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饵
螟灵是被咸醒的。
不是嘴里咸,是整个人都被咸味泡着。甲板是咸的,空气是咸的,连他盖在身上的那块旧帆布都是咸的。
他从帆布底下钻出来,第一件事是缩到船舱的角落里。
这条船很小。
一条桅杆,两张帆,一个只能容一个人躺下的船舱。船头挂着一盏没点的油灯,灯罩上结着一层盐壳。
他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不敢动。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饿。
不是他的饿——是这片海的饿。
他能感觉到它。
就像他能感觉到每一个想把他吃掉的东西一样:那种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的、黏稠的、带着涎水的注视。它从水底来,从雾里来,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来,像一群没长眼睛的鱼,围着这条小船打转。
他身上的味道,在这片海上,比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浓。
浓得他自己都能闻到。
"别过来。"他对着船舱外面,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只有船底传来一声轻响。
"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用指甲刮了一下木板。
螟灵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点。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见过太多那种东西了。在每一个世界,都有闻着味道来的东西。有的像狗,有的像人,有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团会动的影子。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不吃别的,就吃他。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数着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不是"被传送到这个世界"——那种事他经历过太多次,早就麻木了。
是"被丢下来"。
那天他正在一个港口城市的巷子里,躲在一堆鱼筐后面,等天快亮,好混上一条去别处的船。
然后,天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就是一双手,把他从鱼筐后面拎起来,像拎一只猫一样,丢进了那道缝里。
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后来他就在这条船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谁丢下来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被丢下来,身边都会有船。
他只知道,那个"丢"他的人,大概一直看着他。
一直看着,看他能活多久。
"嚓。"
这次更近。
他抬起头,看向船舱的木板。
木板上有一道缝。缝很细,细得连光都透不进来。
但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虫。虫不会这么慢。
也不是鱼。鱼不会贴在船底,一动不动地跟着船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是他从上一个世界带来的。刀身很短,刀刃上有一道缺口。
他把刀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嚓。"
第四声。
然后,船身猛地一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了上来。
螟灵没有动。
他蹲在角落,眼睛盯着船舱的门。
门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横闩。
闩是松的。
他能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甲板上爬。很慢,很重,每爬一步,甲板就"嘎吱"一声。
那东西爬到了船舱门口。
停住了。
螟灵屏住呼吸。
他能闻到那个东西的味道了。
不是鱼腥。是一种更旧的、更像"海底的泥"的味道。泥里还混着一点甜——那种东西腐烂到一定程度之后,才会有的甜。
门缝里,伸进来一根东西。
像是手指。但太长了,也太细了。指节上覆着一层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皮。
那根"手指"在门缝里摸索着,摸到了横闩。
螟灵看着那根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笑。
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你"的笑。
他把小刀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轻轻地,握住了那根手指。
手指是凉的。
他握住的瞬间,外面那个东西,猛地一颤。
然后,不动了。
螟灵慢慢地,把那根手指,往门里拉。
外面那个东西,跟着手指,一点一点地,被拉近了。
"进来吧。"他轻声说。
"外面冷。"
那东西爬进来了。
它大概有一头小牛那么大,浑身是湿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泡发了的旧布。
它没有眼睛。
脸上只有一张嘴,嘴很大,几乎占了整张脸。
它爬进来之后,就趴在船舱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螟灵看着它。
它呼吸得很慢。
慢到胸口起伏一次,要很久。
螟灵蹲下来,看着那张嘴。
嘴很大,几乎占了整张脸。嘴唇是灰的,翻着,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牙。
那些牙不是咬东西的。
是"吸"东西的。
"你以前是人吧。"螟灵忽然说。
那东西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人。"螟灵说,"是海里的东西。"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东西的皮肤。
皮肤是湿的,凉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头。
"被黑雾泡过。"他说,"泡久了,就变成这样了。"
他收回手。
"我见过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
"在别的世界。"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想起来的那些"别的世界",没有一个是好的。
螟灵松开那根手指,往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没有动。
"你饿了。"螟灵说。
那东西的嘴,动了一下。
"我也饿了。"螟灵说。
他把小刀举起来。
"但我们不一样。"
那东西的嘴,又动了一下。
"你饿了,会吃。"螟灵说,"我饿了,会想。"
他蹲下来,和那东西平视。
"你听得懂吗?"
