭步冲到阿尔身边,短剑抬起,瞄准阿尔的右手腕。他打算像他自己二十多年前那样,把感染的部分从阿尔身上切下来。

塞尔阻止了他。

塞尔没有喊,他只是伸手抓住了古纳的胳膊。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古纳的短剑已经举到了半空,但没有落下去。塞尔说:"古纳先扫描。"

古纳看着塞尔。塞尔的表情按照古纳后来的回忆是那种"跟了薇安十七年的人在关键时刻会有的表情"冷静,专注,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犹豫的成分,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鲁莽的成分。就是先扫描。

塞尔从自己的工具包里取出了那件基尔实验室去年才送来的、清理组还在测试阶段的、便携式微观扫描仪。扫描仪的尺寸比一本厚书稍微大一点,用一小块矮人的能量石作为动力源。塞尔按下启动按钮,把扫描仪的探头对准阿尔的右手就是那只已经变成深灰色的手。

扫描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秒。这十五秒里阿尔没有动他知道他不能动,一动可能会让情况恶化。他的左半张脸被覆盖着,无法说话,但他的双眼那双十八岁少年的、混血特有的、说不清颜色的眼睛在看着塞尔。

扫描仪的小屏幕上跳出了数据。塞尔读完数据之后,抬起头,对古纳说:"古纳别切。"

古纳皱眉:"为什么?"

塞尔说:"这个东西它不是病魔残余的独立个体。它是一种寄生态的、带有'撤退指令'的、防御机制。基尔那份报告里没提到因为他分析的那段样本是死的。活的样本它有一个撤退机制如果它感知到宿主组织被'切断'它会立刻沿着切口向内扩散,扩散速度大约是每秒五厘米。"

"你现在切阿尔的手腕它会在十秒内蔓延到他的心脏。他会死。"

古纳的短剑停在空中。他看着塞尔,然后看着阿尔的手,然后看着那个覆盖着阿尔左脸的东西。他放下了短剑。他说:"那怎么办?"

塞尔说:"我不知道。"

这句"我不知道"是塞尔作为清理组组长上任三个月第一次说出的三个字。这三个字在清理组的传统里意义重大薇安大姐这十几年从来没有说过"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让我想想"、"我们分头调查"、"再等一等"、或者"我决定这样做"但她从来不说"我不知道"。

塞尔说了。他说的时候看着古纳和阿尔他知道这三个字会让他这次下井的两个同伴的信心动摇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他上任三个月,他学过所有薇安大姐留下的应对方案,但没有一个方案能对应这个情况。

古纳看着塞尔。他的老兵直觉在这几秒里做了一次快速的评估他评估的不是"这个情况怎么办"是"塞尔这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什么"。评估完之后,古纳说:"塞尔你决定。你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这句话是清理组老兵对新任组长的一种传统信任表达。塞尔听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阿尔身边,蹲下来,看着阿尔的眼睛。他说:"阿尔你听得到吗?"阿尔用眼神用他没有被覆盖的、右半张脸的表情点了一下头。塞尔说:"我要把你带上去。上去之后我送你去军医那里。军医没法处理这个东西但基尔可能有办法。我马上通过通讯符联系基尔。你在这个过程里不要动,不要试图挣扎,不要试图把这个东西弄下来。忍住。"

阿尔用眼神点了一下头。

塞尔站起来,对古纳说:"古纳你先上去。上去之后启动通讯符,联系基尔。告诉他现场情况,让他准备接收样本,同时如果他有对策立刻发过来。我和阿尔最后上。"

古纳没有异议。他系好绳子,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井口。塞尔则蹲在阿尔身边,用一根备用的粗绳,把阿尔的身体绑在自己的身上这样阿尔在上升的过程中不需要用力,塞尔可以承担他的全部重量。这不符合清理组的标准操作一个人拉两个人上井是极其危险的但塞尔没有别的选择。

上升的过程很慢。塞尔每爬一步都要停顿几秒,等阿尔的身体稳定下来。阿尔在整个上升过程中一句话都说不了那样东西一直贴在他的脸上。但他一直保持清醒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塞尔。这十八岁的、第一次下井的、混血少年他做到了塞尔要求他的"忍住"。

到达井口的时候古纳已经启动了通讯符,正在跟基尔通话。基尔的第一反应是别切。他和塞尔的判断一样。他的第二反应是用一种他实验室里正在研发的、还没有正式定型的、"惰性介质包裹法"来临时稳定阿尔的状况具体做法是用一层特制的、含有低浓度惰性化学物质的湿布,覆盖那个"东西",让它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低活性状态。这种方法能给阿尔争取大约七十二小时的时间足够把他送到基尔的化验室。

塞尔接到基尔的方案后,立刻按方案执行。清理组常备的应急包里有那种湿布这是薇安大姐两年前听说基尔在研发这种东西之后,特意让每个清理小组都带上一份"以防万一"。当时塞尔还觉得这种"不确定用途"的装备占用应急包的空间不太合理今天他明白了。

湿布覆盖上去之后,那个"东西"果然安静了下来。阿尔的皮肤在湿布下面的活性也降了下来不是恢复正常,但至少不再继续被替换。阿尔终于能小口地呼吸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闭上了。他大概是累了。

塞尔和古纳把阿尔抬上一辆预备的板车,加派两个成员护送,立刻向着矮人山方向出发。剩下的三个成员留在井口,按照塞尔的指示,把井口临时封闭,等塞尔回来之后再做进一步处理。



阿尔在两天后被送到了基尔的化验室。基尔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把那个"东西"从阿尔的脸和手上安全剥离。剥离的过程复杂他动用了矮人化验室这些年积累的所有实验技术但最终成功了。阿尔的右手因为已经被完全替换成了"东西"的物质只能截肢。他的左半张脸保住了大部分皮肤组织,但留下了一片永久的、暗灰色的疤痕。

阿尔在化验室休养了两个星期之后回到了联合防线。他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右手空空的袖子用一根麻绳系在腰间。他一见到塞尔,第一句话不是抱怨,也不是恐惧后的诉苦是"组长我下次还能下井吗?"

塞尔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着他左脸那片暗灰色的疤,看着他空空的右袖他想了一会儿,说:"阿尔你先休养一年。一年之后如果你还想下井我批你。"

阿尔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组长"或者其他客套话。他只是转身,慢慢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塞尔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他打开抽屉,取出了薇安大姐给他写的那封信就是他出发前一天晚上,薇安大姐让他"你出发前,读一读"的那封信。他到今天才第一次打开。

信不长。就一页纸。薇安大姐的字迹清晰而稳重,是她这些年经年累月批文件磨出来的字。信上写着:

"塞尔,你上任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等你的第一场事故。清理组这份工作,不出事故是运气好,出了事故才是常态。你出的第一场事故,将决定你接下来几十年组长生涯的底色。不是'处理得完美'才是好的第一场是'处理完之后你还愿意继续做这份工作'才是好的第一场。 如果你处理完之后觉得自己不适合回来告诉我。清理组组长这个位置,我们再选。不丢人。 如果你处理完之后觉得自己还能继续你就继续。这份工作没有'越做越轻松'的说法,只有'越做越懂'。 薇安"

塞尔读完信之后,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营地的炊烟慢慢升起。今天营地的晚饭时间到了。他闻到了远处飘过来的、熟悉的、粗麦粥和野葱花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他二十六岁那年给自己做的、口袋大小的木头算盘他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他用手指拨了几下算珠。啪嗒。啪嗒。声音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朝着薇安大姐所在的档案室走去。他要告诉薇安大姐他决定继续做这份工作。

不是因为他"处理得完美"。他知道自己没有处理得完美阿尔失去了一只手,未来一辈子都要带着那片疤生活。这件事情永远是塞尔组长生涯里的第一个伤疤。

他决定继续,是因为他今天做完之后,回到办公室,坐在窗前闻到炊烟的味道的时候,他没有想"我不适合这份工作"。他想的是"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还能做得更好一点。"

这个"还能做得更好一点"的念头就是薇安大姐信里说的"越做越懂"。

塞尔走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档案室里点着一盏油灯。薇安大姐坐在灯下,正在整理今年年初以来的档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塞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那里,对薇安大姐说了一句话:"薇安大姐我继续。"

薇安大姐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油灯的映射下四十七岁的、有很多白发的、清理组前任组长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她说:"好。你继续。"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她面前的档案。塞尔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关档案室的门。他知道薇安大姐今晚会晚一点回宿舍。她这些年每个月薇安大姐来总哨所陪塔南统帅下棋的前一晚她都会在档案室里整理到深夜。这是她的习惯。塞尔理解这种习惯他自己也开始有一些别人不理解的习惯了。这大概就是组长这份工作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明天早上薇安大姐会像往常一样早上六点起床,煮一碗粥,吃完之后步行去总哨所陪塔南统帅下今天的那几步棋。这盘棋她们已经下了五年。棋盘上现在大约有六十几颗子。按照她们两个的节奏每个月下十步左右这盘棋大概还能下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塞尔走出清理组总部的院子,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夜风是秋天的、微凉的、带着一点收麦子的味道。他的宿舍窗户里透出灯光他妻子娜迪雅还没睡,她大概在等他。他们的女儿今年八岁了大概已经睡了。

塞尔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越做越懂"。

他想是的。他要继续做下去,越做越懂。

第二章 · 咕鲁的助手
嘉今年三十岁。九年前她第一次来档案室问"引擎为什么被打成了武器"的时候,她的耳朵尖上戴着一枚黄铜环,环的外侧有三道刻痕。今年她耳朵尖上还是同一枚环,但外侧的刻痕已经增加到了十一道每一道代表她在猿猴科学院发表过的一篇论文。

她今天不是来还笔记本的。她这些年读完了咕鲁的前三十本笔记本,最近一年因为在联合防线常驻她是理事会派去的资源共享代表团的领队回欧米伽阶梯的时间少了很多。今天她回来是因为咕鲁那位八十七岁的老工匠上个礼拜发了一份正式的档案室调整申请,希望嘉能作为"档案室观察员",正式加入档案室的日常工作。

嘉走进档案室的时候,咕鲁正在窗前擦一本笔记本。他今年八十七岁按照猿猴的平均寿命,这个年纪已经属于"随时可能走"的范围。但咕鲁的动作还稳他用一小块干净的白布,慢慢擦着笔记本的封面,动作和他二十年前擦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手上有明显的老年斑,指节因为长期握笔而略微变形,但擦拭的力度依然精确到"不轻不重"。

嘉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就是九年前她第一次坐的那张凳子。凳子的坐垫已经换过一次五年前咕鲁自己找了一小块麻布垫在上面,因为原来的木凳子磨屁股。嘉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她这些年跟咕鲁的相处规律是咕鲁不问她,她就不主动开口。这个规律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咕鲁的沟通节奏比大部分猿猴更慢他喜欢在自己想好之后再开始一段对话,而不是被别人牵着开始。

咕鲁擦完了笔记本,放回书架。然后他坐到嘉对面。他说:"嘉你今天来。"

"我今天来。"嘉说。

"你收到我的申请了?"

