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模式:远征求生 —— 状态转换公示】
当前潮汐状态:【探索之潮 (The Tide of Exploration)】
核心法则:强制章节制叙事,文戏配额 ≥ 50%,分形时间流全功率维持(秒级/分钟级微观交互)。
当前舞台: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 2006年7月中旬。
第一章:苦夏、汽水与未翻开的牌
东京郊外的深山里,蝉鸣声稠密得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雨。
正午十二点四十分,三十六度的高温把高专主楼前方的石板路烤得泛起一阵阵扭曲的热浪。空气里满是泥土被晒干后的焦裂气味,树冠沉重地低垂着,连一丝风都吝于施舍。
"咔当——"
自动售货机的铁皮肚子里落下一罐冰镇葡萄汽水。
白河琉游离弯下腰,小心地隔着薄款黑色商务手套将易拉罐拾起。冰霜在滚烫的空气中迅速化作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指节往下淌。他甚至连外套都没脱,深炭黑色的修身西装一丝不苟,唯有衬衫领口的温莎结被扯松了半寸,露出锁骨上方被汗水浸湿的一小片苍白皮肤。
"游离,你如果再帮总监部核对那些由'窗'递交上来的二级咒灵账目,你的脑子就要跟着散热风扇一起报废了。"
苍崎青子靠在售货机斑驳的绿色铁皮上,一手提着那个略显破旧的棕色皮质手提箱,另一只手烦躁地拉扯着高专校服的领子。她那一头略显凌乱的栗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满是薄汗的白皙脖颈上。青子一把夺过游离手里的冰镇汽水,食指扣住拉环,"啪"的一声扯开,仰起头就是一大口。
紫色的汽水混合着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她发出一声惬意却依旧暴躁的长叹:
"哈啊——!活过来了。我说,夜蛾老师到底要开会开到什么时候?这种天气让全员在庭院里集合,纯粹是在谋杀吧?要是等会儿没有什么正经委托,我就用魔弹把校长室走廊的空调外机全给打穿。"
"请务必手下留情,青子同学。"游离将怀里那叠厚厚的牛皮纸报告往上托了托,嘴角习惯性地挂起毫无破绽的职场温和笑容,尽管那笑容底下透着深深的神经衰弱,"如果高专的设施再出现'不明原因的大范围物理爆破',下个月分配给我们这个班级的生活补贴和咒具维护预算,就会被辅助监督办公室彻底冻结。届时去买限定甜点的人选,依然会落在我的头上。"
"切,让他们冻结好了。"青子翻了个白眼,抬脚踢开脚边一颗滚烫的小石子,"大不了去五条家或者禅院家的地盘打劫。反正悟那家伙每天除了挥霍家产就是炫耀他的六眼,让他出钱天经地义。"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林荫道拐角处的空气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恶寒。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咒力威压。
那是一种直抵大脑皮层的、近乎生理本能的恶心与排异反应。就像是在赤脚走过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时,脚底突然踩爆了一团冰冷、多足、且还在缓缓蠕动的甲壳类节肢动物。
游离脸上的微笑在一瞬间僵死。他戴着皮手套的右手猛地扣紧了西装内袋边缘的金属卡盒,卡盒内的【龙之守护少女】甚至在隔层里发出了极细微的共鸣低鸣,仿佛在警示主人退后。
青子的碧蓝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肌肉紧绷,握着汽水罐的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把铁罐捏爆。
"......真是个让人提不起干劲的午后呢。大家中午好啊。"
杰西穿着一身极其吸热的绀蝶色宽大长衫,慢悠悠地从树荫深处晃了出来。他那一头及肩的黑色微卷发整齐地垂着,苍白端正的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礼貌微笑,整个人在酷暑中竟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在他身侧,一只足有半人多高、通体由粗糙暗灰色燧石构成的奇异"式神"——燧石伪蝎,正用那对沉重的巨大石螯,稳稳当当顶着一只雕凿得极为平整的石盘。石盘里铺满了晶莹剔透的天然冰块,冰块中央镇着几块散发着温润琥珀色微光、形似蜂巢蜜糖的小石头。
"后山矿洞底下的冷泉结晶,稍微加了一点奥珀斯里特混合物。"杰西笑眯眯地走到两人跟前,甚至十分自然地伸出白皙的手,从冰块里捏起两块琥珀糖递向前方,"虽然口感比不上山下便利店的冰棍,但补充体力和消除疲劳的效果拔群哦。两位要尝尝看吗?"
