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复苏:抽鬼牌 (能工智人ing)(长期剧情本)

作者 tt, 九月 23, 2026, 10:45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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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鬼拍门(四)

星条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得极稳,鞋底碾过枯草和碎石,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那瘦高身影显然没有逃跑的意思,但也绝谈不上镇定,整个人僵在蓝色鲸鱼的光晕边缘,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半空中悬浮的东际,喉结上下滚动,活像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东际被零六牵在身后,右腿还攥在别人手里,整个人横在半空不上不下,视野倒是开阔得很。他看得清楚,那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长,颧骨分明,脸颊上横七竖八地糊着几道已经干涸的泥痕,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被追了三天三夜的落魄劲儿。他背着一个破旧的户外登山包,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圆罐子,随着他细微的抖动弹得叮当作响。

星条在距离他三步处停下,右手没从口袋里拿出来,只微微扬起下巴:"名字,来历,三句话内说完。"

那年轻人吞了口唾沫,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鲸歌,又看了一眼半空中的东际,声音发干:"我......叫辞忧。"

"还有两句。"

"我......我不是坏人,我是被追到这里的!"辞忧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语速猛地快起来,"我被一个浑身不停流水的怪物一路追过来的!跑了不知道多久,天昏地暗的,然后、然后——"

零六松开东际的腿,任由他在空中轻轻晃荡,自己走到星条身侧,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她微微偏头,笑意不减,声音也温温软软的:"你别急,慢慢讲。那个追你的东西......说清楚些,长什么样?你怎么确定它在追你?又怎么到的这里?"

"它长什么样我也说不清。"辞忧缩了缩脖子,目光不停地向四周扫视,像是那东西随时会从草丛里钻出来,"它有手有脚,两条腿能跑,可跑起来好像浑身每一处都在往外渗水,像块泡烂的海绵。每踩到一个地方,地上就湿一大片,脚印里全是黏糊糊的水。但它跑得贼快,我扔罐头、砸树枝全都拦不住......"

"等等。"星条打断他,"你砸什么?"

"罐头。"辞忧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圆罐子,像是终于有了一样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忙不迭地摘下一个举到面前,"真的,就这种。我打不过它,只能跑。"

星条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掌心空空,只有指尖在夜色里微微发僵。他扭头看了零六一眼,零六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蓝鲸鱼散出的冷光中碰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睛,说不好是在判断还是在回忆。片刻后她对星条道:"先说回帐篷附近的事,这里太空旷,要真是那东西跟过来了,我们得换个地方说话。"

星条没接话,视线仍钉在辞忧身上。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你追到这里,是为了找那些罐头,还是为了找我们?"

辞忧一愣,连连摆手:"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这里!我是在那边遇到它的——"

他反手一指,指尖落在蓝色鲸歌身后那片灰蒙蒙的荒草地上。鲸歌悬浮着,三根机械触须垂在他手指的方向,蓝幽幽的光晕在他指节上来回摇晃。

"我在林地里扎了营,结果那个鬼东西突然出现,追着我跑了一整夜。后来我跑到一片完全没见过的荒地上,就看见......就看见这头鲸鱼。"

零六的目光落在鲸歌身上,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叫它什么?"她问。

"鲸歌。"辞忧没等她继续问,就自动接了下去,"它自己这么告诉我的。我当时吓坏了,以为是什么变异生物,但它没伤害我,反而主动跟我说话。我凑过去,它告诉我......'用户非常的安全'。"

他说完停下来,像是想让这话自己显出自己的荒唐来。可在场的另外两人并没有笑的意思。东际在半空中被风推着转了小半圈,皱着眉:"什么叫'用户非常安全'?它的用户是谁?"

辞忧茫然地摇头:"我根本不知道。我问它用户是谁,它就不回答了。"

鲸歌的显示面板上,光点矩阵浮动起来,换成了一个圆润的"ᓀ‸ᓂ"符号。

空气一时沉默。风从远处荒坡上压下来,贴着地面滚过,卷起几片干巴巴的草叶。东际注意到零六的右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衫下摆在风里轻轻拍打。

"先别在这里站着了。"零六终于说,"回帐篷再说。"

星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辞忧,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里看不见半分客气。"你在前面走,别离我们太远。"

"我......我知道了。"辞忧咽了口唾沫,迈开步子,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罐头碰撞的闷响传得老远。零六又伸手一招,东际已经会了意,乖乖任她牵住右脚,继续像个灌了氦气的人形气球一样被拽着前进。星条走在最后,口袋里的沙漠之鹰悄然回归异次元空间。

四人一路无言,回到帐篷前。那顶狭小的帆布帐篷在蓝鲸鱼光晕照不到的地方缩成一团阴影,像只疲惫的野兽伏在地上。零六掀开帘门钻进去,把东际"牵"到靠边的位置固定好,才示意星条和辞忧入内。星条没进去,只弓着腰站在门口,把半边身子挡在帘外,枪始终没离过手。

"你刚说你本来在露营。"零六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让辞忧进来坐。辞忧犹豫着弓下身,把登山包卸到脚边,盘腿坐得远远的,后背几乎贴着帐篷壁。"你从哪里来的?你家在哪个城市?几几年?上这儿来做什么?"

"几、几几年?"辞忧眨了眨眼,脸上是真切的困惑,"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年是2056年啊,我是从金陵下面一个小县城出发的,往北边山里转转,走了大约三天。具体哪个市......说实话,这地方我是也第一次来,本来还带了卫星导航,跑的时候全丢了。"

"2056年......"零六低低重复了一遍,眼睛里那点笑意褪了个干净。她忽然扭头看了星条一眼,又抬手指了指东际:"这人说他来的时间,是2025年。"

辞忧总算咂摸出味儿来了。他的视线慢慢从零六转到星条,又越过星条投向半空中那个被绷带裹成粽子、姿态荒唐至极的东际,嘴巴张了张:"你们......你们说你们来自过去?"

"比你想的还复杂。"东际淡淡地说。

帐篷里又一次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风吹过帆布时发出的啪嗒啪嗒声。辞忧的脸色明显比刚才更白了,他看看零六,又看看东际,最终目光落回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上,犹豫了半晌,兴奋的说道:"该不会......我穿越了?!我就知道我是与众不同的!......"

"你倒是接受得挺快。"零六笑了一声,那笑意来得突然,只是一瞬又沉下去。接着她单刀直入:"我们是各被一个任务拉进来的。你来到这里,之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别的消息、任务、指示?脑子里有没有凭空多出来的话?"

"没有,真的没有。"辞忧摇头如捣蒜,"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逃跑、逃跑、再逃跑,然后就遇见你们了。"

"他说的是真话吗?"星条冷不丁问了一句,眼睛看着辞忧,话却是对东际说的。

"你让他自己说。"东际没接这茬。

辞忧急得站了起来,脑袋嘭地撞在帐篷顶,疼得他"嗷"了一声,又捂着脑袋坐回去。这一下反而把原本紧绷的气氛撞散了几分。他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一个野外求生爱好者......我现在就一普通学生,什么坏事也没干过。我跑都跑不动了,怎么可能对你们撒谎?"

零六的视线飘向他那个鼓囊囊的登山包。包口半敞着,露出一截折叠铲的手柄,旁边还塞着几包压缩饼干和一卷捆扎带。星条也顺着她看去,突然皱起眉:"根据你的描述,我姑且把那诡异称为'水鬼'好了。你刚才说,那水鬼追你,你扔罐头打它,你包里到底带了多少罐头?"

"我......二三十个吧。"辞忧小声说,"什么罐头耐放我带什么,有午餐肉、玉米浓汤、黄桃、豆豉鲮鱼,哦,还有几罐八宝粥......"