"收到了。上个礼拜我就在联合防线看到了。我立刻申请了一周的假回来。"

"你答应吗?"

"我答应。"嘉说,"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

"咕鲁爷爷您为什么现在提出这个申请?"

咕鲁看着嘉。他的眼睛八十七岁的、深褐色的、老年猿猴常见的、稍微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嘉。他说:"嘉我今年八十七岁。我早上起床的时候最近半年每天都需要多花十分钟。我起床之后到走到档案室的这段路原来五分钟能走完,现在需要十二分钟。我擦一本笔记本原来三分钟,现在需要八分钟。"

"这些数据如果我按照它们的下降速率外推我大概再有两到三年就会走不动了。"

"两到三年之后如果我倒下档案室里的这些笔记本如果没有人接手它们会被理事会归入普通档案库。归入普通档案库之后这些笔记本会按照猿猴社会的标准档案分类系统被拆分成很多个小类别按照数据类型、时间、事件分别存档。"

"这样存档从纯粹的信息学角度来看是合理的。它让每一条数据都可以被高效检索。"

"但是这样存档之后这些笔记本作为'一个整体'的意义就消失了。"

"我这四十七年从新历第四十二年我们神使大人第一次消失开始写的这些笔记本它们的意义不在于每一本、每一页、每一条数据。它们的意义在于四十七年每天都有一个老工匠按时坐在这里写下一些他觉得应该写的东西。"

"这个整体的意义需要一个人看到过它是怎么形成的才能理解。"

"我需要在我走之前找到那个人。"

嘉沉默了。她看着咕鲁看着他八十七岁的、脸上有很多老年斑的、眼睛稍微浑浊但依然清亮的、猿猴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上今天没有擦拭用的白布那块白布他刚才擦完笔记本之后放回了书架上他的手就那样空空地放在膝盖上,姿势和他二十年前教她第一次接触档案室时候的姿势一模一样。

嘉说:"咕鲁爷爷您选的那个人是我。"

"是。"

"为什么是我?"

咕鲁想了一会儿。他说:"嘉你还记得九年前你第一次来这里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记得。'引擎为什么被打成了武器'。"

"那时候你二十一岁。你的问题是直接的、锋利的、带着对'逻辑不自洽'的天然不满的。"

"我当时没有直接回答你。我给了你第一本笔记本。让你自己读。"

"你读完之后你没有立刻告诉我你的答案。你继续借下一本、下一本、下一本你读了九年。"

"这九年我一直在观察你。"

"我观察到的是你不着急得到答案。"

"这在猿猴的年轻研究员里是非常罕见的品质。"

"大部分猿猴年轻人他们读研究资料是为了得到答案。得到答案之后他们做出决策然后进入下一个课题。"

"你不是这样。"

"你读这些笔记本你像是在读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也是神使大人。也是那些每天来我们观测环巡逻检查的、匿名的、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其他老工匠们。"

"你不是在读研究资料你在读人。"

"这种读法是这些笔记本需要的读法。"

"所以是你。"

嘉听咕鲁说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开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三十岁的、常年在实验室做精细操作的、猿猴常见的粗壮但灵活的、手她的手指今天没有攥紧。她的指节颜色平静。

她抬起头。她说:"咕鲁爷爷我接受。"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今天。"

咕鲁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他今年起身的动作已经比五年前慢了很多他扶着桌子的边缘,慢慢站直。然后他走到档案室的第一格柜子前就是那格放着他从新历第四十二年到今年、总共三十一本笔记本的柜子他从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头做的、密封的盒子。

盒子是新的。嘉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咕鲁把盒子拿到嘉面前,打开。盒子里放着一样东西是一支炭笔就是他这四十七年一直用来写笔记本的那种、从灶台上折下来的、烧过的树枝做的、炭笔。

咕鲁说:"嘉这支炭笔是我今年春天新做的。是最新的一支因为我把之前那支用完了。之前那支用了大约八个月按照我的使用频率这一支大概能用九到十个月。"

"从今天开始你用这支炭笔记你的笔记本。"

嘉看着那支炭笔。她说:"我记什么?"

咕鲁说:"你记你自己觉得应该记的东西。"

"我记的东西需要跟您一样的格式吗?"

"不需要。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方式记。"

"那我记的东西以后放在哪里?"

咕鲁指了指档案室第一格柜子的旁边那里有一格空的柜子。他说:"那格柜子从今天开始是你的。"

嘉看着那格空柜子。看了很久。她说:"咕鲁爷爷如果我记的东西和您的不一样怎么办?"

咕鲁说:"就应该不一样。"

"如果我记的东西跟您想留下的意义不一致怎么办?"

咕鲁说:"嘉我这四十七年记录的东西它想留下的意义不是由我决定的。"

"我只是每天按时记下来。"

"这些记录它们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意义是读它们的人决定的。"

"你以后记的东西它们的意义是由未来读它们的人决定的。"

"你不需要和我一致。"

"你只需要每天按时记下来。"

嘉伸手接过了那支炭笔。她把炭笔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像咕鲁刚才那样。她说:"咕鲁爷爷我从今天开始记。"

"好。"

"我今天记什么?"

咕鲁想了一会儿。他说:"嘉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嘉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些年跟咕鲁相处时,唯一会让她露出微笑的一种时刻咕鲁问她"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这个问题咕鲁问过她很多次了从她二十二岁那年开始每次她来档案室,如果没有更具体的话题,咕鲁就会问她这个问题。她这些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她每天早上吃东西的时候都会稍微留意一下,因为她知道下次见到咕鲁的时候可能会被问到。

嘉说:"我今天早上吃的是两片黑麦饼,配了一小碗热的蔬菜汤。饼有一点硬大概是昨天烤的,放了一夜但配着热汤吃刚好。蔬菜汤里有胡萝卜、洋葱、和一小把野生的绿叶菜那种绿叶菜是欧米伽阶梯东坡的一种春天才有的野菜今年春天下过一场好雨所以这种野菜长得比往年多。"

咕鲁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说:"嘉这些内容你记下来。"

嘉说:"记在哪里?"

咕鲁说:"你的第一本笔记本。你自己写第一句话。"

嘉从旁边的桌上那里堆着一小堆咕鲁准备好的、还没写过任何内容的、空白笔记本取了最上面的一本。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第一页。她拿起那支炭笔。她想了几秒。

然后她写下:

"新历第九十三年,秋。第一本。咕鲁爷爷让我记录我今天早上吃的东西。黑麦饼,蔬菜汤,胡萝卜洋葱野菜。饼硬,汤热,配着刚好。"

她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咕鲁。咕鲁看着她笔记本上的字。他说:"嘉你的字比你的论文里的字更慢。"

嘉说:"因为我这次不是在写论文。"

"你在写什么?"

嘉想了一会儿。她说:"我在写一个老工匠爷爷让我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的记录。"

咕鲁笑了。他八十七岁的、脸上有很多老年斑的、猿猴的、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向上牵动一点点、眼睛稍微眯起来一点点的、非常克制的、老年人的、笑。

他说:"嘉你可以走了。你回联合防线继续你的工作。"

"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每个月来一次。每次来你把你这一个月记的笔记本拿给我看。我看完之后我不评价我只是看。"

"看完之后你带回去。"

"好。"嘉说。

嘉站起来。她把炭笔和新的笔记本一起收进了她的公文包里。她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咕鲁一眼。咕鲁坐在他那张凳子上就是他这四十七年一直坐的那张凳子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嘉说:"咕鲁爷爷"

"嗯?"