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非人感"随着糖块的递近而呈几何倍数放大。
"离我远点。"
青子几乎是咬着牙退后了整整三步,后背撞在售货机上发出咚的闷响。她眼底翻涌着最纯粹的生理厌恶,掌心里甚至不可遏制地闪烁起危险的苍蓝色咒力微芒:"杰西,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管好你那些从泥巴和石头里刨出来的节肢动物。还有,把你的石头糖收回去,闻起来就像是烂在泥潭里的古尸,恶心得我想吐。"
"哎呀,这可真是令人伤心的评价。"杰西面不关心的微笑没有出现哪怕一丝裂痕,他偏过头,紫色的眼睛温和地落在游离脸上,"那么,白河先生呢?我看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冒冷汗,需要降降温吗?"
游离的胃部在疯狂地翻江倒海。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拔卡、展开决斗盘、把这个异类轰飞",但十二年的职场修行与骨子里那该死的【不擅拒绝】,硬生生化作了一道焊死在他脸上的微笑假面。
"......多谢杰西同学的好意。"游离强咽下一口唾沫,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声音温和得挑不出一丝破绽,"不过,我最近正在遵照医嘱控糖。这盆冰块......阿斯塔同学特训应该正好需要。"
"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杰西遗憾地叹了口气,十分顺手地把那块硬如钢铁的矿石糖扔进自己嘴里,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嘎吱"碎裂声,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喝啊啊啊啊啊——!九千九百九十九——!一万——!!"
操场中央的白光下,猛然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甚至把树梢蝉鸣都震得停滞了一秒的少年怒吼。
一个浑身赤膊、皮肤晒成健康古铜色的少年猛地从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弹起。阿斯塔粗壮的手臂上布满了由于极致发力而暴起的青筋,粗糙的麻布裤子上沾满了草屑与泥水。他一把拔出倒插在地上的那柄漆黑、沉重、毫无一丝咒力附着的断魔巨剑,扛在肩头,抹了一把脸上如瀑布般淌下的热汗。
[利贝:喂!阿斯塔!那个嚼石头的怪胎又在发那些恶心虫子弄出来的糖了!离那盆冰块远点,闻着一股死石头的怪味,老子在意识空间里都要被熏吐了!]
"哈哈哈哈!利贝你在说什么啊,冰块就是冰块嘛!"阿斯塔大笑着,完全无视了脑海里小恶魔疯狂的拉响警报,迈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跑向树荫,嗓门大得震耳欲聋,"好热!真的要热死人了!游离!青子!还有水吗?喉咙都要冒烟了!"
看着像头蛮牛一样冲过来的阿斯塔,青子无奈地把喝了一半的汽水罐丢进垃圾桶,抬手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笨蛋是不会中暑的,这句话果然是真理。"
廊桥的阴影下。
克劳盘腿坐在一面缓缓悬浮的半透明力场护盾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用牛皮纸装订的厚重笔记本。她那张稚嫩如同十二岁幼女般的精致脸庞上,没有一丝被炎热侵蚀的烦躁。
手中的羽毛笔在纸页上飞速勾勒着复杂的几何度量符文。
"没有咒力回路,但在剧烈运动时,周围逸散的微量咒力残秽却以异常的高速向其肉体收束并瓦解......"克劳扶了扶并不存在的单片眼镜,自言自语般低声记录着,"【米捷装置】第47次推演比对:并非常规意义上的'天与咒缚',更接近于在物理规则层面对'现象成立'的前置否定......真是具有极高观测价值的样本。"
"克劳小姐,观察得太入迷的话,红茶就要彻底变成温水了哦。"
夏露斜倚在回廊红漆斑驳的木柱旁,绿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晃。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另一只手的食指上,一枚拥有三百年历史的精巧黄铜齿轮正无声地匀速自转。一只巴掌大小的银色机械蜘蛛正趴在她的肩头,红外线传感器微微闪烁,将整个庭院的人员动向尽收眼底。
夏露转过头,看向回廊最深处。
在那片连正午烈日也无法照亮的阴暗角落里,一个人如同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岳般盘坐着。
塔南膝上横着那柄无鞘的斑驳阔剑。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下,是他那具宛如被千百年风霜刀剑所雕琢出的庞大躯体。深紫色的眼眸紧闭着,呼吸沉缓得几乎听不到心跳。
然而在他那看似死寂的识海深处,盛夏的蝉鸣正被另一股幻觉疯狂撕扯。空气里弥漫着哈达克毒酒那甜腻的绝望,耳畔是蛮族冲锋陷阵时的骨碎声,世界树的枯枝在烈火中燃烧,发出噼啪的焦响。
"......不要靠近那片阳光。"
塔南没有睁眼,喉咙里滚出一句低沉而沙哑的警告。那声音如同两块古老的磨盘在碾压,带着冰冷沉重的滞涩感:
"光太亮的时候,影子里的刀子会藏得更深。"
"咔嚓,咔嚓。"
不远处的长椅上,圆脸胖鸡正陷在充气靠垫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她身上套着一套看起来像是某种轻量化外骨骼的白色贴身防卫护甲,蓝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搭在胸前,一手抓着一包烤肉味薯片,另一手漫不经心地在膝头摊开的大阿卡纳塔罗牌上划拉着。
"大叔又在说那些好像很有深度、但实际上完全不知道在指什么的中二台词了呢~"胖鸡把一片碎薯片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过'刀子'什么的,今天确实有点多哦。高专外围的结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老鼠在挠痒痒呢。对吧,夏油?"