"你当是去郊游呢?"星条终于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声调。

"我那是为了做野外生存实验!真的!我宿舍里还堆着一柜子不同牌子的压缩饼干,不信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们去看——"

"够了。"零六突然开口。帐篷里安静下来。

她眯着眼看了看辞忧,又看了看那个半敞的包,嘴角忽然慢慢勾了起来。就在她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的大鲸鱼在帐篷外传来了新的动静。

那声音平稳、机械,像一段程序被唤醒。

"用户指示的生命体征检测装置已加载完毕。"

四人都是一愣。

东际猛地坐起身来。他忘了自己还浮在半空,动作过猛,整个人原地旋转了半圈,额头差点撞上帐篷横杆。等他稳住身体,已经顾不上姿态,只盯着帐篷外那团蓝光:"你说什么?"

"用户指示的生命体征检测装置已加载完毕。"鲸歌又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连尾音的音调都一模一样。

零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缓缓起身,弓着腰走到帐篷口,抬手将帘子拉开一些,望向外面那头散发着幽光的大鲸鱼:"鲸歌,检测结果是什么?"

"检测到有机生命体征数量为5。"

五个字落下来,砸得所有人耳朵里嗡了一下。

东际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慢慢偏过头,视线在帐篷内扫过:零六、星条、辞忧,再加上他自己。四个人。可鲸歌报的是五。

第五个生命在哪里?

星条在同一时间也反应过来了,他猛地站起身,后腰撞上帐篷杆也浑然不觉,枪口已经抬起又放下,视线飞快地扫视着帐篷内每一个角落。逼仄的空间里,四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声清晰可闻。哪有什么第五个人的影子。

"你那个东西......是不是坏了?"星条压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人工智能轻易不会在这种基础数据上出错。"辞忧的喉咙发紧,语速很快,说出来的话却比星条更没底气,"但、但也可能是这种特殊环境下受到了干扰,或者我听到的说明有误......我能不能问它一下?"

不等旁人应声,辞忧已经转身朝帐篷外大声喊道:"鲸歌——"

"辞忧。"零六忽然叫住他。

那声音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温软,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冷意。辞忧僵在原地,缓缓转过头:"怎、怎么了?"

零六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帐外那头蓝鲸。光点矩阵依然亮着,表情已经悄然变化,变成了一排波浪般的细碎光点,像是在安静地注视这里的每一个人。

"你不用问了。"零六说。

"为、为什么......"辞忧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冷汗刷地顺着脊背滑了下来。

"因为如果那家伙没坏,那就说明,"零六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辞忧身上,"此时此刻,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还有一个活物正待在我们附近。没有声音,没有形迹。"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眼睛又眯了起来。那道从嘴角延伸到耳畔的伤疤在蓝光映衬下像一条暗红色的线,把她的下半张脸割得明明暗暗,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气。

"哇,这玩笑可开不得。"辞忧干笑着往后退,后背已经贴紧了帐篷布。

"你刚才说,每个人......抱歉,你们那儿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的AI管家?你手机上也有吗?"

"嗯?对......但我手机已经没电了,早就开不了机了......"辞忧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星条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麻烦的源头。

"我、我也没想起来啊!而且现在手机根本接收不到任何信号,有电没电都一样......"

东际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插嘴道:"你先别扯手机——那东西说检测到五个生命,如果是鬼呢?零六,我们自己能不能感觉出附近有鬼?之前那个伪装我的同伴的鬼出现时,我是半点感觉都没有。"

零六缓缓摇头:"不一定。高等级诡可以隐藏自身气息,有些鬼杀完人就跑,根本不给你反应时间。但如果它把我们都锁在知道的地方,而不下手,说明一时半会儿我们还有机会。"

"所以当务之急,"她重新坐回地上,扫了三人一眼,"是把我们目前知道的每一条信息都摆出来,别再藏着。"

说完她看向辞忧,那目光说不上凶狠,却让辞忧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我先问,你是从哪个方向逃过来的?一路上的水迹是不是都干了?那水鬼追上你之后,为什么没杀了你?"

"我......我没看清方向,就记得跑过一片树林,之后是这片荒草场。"辞忧的声音越来越小,"它确实追得很近,有几次差点就抓住我脚脖子了,但就是没杀我,每次我朝他扔东西之后他就会消停一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看见了这头鲸鱼的光,就拼命朝这边跑......"

零六皱了皱眉,又想起了什么:"你到这片区域后,有没有经过一辆报废的出租车?或者别的什么人工建筑?"

"有!对!"辞忧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好像看到斜坡下面有辆破车,车头全瘪了,地上都是碎玻璃。但我当时吓坏了,没敢停。"

零六听完长出一口气,转头对东际说:"那水鬼可能早就看见我们了,只是被什么东西耽误了,才让这家伙跑到了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鲸歌说'用户非常安全'......这句话,说不定是它背后的家伙对那水鬼说的。"

"用户到底是谁啊!"辞忧忍不住喊了出来,"我跟着它喊了一路它都没理我......"

正在这时,鲸歌忽然在帐外又发出了声音。四人的神经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一般齐齐绷紧,可那一段机械声只有轻轻的一句:

"请问,你们需要什么服务。"

没人接话。四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荒原的风在帐篷外呜呜作响。

过了很久,零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不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意外的新奇:"一个鬼故事里,混进来一个会问'需要什么服务'的东西。"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星条有些烦躁。

"我为什么没有心思?"零六侧头瞥了他一眼,"我来自1986年,那里没有会发蓝光的鲸鱼,没有'检测生命体征'这种字眼,也没有能放在口袋里的智能机器。刚刚我愣了一下,不是被多出来的第五个东西吓的,我是在想——未来的世界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样,未来....是否已经不需要我这样的牺牲品了。"

她说得坦荡,星条反倒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往地上一坐:"好,那你就再长点见识。你自己来解释还是让这小子解释?"

零六看向辞忧:"你来说。"

辞忧终于从刚才那副快被吓哭的状态里缓过劲来,搓了把脸,呼吸几次,才开口道:"人工智能......就是人造的智能程序。像我手机里那个,能够识别语音、判断环境、管理信息、控制外部设备。每个人工智能都有自己的核心指令和数据库。像那个鲸歌,它明显就是某种超高级的人工智能,它口中的'用户',大概率就是它的绑定者。"

"机器人?就是那个什么......高科技机器人?"零六追问,脸上的好奇愈发明显。

"差不多吧,但鲸歌这种样子,肯定是远超我们时代的科技产物。我那个时代的AI管家已经普及到神经交互等级了,还没有见过完全悬浮、自带光源和表情反馈的型号......"

"神经交互?"零六听得认真,嘴里重复了一遍,像要把每个字嚼碎了咽进去。

东际在旁补充道:"简单说,2056年的人工智能已经能和人脑信号对接了。我来自2025年,AI产品也已经开始进入普通人生活,但远没有他说的那种程度。"

"哦......"零六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东际看不懂的情绪。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帐篷外的蓝光,低声说:"我要是能回到1986年,说给队里那些人听,他们肯定觉得我撞了邪。"

"喂,你们俩当我不存在是不是?"星条终于压不住火气,抬手指了指帐篷外,"第五个东西还在外头,你们在这儿讨论什么人工智能?"

"那我们就一起看看它到底还在不在。"零六说着,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她转过身,对辞忧道:"手机有电没电,打开给我看看。"

"啊?现在吗?"辞忧有些傻眼。

"就现在。你不是有个AI管家吗?让它一起听听,看它能不能判断出什么。我们这儿能多一个脑子是一个。"

辞忧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手机明显比东际印象中的任何民用机型都轻薄,几乎没有边框,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玻璃片。他按住侧边,试图唤醒屏幕,但屏幕黑沉沉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真开不了机了。"辞忧哭丧着脸,"刚才跟你们说没电了,没骗你们......"