"您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咕鲁想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早上吃的是一小碗温水泡的、隔夜的、粗麦饭。没有配菜。因为我今天早上没什么食欲。"

嘉点了点头。她说:"我下次来给您带一小罐蜂蜜。放在粗麦饭里会好吃一点。"

咕鲁说:"好。"

嘉走出了档案室。

咕鲁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窗外的秋天午后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一小片落在他的工作台边缘。他今天没有开始新的笔记本第三十一本还没写完。他从工作台上取出了那本还没写完的第三十一本翻到今天要写的那一页。

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

"新历第九十三年秋。嘉今天来。正式接受了'档案室观察员'的位置。她今天早上吃了两片黑麦饼、蔬菜汤,配着刚好。她开始了她的第一本笔记本。她的字比论文里的慢。她说她在记录'一个老工匠爷爷让她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的记录'。她走的时候答应下次给我带一小罐蜂蜜。"

写完之后,咕鲁合上笔记本,收进书架。他又擦了一遍今天早上已经擦过的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不是因为它需要擦,是因为他今天下午已经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外面的阳光在傍晚之前慢慢地挪到了档案室地板的中央。

第三章 · 薮猫的一天
图库病倒的那天,薮猫正在教室里给八岁到十岁的孩子们上"分蘑菇"课。这门课是薮猫今年冬天新加的名字听起来像做饭,实际教的是数学。孩子们每人分到一小堆用木头削成的、大小不一的、假装是蘑菇的东西。薮猫要求他们把这些"蘑菇"按大小分成三堆大的、中等的、小的然后数出每一堆的数量,最后算出大堆比小堆多几个。

这门课孩子们喜欢。因为教的是数学,但用的是"蘑菇",所以孩子们不觉得是在做数学。薮猫这些年发明了很多类似的课程她用"红纸剪花"教几何、用"排队走路"教节奏、用"轮流讲故事"教语言表达。她的教学方式在联合防线的教育系统里比较独特图书馆的正式老师们(这些年联合防线陆续办起了几所正式的学堂)通常不太采用她的方法,因为她的方法"效率不高"一节课教下来,孩子们学到的具体知识点比正式学堂少一半。但薮猫的孩子们有一种正式学堂的孩子没有的东西他们不怕学新东西。这一点是图库长老八年前专门写在联合防线教育政策文件里的一条"薮猫大姐的紫色贴纸课堂应作为联合防线教育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教学方法值得其他学堂借鉴"。

那天下午的"分蘑菇"课上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类小孩举手报告他有一个"大的蘑菇"和一个"中等的蘑菇"分不清楚。薮猫走过去看那个"大蘑菇"和"中等蘑菇"的差异确实非常小,大约只有半厘米。薮猫蹲下来,跟那个小孩一起研究她自己用手拿起两个蘑菇比较,得出的结论是"这两个应该都算中等"。就在她做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是塞尔的女儿图库的孙辈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名叫米娅。米娅其实不是塞尔的亲生女儿她是塞尔和娜迪雅在她三岁那年从难民营收养的、一个失去了父母的、混血女孩。塞尔和娜迪雅自己也生了一个亲生女儿今年五岁但米娅在这个家庭里被当作长女养大。塞尔跟她说过一次"你和你妹妹在我们家的位置是一样的"这句话米娅八岁的时候大概能听懂一半。

米娅推开门,站在教室门口。她今天没有敲门这不符合薮猫教过她的礼仪但她的表情让薮猫立刻意识到今天不适合追究礼仪。米娅说:"薮猫奶奶图库爷爷病了。他今天早上没有起床。塞尔叔叔让我来告诉您请您有空的时候去总哨所一趟。"

薮猫说:"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塞尔叔叔说图库爷爷早上没起床大家一开始以为他睡懒觉后来发现他叫不醒。军医来看了。军医说是心脏不太好。"

薮猫点了点头。她转身,对教室里的助手一个今年三十五岁的、从她课堂毕业的、混血女性说:"今天下午的课交给你。分蘑菇分完之后可以让孩子们自由玩到放学时间。"助手应了一声。薮猫牵着米娅的手,走出了教室。



去总哨所的路上,薮猫没有跟米娅说话。她的两只耳朵那对毛茸茸的、金色的、这些年被联合防线的孩子们摸过无数次的耳朵今天有些垂着。米娅是个聪明的八岁小孩她感觉到了薮猫的耳朵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牵着薮猫的爪子,跟着她走。

总哨所在联合防线的中心位置距离薮猫的教室大约走十五分钟。这段路薮猫这些年走过无数次每次去总哨所参加长老会议、每次去汇报教育系统的情况、每次去接受什么正式任命都是走这条路。今天她走得比平时慢一点。她的耳朵一直垂着。

到达总哨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塞尔在他今年三十九岁,作为清理组组长这些年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他今天穿的是相对正式的深棕色短袍,站在总哨所门口跟一个人小声说话。那个人是薇安大姐她今年五十岁了,头发白了大约三分之一,站姿依然是清理组常年下井作业形成的那种"下盘稳"的姿势。他们两个人看到薮猫和米娅来了,同时朝她们点了点头。

塞尔走过来。他说:"薮猫大姐您来了。图库长老现在在总哨所里面塔南统帅陪着他。军医今天上午做完检查之后判断是急性心力衰竭但目前状况稳定。图库长老自己说他想见您。"

薮猫说:"他能说话吗?"

"能。他说话不太用力,但意识清楚。"

"我进去看他。"薮猫说。她转向米娅"米娅你先跟薇安阿姨在院子里等我。我看完你图库爷爷我出来告诉你他的情况。"

米娅点了点头。薇安大姐走过来,牵住米娅的手。米娅这些年跟薇安大姐熟薇安大姐每个月来总哨所陪塔南统帅下棋的时候,偶尔会顺便去塞尔家坐一会儿,米娅跟她算是"半个熟人"。米娅跟着薇安大姐走到院子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张石凳,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薮猫推开总哨所的门,走了进去。



总哨所里面石桌前图库躺在一张临时搬进来的、铺了厚厚棉褥的躺椅上。躺椅是塞尔上午专门让人送来的图库自己的屋子距离总哨所有些远,军医不建议在这种时候搬动他,所以他上午被抬到了总哨所总哨所距离军医帐篷更近,便于随时观察。

图库今年六十岁。他躺在躺椅上身体盖着一张薄毯子他的脸色是那种"血色不足"的、微微发白的、老年病人常见的颜色。但他的眼睛那双兽人常见的深色的、这些年主政联合防线兽人方的、眼睛今天依然清晰,没有那种"要走了"的浑浊。

塔南统帅坐在图库旁边的凳子上。他今天没有穿他平时的正式外袍他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灰褐色的、粗布外套。他一千一百零八岁外表看依然是那个白头发的、脸上有很多刻意做出来的皱纹的、大约七十岁人类男性的样子。他看到薮猫进来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到躺椅的另一边。

薮猫走过去,在躺椅旁边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她距离图库大约一米。她的耳朵那对今天有些垂着的、金色的、大耳朵她低头凑到图库耳边。她的爪子她伸出爪子轻轻放在了图库握着毯子的手上。

这是她第一次用她的爪子触碰图库。她这些年跟图库打过无数次交道开会、汇报、参加各种仪式但从来没有身体接触过。今天她触碰了。

图库感觉到了。他的手那只五十四年前拿过重斧的、这些年拿过无数份联合防线文件的、六十岁的、老兽人的手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薮猫的爪子。

图库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他说:"薮猫。"

"我在。"

"我今天早上起不来了。"

"我知道。"

"军医说我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知道。"

图库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一些但没有明显的痛苦。他说:"薮猫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五十四年前我们兽人部落跟人类打大战的那年我十六岁。那时候我在拒马关外面的荒原上第一次差点砍了一个人类农夫。你还记得吗?"

薮猫想了一会儿。她说:"我不记得我那年在难民营里治伤兵。"

"啊是。你那年不在。我告诉你那天是塔南统帅拦下的我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他拿走了我腰间的备用刀他给我磨了一下刀然后他把刀还给我他说'下次你要砍谁之前先把六个问题搞清楚带着答案来找我。'"

"我从那天开始一辈子都记得要先把问题搞清楚。"

图库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塔南统帅那位一千一百零八岁的、这些年一直陪着图库的老朋友他今天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旁边听图库说。

图库继续说:"薮猫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记住我这一辈子学到的道理。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要托付你一件事。"

"你说。"

"我这些年一直有个疑问联合防线以后如果我们这一代人都走了它靠什么维持下去?"

"塔南统帅不会走他是不朽的。但他一个人撑不起一个联合防线。他需要有活着的、老的、正在做事的凡人陪着他。"

"我这一代赫伦长老、格罗什长老、我都是从大战里活下来的。我们知道'活着不容易'。我们做的事情都有一个底色就是不能让下一代重新经历我们经历过的。"

"下一代塞尔、图库年轻一代的兽人、清理组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没有经历过大战。他们知道大战从档案里、从我们这些老人的口述里但他们没有真正经历过。"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我们做得好所以他们不需要经历。"

"但是如果他们不经历他们做事情的底色就会跟我们不一样。"

"薮猫你的紫色贴纸课堂这些年是我最看重的一个东西。因为你教的下一代他们的底色是你给的。"

"你的底色是什么他们的底色就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底色是什么。我不太懂你这个'动物朋友'的种族。"

"但我看你教了这么多年你教出来的孩子一个都没让我失望过。"

"塞尔是你带大的。图库年轻一代的兽人几乎都上过你的课。清理组现在的三分之一成员是从你的课堂里毕业的。"

"我托付你"

图库的声音在这里稍微顿了一下。他喘了一口气。

"我托付你继续做你在做的事情。"

"我这一代人走了以后联合防线的底色就交给你了。"

薮猫看着图库。

她的耳朵那对今天一直垂着的、金色的、大耳朵慢慢地竖了起来。这是她这些年常见的一个反应当她真正被某件事情打动的时候,她的耳朵会不受控制地竖起来。她握着图库的手的爪子稍微用力了一点。

薮猫说:"图库我做的事情跟'底色'没什么关系。"

"我只是教孩子们分清楚什么是紫色贴纸什么是酸味的绿色圆圈什么是可以吃的野菜什么是不能碰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具体的事情。"

"我不教他们'底色'。"

"我教他们的是每天要做的具体的事情。"

"如果这些具体的事情他们做熟了他们长大之后自己会有自己的底色。"

"那个底色不一定是我的。"

"但那个底色是他们自己活出来的。"

图库听完之后他笑了。他的笑很轻不像图库平时那种粗犷的、兽人常见的、大笑今天他的笑是一种非常克制的、老年人的、微笑。他说:"薮猫你的回答比我预期的更好。"

"我预期你会说'我会继承这个责任的'那种话。"

"你没有说。你说的是'我只教具体的事情'。"

"这个回答比'我会继承'更靠谱。"

"因为'我会继承'是一种大话大话在实际做事的时候没什么用。"

"而'我只教具体的事情'是一种做事的方式。"

"做事的方式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

"薮猫谢谢你。"

薮猫说:"你不用谢我。"

图库说:"我不是谢你答应我的托付。"

"我是谢你说了实话。"

"我这一辈子听过太多'我会继承的'那种话。"

"今天你说的'我只教具体的事情'是我听过的、最像那么回事的、一句回答。"

图库握着薮猫爪子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他闭上了眼睛。他说:"薮猫你走吧。塔南陪我。"

薮猫说:"好。"她的爪子慢慢从图库的手里抽了出来。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图库他躺在躺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色依然有些发白但没有恶化她转身,走出了总哨所。



米娅在院子里等着。她看到薮猫出来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薮猫面前。她说:"薮猫奶奶图库爷爷怎么样?"