那东西没有回应。
螟灵伸出手,放在那东西的头上。
那东西浑身一颤,像是想躲,又没有躲。
"别怕。"螟灵说,"我不吃你。"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那东西的嘴,动了一下。
螟灵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第一个世界。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有一次,他饿得受不了,偷偷跑到一个村子里,想讨一口吃的。村里的人看见他,先是很热情,给他端了一碗热粥。
他喝到一半,看见那家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腕。
后来他跑了。
粥里放了东西。
他跑了整整一夜,跑到腿都软了,才敢停下来。
那之后,他学会了:笑里也有"饿"的味道。
再后来,他学会了分辨:谁真的想帮他,谁只是想把他的肉割下来,腌起来,慢慢吃。
他想起第二个世界。
那个世界的人很客气。他们给他地方住,给他吃的,甚至给他一件新衣服。
他住了三天。
第四天,他听见那家的主人在跟邻居说话。
"那个孩子,肉质一定很好。"
他走了。
他想起第三个世界。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次,都差不多。
有人对他好。有人对他笑。有人给他吃的。
然后,有人开始盯着他的手腕。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螟灵问。
那东西的嘴,动了一下。
"因为你笨。"螟灵说,"你想要的,都写在脸上了。"
他把手从它头上收回来。
"我见过的,比你聪明多了。"
他想起第一个世界。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有一次,他饿得受不了,偷偷跑到一个村子里,想讨一口吃的。村里的人看见他,先是很热情,给他端了一碗热粥。他喝到一半,看见那家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腕。
后来他跑了。
粥里放了东西。
他也想起后来的几个世界。有人给他吃的,有人给他地方住,有人对他笑。每一次,他都要先闻一闻,那笑里有没有"饿"的味道。
大多数时候,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螟灵问。
那东西的嘴,动了一下。
"因为你笨。"螟灵说,"你想要的,都写在脸上了。"
他把手从它头上收回来。
"我见过的,比你聪明多了。"
那东西叫"
溺食者"。
这是螟灵后来给它起的名字。
它本来是海里的东西,被黑雾泡过,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它没有眼睛,靠闻味道找东西吃。
它闻到了螟灵的味道。
所以它来了。
但它没想到,螟灵的味道,不只是"好吃"。
螟灵的味道,会让吃过他的人,上瘾。
他以前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知道了,就学会了用它。
"你吃过我。"螟灵说。
那东西的嘴,动了一下。
"就一口。"他说,"你只咬了一口,就停下来了。"
那东西的嘴,又动了一下。
"因为你知道,再吃下去,就停不下来了。"
螟灵笑了一下。
"所以你停下来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东西的头。
"聪明的孩子。"
那天晚上,螟灵没有睡。
他坐在船舱门口,看着那只"溺食者"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海面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螟灵数着心跳,数到一百的时候,海面起了一点变化。
不是波浪。
是雾。
雾从船尾那边,慢慢地漫过来。
雾是黑的。
不是夜色那种黑,是更浓的、像墨水一样的黑。
螟灵看着那片黑雾,慢慢地站起来。
"来了。"他说。
那只"溺食者"也动了。
它从甲板上爬起来,背上的皮皱了一下,像一块被风吹动的旧布。
它知道那是什么。
螟灵也知道。
他在别的世界见过类似的东西。有的叫"蚀",有的叫"影",有的没有名字。
它们都一样。
它们不吃人。
它们吃"存在"。
被它们吞掉的东西,不是死了,是"从来没有过"。
螟灵退到船舱门口,伸手,把门推开一点。
"进来。"他说。
那只"溺食者"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爬了进来。
它爬进来之后,螟灵把门关上。
"我知道你怕它。"他说,"我也怕。"
他顿了顿。
"但我们躲不过。"
他走到船尾,把舵往雾的反方向偏了一点。
船慢慢地转了个方向。
"所以,我们跑。"他说。
它现在很听话。
因为螟灵给了它一点东西——不是血肉,是他身上的一点点味道。一点点就够了。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味道能"用"。
直到有一次,在一个世界里,他被一群东西围住了。
那群东西和"溺食者"差不多,也是闻着味道来的。他跑不动了,就坐在地上,等死。
然后,那群东西咬了他一口。
只咬了一口。
然后就停了。
它们停了,是因为"上瘾"了。
它们想吃第二口,可又怕吃完了就没了。
它们就那样围着他,看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走了。
那群东西跟着他,一直跟到海边。
从那之后,他就知道了。
他的味道,不只是"好吃"。
是"上瘾"。
"上瘾"的意思就是,吃了一口的,会想吃第二口;吃了这一只的,会想分给别的。
所以,他的味道,可以"养"东西。
养一群,替他挡事。
"你知道吗?"螟灵对那只"溺食者"说,"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这种'养'。"
他顿了顿。
"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养'和'吃',是一回事。"
那点味道,够它"上瘾"三天。
三天之内,它会跟着他,保护他,替他挡下那些闻着味道过来的东西。
三天之后,它会饿。
饿到发疯。
所以三天之内,他得找到下一个"饵"。
螟灵抬起头,看向海面。
海面是黑的。黑水里,没有倒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
"三天。"他自言自语,"够我做很多事了。"
他伸出手,数了数。
"第一天,找淡水,找能靠岸的地方。"
"第二天,让它去引开那些东西,我去岸上看看。"
"第三天......"