"哗啦——"
主楼二层连通回廊的木质推拉门被一把拉开。
"悟,把你的长筒冰棒收起来,夜蛾老师特意叮嘱过,在正式宣布任务前要保持肃静。"
夏油杰高挑的身影率先从门后迈出。他穿着宽大的深蓝色高专灯笼裤制服,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袖子里,额前垂下一缕标志性的刘海,狭长的狐狸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然而,在他那看似放松的眉宇间,却隐隐压着一丝被酷暑与繁重祓除任务磨砺出的轻微倦意。
"哈?杰你真啰嗦,老子都快热成蒸饺了。"
伴随着一道拉长的抱怨声,白发少年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从夏油杰身后晃了出来。
五条悟嘴里叼着一根咬了一半的苏打味冰棍,鼻梁上挂着一副极小的圆形黑墨镜,校服扣子敞得大开。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苍蓝六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里的众人。
在看到阿斯塔那一身热汗、杰西身旁蠕动的矿石蝎子、以及塔南膝头的阔剑时,白发少年的嘴角恶劣地向上一扬:
"哟,全员都在啊。看你们一个个蔫得跟晒干的梅干一样。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夜蛾那个肌肉狂刚才把今年的暑期公费活动批下来了。"
五条悟两三下嚼碎了冰棍,随手将木签子精准地弹进二十米开外的垃圾桶内。
夏油杰走到回廊木栏杆旁,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份盖着天元结界特许印章的牛皮纸档案袋,微笑着按在栏杆上:
"好了,言归正传。这次是指名任务,由我和悟负责统筹,游离和青子作为战术协调与现场监督,全员协同配合。"
"指名任务?"游离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职业习惯让他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敛,"对象是?"
夏油杰解开档案袋的细绳,取出一张彩色照片推到众人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私立廉直女子学院水手服的少女,头上扎着发箍,手里举着两只可丽饼,正冲着镜头比着傻乎乎的剪刀手,笑容灿烂得像夏日晴空下的大波斯菊。
"天内理子,十四岁。身份是——'星浆体'。"夏油杰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声音清晰温和,"也就是每五百年一次,为了重置天元大人的肉体老化、防止结界术式产生未知异变,而选定进行'同化'的特殊体质者。"
"同化?"阿斯塔把脑袋凑了过来,金色的眼睛眨巴着,一脸茫然,"同化是什么意思?像我和利贝这样住在一个身体里吗?"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神圣的仪式,阿斯塔。"夏油杰耐心地微笑着解释道,"天元大人维系着全日本的咒术结界,是保护非术师社会的基石。而这位少女,将作为最重要的载体,与天元大人合为一体,继续庇护这个国家。"
"哈?听起来就像是去神庙里当巫女嘛。"阿斯塔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保护她不是挺简单的吗?只要把她送到那个叫天元的大叔那里就行了吧!"