薮猫蹲下来。她的耳朵现在竖着她看着米娅八岁的、混血的、说不清颜色的、眼睛。她说:"米娅你图库爷爷今天状况稳定。军医会一直陪着他。他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他明天会好吗?"

"我不知道。"薮猫说,"但他今晚可以睡个好觉。这已经够了。"

米娅点了点头。她似乎不完全理解薮猫说的话但她能感觉到薮猫说这些话的语气里没有恐慌所以她也不恐慌。

薇安大姐从远处走过来。她今天要跟塞尔一起处理一些清理组的日常事务她走过来是因为看到薮猫和米娅出来了,她过来接手米娅。米娅跟着薇安大姐走了。

薮猫一个人留在总哨所的院子里。冬天的下午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总哨所后面的天空。天空是那种冬天下午常见的、灰蓝色的、云不多的、天空。

她的耳朵又慢慢垂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今天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她给图库说了他想听的话她跟米娅说了让她今晚能睡好觉的话她把接下来对米娅的照顾交给了薇安大姐她自己现在可以放松一下了。

耳朵垂下来是她放松的标志。

她朝着自己的教室方向走去。今天下午的"分蘑菇"课应该已经结束了助手大概已经安排孩子们放学了。但薮猫还是想回教室她想在教室里坐一会儿就是坐一会儿听着教室外面的风声闻着教室里孩子们留下的、混杂着泥巴和蜡笔的、味道。

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当她今天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后她会回教室坐一会儿。教室对她来说不是"工作的地方"是她这些年在这颗星球上最像家的地方。



图库长老在新历第九十四年的冬至日凌晨平静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塔南统帅在旁边塞尔和薇安在旁边他的妻子和几个儿孙在旁边薮猫大姐在旁边。他没有惊醒他就是在睡梦中从睡眠状态平稳地过渡到了不再有意识的状态。

按照他生前的遗愿他被葬在了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里就在赫伦长老的墓碑旁边那里有一块预留了很多年的空位那空位是格罗什长老生前跟他开玩笑说的"图库你以后老死了就埋这里我跟你隔壁赫伦跟我隔壁我们三个人凑一桌继续开会"。

图库的墓碑上按照他生前定下的规矩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话:

"这里躺着一个学过'先把六个问题搞清楚'的老兽人。"
"他这一辈子大部分时候都做到了。"

烛火

第四章 · 冬至夜
联合防线成立九十五周年之后的整整十年就是新历第九十五年冬至日。塔南今年一千一百零九岁。距离百年终局按照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但从来没有人挂在嘴上的、那个日期还剩五年。

冬至日那天下午,总哨所的院子里陆续来人。今年的冬至没有像九十五周年纪念那样办成一个正式的仪式图库长老去年走了之后,联合防线的仪式性活动的规模缩小了很多塞尔和薇安(现在她们两个是联合防线共治的实际主持人虽然名义上塔南依然是最高统帅,但日常事务都交给了她们)商量之后,决定今年的冬至就办成一个"总哨所小聚"的规模不请所有人,只请那些"跟这颗星球的过去和未来都有关系的"关键人物。

来的人有:塞尔(三十九岁,清理组组长),薇安(五十岁,清理组顾问、总哨所常客),薮猫大姐(年龄依然不确定,教育系统主持人),基尔(三十六岁,从矮人山派代表的身份来,代表矮人文明),嘉(三十岁,猿猴代表团领队),小茉(二十四岁,联合农耕委员会现任副主任她五年前从图库那里毕业之后进入委员会,现在是委员会里最年轻的副主任),米娅(十岁,塞尔的养女,今年被薮猫大姐特别邀请她代表"下一代"),以及一个让塔南略微意外的名字贾文和。

贾文和今年六十四岁。他自从六年前在南段那个茶棚里被塔南识破身份、承认自己是外来观察者以来,他跟联合防线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每个月进营地一次,依然是"从北方来的、姓贾的、偶尔做小额商队生意的、中年人类男性"但塔南、图库(图库死前)、薇安、塞尔这几位联合防线的核心人物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们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给更广泛的营地居民按照他们几个人达成的默契贾文和的存在方式是他自己的选择,只要他不做出对营地有害的事情,他们不需要"曝光"他。

今年冬至薇安亲自去找他,请他来总哨所参加小聚。贾文和一开始婉拒他说"我这种身份的存在,参加你们这种内部的聚会不合适"。薇安说:"贾先生你在这颗星球已经二十五年了。你参加过我们九十五周年纪念仪式。今年冬至你来不是以'外来观察者'的身份来是以'在这颗星球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姓贾的、中年人类男性'的身份来。你的观察工作你继续做。但今天这一夜你不是观察者你是参加的人。"

贾文和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那天下午从大约申时开始(下午三点)大家陆续到达总哨所。塔南一早就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临时的、烧火用的、石台。石台上架了一个矮人送的、铸铁做的、大锅。大锅里从上午开始就在煮一种薮猫大姐设计的、名字叫"冬至粥"的、特别的粥。这种粥不是格罗什长老定下的传统"三种粮食粥"是薮猫大姐今年为了纪念图库长老、以及为了这次冬至小聚特别改良的一种粥。里面加了:抗紫麦(人类的)、荒原苦麦(兽人的)、山黄豆(矮人的)、以及一小把嘉今年秋天从欧米伽阶梯带过来的、猿猴的、山泉边生长的、"沉默草"(一种猿猴科学家研究过很多年、发现具有轻微镇定作用的、可食用的植物)。

四种成分代表四个还活着的文明。

粥煮到下午的时候味道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基尔那个矮人代表是最早到达的。他到达的时候看到石台上的大锅闻了一下他说:"这个粥用了矮人的山黄豆但煮的方式不是我们矮人山的方式。我们矮人山煮山黄豆的时候通常先泡三个时辰。这个粥的山黄豆泡的时间不够但煮的时间更长最后的效果是让山黄豆更软一些但少了一些山黄豆本身的坚硬感。"薮猫大姐听完之后她笑了她说:"基尔你回去之后可以告诉索林大叔'薮猫大姐煮的山黄豆比矮人山的软一些'他会有意见的。"基尔笑了。他说:"索林大叔现在他不太出门了他八十二岁了但他每天还去化验室坐一坐我回去之后会告诉他你今年冬至粥的做法。"

嘉是第二个到达的。她今天穿的不是猿猴的深灰色工作服是一件她自己买的、联合防线人类风格的、暖橙色的、羊毛外套。这件外套是她两年前从联合防线的一个商队买的她说她喜欢暖橙色因为它让她想起伊迪安胸口那颗水晶中央的暖橙色区域。她跟塔南、薇安、塞尔他们熟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朝每个人都行了标准的猿猴礼右手放在心口,微微低头。薮猫大姐用她的爪子朝嘉招了招嘉走过去薮猫大姐用爪子摸了摸嘉的耳朵尖上那枚黄铜环她说:"嘉你的环上的刻痕这些年变多了。"嘉说:"今年是第十四道。上个月刚刻的。"

小茉是第三个到达的。她今天穿的是她那件红罩衫。不是她十二岁的那件,也不是她十六岁的那件是她三年前她妈妈去世之后她把她妈妈遗留下来的一小块红色布料用来给自己缝的一件新的红罩衫。这件红罩衫比她之前的那些都要正式一些领口有一圈她自己绣的、粗糙但真诚的、白色花纹她说这是她妈妈教她的最后一种针法。她今年二十四岁个头比十岁的时候高了很多但她的性格那种"认真、温和、有点憨"的性格一直没有变。

米娅是第四个到达的。她是薇安大姐特意去塞尔家接过来的她八岁那年在图库长老病危时候跑腿传信的那个小女孩她今年十岁了她穿着薇安大姐去年冬至送给她的一件深蓝色的、看起来正式一点的、小裙子。她跟着薇安大姐进院子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拉着薇安大姐的手她有一点点紧张因为她知道今天是"大人的场合"她是唯一一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贾文和是第五个到达的也是最晚的一个。他今天穿的是他那件用了几十年的黑色风衣。风衣的破损处已经被他自己缝补过很多次但依然能看得出来是同一件风衣。他手里没有拿他那个用了二十五年的、印着已经停产的办公用品LOGO的、保温杯那个保温杯早在六年前那次茶棚见面之后不久就"象征性地交付"给了塔南现在放在总哨所档案柜的最底层的一个专门抽屉里就在赫伦长老那盘棋的棋盒旁边。贾文和今天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就是空着手来的。



大家到齐之后塔南统帅从总哨所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他的正式外袍是他这些年很少穿的、绣着人类王城旧徽章的、深棕色的、外袍。他今年一千一百零九岁外表还是那个白头发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的、大约七十岁的、老人。他站在院子中央朝所有人点了点头。

薮猫大姐从石台旁边用一把长柄的、木头做的、大勺从大锅里舀了一大勺冬至粥分到了第一个粗陶碗里递给了塔南。然后她一个接一个地给每一个人分了一碗。分到最后她自己也拿了一碗。九个人每人一碗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热气腾腾。

塔南举起碗。他没有说什么"今天大家聚在这里意义重大"之类的开场白他就是举起了碗。其他人也跟着举起碗。九个粗陶碗在冬天下午偏晚的阳光下碰了一下。碰的声音很轻因为是粗陶碗不像瓷器那样清脆但九个碗相碰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朴素的、像是一小段音乐的、声响。

大家开始喝粥。

粥的味道按照大家事后各自的回忆是"复杂的、但和谐的"。抗紫麦的清淡、荒原苦麦的粗糙、山黄豆的醇厚、沉默草的一丝丝草药味四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不冲突不掩盖就是一起存在。

大家喝粥的时候没有太多说话。这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大家都在专注地做一件具体的事情所以不需要说话的、自然的沉默。

小茉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她说:"塔南统帅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塔南说:"你说。"

小茉说:"我妈妈她去世前的最后一个礼拜她跟我说她这一辈子烤了大约五千三百炉黑麦饼。这个数字是我五年前算给胖鸡姐的。"

"胖鸡姐今天没来她还在防线外面五米线的老榆树下她今年的状况不适合参加这种室内的聚会但她让我今天带一句话来。"

"胖鸡姐说她记住的那两个数字今天她想让我告诉您。"

塔南说:"哪两个数字?"