"那你刚才还说要给我看你的AI管家?"零六语气凉了下来。

"我怕你们不信我嘛......"辞忧小声辩解,"我......我以前有随身带充电宝的习惯,但那都放在营地里没带出来。"

零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无声无息,像是终于给一头乱麻寻着了一个线头。

"星条,你刚刚说,要搜他身,对吧?"零六侧头看向星条,眼角眯成了细缝。

辞忧顿时僵住。东际在半空中轻轻转了个身,也朝辞忧看去。

"既然水鬼在他后面追了那么久都没能要他的命,他又带着满身罐头一路跑到这儿来,那他身上......还藏着什么,大家最好都弄个明白。"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藏啊!你们看!"辞忧慌忙摘下背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压缩饼干、折叠铲、打火石、净水管、地图、多功能钳,还有十几罐不同种类的罐头,叮叮当当垒成一小堆。接着他又伸手去掏贴身口袋,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铺了一地,指南针、手电筒、绳锯、碘伏棉片、密封袋......像是一个把求生清单刻进骨头里的中二学生。

星条一件件扫过去,没发现任何武器。他皱起眉,伸出右手:"手机给我。"

"真的不能开了......"

"给我。"

辞忧不情不愿地把那块黑色玻璃片递过去。星条接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发现异常,又递还给他。

"算你老实。"星条闷声道。

零六则像是突然累了似的,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又恢复了那股轻飘飘的调子:"行了行了,也没什么可搜的。今晚就在帐篷里待着,等天亮了再出去。"

"你觉得那第五个东西,会放过今晚?"星条问。

"不是放不放过,是它如果要动手,早就动手了。"零六坐下,把后背往帐篷杆上一靠,"鬼杀人,要讲规律。也许它只在特定情况下杀人。我们不触发它的规律,就能活。"

东际沉默了片刻:"就像鬼出租那边的那个'让我看某样东西'。"

"对。"零六闭上眼。

辞忧缩在角落里,脸色依然很差。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小声问:"那个......我能不能到鲸歌旁边去待着?它好歹也算个会说话的东西,比这帐篷里安全点。"

"不行。"零六、东际、星条三人异口同声。

辞忧被这整齐划一的拒绝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时间在一种胶着而沉闷的气氛里一点点流走,荒原上的风渐渐小了,帐篷外蓝光时明时暗,像是在呼吸。东际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但他不敢睡。星条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沾了机油的布一遍遍擦枪。零六靠着帐篷柱,呼吸轻浅,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细看之下,她的指尖始终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地面。

辞忧也睡不着。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始小声地和每个人说话。起初是问东际怎么漂起来的,问星条枪是真的吗,问零六那道疤......没人怎么理他,只有零六偶尔懒懒地答上一句。话头转着转着,又回到他那个AI管家身上。

"等我手机有电了,我喊它出来跟你们说话。它名字叫阿灯。"辞忧说。

"阿灯?"零六睁开一只眼。

"对,因为我总是熬夜,它老管着我开灯睡觉。"辞忧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在蓝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真诚,也格外年轻。

"那你现在把它叫出来看看。"零六说。

"没电了......"

"那就去充电。"零六冲帐篷外抬了抬下巴,"那鲸鱼多少也算个会发光的,拿手机过去蹭蹭?"

"这......"辞忧一脸为难,可看到零六不似玩笑的眼神,还是慢慢撑起身子,弓着腰一步一挪地钻出了帐篷。

星条猛地起身,想要拦,零六伸手止住他:"让他去。"

东际见状,心头微动。他知道零六绝不是真想让辞忧给手机充电,这女人不过是找个由头把鲸歌重新拉进局面里,看看它到底会做什么。辞忧站在鲸歌面前,低头捣鼓了一阵手机,又抬头和鲸歌说着什么。蓝光将他削瘦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枯草地上,像一株被风吹斜的树。

就在他转过身,冲帐篷扬了扬手机,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好像充进去一点了!你们看......"

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去按手机侧面的按键,手机似乎刚刚从完全亏电的状态中醒来,整个屏幕猛地亮了。闪光灯自动开启——那是手机系统重启瞬间常见的错误触发,白光乍然炸开,在这片昏暗的荒原上如同一柄白色利刃突然出鞘。

几人都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眼睛早已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直接贯入瞳孔,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眼、偏头、抬手遮挡。东际的视野里炸开一片灼烧般的白斑,连帐篷的轮廓都被白光吞没。

白光只持续了一到两秒。

东际的耳鸣还未消散,便听见星条在旁边低低骂了一句脏话。接着是零六发出"嘶"的一声,像是也被光刺得不轻。

几秒后,东际放下挡眼的手。他用力眨了眨眼,泪眼婆娑之中,看见帐篷外那条被拉长的影子不见了。他眯起眼睛向外看去——辞忧刚才站立的位置已经没有人。

"辞忧?"东际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再眨眼,视线恢复了几成。这一回他看清了。

蓝鲸鱼还在原地,微光如常。枯草地上,辞忧的下半身直挺挺地立着,保持着一个极不协调的站姿。冷光照上去,断面齐整得不像话,像是被无形的铡刀抹过,切口平滑,还冒着微不可见的热气。他的上半身、头颅、双臂,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际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抽气。

星条已经冲出去了。零六也站了起来,动作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她掀开门帘大步走出去,原本散漫的神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阴沉。

"什么东西......"星条站在离尸体两步远的地方,低吼道,"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我们周围到底还有什么?!"

零六没有答话,只低下头,慢慢蹲在尸体断面旁,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圈血淋淋的创口。温热的。

而蓝色鲸歌的面板上,表情符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缓缓切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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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鬼拍门(五)

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没错,辞忧的上半身像是被拦腰斩断一般,留下了边缘平整光滑的断面,切口干净利落得近乎诡异,甚至还能透过断面看见他身体内部尚未冷却的脏器,仍在微弱地蠕动。可辞忧的上半身,连同他的头颅、他的双臂,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彻底吞没。毫无疑问,他死了,死于那未知诡异发起的攻击,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被攻击!" 星条双目圆睁,惊骇地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已确认生命迹象消失,范围内剩余生命活动数量:4。"

属于鲸歌的机械少女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声调平稳清冷,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像是在为在场众人敲响丧钟一般,一字一句地宣布着残酷的事实。辞忧仅存的下半身猛地向前栽倒在地,沉重地砸在荒草地上,随着尸体倾倒,几个圆形罐头从他的口袋里滚了出来,咕噜咕噜地沿着地面滚出一段距离,发出哐当哐当的碰撞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发生了什么?辞忧怎么会突然被「水鬼」杀了。他触犯了杀人规律吗?" 东际也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瞳孔微缩,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促。而站在他身旁的零六,却始终眉头紧锁,没有出声,只是冷静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在辞忧的尸体断面、散落的罐头,以及周围的地面上来回扫视。

星条手中一阵空间波动,沙漠之鹰手枪再次凭空浮现在他的掌心,他利落地握枪在手,枪口缓缓扫过四周的荒野,目光警惕地环顾每一个可能藏匿阴影的角落。

"零六,我们这里就你最了解厉鬼,你快想想办法!那「水鬼」肯定是来到我们附近了,这倒霉小子触发了它的杀人规律!" 星条一边举枪环顾四周,一边冲着零六急切地喊道,额角因为紧张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对劲....." 零六并没有理会星条的催促,而是自顾自地低声嘀咕起来,像是在梳理脑海中断裂的线索。"辞忧的死法,像是被利器整齐地切割了一般.... 或者说,是被「抹除」掉了上半身,连残体都找不到。"

"这很重要吗!重点不是鬼已经来到我们附近,它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我们中间的人!" 星条语气愈发焦躁,枪口微微发颤。

"不.... 我思考的是.... 正常来说,厉鬼的杀人手法、杀人规律,都和它们的名字以及思维有关...." 零六说着,竟迈步走到辞忧的尸体前,俯身蹲下,伸手轻轻抹了一把那整齐断面边缘渗出的血痕。指腹划过黏腻温热的血液,看得站在一旁的东际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是「水鬼」所做,那他的死法不应该是被淹死,或者其他跟水有关的死法吗?可你们看辞忧周围,连一丁点水的痕迹都没有,这不奇怪吗。" 零六说着,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眉头拧得更紧。她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鲸歌 ——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工智能,此刻正呆呆地悬浮在荒野之中,显示面板上浮现出一个圆滚滚的 "⊙᎔⊙" 表情符号,一副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以防万一,还是再用一次「那个」吧。有鲸歌在的话,应该没问题。" 零六低声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零六,你打算干什么?" 东际看着零六的举动,心头涌起一丝不安。只见零六已经缓缓抬起右手,一道漆黑的鬼影突然顺着她的右臂向上延伸,直冲头顶的苍穹。在东际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道鬼影缓缓扭曲、凝聚,最终化成一个没有下半身的驼背乞丐模样。它佝偻着身形,枯瘦苍白的指骨间,一只手里握着一杆由白骨打磨而成的毛笔,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张酷似人脸的皱皮纸张,森森阴气从它周身不断弥散而出,冷得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好不渗人。

"鲸歌,你不是会「魔法」吗,你现在来观测我的「推演鬼」,然后再用你刚刚检测我们生命体征的那个东西,把周围全部扫描一遍,找到和你观测的「推演鬼」同类的信号!" 零六铿锵有力地对鲸歌喊道,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虽然我不懂你是怎么运行的,但在「推演鬼」的帮助下一定会成功....."