"理论上是这样。"夏油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但问题在于阻挠者。目前盯上星浆体的势力有两方:一是企图颠覆咒术界现状、让天元大人暴走引发混乱的诅咒师集团'Q';二是狂热崇拜纯净天元大人、将同化视为'污染'的非术师宗教团体'盘星教'。"
五条悟把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一双清澈、璀璨、却狂妄得不可一世的苍蓝眼眸:
"两边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下水道老鼠。同化仪式定在两天后的月圆之夜。在这之前,那个小鬼还在女子学校里上课呢。老头子们的意思是让我们悄悄把她接回高专关起来——不过嘛——"
五条悟双手抱在脑后,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老子跟杰商量过了。好不容易赶上大夏天,而且那小鬼以后就要进薨星宫过苦日子了,直接关禁闭也太可怜了吧?反正有老子和杰在,再加上你们这帮奇形怪状的家伙——"
白发少年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谁敢伸手,就把谁的爪子剁了。在同化之前,就当是带着雇主家任性的大小姐,来一场全日本巡回的豪华避暑修学旅行好了!"
夏油杰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同样闪烁着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无拘与自信:
"虽然悟的话很轻浮,但结论没错。弱者需要保护,而规则由我们守护。白河,安排路线吧。第一站,廉直女子学院。"
微风终于吹过庭院,卷起一片滚烫的落叶。
回廊檐下的老旧铜风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凝固的正午。
少年们并不知道,属于这个夏天的炽热与残酷,正如这声风铃一般,在这看似无懈可击的骄傲与轻狂中,悄然拉开了第一幕的帷幕。
第二章:黑色丰田海狮、冷气失灵与女子学园的唱诗声
东京八王子市通往武藏野的高速公路上,热浪把笔直延伸的柏油沥青路面烤得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黑色软糖。
窗外的车流缓慢得如同凝固的熔岩。高架桥两侧密密麻麻的民宅屋顶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晃眼的金属光泽,远处的摩天轮在热气中扭曲成模糊的几何光斑。
一辆由辅助监督拼死协调调拨过来的黑色加长款丰田海狮商务车,正发出宛如哮喘老汉般的引擎悲鸣。
车厢内部的气氛,比外面的沥青路还要让人窒息。
"悟,把你的腿收回去。"
夏油杰坐在副驾驶座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揉着发胀的晴明穴。后视镜里,白发少年的两只长腿毫无形象地直接架在中间两排座椅的靠背上,几乎把整个过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哈?收去哪里啊?杰,这辆破车的轴距根本就是给国中生设计的吧?"五条悟整个人瘫在后排皮革座椅里,墨镜松垮地挂在鼻梁上,嘴里咬着一根空心塑料吸管,一边发出呼哧呼哧的吸吮声,一边用脚尖去踢前面的椅背,"而且空调吹出来的根本是温水吧!辅助监督是在车顶架了铁板烧吗?老子的脑髓要从鼻孔里蒸发出来了!"
"如果你再敢用你那双踩过泥巴的鞋底蹭到我的手提箱,我就往你的无下限术式缝隙里塞一颗魔弹。"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苍崎青子冷冷地侧过脸。她身上那件原本整洁的高专制服衬衫,袖子已经粗暴地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线条紧致、泛着微汗的白皙小臂。她把那个死沉死沉的棕色皮革手提箱立在两腿之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着五条悟伸过来的鞋尖。
"哎~青子酱好凶哦。"五条悟不仅没收腿,反而挑衅地把鞋跟在手提箱边缘轻磕了一下,"反正你的魔弹又碰不到老子。而且在车里开枪的话,整辆车都会直接翻进排水沟里哦?到时候游离肯定会哭着写事故检讨书的。"
"......"
被点到名字的白河琉游离坐在青子的正前方。
这位年轻的白领干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甚至称得上凄惨的姿态挺直着腰背。他膝盖上摊开着一张大幅的东京都交通网络图与廉直女子学院的建筑平面图,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圆珠笔。
而让他陷入这种石化状态的,并不是五条悟的胡闹,也不是车内逼近三十度的闷热。
——而是坐在他左手侧、仅隔着半个身位空隙的杰西。
"白河先生,脸色很差呢。"
杰西穿着那身绀蝶色的宽大长衫,姿态优雅地靠在车窗边,脸上挂着宛如春风拂面般的体面微笑。那种超越了视觉、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非人异质感,在这封闭狭窄的车厢里被压缩到了极致。游离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正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胃袋更是一阵阵抽搐痉挛。
"来,喝点水吧。"杰西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只散发着矿石冷冽气息的深灰色石杯,里面荡漾着泛着幽蓝色微光的冰镇液体,"我让燧石伪蝎在车底悬挂架上固定了一块冷泉石,顺便汲取了地脉的一点凉意。虽然看起来有点像液态花岗岩,但对缓解中暑和神经衰弱非常有效哦。"
游离的太阳穴疯狂跳动,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指死死扣住坐垫边缘。
——[情景:面对他人真诚的示好与请求,且明显带来极端生理痛苦时。]
——【不擅拒绝】的诅咒在神经系统里疯狂放电。
"......万分感谢杰西同学的关照。"游离强行牵动脸部神经,挤出一个挑不出任何瑕疵、却白得像纸一样的职业笑容,嗓音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不过,车身颠簸,喝水容易洒在总监部的重要档案上。为了大家的安全......还请您先收起来吧。"
"这样啊,真是有条不紊的职场态度呢。"杰西毫无不悦地笑了笑,手腕一翻,那只诡异的石杯便凭空消失在袖口深处。
呼。游离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险些瘫软在椅背上。
"喂,阿斯塔!你别把那块烂铁放在老子的充气垫旁边啊!压到老子的薯片了!"