他停了一下。
"第三天,要么我找到下一个饵,要么它疯,我跑。"
他把手收回来。
"三天的计划,听起来挺像样的。"
他笑了一下。
"可我知道,计划这东西,从来都活不过第一天。"
他抬起头,看向雾的远处。
雾的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点光。
亮了一下。
又灭了。
螟灵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只"溺食者",在他脚边,轻轻地,蹭了一下。
他试着想了想"三天之后"的事。
三天之后,这只东西会疯。他就得再找一只,或者,让它"疯"得有用一点。
比如,让它去咬别的船。
比如,让它去咬那些闻着味道来的、更大的东西。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
是心里某个地方,凉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
可他知道,这只手刚才做过什么。
他握住了那根手指,把它拉进来;他摸了摸那东西的头,让它安静;他给了它一点味道,让它听话。
他做得很熟练。
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只"溺食者",在他脚边,动了一下。
"我以前,"螟灵说,"只会跑。"
他抬起头,看着海面。
海面很黑。
"现在我不跑了。"他说。
他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怕了。"
"是因为,跑不跑,都差不多。"
不是怕。
是那种,"我居然在盘算这种事"的冷。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螟灵,只会跑。
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等味道淡一点,再跑。
现在他不想跑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
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跑不跑,其实都差不多。
他跑了那么多个世界,还是一个人。
他停下来,也还是一个人。
既然都是一个人,那不如,做点什么。
"三天。"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雾的远处。
雾的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点光。
亮了一下。
又灭了。
螟灵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只"溺食者",在他脚边,轻轻地,蹭了一下。
螟灵低头,看了看它。
"你也看见了?"他说。
那东西没有回应。
"看见了就好。"他说,"看见了,就说明它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船头。
雾已经散了一点。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海。
海面很平。
平得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
螟灵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有一道缺口。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缺口。
这道缺口,是在第三个世界留下的。
那天他躲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被一群人堵住了。他拿刀反抗,刀砍在对方的护甲上,崩了一个口。
他后来跑了。
刀留了下来。
那道缺口,他一直没补。
不是因为不会补。
是因为,他想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跑得掉,不代表没受过伤。
"明天,"他又说了一遍,"我就把你换了。"
他把刀收回去。
"换个更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前方,那点光已经不见了。
螟灵在船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船舱。
那只"溺食者"还趴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螟灵在它旁边坐下,背靠着船舱的木板。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我本来想把你杀了。"
那东西的嘴,动了一下。
"你的肉,能吃很久。"螟灵说,"我以前,会那么做。"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世界,"螟灵说,"只有你,不问我'为什么'。"
他闭上眼。
"别的世界,都问我'你从哪来''你叫什么''你为什么一个人'。"
"问完了,就开始盯着我的手。"
他睁开眼。
"你不一样。"
"你只问一件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溺食者"。
"你只问,'能再吃一口吗'。"
他笑了一下。
"这个,我答得上来。"
那东西的嘴,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地,把脑袋,靠在了螟灵的腿上。
螟灵没有躲。
他伸出手,放在它的头上。
手底下是湿的、凉的、像旧布一样的皮肤。
他没有觉得恶心。
他见过太多比这更难看的东西。
"睡吧。"他说。
"明天还要赶路。"
那东西闭上嘴,呼吸慢慢地匀了。
螟灵靠着船舱的木板,看着海。
海是黑的。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很淡的、灰白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搭在那东西头上的手。
手是干净的。
"我知道。"他小声说。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闭上眼。
海面上,风停了。
不是变小,是停了。
帆垂下来,像一块湿布。
螟灵睁开眼,看了看帆。
"连风都不给。"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桅杆下面,伸手,把帆拉起来一点。
帆是破的,吃不住多少风。
但他还是拉了。
"没有风,也得走。"他说。
"不走,就会被追上。"
他回过头,看了看船舱。
那只"溺食者"已经睡着了。
呼吸很匀。
螟灵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从来没有跟谁,一起睡过一个晚上。
"算了。"他小声说。
他把帆系好,走到舵边,坐下。
海面很静。
船很慢。
但他知道,它在动。
螟灵坐在舵边,看着船头。
船头劈开黑水,水花很小,几乎没有声音。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船头"了。
以前,他都在船舱里。
藏着。
等。
"原来船头是长这样的。"他小声说。
他伸出手,摸了摸船舷。
木头是凉的。
但摸久了,就有点温。
"明天,找水。"
"后天,找岸。"
"大后天,找下一个饵。"
他说一句,数一根手指。
说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下来。
"要是都找不到呢?"
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面,很安静地,黑着。
螟灵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都找不到,也没关系。"
他把手放在那只"溺食者"的头上。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了。"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黑的。
黑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天会亮的。
天亮了,海就会变成灰白色的。
灰白色的时候,什么都看得见。
他把帆又拉紧了一点。
"走吧。"他说。
他顿了顿。
"明天见。"
不是对那只东西说的。
是对他自己的。
海面上,雾又起来了。
不是黑雾。
是那种很薄的、灰白色的雾。
雾从船边流过去,像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布。
螟灵把帆拉紧。
船慢慢地,动了。
很慢。
但它在动。
这就够了。
螟灵靠在舵边,闭上了眼。
雾,在他身边,慢慢地,合上了。
像是给他盖了一床被子。
(第二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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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它在。
因为他能感觉到,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朝着那个方向,慢慢地靠过去。
(第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