话音落下,零六的眼神又变得涣散起来,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抽离了躯体。悬浮在她上方的 "推演鬼" 此刻正抬起骨笔,笔尖落在那张人皮纸上,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枯瘦的手指拖曳着笔锋,在粗糙的皮面上划出沙沙的细响。随着 "推演鬼" 的书写,鲸歌的显示屏上飞快地跳动起成串的 0 和 1 符号,密密麻麻的数字如瀑布般奔涌。不过短短五秒钟,随着鲸歌发出 "叮" 的一声清脆提示音,它脸上的显示屏骤然切换成紫黑色的面板,一行行猩红色的字体浮现在屏幕之上。

"发现新型生命体,已成功收录诡异信号,当前所处区域半径一公里内同类信号数量为......"

"四。"

随着鲸歌机械的提示音落下,零六头顶那道 "推演鬼" 的鬼影毫无征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紧接着,零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身后栽倒下去。

东际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零六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零六的脸庞,只见那张秀气的脸颊上,原本那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右耳的狰狞伤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蔓延生长,皮肉仿佛被无形之力撕扯开,一眨眼的功夫,那道伤痕便已经蔓延到了零六下巴左侧。

"三。"

随着零六栽倒、「推演鬼」的消失,鲸歌显示屏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猩红数字也随之跳动,从 "四" 变成了 "三"。

东际死死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脑海中零六方才说过的种种话语如同断裂的珠串,一根根被重新串联起来。

"鬼的杀人手法...... 辞忧的死状..... 数量....."

东际的瞳孔骤然一缩,仿佛一根无形的线将所有线索彻底贯穿。

"杀死辞忧的不是水鬼,是另一只未知的厉鬼,我们正在面对.... 三只厉鬼的围攻!"

尽管自己对诡异这类事物并不真正了解,可眼下的情景依旧让东际的额头沁出层层冷汗。他曾经多次被卷入异世界,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里,也不乏直面强大敌人的时刻,可此刻的情况却尤为棘手 —— 自己行动不便,又失去了 "寂静旅途" 这把趁手的长枪,基本等同于半个废人。而零六,貌似是因为刚刚强行动用 "推演鬼" 触发了副作用,此刻正双目涣散,气息奄奄。如果真的有三只厉鬼蛰伏在暗处,一旦它们一拥而上,仅凭自己和星条这两把手枪,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喂!零六你还活着吗,快醒醒!" 东际心头大急,双手抓住零六的肩膀用力猛晃,试图将她从虚脱的状态中唤醒。

零六涣散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像是溺水者终于攀住浮木。待到她的目光恢复清明的刹那,瞳孔却猛地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她惊骇万分的东西。随后,她抬起拳头,一拳重重砸在了东际的胸口。

这一拳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道,可诡异的是,东际却感觉自己整个人直接被 "打飞" 了起来,双脚离地,身体垂直向上,瞬间腾空了数米的高度。正当东际又惊又疑之际,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下方 —— 那个原本自己扶住零六的位置,此刻竟然变成了一滩明晃晃的水洼,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粼粼的冷光,而零六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际心头大骇,脊背蹿起一阵寒意。鬼的杀人手法.... 莫非是那 "水鬼" 出手了?!

"不对,我怎么还在天上?" 东际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还像一只气球一样,被无形之力托举着,高高悬浮在天上。这与之前零六对他施展的能力一模一样。

"既然零六的能力还在作用着我,那说明她可能还没有死。" 东际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冷静地思索着,"可我要怎么移动呢?"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星条也察觉到了异样的动静,他骇然地抬头,朝着悬浮在半空的东际大声喊道:"喂!刚刚发生了什么?零六呢?"

东际在半空中别扭地转过目光,想要回答,可下一秒,他的视线被一个更加惊悚的画面攫住 —— 此刻,在星条身后不远处,一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朝他直扑而来!

东际见状,来不及开口解释,条件反射般从腰间拔出 "铁毡" 手枪,枪口迅速锁死那道扑向星条的黑影,凭借身为 GTI 第一狙击手的本能预瞄。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枪响,一发镌刻着淡蓝色符文的子弹破膛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弧线,直直地射向那道黑影。

那黑影似是对这颗诡异的子弹心存畏惧,猛地改变了自己的冲袭路线,一个急转,如同一缕轻烟般,一溜烟钻进旁边的草丛之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而东际则因为子弹强大的后坐力,整个人像身处失重太空的宇航员一般,在空中上下旋转了好几圈,天旋地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把早饭都给吐出来。

"零六死了吗?东际,刚刚是你开的枪?发生了什么?" 星条此刻也看见了地上那滩诡异的水洼,他看看那滩水,又抬头看看在天上还在转圈的东际,再望望旁边显示屏上跳动着的数字,满心都是惊疑不定。

"零六大概是被「水鬼」攻击了,应该还没死,不然我身上的能力应该早就解除了才对。" 东际终于稳住旋转的身体,脑海中灵光一闪。他从口袋里抽出普通的弹夹换上,重新对准天空,连续扣动扳机,连开数枪。借助子弹后坐力产生的反推力,他一点一点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缓缓朝着星条的方向飘移过去。

"刚刚有第三只鬼出手了,我不确定是不是杀死辞忧的那只鬼,它貌似很惧怕我的魔法子弹!" 东际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借着后坐力,向此前搭建的帐篷方向飘去。

"我们不能再待在大空地上了!根据零六的推测,至少有三只鬼在围攻我们!我们要转移到易守难攻的地方去!"

说着,东际伸手遥遥指向那顶帐篷,星条心领神会,当即调转方向,拔腿朝帐篷跑去。可跑出几步,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鲸歌 —— 此刻它的显示屏上,依旧亮着狰狞的猩红数字 "三"。

"喂,鲸歌!你会不会移动啊!" 星条对着鲸歌大声喊道。

"你是在问我会不会移动吗。哈哈,这真是有意思的话题,我会走,会跑,也会....." 鲸歌的机械少女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兴味,仿佛这个问题触发了它某种幽暗的兴趣。

"会动就过来,跟着我们进入这个帐篷里。" 星条不耐地打断了它的机械音。

可鲸歌像是突然卡壳一般,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电流声,紧接着,一段木讷的机械音响起:"用户希望我留在原地。"

星条额头上忍不住青筋暴起,暗暗骂了一句 "人工智障",随即也顾不上再多说什么,一把接住从天而降的东际,把他拽进了帐篷之中,随后警惕地将帐篷的入口拉起一条窄缝,两人屏息凝神地藏身其中。

狭小的帐篷里,两人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见清清楚楚的紧张与不安。

"现在怎么办,要是连零六都解决不了那些东西的话,凭咱们两个人,能活下来吗。" 星条眉头紧皱,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我们的敌人到底是什么。" 东际反而冷静下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条理分明地分析道。"除了一开始辞忧所说的、一直在追击他的「水鬼」之外,还有一个杀死辞忧的鬼 A,以及一个未知的鬼 B。"

"辞忧一定是触发了鬼 A 的杀人规律,才遭了毒手。那零六呢?零六难道触发了「水鬼」的杀人规律吗?但零六此刻肯定还没死,或许,先找出目前线索最多的「水鬼」,把零六解救出来,才是大幅度提高我们胜算的办法。"

"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救出零六?我们手上只有两把枪,而且我的枪,还没法对鬼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星条苦着脸反问道。

"或许,我们应该利用鲸歌!" 东际的语气笃定而坚决。"现在,只有鲸歌能为我们提供关于鬼的情报。你仔细回想,辞忧被鬼攻击的时候,他正在做什么?他拿出了手机,想给我们看他的相册....."