后排角落里突然炸开圆脸胖鸡气急败坏的叫嚷。
阿斯塔正整个人蜷缩在最后一排狭窄的单人座上。对于他那如同岩石般厚重的肌肉体魄而言,这个座位简直就像个刑具。但他显然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满脸兴奋地用粗糙的麻布擦拭着横在两膝之间的【断魔之剑】。剑身上凹凸不平的粗糙纹理擦过胖鸡脚边的薯片包装袋,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
"啊!抱歉抱歉!胖鸡!"阿斯塔粗犷的大嗓门在逼仄的车厢里激起嗡嗡的回音,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因为那个开车的辅助监督大叔说,如果把剑绑在车顶的话会被高速交警拦下来扣分!所以只能抱在怀里了!"
[利贝:哈,扣分?那个穿黑西装的怂包大叔刚才看到你把这把破剑搬上车的时候,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而且阿斯塔,你身上那股汗臭味已经快赶上冥界的腐肉了,别再晃荡你那身肌肉了,老子快被热死了!]
"没办法嘛!夏天就是要流汗啊!"阿斯塔在脑海里和利贝拌着嘴,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架隔音板,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初生牛犊般的纯粹好奇,"话说回来,女子学园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全都是女孩子的道场吗?那里的修行一定非常严格吧!"
"噗嗤——"
原本在翻看笔记本的克劳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克劳那张看起来宛如初中一年级少女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学术探究与同情的奇妙神色。她身下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微型力场护盾,把她整个人隔绝在汗水与黏腻的皮椅之外。
"阿斯塔同学,根据我昨晚检索这具躯体残留的现代常识,以及对非术师社会结构的推演。"克劳合上厚重的笔记,用羽毛笔的末端推了推鼻梁,语气平缓得像是在主持一场法术研讨会,"那是专门收纳适龄非术师女性、教授文学、艺术与社交礼仪的封闭式教育机构。换言之,既没有木桩让你劈砍,也没有一万次深蹲的训练场。如果你扛着那柄重量超过八十公斤的黑色粗铁块踏进大门,大概会在三分钟内引来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车辆,并将你归类为精神失常的危险分子。"
"诶?!怎么会这样?!"阿斯塔如遭雷击般张大了嘴巴。
"更准确地说,是一级警戒。"
夏露的声音适时切入。她坐在中排靠走廊的位置,绿色的长发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微微起伏。她低着头,指尖那枚黄铜齿轮在皮手套的衬托下反射着冷光,发出精准而细微的"咔嗒、咔嗒"自转声。
在她脚边的阴影里,两只巴掌大的机械蜘蛛正安静地倒挂在车顶扶手的内侧,传感器闪烁着极暗的红光,实时将车厢周围两百米范围内的热源与咒力流动投影在她视网膜的边缘。
"从十分钟前通过料金所开始,后方两百米处有一辆灰色的马自达,以及左侧车道的一辆箱式货车,始终保持着恒定的相对速度。"夏露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车牌经过了伪装,车厢内部有极其微弱、但混杂着血腥气的咒力残秽流动。应该是'Q'的暗哨,或者闻着赏金味道跟上来的野狗。"
车厢内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停顿了半秒。
"哦?居然跟上来了啊。"
五条悟咬碎了嘴里的吸管,墨镜后的苍蓝眼眸里闪过一丝无聊的戏谑。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杰,看来你的'窗'效率真的很低哎。这种杂鱼都能摸到我们的行车路线,总监部那帮老头子到底贪污了多少情报经费?"