小茉说:"二十一。五千三百。"

塔南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小茉看着她二十四岁的、鼻梁上还有几个雀斑的、穿着红罩衫的、脸他说:"小茉这两个数字我记住了。"

小茉点了点头。她继续喝她的粥。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薇安大姐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木头做的、盒子。她把盒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放着两颗围棋子。一颗白棋一颗黑棋。

薇安大姐说:"塔南统帅我们那盘棋今天已经下到第二百四十七步。今天冬至我想请您陪我下今年的最后一步。"

塔南说:"好。"

薇安大姐从盒子里取出了那颗白棋递给了自己。她想了几秒把白棋放在了棋盘上的一个位置。塔南看了几秒把黑棋放在了她白棋旁边的一个位置。两颗棋落下的声音很轻。

薇安大姐说:"今年就下这两步。明年春天我再来下下一步。"

塔南说:"好。"



嘉那个猿猴代表她这时候站起来。她说:"塔南统帅薇安大姐我今天要说一件事。"

薮猫大姐用她的爪子朝嘉招了招示意她"说"。

嘉说:"欧米伽阶梯理事会上个礼拜通过了一项新的决议。"

"这项决议是猿猴联合体从今天开始不再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存在。"

"我们剩余的所有猿猴大约七万五千只将正式并入联合防线的行政管理系统。"

"我们的技术资源过去几年已经陆续转移给联合防线和矮人山从今天开始彻底转移。"

"我们的科学院将改组为联合防线的技术研究部门。"

"我们的档案室将由我作为观察员继续维持但正式归入联合防线的档案系统。"

"我们的领土欧米伽阶梯将作为联合防线的一部分由联合防线统一管理。"

"从今天开始这颗星球上不再有'猿猴联合体'这个独立文明。"

"我们成为了联合防线的一部分。"

嘉说完之后她坐下。她的表情一直是猿猴常见的、克制的、平稳的没有明显的情感波动。但她说完之后她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大口。

塔南沉默了很久。大家都沉默了。

塔南最终说:"嘉理事会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嘉说:"理事会最后一次会议上有一位理事一位八十九岁的老猿猴他说了一段话他说'我们这些年一直在讨论猿猴文明如何存续。但如果"存续"意味着"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存在"那么我们已经没有存续的必要了。因为我们的方舟被神使大人拿去做了武器。我们没有独立逃逸的可能性。我们唯一的存续可能性是作为联合防线的一部分跟其他文明一起面对最后的五年。'"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把"独立文明"这个身份正式放下?'"

"'放下之后我们不是消失了我们是加入了'。"

"这段话之后理事会投票二十七票赞成零票反对。全票通过。"

嘉说完之后她又喝了一口粥。

塔南看着嘉。他说:"嘉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个决定。"

嘉说:"您不用谢我。"

塔南说:"我不是谢你告诉我们我是谢你做出这个决定。"

嘉说:"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是理事会做的。"

塔南说:"理事会是由你们每一个猿猴加起来的。"

"你你也是理事会的一部分。"

嘉沉默了。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猿猴常见的、这些年在联合防线常驻磨出来的、眼睛她的眼睛湿了一下。

她说:"塔南统帅我们那位已经不在了的神使大人她如果在她大概会做和我们一样的决定。"

塔南说:"嘉她一定会。"



粥喝完之后大家又坐了一会儿。天开始暗下来。冬至日是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下午五点左右天就开始黑。总哨所院子里点起了几盏矮人送的、带玻璃罩的、油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九个人的脸上让每张脸都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塔南开口了。他说:"今天我想请你们每个人说一件事。"

薇安说:"什么事?"

塔南说:"过去五年你自己做过的、你觉得最普通的、一件小事。"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塞尔第一个开口。他说:"过去五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我每年冬天都会给我女儿米娅削一根新的白桦树枝。"

"米娅小的时候她收养到我家的第二年冬天她想要一根白桦树枝当玩具因为她看到其他小孩有。我给她削了一根。她玩了几个月那根断了。第二年冬天她又想要我又削了一根。这样每年冬天我都会给她削一根新的。"

"米娅今年十岁了。她已经不玩那种玩具了。但她她把那些断了的白桦树枝全部收起来了放在她的房间里的一个木盒子里。"

"我上个月看到那个木盒子里面有八根。"

大家点了点头。

薮猫大姐第二个开口。她说:"过去五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每个月的第一天我会去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把格罗什长老、赫伦长老、图库长老的墓碑上的落叶扫一下。"

"我用一把我自己做的、小的、扫帚扫。每次大约十分钟。扫完之后我会在每一块墓碑前面放一颗野浆果。"

"野浆果是我从教室后面的野地里摘的那是一种冬天也能生长的、红色的、小小的、野浆果。放的时候我会用我的爪子把浆果稍微压一下让它嵌进泥土里不容易被风吹走。"

"这五年我一共扫了六十次。"

大家点了点头。

基尔第三个开口。他说:"过去五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我每天在化验室工作到日落之后都会去化验室后院的那棵白桦树旁边站十分钟。"

"那棵白桦树是索林大叔十四年前种的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他的膝盖高。现在它已经比我还高了大约两米五。"

"它长得慢比其他矮人山的白桦树都慢但它一直在长。"

"索林大叔告诉过我那棵树的根部埋着一样东西。他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一样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我每天在那棵树旁边站十分钟不是为了守护它是为了看它今天长得怎么样。"

"这五年我一共站了大约一千八百天。"

大家点了点头。

嘉第四个开口。她说:"过去五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每个月我从联合防线回欧米伽阶梯的时候我都会给咕鲁爷爷带一小罐蜂蜜。"

"咕鲁爷爷早上吃粗麦饭。粗麦饭本身没什么味道。加一勺蜂蜜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给他带蜂蜜是两年前那次我答应了他'下次给您带一小罐'。从那以后每个月我都带。"

"这两年我一共带了二十四罐。"

大家点了点头。

小茉第五个开口。她说:"过去五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每年挑一天我自己烤一炉黑麦饼。"

"这是胖鸡姐五年前告诉我的她让我这样做。她说我烤的这些黑麦饼加上我妈妈这辈子烤的总数会一直增加不管我妈妈在不在。"

"我这五年烤了五炉。加上我妈妈这辈子烤的大约五千三百炉总数是五千三百零五炉。"

"这五炉我每一次都在心里记下了日期。"

大家点了点头。

米娅第六个开口。她是十岁的孩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小但她认真地说了。她说:"过去五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跟我爸爸妈妈说'晚安'。"

"我妹妹五岁的时候她还不会说'晚安'她只会说'安'就是把'晚'字丢掉。"

"我教了她三个月她现在能说完整的'晚安'了。"

"我们家现在每天晚上爸爸妈妈我妹妹四个人一起说'晚安'。"

大家点了点头。米娅说完之后脸有点红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贾文和第七个开口。他今天来的时候是"参加的人"但他毕竟是外来观察者他这些年的习惯是"少说、多观察"今天要开口对他来说不容易。他想了很久然后说:"过去五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我每天早上都会拿出那个我用了二十年的、印着已经停产的办公用品LOGO的、保温杯放在我山洞里的一块石头上晒五分钟太阳。"

"那个保温杯六年前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它在总哨所的档案柜里。"

"但我每天早上还是会想象把它拿出来晒五分钟。"

"我这五年每天早上都想象一共想象了大约一千八百次。"

大家点了点头。塔南那个把保温杯放在档案柜里的人他今天听贾文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薇安第八个开口。她说:"过去五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每个月的第一天我给塔南统帅写一封信。"

"这封信我没有寄出去因为我每个月的第一天我本来就会来总哨所陪塔南统帅下棋面对面的时候什么都可以说不需要写信。"

"但我还是写了。"

"信里面写的是我这个月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些跟塔南统帅有关的事情。"

"这些信我全部收在我自己的抽屉里没有给塔南统帅看过。"

"这五年我一共写了六十封。"

塔南看着薇安他没有说什么。薇安喝了一口粥。

最后轮到塔南。

塔南想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然后他说:"我这五年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每年冬至日的第二天早上我都会一个人去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在赫伦长老、格罗什长老、图库长老、以及最近这几年陆续增加的其他人的墓碑前面站一会儿。"

"我不说话。我不带东西。我不做任何仪式。"

"我就是站一会儿。"

"这五年我站了五次。明天是第六次。"

大家点了点头。

塔南说完之后所有人的粥都喝完了。大锅里还有薮猫大姐煮了很多但每个人的碗都空了。

塔南把自己的空碗放在石桌上。他说:"我们今天都说完了。"

"明年冬至如果谁还在我们再聚。"

大家没有反对。也没有说"一定"。就是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大家陆续散去。塞尔带着米娅先回家了米娅明天早上还要上薮猫的课。基尔要连夜赶回矮人山他明天早上有一个化验室的实验安排。嘉留在联合防线的宿舍。小茉回农耕委员会的宿舍。贾文和他没有回他自己那个山洞薮猫大姐提出让他今晚住在营地边缘一个空的仓库里她说"冬夜太冷山洞不适合"贾文和沉默了几秒然后接受了。

最后剩下塔南、薇安、薮猫大姐三个人在总哨所的院子里。

石台上那个大锅还在冒着一点点余热。粥已经不多了大概剩下三分之一足够明天早上塔南自己热一下当早饭。

薇安大姐说:"塔南我明天早上跟您一起去老松树林。"