"东际,刚刚我让那只鲸鱼跟我们一起进帐篷,它却把我的话理解成留在原地。这家伙的智商,真的可靠吗?" 星条不禁扶着额头,无奈地长叹一声。

正在东际犹豫着要不要再次踏出帐篷探查之际,他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伸手向后摸去,指腹触碰到一片潮湿黏腻的触感,紧接着,又是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从身后袭来。

"水滴?" 东际心头一凛,悬浮着的身体别扭地转了个身。只见帐篷的顶部,此刻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处被水浸湿的痕迹,水渍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蔓延。东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 是「水鬼」要出手了吗?!

可根本来不及让东际做出任何反应,他眼睁睁看着帐篷的顶部被两道半透明的水刃从中间撕裂开来,锋利的刃光携着刺骨的水汽劈头盖脸地落下。紧接着,东际只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大力狠狠砸向地面,尘土与弥漫的水汽瞬间炸开,遮蔽了一切视线。

"东际?!" 星条大惊失色,本能地抬起手枪瞄准落点方向,可眼前水汽弥漫、尘土飞扬,视线严重受阻,他不敢贸然开枪,生怕误伤了不知状况的东际。

星条内心一紧,左手前方的空间剧烈波动起来,竟像一台无形的吸尘器一般,将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汽尽数吸入掌心。待到水汽一点点消散殆尽,眼前显露的景象却让星条满脸只剩惊恐与不解 —— 帐篷已经被彻底摧毁,破布残片散落一地,而原本东际被撞击倒下的位置,此刻只余下一洼平静的水渍。不管是东际,还是那神出鬼没的「水鬼」,此刻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片荒野上存在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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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鬼拍门(六)

一阵眩晕感过去,东际的意识逐渐迷糊的清醒过来,只听见一阵轻微但无比挠心的刮擦声。

那声音很细,像指甲慢慢划过锈蚀的铁皮,又像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睁不开眼,后脑钝钝地疼,像是被谁闷了一记。视线里只有一片晃动的、幽暗的水光。

身下的泥土是湿的。冰凉的水浸透了他半边身子,顺着绷带的缝隙往里钻,把早已麻木的左腿又唤醒成一阵阵钻心的痛。他不敢乱动,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个女人。黑发很长,一直垂到地上,湿透了的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她脚边积成一小片反光的水洼。她穿着一身看不清本来颜色的裙装,半透明的袖子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上面爬满了淡蓝色的、像碎瓷一样的裂纹。那些裂纹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极轻地明灭着,像是皮肤底下藏着什么活的东西。

那是.....罐头?

东际看见她手里捏着一个圆罐子,样子正是辞忧腰上挂的那种。她两根手指插进罐头的铁皮边缘,轻轻一掀,那层铁皮便像纸一样被撕开。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画面太荒诞。一个浑身滴水、把他从帐篷里拖出来的东西,此刻正蹲在荒地里,安安静静地吃着午餐肉,动作甚至称得上斯文。

东际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天堂还在梦里。

他慢慢把目光往旁边移。零六就躺在他右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身子蜷缩着,半边脸埋进泥水,那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畔的伤疤在微弱的天光里像一条暗红的裂口。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浅而急促,显然还活着,只是没醒。

东际缓慢的呼出一口浊气,右手贴着地面,左手慢慢朝腰间摸去。"铁毡"还在。枪套湿透了,枪身冰凉,可他的手指碰到那熟悉的轮廓时,心却往下沉了沉。自己现在的筹码只剩这一把枪。他一个腿脚不便、半身是伤的废人,面前还蹲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他正这么想着,那女人忽然停了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像在听什么。几滴水从她发梢落下,砸进水洼里,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异常清晰。东际浑身一僵,手指本能地扣紧了枪柄。

...........

另一边,残破的营地。

星条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脚下是被水泡透的沙土。他的手指深深攥起,冰凉潮湿的细沙从指缝间溢出,攥紧,滑落,再攥紧,一遍又一遍。

方才他动用空间异能,硬生生抽干了营地之中四处泛滥的水汽。当那些如同活物般游走的水流被全部驱散之后,这片被袭击过的营地,就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被撕裂的帐篷防水布破破烂烂,一大半都埋在湿沙和淤泥之中;金属帐篷支架被巨大的外力弯折、扯断,一根根断裂的钢筋斜斜戳在泥地里,歪歪扭扭,像被某种庞然大物肆意蹂躏过的骸骨。

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前,东际还倒在这片地面上。而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下一汪不起波澜的积水,水面平滑得过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东际!零六!"

星条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风声卷走了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旷荒芜的旷野里。

没有回应。

只有旷野的大风贴着地表滚滚掠过,卷起几片残破的帆布碎片,碎布在泥面上打了个滚,又悄无声息地停下。天地间重归死寂,仿佛整片荒野都在无声地窥视着孤零零的他。

他还站在原地,握着沙漠之鹰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一部分颤抖是因为浸透骨头的寒意,还有更大一部分,是来自心底汹涌翻涌的恐惧与孤绝。理智在拼命抗拒一个最可怕的可能性,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不断往最坏的方向推演:零六被拖进水洼,东际被两道锋利的水刃撕碎帐篷,重重砸进泥土。两个人,都不见了,生死未卜。

偌大的荒野,现在,只剩下他一个还能行动的人。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星条猛地把脸埋进摊开的掌心,手掌用力地在脸上搓揉,滚烫的冷汗沾满了掌心。等他放下手抬起头,眼眶布满了血丝,呼吸粗重得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狂奔。

这时,他看见了鲸歌。

那只 Q 版的蓝色鲸鱼 AI,依旧悬浮在距离残破营地十几步远的半空。属于它身体的柔和蓝光幽幽地浮动,一片片细碎的荧光光点如同鱼鳞,在它的体表缓缓流动。原本可以切换各种情绪的光点面板,此刻凝聚成了一个圆滚滚、毫无棱角的图形,没有笑脸,没有难过,没有疑惑,什么都没有 —— 一个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符号。

它就那样安静地悬停在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只会散发微光的巨大发光摆件。

"喂,鲸歌!" 星条扯开嗓子朝蓝色的鲸鱼吼道,嗓子因为紧张和嘶吼已经变得沙哑干涩,"扫描!定位!能做什么就快点做!别傻待在那里,给我一点有用的信息!"

悬浮在空中的鲸歌体表,荧光面板轻轻闪烁了几下,一簇簇细碎的光点在它的身前飘上飘下,如同在加载着什么。漫长的数秒等待过后,那一贯的机械少女音,不紧不慢、毫无起伏地在空气里响起:

"我就在这里,不躲,不闪,稳稳的接住你。你说,我听。"

"我操。"

星条手一抖,沙漠之鹰差点直接从手里滑落砸到地上。压抑到极点的烦躁和怒火冲破了克制:"我不是要你当树洞!我让你行动!让你帮忙!不是让你在这里跟我念莫名其妙的诗!"