"大概是因为某些人在新宿买大福的时候,把高专配发的专车大摇大摆地停在路口中央吧。"夏油杰连头都没回,语气温和地反唇相讥,但那双细长的狐狸眼底已然褪去了调侃的温度,"不过,既然跟上来了,就说明对方的重点果然还是在学校内部。比起截击我们,他们更想在目标离开保护结界前完成刺杀。"
一直闭着双眼的庞大阴影,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坐在最后一排右侧角落的塔南,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下,虬结的肌肉如老树盘根。在车厢昏暗的顶灯下,他颈部和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伤痕仿佛活过来一般,在阴影里蠕动。空气中那股属于现代汽车的皮革与机油味,正被他脑海中不断翻涌的幻觉所取代——那是城破之日燃烧的滚油,那是哈达克胸口喷涌而出的滚烫热血,带着挥之不去的焦糊与铁腥。
塔南睁开眼,深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现代人的浮躁,唯有一片宛如古战场黄昏般的沉寂。
他的目光穿透了车后窗的贴膜,冰冷地落在两百米外那辆若隐若现的灰色轿车上。
"......不是冲锋。"
塔南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句低沉如石磨碾压的话语。他没有动膝头的阔剑,只是漠然地收回视线:
"没有战阵的杀气,只有秃鹫盘旋的耐心。他们在等我们先犯错。"
"咔嚓。"
胖鸡嚼碎了一片烤肉味薯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半睁着死鱼眼附和道:"大叔说得对哦。猎人在放夹子的时候,最喜欢猎物自己手忙脚乱了。不过嘛,只要他们敢动手,他们的术式......嘿嘿,咱的大奥秘库可还空着好几个很有趣的栏位呢~"
"吱——!!"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白烟,黑色海狮商务车猛地向前一顿,稳稳停在了一条绿树成荫的幽静坡道旁。
副驾驶座上的夏油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与栀子花香的温热夏风瞬间灌满了车厢,吹散了那股令人烦躁的沉闷。
坡道上方,是一座被爬山虎与深红色砖墙环绕的古老西式建筑群。高耸的铸铁雕花大门紧闭着,门柱上镶嵌着铜质的铭牌——【私立廉直女子学院】。
正午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干净整洁的石板路面上洒下斑驳的金斑。远处高耸的礼拜堂尖顶上,立着一尊神圣的白色十字架。此时此刻,隐隐约约的管风琴声伴随着少女们稚嫩而纯净的赞美诗合唱,穿透了沉闷的蝉鸣,轻柔地飘荡在盛夏的正午里。
那是一种与咒术界、与血腥杀戮、与咒灵绝缘的,属于普通十四岁少女的平淡盛夏。
"到了。"
夏油杰走下车,单手插在口袋里,仰头望着那座静谧的校园,狭长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属于少年的柔和:
"天内理子就在里面的礼拜堂进行声乐练习。同化仪式在两天后,在这之前,我们得把这位任性的大小姐安全带出来。"
五条悟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来,伸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他摘下墨镜,那双在阳光下璀璨得近乎神圣的苍蓝六眼扫过校门,嘴角扯起肆意妄为的笑意:
"那么,潜入任务开始——先说好,谁要是把那群穿水手服的小鬼吓哭了,谁就负责买回程的冰淇淋!"
游离推开车门,一边小心地避开杰西走下的步伐,一边迅速整理好被汗水浸湿的西装领带,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迈开步子,夏露指尖的齿轮突然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铮"鸣。
在所有人耳中那优美悠扬的赞美诗声浪深处,一声微弱、沉闷、却带着极度狂暴咒力撕裂感的爆鸣,在礼拜堂三楼的彩色玻璃窗后,轰然炸响!
【混合模式:远征求生 —— 探索之潮 (The Tide of Exploration)】
第三章:耳光、怪刘海与"妾身"的尊严
彩色玻璃如暴雨般从三楼爆碎开来。
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那些红蓝相间的玻璃碎片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凶光,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呼啸劈头盖脸地砸向地面。
碎玻璃的正中央,一具穿着廉价女子初中水手服的娇小身躯正急速下坠。黑色的单麻花辫在气流中凌乱狂舞,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险些被狂风扯飞。少女紧闭着双眼,显然在剧烈的爆炸冲击中失去了意识。
"小鬼——!"