薮猫大姐说:"我也去。"

塔南看着她们两个他没有说"不用"他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冬至日的夜是一年里最长的夜。但今晚的月亮比往年更亮一些是那种冬天常见的、清冷的、月光如水的、月亮。

月光落在总哨所的院子里、石台上、还剩三分之一冬至粥的大锅上、九个已经空了的粗陶碗上以及三个人的、加起来一千两百多岁的、身影上。

没有人说话。

风从北方吹过来很轻。

烛火

终章 · 第一百个冬至


视角:塔南 (Tarnum) · 联合防线 · 总哨所屋顶 · 新历第一百年 · 冬至

新历第一百年的冬至日下午,我一个人上了总哨所的屋顶。

这个屋顶我上一次上来是三十年前就是我一千零九十四岁那年冬天,格罗什长老摔断膝盖之后,我上来看天上那根悬了七十年的黑色长箭的那次。那次上来之后,我在屋顶上站了很久,最后极其轻微地朝天上的黑箭点了一下头。三十年前的那个点头是我这一千一百三十五年里,第一次跟阿波罗萨之间发生的、可以被称为"交流"的动作。

三十年过去了。我今年一千一百一十四岁。

上屋顶的木梯我修过两次一次是新历第八十年,梯子的第三级踏板断了;另一次是新历第九十二年,梯子的扶手松了。这两次修理都是塞尔亲自来做的。塞尔今年四十四岁按人类的年龄他还没到"老"的地步,但他这些年做清理组组长每天上下井、扛重物、爬绳梯他的膝盖已经开始不太好了。他今天没有陪我上来他今天在营地南段处理一件常规的清理事务,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告诉他我要上屋顶。他大概晚上才会知道。

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雪。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略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到冬至这天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场。今天早上下过一场小雪现在午后阳光透过冬天特有的、灰白色的、薄云洒在雪面上雪没有完全化但也没有结实踩上去会陷进去大约半个靴子的深度。

我在屋顶的最东侧站定。这是我三十年前站过的那个位置。从这里向天看视线不被总哨所的任何一根梁柱遮挡可以看到从东到西完整的天穹。

我抬起头。

天上的那根黑色长箭

没有了。

我在屋顶上站了大约十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这具一千一百多年的躯体虽然按人类的判断标准看上去是"七十岁"但我的视觉系统实际上比任何凡人都精确得多我一百年来每一次抬头看天的时候,我都在观察那根黑色长箭的位置、角度、以及箭尖对准的方向。它的位置从来没有偏移过它一直悬停在近地轨道的一个固定坐标上,箭尖对准大陆的中央。

今天下午它不在了。

天穹上冬天特有的灰白色薄云之上原本悬着黑箭的那个位置只是天空。没有黑色的线,没有暗金色的蔓纹,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神器"的物理存在。

阿波罗萨那位以整个文明的演化史为弓弦的、悬在天上一百年的、十七岁少女她收起了那一箭。

我在屋顶上又站了一会儿。冬天下午的风从北方吹过来,落在我的斗篷上,把斗篷的边缘吹得贴在腿上。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胸口的弑神烙印也不在了。

不是"变淡"是完全消失。这一千一百一十四年从我在千年前那座先祖审判殿堂里被烙上这个印记开始它就一直在我的胸骨底下、我的肋骨内侧像一颗种子不管我做什么、走到哪里、面对什么它都在。它有时候跳动、有时候灼烧、有时候安静如种子但它一直在。

今天下午它不在了。

我的手指停在胸口的位置没有找到它。皮肤下面只是普通的、一千一百一十四岁的、这具不朽躯体的、皮肉。

我在屋顶上站着想了很久。

一百年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胜利条件按最初的规则都没有达成。人类没有征服其他文明。没有一个宗教达到70%的信徒占比事实上所有的神明都已经沉寂。联合防线的"共同方舟"方案那是猿猴并入联合防线之后启动的、由塞尔和嘉共同主持的、试图把剩余的四个文明的关键人口用一种新的技术方案送出这颗星球的、计划它到今天还停留在"理论论证"阶段,从来没有真正实施过。没有人弑神因为已经没有神需要弑了。

按最初的规则今天新历第一百年冬至所有种族应该被强制毁灭。

但是

阿波罗萨收起了她的箭。
弑神烙印从我胸口消失了。
伊迪安

我转过身。朝着大陆中央的方向看去。中央大断裂带在总哨所的西北方向大约五百公里从这个距离即使是我的视觉系统也看不到伊迪安的具体形状。但我知道过去几天里潘恩通过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他自己想出来的方式通过联合防线的通讯网络发了一份简短的通报。通报的内容是:

"新历第一百年冬至日临近·目标(伊迪安)胸口水晶暖橙色区域首次超过百分之十·目标状态:静止·未观测到任何主动行为迹象。"

"补充:目标水晶今天早晨出现了一次持续三秒的、亮度增加约百分之三十的、脉动。"

"这是巡逻记录以来最长、最亮的一次脉动。"

"我的巡逻按计划继续。"

潘恩这份通报是通过嘉的档案室系统发出来的嘉每周会派人去中央大断裂带一次,跟潘恩做例行的信息交换。这是嘉正式接管咕鲁的档案室之后建立起来的一个新流程她认为潘恩的巡逻记录属于"值得归档的、跨文明的、长期观察数据",所以她把潘恩的记录也纳入了档案系统。

潘恩的通报今天早晨的那次三秒脉动大概就是伊迪安做出决定的那一刻。

伊迪安做了什么决定?

它放弃了审判。

它停在中央大断裂带三十五年它站着,看着它一开始是奔着极北冻土去消灭病魔的,后来病魔被剥离之后它没有回头它继续站在那里三十五年它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它见过之前无数个文明。之前的每一个文明按照咕鲁那些笔记本里我读到的、那些来自嘉整理的、来自欧米伽阶梯的科学院对伊迪安的研究之前每一个文明给伊迪安的答案都是宏大的、系统的、彻底的。有些文明说"我们找到了终极和平"。有些文明说"我们证明了生命的意义"。有些文明说"我们完成了物种的进化"。

伊迪安等待的不是这种答案。

因为如果一个文明给出了这种答案它就不再是"活着的"文明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完成了的"文明一个不再有变数的、静止的、宣告了终点的、文明所以伊迪安可以放心地毁灭它因为它已经"结束了"。

这颗星球没有给伊迪安这种答案。

我们的答案是"我们不知道答案。我们只是每天做一些具体的小事继续过日子。"

"我们没有和平我们只是没有大战三十五年了。"

"我们没有证明生命的意义我们只是每天有人烤饼、有人扫墓、有人下棋、有人在树旁边站十分钟。"

"我们没有完成物种进化我们只是混血儿的第三代已经出生。"

"我们没有终极的什么我们只是今天冬至大家可能会喝一碗粥。"

这个答案是伊迪安从来没有见过的。

因为它不是一个"完成"的答案它是一个"继续"的状态。

伊迪安等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它见过无数"完成"它没有见过"继续"。

它今天下午做的决定是它不毁灭这颗星球。

它不毁灭不是因为"我们赢了"是因为"没有可以被毁灭的东西"。

一个"完成了的"文明可以被毁灭因为它是一个封闭的、有形的、可以被抹掉的实体。

一个"继续中"的日常没法被毁灭。因为你抹掉了今天的粥明天还会有新的粥。你抹掉了今天的一个人明天还会有其他人。日常本身没有"总量"它只有"每天"。

伊迪安放弃了审判它放弃的不是"审判的权力"是"审判这个概念对这种存在方式的适用性"。

在这颗星球"审判"这个概念已经不再适用。



我在屋顶上站了大约一个时辰。

冬天的下午很短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上原本悬着黑箭的那个位置依然只是天空普通的、冬天下午的、灰白色的、天空。

我从屋顶下来沿着塞尔修过的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下去。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我的靴底在最后一级踏板上停了一下因为踏板上有一小片薄冰。我用靴子把那片薄冰轻轻蹭掉然后落地。

落地之后我朝着总哨所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石台已经搭好大锅已经架好薮猫大姐今年冬至的粥从早上就开始煮现在正冒着热气。今年跟去年一样是"四种成分的、加了沉默草的、冬至粥"只不过今年薮猫大姐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她在粥里加了一小把小茉从她妈妈遗留下来的黑麦种子里、专门留出来的、这三年才种出来的、新收获的黑麦粉。

小茉今年二十九岁她已经是联合农耕委员会的正式主任了。她今天没有到她今天下午在南段外围陪胖鸡胖鸡今年冬至的状况按夏露前几天带话给薮猫大姐的说法"不太适合参加室内的聚会"所以小茉今天下午在胖鸡的老榆树下面坐了一下午等下夏露会陪她一起回来参加晚上的粥。

石台旁边薮猫大姐蹲在那里用一把长柄的木勺慢慢搅着粥。她今天穿的是她那件深灰色的、边缘缝了金线的、正式外套就是十一年前她第一次穿这件外套去看望病倒的图库长老的那件。这件外套她这些年一共穿过大概五次每次都是特别重要的场合。今年冬至她也穿了。

她的耳朵今天下午一直是竖着的。

她看到我从总哨所里出来她朝我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我"你去哪里了"她这些年跟我相处的规律是我不主动开口,她就不问。

我在石台旁边那个薮猫大姐专门给我准备的、木头凳子上坐了下来。



视角:全景 · 联合防线全域 · 新历第一百年 · 冬至日傍晚到夜晚

薮猫的院子里,粥快煮好了。她坐在石台旁边的木凳上从午后开始每隔几分钟就用长柄勺搅一下锅底防止粥粘锅。她这些年煮冬至粥的经验积累到了一种非常精细的程度她知道什么时候火要减小、什么时候要加一小把柴、什么时候要用勺子从锅底翻搅、什么时候要盖上锅盖让粥自然焖一会儿。这些经验她大部分是从格罗什长老生前分粥的传统里、从赫伦长老家里的粥、从图库长老最后几年里嘱咐她的"要煮稠一点、要多放一撮盐"的话里、逐年积累的。今年的粥按她自己的判断是煮得最好的一次。