"用户希望我留在原地。" 鲸歌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半分波澜,像一段提前写好、循环播放的程序代码。

星条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的皮肤,一根一根竖起了汗毛。

又是 "用户"。

从诡异袭击发生到现在,这头人工智能鲸鱼已经不止一次提起这个词了。它的数据库,它的权限,它接收到的最高优先级指令,全部都指向这个神秘的 "用户"。这个用户到底是谁?不是东际,不是零六,不是他星条。每一次到生死攸关、最需要它的能力的时候,这个 AI 就会被无形的枷锁捆住,变成一块只会重复固定话术的、没用的发光废铁。

无数疑问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他的脑海,可还没等星条深入思索,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异动。

太快了。快到肉眼几乎难以完整捕捉轨迹。

一道漆黑的影子贴着泥泞的地面飞速窜来,像一块被狂风卷动的破黑布,又像一张脱离了躯体的人脸,平平地贴在杂草和泥土之上,贴着地表疾驰。在那道黑影距离自己还有数米的时候,星条的大脑才终于跟上了眼睛,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真的是一张脸。

一张惨白如纸、孤零零漂浮、疾驰的人脸。没有脖颈,没有躯干,没有四肢,只有一张完整却畸形的面部,正以违背物理规则的速度,直冲冲朝着他的面门撞过来!

"操!"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星条脚下一蹬,身体向着侧面就地翻滚,潮湿冰冷的泥沙蹭过他的后背。翻滚的同时,他的手腕抬起,沙漠之鹰的枪口对准那张飞驰的脸,砰砰砰,连续三声枪响!

灼热的子弹撕裂空气,拖着淡淡的火光从枪膛射出,却只是堪堪擦过那张惨白的脸颊,打在后方的泥地里,炸起三团浑浊的土花。

那张悬空的人脸仿佛完全没有重量,不受惯性的束缚,在半空中以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骤然弯折,轻巧地避开所有弹道,调转方向,再一次直直朝着他扑来。

距离瞬间被无限拉近。

近到星条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这张脸上的细节:平整的面皮上,没有眼眶,没有凸起的鼻梁,所有本该是五官的地方都被平滑的惨白皮肤覆盖,唯独在脸的最下方,有一道巨大、撕裂般的裂口,一张嘴,疯狂地向着两侧咧开,一直裂到耳根深处,漆黑一片的口腔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

好冷。

还有深入骨髓的饥饿。

无边无际的冰雪铺满了整个世界。铅灰色的天空不断飘下鹅毛大雪,寒风如同锋利的刀子,割在裸露的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吸进一口冰冷刺骨的寒气。

在一块巨大、布满冰碴的灰色岩石背风面,小小的身躯紧紧蜷缩在一起。

代号"06"的小女孩,单薄的制服早就被冰雪打湿冻结。她小小的肩膀不停哆嗦,双手环抱膝盖,缩在冰冷的岩石底下。在她身旁,一个约莫十岁出头、有着浓密卷发的男孩瘫坐在积雪里;再往外一点,是一个年纪明显更大的少年,他半靠着粗糙的岩壁,一只手搭在冰凉的石头边缘,锐利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风雪茫茫的外部,全神贯注地警戒着风雪深处潜藏的危险。

卷发男孩的状态看起来十分的糟糕,他的皮肤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色,如同在外面厚厚刷了一层干白石灰。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每一次颤抖,他体表那层灰化的皮肤就会簌簌抖动,像风化的墙皮一般,不断抖落细小的、粉末一样的灰白色颗粒,粉末落在积雪上,融开一个个小小的浅坑。

"到此为止,零六。"

警戒着风雪的少年没有回头,声音在呼啸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沙哑沉重,"把他扔下。不然等到十二彻底【诡异复苏】,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不,不行!"

小女孩冻得牙齿不停打颤,细小的身子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可她的声音里却拼尽全力透出一股执拗。她的手颤抖着,努力向着制服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伸过去,"我还有一支【诡异抑制剂】!还能再撑一会儿!只要撑到救援队赶到就行了!一定可以!"

可是,她的指尖还没有碰到口袋的布料。

一只白骨嶙峋、没有一丝皮肉的骷髅手臂,毫无征兆地从少年的身后虚空之中伸了出来。空洞的眼窝在风雪下泛着幽幽的灰光,枯白的指骨猛地收拢,重重攥住了零六纤细瘦小的手腕。冰冷刺骨的骨头寒意,透过薄薄的手套直接冻进她的骨头里。

"你要违抗我的话吗,零六!"

少年依旧没有转过身,但他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单薄的伪装。

"救援队不会来了。"

一句残酷的真相,伴着风雪砸落下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总部只是想做一场赌注 —— 他们要看看,我们和那只【推演鬼】,究竟谁能赢。如果我们赢了,总部就能得到一名可以驾驭特级厉鬼的御鬼者;如果我们输了...... 我们这支小队,就是用来平息【推演鬼】的活祭品。" 少年压抑着怒火,低声怒吼。

"不要......" 零六的眼眶迅速被滚烫的泪水填满,温热的泪珠滚落,落在冻僵的脸颊上,很快就变得冰凉,"十二是我们的家人啊!三十七、十四都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能再失去他......"

她的话没能说完。

那只冰冷的骷髅手,扬起,然后狠狠落下。

"啪!"

清脆又沉重的耳光。

巨大的力道打得小女孩的头狠狠偏向一边,雪沫溅到她的脸上。少年终于缓缓转过了身体。

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零六在泪眼朦胧之中看见了他的眼睛 —— 那里面装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不甘,焚心的愤怒,深入骨髓的悲伤,还有一层沉甸甸的、别无选择的坚决。

"零六!现在给他注射抑制剂,就等于彻底毁掉所有可以和【推演鬼】博弈的筹码!" 少年的头垂了下去,他不敢长久地直视女孩含泪的双眼,声音变得沙哑而痛苦,"十二明知道使用【灰化鬼】会带来复苏的风险,还要强行催动那只厉鬼,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是在拼命,在为我们,为剩下的人,硬生生挣出一线活下去的机会!"

他又一次抬起头,所有犹豫都被强行压到心底,剩下的,只有孤注一掷的狠辣,不容更改的坚定,以及早已做好牺牲觉悟的决绝。

"现在,我们手里只剩下这唯一的机会了,而这个机会,只在你的身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部的力气。

"如果我们这支小队,全部埋葬在这片雪原里,不会有任何外人记得我们。没有人知道,有一群被编号代替了名字的可怜人,曾拼上性命,为这个世界对抗过厉鬼。没有人知道我们付出过什么。"

他颤抖着,伸手探进自己怀里,掏出三块冰冷的金属身份铭牌,骷髅手臂也探到已经灰化的十二身上,取下了挂在他脖颈的第四块。四块沉甸甸的铭牌被他一股脑全部塞进零六冰凉的小手里,金属的寒气冻得她的指尖一缩。

"所以你要活下去。" 少年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冰上,"零六,你必须活下去。记住十二,记住三十七,记住十四,也记住我。记住今天这片雪地发生的一切,记住厉鬼到底有多恐怖。然后不停地变强,变得足够强大 —— 强到有一天,你能够去干涉那些由诡异定下的规则,强到你可以从厉鬼的爪牙里,把快要死掉的人抢回来。"

零六拼命地摇头,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掌心的铭牌上,她想大叫,想拒绝,想让大家一起再想想别的出路。

可少年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骷髅鬼】。【操控鬼】。"

寒风呼啸,卷走了漫天的落雪。

"对不起,零六。我很清楚,就算要陪着我们一起死在这冰里,你也不会同意这个计划。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最后的手段。在我的生命燃尽之前,就让【操控鬼】暂时接管你的身体吧。"

骷髅的影子在风雪中悄然笼罩住小小的女孩。

少年的声音,化作风雪里一句轻飘飘的、近乎奢望的遗言:

"如果将来有机会...... 就给我们四个,立一块小小的碑吧。"

........
零六猛地惊醒。

像一尾被电流击中的游鱼,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射坐起,还没来得及扫清眼前的混沌,迎面就与俯身正专心做着心肺复苏的东际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砰!