阿斯塔几乎在破风声响起的千万分之一秒内就动了。他脚下的石板路面"轰"地一声凹陷龟裂,没有任何咒力流动的肉体爆发出纯粹而野蛮的怪力,整个人宛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斜向跃出。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唰。"
五条悟的身影突兀地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出现在半空之中。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伸向后方,墨镜后的苍蓝六眼甚至连看都没看下坠的少女一眼,只是冷冷地锁定了三楼破损窗洞内那个头戴纸袋、手持咒具短刀的男人。
"杰,接盘。"
"用不着你提醒,悟。"
站在坡道上的夏油杰双手迅速结印,宽大的衣袖随风猎猎作响。伴随着一声低沉黏腻的嘶鸣,一只形似巨大蝠鲼、通体半透明的灰色飞行咒灵凭空自虚空中游出,宽阔柔韧的背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精准的弧线,稳稳当当托住了下坠的少女。
蝠鲼咒灵悄无声息地贴地滑行,最后悬停在学校主干道旁的法国梧桐树荫下。
"得救了啊!"阿斯塔扛着巨剑刹住脚步,粗壮的胳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咧开嘴笑了起来,"喂,夏油!你那只大鱼式神还挺能干的嘛!"
"不是式神,是咒灵。"夏油杰走上前,苦笑着纠正了一句。他低头看向平躺在咒灵背上的少女。
十四岁的天内理子脸色苍白,水手服的衣角有些焦黑,单麻花辫散在肩头。除了轻微的擦伤和震荡之外,并没有危及生命的创伤。
"游离,叫车上的黑井小姐过来吧,接下来最好先送去高专让硝子......"夏油杰的话还没说完。
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女,睫毛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下一刻,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猛地睁开!
映入天内理子眼帘的,是一张无限放大的脸孔——白发、戴着奇怪的圆形小墨镜、嘴角挂着一副欠揍到了极点的轻浮笑容,正居高临下地把脸凑到距离她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仔细打量着她。
"唔哇,真是个普通到极点的小鬼啊,发际线是不是有点......"
五条悟那张惹人嫌的嘴刚吐出半句话。
"啪————!!"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在周围法国梧桐树林间激起阵阵回音的耳光声,毫无预兆地在正午的死寂中骤然炸开!
五条悟的整张脸被这一记耳光打得硬生生偏向了右侧。
尽管他拥有常驻的无下限术式,但面对一个毫无咒力、刚刚脱险、甚至连呼吸都带着惊恐的十四岁普通初中女生,哪怕是唯我独尊的五条悟,在那一瞬间也下意识地将防御判定降到了最低。
全场陷入了一片宛如时间冻结般的死寂。
"......"
五条悟偏着头,墨镜滑到了鼻尖下方,露出一双写满了茫然与不可思议的苍蓝眼睛。他抬起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泛起微红的左脸颊。
而在蝠鲼咒灵背上,天内理子已经连滚带爬地翻身跳了下来。她双手迅速摆出一个极其夸张、像是从哪部特摄片里偷学来的中二战斗架势,右手指着五条悟的鼻子,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用尖锐且故意拿捏得极度高傲的古风声线大声咆哮道:
"下贱小人!若想取妾身性命,就先从你开始死死看吧!!"
少女喊得面红耳赤,甚至连单麻花辫上的白色发带都在跟着一颤一颤。尽管她的双腿其实在微微打颤,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但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却硬生生撑起了一副"妾身乃天命所归、尔等逆贼休得放肆"的傲然神情。
一秒。
两秒。
"噗——"
站在不远处的苍崎青子第一个没忍住。她单手拎着手提箱,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发出了极其放肆且毫不掩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打得好!喂,五条,你刚才不是说'老子是最强'吗?怎么连个十四岁国中生的一巴掌都防不住啊?哈哈哈哈哈!"
"噗哈哈哈哈哈!好响的一记大嘴巴子!"阿斯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指着五条悟大喊,"喂!小姑娘!你的力气真不错啊!虽然动作破绽百出,但出手的果断程度完全像个老练的战士啊!"
[利贝:哈哈哈哈哈!活该!这个整天把老子天下第一挂在嘴边的白毛混蛋,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扇了!爽死老子了!]
"......啊,那个,天内小姐,请您冷静一点!"
白河琉游离手里的公文差点全掉在地上。这位西装革履的青年额头青筋暴跳,整个人几乎是瞬间进入了最深重的职场恐慌状态。他一步跨上前,双手合十,对着天内理子连连鞠躬,额角的冷汗哗哗往下淌:
"我们不是诅咒师!我们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受总监部委托派来的正式护卫人员!这位是五条悟同学,那位是夏油杰同学......请千万不要误会!"