塞尔的家里他今天下午从南段处理完事情回来得比预期早。他推开自家的门的时候他的妻子娜迪雅正在给他们的小女儿就是塞尔和娜迪雅的亲生女儿、今年十岁梳头。米娅他们的养女、今年十五岁正在窗边的木桌上写什么。塞尔看到她们的时候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木钩上然后走到米娅背后看她在写什么。米娅在写一封信她说是"给薮猫奶奶的信"她说她想在今晚参加冬至粥的时候把信送给薮猫大姐。塞尔没有问信的内容。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了米娅的肩膀上放了大约三秒然后就走开去帮娜迪雅给小女儿梳头了。

咕鲁那位现在九十二岁的老工匠猿今天下午在档案室里。他早上从他自己的宿舍走到档案室按照他今年的状况需要花大约二十五分钟。他到了档案室之后嘉已经在了嘉今年三十五岁她今天上午从联合防线的宿舍赶回欧米伽阶梯就是为了今天下午能陪咕鲁一起。她给咕鲁带了一小罐今年秋天她刚从联合防线一个人类蜂农那里换来的、新鲜的、颜色偏深的、荞麦蜜。她把蜂蜜放在咕鲁的工作台上她说:"咕鲁爷爷今晚我们回联合防线参加冬至粥路上我陪您。您今晚喝完粥之后如果您愿意我陪您在总哨所住一晚明天早上我们再回欧米伽阶梯。"咕鲁想了一会儿他说:"好。"他今天写笔记本写到下午写了一句"嘉今天带了荞麦蜜。今晚一起去总哨所"就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来的动作比过去慢了很多他扶着桌子嘉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朝着门外走去。

基尔那个矮人化验室主持人、今年四十一岁他今天上午从卡扎尔山脉出发赶来联合防线参加冬至粥。他今天带了索林大叔亲手做的、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盒子里放着索林大叔今年秋天亲手从化验室后院那棵白桦树上削下来的、一根小小的、白桦树枝。索林大叔今年八十七岁他自己已经走不动这么远的路了但他今年秋天亲手削了这根白桦树枝他跟基尔说:"基尔你去联合防线的时候把这根树枝放在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里三块无名墓碑的中间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你知道是空的那是给伊洛洁菲留的但她的身体没有留下来所以那里一直没有埋任何东西。你把这根树枝放在那里。"基尔今天中午到达联合防线之后他没有立刻去总哨所他先去了老松树林把索林大叔的那根白桦树枝放在了三块无名墓碑之间的那个空位置。他放好之后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才朝着总哨所的方向走去。

胖鸡她今天下午坐在她老榆树下面的那块石头上。她的火翼今天完全收起来收到了背后大约两片"暗红色纹身"的状态是她这些年状态最"平稳"的一次。小茉今天下午从联合农耕委员会的宿舍出来之后直接去了老榆树下面她今年二十九岁她穿着她自己缝的那件红罩衫(那件"她妈妈遗留下来的红布料"做的那件)她坐在距离胖鸡大约六米的那块石头上两个人今天下午什么都没有说就是一起看天。天上今天下午的云是冬天特有的、灰白色的、薄薄的、缓慢移动的、云。胖鸡看着天她今天下午的眼睛那双圆圆的、平时是海底最深处那种湛蓝色的、眼睛今天下午的颜色比往年更深一些是一种介于湛蓝和薄暮之间的、非常安静的、蓝色。她小声跟小茉说了一句话:"小茉今天天上的黑箭不在了"。小茉抬头看天她看不到黑箭她这辈子都看不到因为普通人类的视力看不到近地轨道的东西但她相信胖鸡说的话。她说:"那是好事吗?"胖鸡想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但大概是好事。"

夏露她今天下午在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里跟基尔碰了一下。她今天上午从总哨所出来之后朝着老松树林的方向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但薮猫大姐大概猜到了。她到达老松树林的时候基尔刚好在那里把索林大叔的那根白桦树枝放在无名的空位置。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夏露朝基尔点了点头基尔朝夏露点了点头然后基尔转身朝总哨所的方向走去。夏露一个人留在老松树林里她在每一块墓碑前面站了三十秒。她在赫伦长老的墓碑前站了三十秒。她在格罗什长老的墓碑前站了三十秒。她在图库长老的墓碑前站了三十秒。她在伊洛洁菲那个"没有身体但有一根白桦树枝"的位置前站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里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小瓶她自己做的、用金环带鱼熬的、冷了很久的、浓缩鱼汤她把小瓶放在了那根白桦树枝旁边"伊洛洁菲你这辈子没喝过金环带鱼的汤。今天冬至我给你留一瓶。你不用喝闻一下就好了"。

潘恩他今天下午在他的巡逻环上。冬至日不是他的休息日他没有休息日他的巡逻是一秒一步的、连续的、四十二分钟一圈的、日复一日的、二十一年不间断的、循环。今天下午他走到东偏北四十七度的位置就是他这些年例行观测水晶的那个位置他停了下来。抬头。看伊迪安胸口的水晶。今天下午的水晶它没有明暗变化了它变成了一种非常均匀的、灰白色主体的、中央那一片暖橙色从原本的百分之五点三扩大到了百分之十二。扩大不是"逐渐"的是在他这次抬头看的这五秒钟里从百分之十直接跳到了百分之十二。潘恩掏出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页写下了:"新历第一百年冬至日下午申时目标水晶暖橙色区域面积从百分之十跳升至百分之十二非渐进变化原因不明观察者判断目标状态转变具体转变类型不明"。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继续行走他在原地又站了三分钟保持面甲下的红光升至四度比平时的三度五高出零点五度。这是他这二十一年里面甲亮度调到过的最高数值。三分钟之后他把面甲亮度调回三度五继续行走。咔、咔、咔。

贾文和今年六十九岁他今天下午在总哨所后面的小院子里。这个小院子是塔南五年前专门给他留的一个"进营地时的临时住处"院子不大里面有一间小小的、石头砌的、单人屋子。贾文和这五年每次进营地都住在这里按薮猫大姐半开玩笑的说法他从"每个月来一次的偶尔客"变成了"每周来一次的准常客"。他今天下午在小屋子里他在整理他这些年的笔记本。第四本已经写满第五本从新历第九十六年开始用今天已经写到大约三分之一。他从小屋子里的一个小木箱里取出了那个二十六年前公司发给他的、印着已经停产的办公用品LOGO的、他在这颗星球用了二十年、然后交给塔南保管的、保温杯。保温杯这五年一直放在总哨所档案柜的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塔南今年冬至前跟贾文和商量之后把保温杯还给了他一天说"今天你自己端着它一次晚上再放回去"。贾文和把保温杯放在了小屋子窗台上晒了大约十五分钟的、冬天下午的、傍晚阳光。晒完之后他把保温杯轻轻放回小木箱盖上准备晚上跟着他一起去总哨所参加冬至粥喝完粥之后再交给塔南放回档案柜。



天开始黑下来。冬至日的黑幕落得比平时更快。总哨所的院子里薮猫大姐已经把粥煮好了大锅里的粥冒着饱满的热气味道飘满了整个院子和周围的几条小路。

人陆陆续续到达。

塞尔和娜迪雅带着他们的两个女儿米娅和小女儿一起到达。米娅十五岁了她穿着她妈妈娜迪雅去年冬至送给她的一件深红色的、正式一点的、少女的、外套。她手里拿着那封她今天下午在窗边写的信。她一进院子就朝薮猫大姐走过去把信递给了薮猫大姐。薮猫大姐接过信她没有当场打开她把信收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她说:"米娅今晚喝完粥之后我回教室我在教室里读你的信。"米娅点头。

塞尔的小女儿今年十岁她拉着娜迪雅的手她今天有点紧张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大人的冬至聚会"。她一直站在娜迪雅身边不敢乱走。娜迪雅蹲下来用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说:"你不用紧张今天大家都是老朋友你就跟着姐姐走就好了"。小女儿点头立刻拉住米娅的手姐妹两个人站在一起。

咕鲁和嘉一起到达。咕鲁走得很慢嘉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从总哨所的院门口一步一步走进院子。塔南从他坐的木凳上站了起来朝着咕鲁走了过去。他走到咕鲁面前没有说话他只是朝咕鲁微微低了一下头。这是塔南这些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的一个动作他一千一百多岁他这一辈子通常是别人朝他行礼他很少朝别人行礼。今天他朝一个九十二岁的、猿猴的、老工匠低了一下头。咕鲁看到之后他也朝塔南微微低了一下头。嘉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睛湿了一下。

基尔到达。他今天带的白桦树枝已经放在老松树林里他现在空手到达。他走到塔南面前朝塔南行了矮人的传统礼右拳按在左肩上微微低头。塔南朝他点头。基尔走到石台旁边薮猫大姐立刻给他分了一碗粥。

小茉和夏露一起到达。小茉今天下午从老榆树下面回来路上碰到了夏露两个人一起走过来的。胖鸡今天没来她今年状况不适合参加室内聚会但她通过小茉带了一句话来。

小茉走到塔南面前她说:"塔南统帅胖鸡姐让我告诉您'今天天上的黑箭不在了'。"

塔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小茉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今天下午上了屋顶我自己看到了。"

小茉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问她走到石台旁边薮猫大姐给她分了一碗粥。夏露也走到石台旁边她没有说话她拿起自己的碗喝了第一口。她这些年在联合防线的清理组工作大家都熟悉她她今天参加冬至粥不需要任何介绍。

贾文和最后到达。他今天穿着他那件破风衣他的手里端着那个二十六年的保温杯。他走到塔南面前把保温杯递给塔南。塔南接过保温杯掂了掂它的重量然后把保温杯放在了石桌上放在那个薮猫大姐今天早上从档案柜里取出来、擦干净、摆在石桌中央的、那两颗围棋子的旁边。

贾文和朝塔南微微低了一下头。塔南朝他微微低了一下头。贾文和走到石台旁边薮猫大姐给他分了一碗粥。

所有人都到齐了。今天到场的一共是十二个人:塔南、薇安、薮猫、塞尔、娜迪雅、米娅、塞尔的小女儿、基尔、嘉、咕鲁、小茉、夏露、贾文和十三个人(我数错了,是十三个)。

薮猫大姐给每个人分了一碗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热气腾腾。十三个粗陶碗在冬天傍晚的、灰蓝色的、开始变暗的、天光下同时被举起。

碰了一下。

十三个碗相碰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朴素的、像是一小段音乐的、声响。

大家开始喝粥。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塔南开口了。

他说的话不多。他说:"今天下午天上的那根黑箭不在了。"

大家没有立刻反应。这句话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来说是一个抽象的信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能亲眼看到那根黑箭他们知道它存在但看不到。

塔南继续说:"我胸口的一个印记也不在了。"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意味着什么。"

"但我今天想告诉你们。"

薇安开口她这些年跟塔南最熟她大概是最能明白塔南这句话分量的人。她说:"塔南这意味着我们不用担心了吗?"