沉闷的一声撞击。力道之大,竟直接将东际整个人撞飞了出去,仰面朝后重重摔进泥泞里。

"啊,抱歉...." 零六很快便清醒过来,视线聚焦,她看着躺在旁边、捂着额头疼得满地打滚的东际,脸上浮起一丝愧疚。她正要伸手去扶,目光却越过东际,落到了不远处那个正安安静静剃着罐头吃的黑发女人身上。

东际被撞得眼冒金星,满眼都是乱舞的金色光斑。他撑着烂泥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却看见零六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模样,正眯着眼睛,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意味不明的微笑看着他。

"我真不该关心这个女人。" 东际在心底懊悔地啐了一句。

"介绍一下新朋友?" 零六偏过头,指了指旁边那个正以极其优雅的姿态、一小口一小口品尝着罐头的女人,朝东际扬了扬下巴。

"你自己去问。" 东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老实说,我也没搞清楚状况。"

零六转回头,看向那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

此刻,那黑发女人已经吃完了手里的罐头。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空罐,恰好在这一刻扭过头来,与零六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零六感受到了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那是一种狩猎者的目光,冰冷、专注、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原始而纯粹的食欲。就像一头饥渴许久的雄狮,正用燃烧的瞳仁,慢条斯理地审视着自己眼前的猎物。

"你...."

不等零六把话说完,那黑发女人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毫无预兆地弹射而出,快得几乎撕碎了空气的阻隔,像一发被极速射出膛的炮弹,携着凛冽的劲风,直直冲向零六。零六只觉面前一阵刺骨的寒风呼啸掠过,随即眼神骤然一凛。

几乎在同一瞬,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黑发女人快如闪电的身影,在冲到零六面前的那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沉重的高墙,被某种不可见的、庞大无比的重物死死压制,整个人 "轰" 地一声,被狠狠砸落在地上。强大的冲击力连带着地面都不断往下凹陷了几分,烂泥四溅,砸出一圈放射状的裂纹。

"会吃罐头的水鬼?真是有趣。"

零六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压在地面里的女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可话音刚落,她便听见了一阵细密急促的声响。

素素素 ——

那是水流喷涌的声音。

被压制的女人身下,不断地渗出清亮的水。大量的清水从她的身体与地面的缝隙间喷涌而出,如同有人用手指死死堵住淋浴喷头一般,将水流挤压成一道道细密凌厉的水线,朝着四面八方激射飞溅。

下一秒,女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着左侧猛地滑去。

原本她瘫倒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仿佛有重物正狠狠碾过地面,将那块泥土又往下压实了几分。零六的眼角余光迅速捕捉到那女人移动的方向,就在这时,一道凛冽的寒光已经破空袭来。

刷 ——

零六微微侧头,水刃贴着脖颈堪堪划过,森冷的刀风拂过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那道水刃斩空后,去势不减,直直劈在地面上,锋利的水刃如刀般切入泥土,留下一道深邃的刀痕。

"水压?"

零六抬手摸了摸脖颈侧面被划开的口子,指腹沾上一点湿热的血迹。她脑海中飞速推演,大抵推测出了这只 "水鬼" 的能力。可对方显然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素素素!

又是数道水刃,从四面八方同时奔袭而来,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片。可诡异的是,这些水刃全都在即将命中零六的那一瞬,像是突然失去了全部惯性,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狠狠摁向地面,砸起一团团浑浊的水花。

零六硬生生挡下一波水刃的攻击,然而还不等她循迹找到女人发起攻击的位置,下一波水刃又从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破空袭来,结果依旧是被无形之力压制,尽数砸落在地。零六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勉勉强强捕捉到女人一闪而过的移动轨迹 —— 那黑发女人的身法快如鬼魅,素素素的水流声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传来,根本无从锁定她真正的方位。

零六索性闭上了眼睛。

既然肉眼已经无法追踪,那便不再去追逐。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拢,做出了一个与先前对东际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啪。

一声响指落下。

霎时间,以零六为圆心,她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凝滞、沉重起来。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压力,以她为中心骤然蔓延开来,铺天盖地地压向四周。

袭来的水刃,在这股重压之下纷纷折戟,被强行压向地面,炸开成四散的水花。那个一直在高速游走的黑发女人,身形也猛地一顿 —— 她那如鬼魅般的动作在无边的重压下被迫滞留在半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随即 "轰" 地一声,被狠狠砸回地面。

从女人暴起袭击,到被零六彻底压制,整个过程,还不到十秒。

而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一旁观战的东际,大脑甚至还来不及完整地处理战局,便已被那股无形的压力牢牢压在地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冰冷的压路机整个压在身下,胸膛被挤压得近乎无法起伏,巨大的压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压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活活压裂。

零六似乎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东际还在旁边。她眯起眼,朝东际比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随即伸出左手,像是隔空抓取着什么一般,朝着东际的方向轻轻一捏 —— 仿佛凭空握住了一团空气。

东际只觉身上那如山般的压力骤减,整个人险些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紧接着,零六收回目光,双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像是隔空抓握一只巨大球体的手势,两只虚握的手掌,慢慢地朝着那个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黑发女人合拢。无形的压力随之向内收束,不断向那女人压缩。

而被压制的女人,此刻却仍在不断地、大量地分泌着清水。大量的水流从她体表的每一寸缝隙涌出,越积越多,竟逐渐在她的身体周围聚拢、包裹,凝成一个茧状的半透明水壳,将她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零六...... 你先别把她杀了。" 东际捂着依旧发胀的脑袋,艰难地开口。

"怎么,你要为一只厉鬼说情吗。" 零六看也不看东际一眼,虚握的双手逐渐加大力度,向内合拢。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从那个水茧之中,不知何时,伸出了许多半透明的、凝胶质地的触须。触须的末端,各自缀着一颗细小而朦胧的光点,忽明忽暗,如同深海中漂浮的萤火。这些光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外界沉重的压力,轻盈地悬浮在空中,不急不缓地游曳着。等到零六察觉时,那些触须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要触及她的衣角。

零六正要做出反应,却见水茧内部像是拧开了无数条输水管一般,一股股细碎的水泡顺着那些触须,一路攀升,抵达末端的光点处。那些细小的光点瞬间膨胀、变形,化作一只只锋利狰狞的水钳,张牙舞爪。

数十只水钳,同时从四面八方朝零六绞杀而来!

零六眸光一凛,迅速收回压在黑发女人身上的左手,护在胸口。下一瞬,四条惨白的骷髅手臂,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背后伸展开来,快拳连出,拳影纷乱如雨,将那数十只袭来的水钳一一打散。

那些水钳本身似乎就极为脆弱,在骷髅拳影的撞击下纷纷碎裂,化作漫天水雾。可就在零六松开一边压力的同时 ——

唰!

那黑发女人,已经从水茧之中猛地喷射而出!

大量的水流从破开的水茧中疯狂涌出,仿佛那小小的茧壳之中,连接着一片滔滔不绝、永不枯竭的江河。水势转眼间便汹涌滔天,裹挟着吞没一切的势头,就要将零六与东际二人彻底淹没。

零六身后的一只骷髅手臂迅捷伸出,一把将东际捞起,牢牢拽到自己身侧。

"要不是你,我早该在刚才把她直接捏死了。现在完蛋喽。" 零六笑眯眯地说道,语气轻松,仿佛眼前铺天盖地的洪水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东际完全感觉不到这个女人有丝毫紧张。相反,此刻他自己的内心,只充斥着 "干脆毁灭吧" 的绝望念头。

"她要是真想对我们动手,早在把我们和那些罐头一起拐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东际强压着翻涌的恐慌,开口劝说道。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替我为那女人求饶才对。" 零六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两人交谈的短短片刻,那黑发女人已经裹挟着汹涌的水势,将二人重重包围。此刻的他们,就像汪洋大海之中仅存的一座孤岛,四周是翻涌咆哮的无边浊水。

可诡异的是,那浩大的水势,竟在距离零六脚边寸许之处,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分隔开来,汹涌的水流嘶吼着扑来,却始终无法再向前推进半分。

"你觉得,为什么她恰恰选在这时候攻击我。" 零六忽然话锋一转,问向东际,"你比我醒得早,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来分析分析看看。"

"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有心情去分析....." 东际嘴上嘟囔着,心底却已经飞速地转动起来,把从醒来至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一开始,她选择我和你作为攻击的对象,我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 —— 范围!" 东际的目光突然亮起来,像是抓住了什么。他的视线猛地投向被卷入水幕之中、正随着水流翻滚飘舞的空罐头。

"辞忧的罐头!你检查辞忧尸体的时候,被她连同辞忧身上掉落的罐头一起带走了;第二次,我在帐篷里遇袭,她选择攻击我而不是星条,也是因为我身边 —— 我身下 —— 正放着辞忧留下的罐头!" 东际觉得线索正在一根根串联起来,只差临门一脚。

"辞忧说过,他在被【水鬼】追赶的时候,每一次朝【水鬼】扔出罐头,对方都会被拖延住一段时间。我们被她带到这里,她没有立刻杀我们,反而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罐头 —— 也就是说,我们很可能只是被'顺手'带过来的。" 东际逐条分析道。

"难道不是【储备粮】?现在罐头吃完了,所以轮到她要来吃我了。" 零六接口道。

"那为什么不先吃我呢?很明显,我身上有伤、行动不便,而且论起肉量,我身上的肉应该比你要多得多吧。" 东际说着,下意识抬手,顺着自己的额头比划了一下,却敏锐地察觉,零六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明显露出了一丝不满。

"或许,是你身上有某种值得她优先吃掉的东西。" 东际缓缓说出自己的结论。

"原来如此,因为我是【御鬼者】啊。" 零六听完,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极重的担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一股鬼魅般的黑影,从她的脚底无声无息地升腾而起,飞快地脱离了她的身体,盘旋着升到她头顶上方。

与之前那尊【推演鬼】的鬼影截然不同 —— 这只黑影的身体极不协调,左半身异样地强壮,肌肉虬结、粗壮有力;右半身却异常瘦弱,细如枯枝,仿佛随时会被风折断。

就在黑影彻底离开零六身体的同一瞬间,零六身边那道一直抵挡着水幕的无形屏障,骤然消失。

四面八方的水流,失去了最后的阻挡,顿时汹涌而来,携着势不可挡的冲力,瞬间将两人直接圈进了漫天的水中。

......

水幕之内,黑发女人潜伏在翻涌的水流深处,冷静地观察着被卷入水中的二人。

当她看见那个矮个子帽子女的身体里飘出那只形态怪异的黑影时,她的动作短暂地停滞了片刻。她没有去理会那两个已被卷入水中、命悬一线的人类,而是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直奔那道黑影而去。

"我自由了!我自由了!可恶的人类,我要把你们全部碾碎....."

那黑影一脱离零六的身体,便如同挣脱了囚笼的猛兽,肆无忌惮地咆哮起来。随着它的咆哮,它的身周再次泛起那股无形的重压 —— 可那力量,比零六方才使用时还要强上数倍。重压以黑影为中心急剧扩散,直接在汹涌奔腾的水流之中,硬生生分割出一个圆形的、滴水不进的球形空间。

黑影很快就注意到了正朝它快速游来的黑发女人。它朝着女人的方向,缓缓伸出了自己那根异常消瘦的手臂。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顺着黑影手臂所指的方向,那一大片汹涌的水流,仿佛瞬间进入了真空环境一般,失去了一切束缚,竟开始不断地分离、升腾,凝聚成一颗颗悬空的水球,脱离了水面,静静悬浮。

正游到那片空间中的黑发女人,身体也骤然失力,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轻飘飘地悬浮起来,四肢无力地垂落。

黑影随即抬起自己那强壮的一侧手臂,猛地攥紧拳头。

喀喀喀 ——

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变形之声响起。黑发女人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形、扭曲,骨骼与皮肉被无形的巨力一寸寸蹂躏。大量殷红的血液从她的身体里被硬生生挤出来,飘散到周围的空间中,竟也凝成了一颗颗圆滚滚的血滴,悬在半空,诡异而妖艳。

"哈哈哈哈哈哈!不自量力的人类,让我好好看看虫子挣扎的样子!"

黑影猖狂地大笑着,它那只强壮的手不断地蹂躏、碾压着黑发女人,将她从水幕的范围之内生生拖拽出来,一点一点拉近到自己身边。黑发女人的身体在无边的重压下持续地挤压变形,越来越多的血液从她体内喷溅而出,化作漫天漂浮的血珠。

可诡异的是,女人的脸上,平静得近乎反常。

她盯着那只黑影,瞳孔深处,却缓缓燃起一股炽烈而熊熊的欲火。那是一种猎人终于锁定猎物时的亢奋,是狮子盯上羚羊时那种纯粹的、属于捕食者对猎物的渴望。

"狩猎.... 结束了。" 女人淡淡开口。

随着话音落下,异变骤起。

那些从女人身体里被挤出的、散布在四周的血滴之中,突然迸发出无数道淡红色的触须!每一道触须都带着诡异的活性和黏性,破空而出,瞬间,如成千上万条毒蛇般,狠狠插进了黑影那虚幻的身影之中!

黑影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干瘪下去,它体内那些属于厉鬼的力量,正化作一点点幽蓝色的光点,被那些血红的触须贪婪地、源源不断地吸取吞噬。随着黑影身躯的不断干瘪,原本分割着周围水流的无形压力也开始变得紊乱、失控,像一个被戳破了一个洞的玻璃球,四面八方的水流疯狂地涌灌而入。

黑影的姿态,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它拼命想要拔出插在身上的触须,于是本能地收回了那股压制水流的重压 —— 可压力一松,那些悬空的血滴便立刻化作一道道锋利冰冷的血刃,破空切向它的身躯。

黑影下意识地再次释放压力抵挡,可在这股压力之下,那些血刃又瞬间软化,重新变回柔软的血红触须,顺着压力的缝隙,再一次缠上了它的身体。

无论它怎么做,都只会让血滴的包围圈越收越紧,让那些触须缠得更深。

黑影终于明白,此刻的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混,混蛋!你这该死的人类,你竟然想吃了我?!" 黑影发出无能的咆哮,可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化作幽蓝光点,被对方抽走。此前那股狂妄的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等,等一下!饶我一命!我可以被你驾驭!我【重力鬼】的能力,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猎物,没资格谈条件。"

女人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黑影 ——【重力鬼】—— 发出不甘而绝望的咆哮,最终,被那些血红的触须彻底吸干,整个身形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爆散开来,消散在空气之中。

黑影消散的瞬间,整个空间内那股失衡的压力骤然恢复正常。那些被强行滞留在空中的水流,失去了支撑,如同漫天瀑布般倾泻而下。黑发女人与周围那些尚未消散的血滴,也一同落回水中。

那些吸收了【重力鬼】力量的血滴,开始如同归巢的倦鸟般,向着女人汇聚,一颗一颗,重新钻入了她的身体。女人那具被压力扭曲得变形的肢体,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骨骼复位之声,一寸一寸,重新扭回了正常的角度。

以她为中心,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拧开了下水道的盖子。周围所有的水流,都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深渊吸引,急速地向着她的身体涌去、吞噬。那纤细的身影,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将刚刚还如同江河般浩荡的水幕,尽数吸收得一干二净。

当最后一滴水流被吸净,地面上只余下湿漉漉的水渍痕迹,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水战,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不远处,零六和东际正湿漉漉地躺在泥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息。

女人一步步,走到了零六的身前。

"咳咳..... 咳咳.... 怎么,还没吃饱?" 零六呛着水,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确定要继续吗?" 女人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淡而平静。

"那我只能自认倒霉。很抱歉,除非你杀了我,否则 —— 我身上的其他鬼,我决不允许你吃了它们。" 零六撑着身子,一字一顿地说完。

"我吃饱了。" 女人说着,竟直接原地抱膝,坐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零六,目光里已没有了方才那纯粹的狩猎欲望,反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属于同类相认般的意味,"你,也是一位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