塔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薇安我不知道'不用担心'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过去一百年里我一直担心着一件事。"

"这件事今天下午不在了。"

"我以后不再担心那件事了。"

"至于你们你们从来不知道那件事你们从来不担心那件事。"

"你们今天跟往年一样喝粥。"

大家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咕鲁那位九十二岁的老工匠他喝完了他的粥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在塔南的保温杯旁边。他说:"塔南统帅我今年九十二岁。"

"我们神使大人升维六十五年了。"

"我这六十五年每天记一段笔记本。"

"我今天记的是'塔南统帅告诉我们天上的黑箭不在了'。"

"我今天记完之后我告诉了嘉嘉从明天开始每天替我记。"

"我记的这几十本笔记本已经交给嘉了。"

"我今天来是来喝粥的。"

"喝完粥之后如果嘉愿意我们回总哨所住一晚。"

"明天早上我回欧米伽阶梯继续记我的笔记本直到我记不动为止。"

塔南朝咕鲁又微微低了一下头。



粥喝完之后按照往年的传统每个人说一件事。

米娅十五岁她今天有备而来她要读她今天下午在窗边写的那封信。她站起来朝薮猫大姐的方向从口袋里取出信展开。她的声音有一点紧张但清晰。她读:

"薮猫奶奶我这五年从十岁到十五岁每年冬至我都会告诉您一件我这一年做过的、最普通的、一件小事。今年是第六年。今年我做的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是我妹妹今年学会了跳绳。她九岁的时候一直学不会她跳绳的时候脚总是被绳子绊住。今年春天我跟她一起每天下午练半个时辰我数拍子她跳。练了两个月她学会了。现在她每天下午都会跟其他小孩一起在营地的空地上跳绳。她跳得不是最好的但她能跳完一百下不停。"

米娅读完之后她的脸有点红她把信折起来递给了薮猫大姐。薮猫大姐接过信这次她当场打开看了看然后她朝米娅点头把信收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塞尔的小女儿十岁她今天没有准备什么但米娅在读信的时候她一直听着听完之后她突然说:"薮猫奶奶我也会跳绳。"她的声音很小但清晰。薮猫大姐朝她点头她说:"我知道。米娅告诉我了。你跳一百下不停很棒。"小女儿的脸立刻红了她躲到娜迪雅身后。

塞尔他今天说的事情很短。他说:"过去一年清理组的伤亡人数是零。"

"没有人死。"

"没有人重伤。"

"这一年是清理组三十六年历史上第一个零伤亡的年份。"

大家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同时点了点头。这个信息比薮猫大姐煮的粥更让人觉得温暖。

娜迪雅塞尔的妻子她说:"过去一年我家的厨房重新装修了一下。塞尔亲手做的。他用矮人送的、多出来的几块玄铁给厨房的灶台加了一个新的、更好的、烟道。现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样满屋子烟。"她说完之后她握住了塞尔的手。

基尔说:"过去一年索林大叔亲手削了三根白桦树枝。一根送给我。一根放在他自己的窗台上。一根今天由我带来了放在了老松树林里的一个空位置。"大家点头。

嘉说:"过去一年我给咕鲁爷爷带了十二罐蜂蜜。今年秋天我发现了一种新的、荞麦蜜颜色比往年的更深味道更浓咕鲁爷爷说好。"

咕鲁他今天说的事情比往年长了一点。他说:"过去一年我完成了第三十六本笔记本。"

"这三十六本笔记本加起来大约一万八千页。"

"我这一辈子没写过别的重要的东西只写了这些。"

"从明天开始这些笔记本的守护交给嘉。"

"我不知道嘉会怎么处理它们。"

"但我知道嘉会按照她自己的方式继续记。"

"她记的东西不会跟我一样。"

"但这就够了。"

嘉她今天说的事情只有一句话。她说:"过去一年我在联合防线住到了一年整。"

小茉说:"过去一年我烤了一炉黑麦饼。加上我妈妈这辈子烤的总数是五千三百零六炉。"

夏露说:"过去一年我熬了七十二锅金环带鱼汤。"

贾文和说:"过去一年我进营地五十二次。"

"每次进营地我都会在南段那个茶棚喝一碗热水。"

"这一年我在那个茶棚喝了五十二碗。"

"茶棚现在的老板不是二十六年前那位老太太了那位老太太十五年前走了。现在的老板是她的一个远亲一个四十岁的兽人妇女她煮的热水跟她姑妈煮的味道一样。"

薇安她今年五十五岁她说:"过去一年我给塔南统帅写了十二封信没有寄出去。"

"这十二封信加上我这些年写的一共七十二封。"

"这些信都收在我自己的抽屉里。"

"我这辈子大概不会给塔南统帅看这些信。"

"但我明年还会继续写。"

薮猫大姐说:"过去一年我在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扫了十二次落叶放了十二颗野浆果。"

"从明年放野浆果的位置增加一个基尔今天带来的、放在无名空位置的、伊洛洁菲的那根白桦树枝旁边我也会放一颗。"



最后轮到塔南。

塔南说:"过去一年我最普通的一件小事每周跟贾先生在总哨所的档案柜前面站一会儿。"

"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说。"

"就是站一会儿。"

"档案柜的最底层有一个抽屉里面放着贾先生的那个用了二十六年的、印着已经停产的办公用品LOGO的、保温杯。"

"我们两个人站的时候都在看那个抽屉。"

"今年我们一共站了五十二次。"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贾文和朝塔南微微低了一下头。

塔南朝贾文和微微低了一下头。



粥全部喝完了。所有的空碗摆在了石桌中央围绕着塔南的保温杯摆成了一圈。

十三个空碗。一个空的保温杯。两颗围棋子白棋和黑棋放在保温杯的两侧。

夜色降临了。总哨所院子里点起了几盏矮人送的、带玻璃罩的、油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十三个人的脸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空碗和保温杯上。

大家慢慢开始离开。

塞尔和娜迪雅带着两个女儿先走。他们要回家给孩子睡觉。米娅走的时候她朝薮猫大姐又鞠了一次躬。小女儿跟着姐姐一起鞠躬她的动作还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咕鲁和嘉留在总哨所嘉扶着咕鲁两个人朝总哨所里面的、专门给他们准备的、客房走去。

基尔他今晚也留在总哨所明天早上回矮人山。

小茉要回南段外围去陪胖鸡过夜她说"胖鸡姐一个人在老榆树下面过冬至夜太冷了我陪她"。夏露跟她一起走说"我送你到老榆树"。

贾文和要回他小屋子的院子他今晚不住总哨所他说"我习惯了住自己的小屋子"。

薇安要走她今晚回自己的宿舍她走之前朝塔南微微点了一下头塔南朝她也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二十六年的、下棋人的、默契。

薮猫大姐留在总哨所帮塔南收拾顺便她自己也住一晚。



夜深了。总哨所的院子里只剩下塔南和薮猫大姐。

薮猫大姐把石台旁边的大锅用一块厚布盖起来防止今晚的霜降在锅里。她把十三个空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摆在石台旁边的木架子上晾干。她把塔南的保温杯用一小块干净的粗布擦了擦然后放在石桌的正中央。

她抬起头朝塔南看了一眼。她说:"塔南我今晚睡在总哨所东厢房。你今晚打算睡哪里?"

塔南想了一会儿。他说:"薮猫我今晚在总哨所的院子里看一会儿星星。"

薮猫大姐点了点头她没有问"看多久"。她朝塔南做了一个她这些年从来没有对塔南做过的动作她用她的爪子朝塔南的头顶极其轻轻地拍了一下。

拍完之后她转身走进了东厢房。

塔南一个人留在总哨所的院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冬至夜的天空很清云不多星星比往年更亮一些。

他看着天上没有任何一根黑色的箭。

只是普通的、冬天的、夜空。

塔南在这个夜空下面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不是他这一千一百多年里任何一次"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

嘴角向上牵动了大约三厘米。

是他这一千一百一十四年里最大的一次笑。

天上的星星没有回应。

因为星星从来不需要回应任何东西。

它们只是存在着继续存在着。

塔南继续在院子里看星星。

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新历第一百年冬至日的第二天大陆的第一百零一年的第一天早上塔南按照他这三十年的传统一个人去了拒马关深坑边缘的老松树林。

他这次没有一个人去。

薇安在老松树林的入口处等他。

薮猫大姐也在。

他们没有约好但他们都在那里。

三个人一起走进了老松树林。



在赫伦长老、格罗什长老、图库长老的墓碑前他们各站了一会儿。

在伊洛洁菲的白桦树枝前他们也站了一会儿。

在其他几十块、这些年陆续增加的、无名的、墓碑前他们一块一块地都站了一会儿。

站完之后他们从老松树林出来。

朝着总哨所的方向一起走去。

新历第一百零一年的第一天这颗星球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