"护卫?"
天内理子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满头冷汗、看起来像是个苦命推销员的黑西装青年,随后视线移向了旁边微笑着走上前的夏油杰。
夏油杰收起了蝠鲼咒灵,脸上挂着温和得体、宛如邻家大哥哥般的包容微笑:"理子妹妹,不用害怕,刚才把袭击你的坏人打跑了。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骗人!!"
理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夏油杰的话,甚至连退了两步,指着夏油杰的鼻尖,满脸鄙夷地大声揭穿:
"你这家伙......长着一张彻头彻尾骗人的脸!而且,那个刘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超怪的吧!哪有人会把那么长的一绺头发故意垂在眼睛前面啊!绝对是可疑分子!大骗子!"
夏油杰脸上的微笑在半空中凝固了整整三秒。
那根标志性的刘海在燥热的夏风中凄凉地晃了晃。
"......噗。"
"咔嚓,咔嚓。"
圆脸胖鸡坐在路边的树荫石阶上,一边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着烤肉味薯片,一边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夏露:"看到了没,夏露?直击灵魂的两连击呢~'骗人脸'和'怪刘海',这可比直接吃一发虚式还要伤人哦。"
夏露指尖的黄铜齿轮轻轻转动了一下,她看着强撑着气势、实则手指紧扣着裙摆的天内理子,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她在害怕。用中二的台词和攻击性的语言武装自己,是小孩子在面临无法承受的命运时最常见的防御姿态。"
克劳捧着笔记,用羽毛笔在纸页上写下一行小字:[行为模式观测:创伤性傲慢代偿。建议:避免逻辑刺激。]
"......老子今天一定要把这小鬼倒吊在旗杆上晒成肉干。"
五条悟终于缓过神来,整张俊美白皙的脸上黑得像锅底。他一把扯下墨镜,那双璀璨苍蓝的六眼里翻涌着极其危险的杀气,迈开长腿就要朝理子走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伸手,一道绀蝶色的宽大袖袍就慢悠悠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哎呀,初次见面,尊敬的星浆体大人。"
杰西脸上挂着那副亘古不变的优雅微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近乎无可挑剔的贵族礼。在他身后,那只庞大沉重的燧石伪蝎正发出咔嗒咔嗒的关节摩擦声,小心翼翼地将盛满冷泉冰块与琥珀糖的石盘递上前:
"受惊了吧?这盆由后山矿脉提炼出的冷泉结晶,或许能帮您平复一下激荡的气血。"
天内理子脸上的中二傲慢,在看清杰西与那只巨大节肢石蝎的瞬间,彻底粉碎。
超越生理极限的非人恶心感,混合着对巨大节肢动物的本能恐惧,直击十四岁女生的神经天花板。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划破长空的凄厉尖叫。
理子吓得整个人原地蹦起半米高,连滚带爬地直接绕过五条悟,一把死死拽住了夏油杰宽大的深蓝色制服裤腿,整个人缩在夏油杰身后,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的手指指着杰西:
"妖、妖道?!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好恶心!救命啊黑井!!"
夏油杰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眼底原本那点被吐槽刘海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化作了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
一直站在最后方阴影中的庞大身影,在此刻迈动了脚步。
塔南缓步走出树荫。
那柄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下,千百年来留下的陈旧疤痕在斑驳的日光下显得尤为森冷。他没有看五条悟被扇红的脸,也没有理会杰西引起的混乱,深紫色的眼眸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那个紧紧抓着夏油杰裤腿、满眼惊惶的少女身上。
在他的视线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毒酒气味与战场的焦糊味再次翻涌而起。
千年前,也有无数这样年轻的女孩,头戴着象征部族荣耀的翎羽,昂首挺胸地跨上战马,大声宣称着自己为了蛮族的自由死得其所。最后,她们全部化为了焦黑荒原上的白骨。
"......别装了。"
塔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两块粗糙的花岗岩在缓缓摩擦。
这道不带任何起伏、甚至没有任何斥责意味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全场的嘈杂。
天内理子浑身一僵,松开了夏油杰的裤腿,有些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高大如山峦般的刀疤男人。
塔南站在刺眼的日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如同一口古井,里面倒映着盛夏的烈日,也倒映着无尽的灰烬:
"王冠戴得太早,脖子会折断的。"
塔南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只是将怀中的无鞘阔剑换了个手抱持:
"想活就说想活。在死人堆里,没人会笑话你。"
理子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反驳,想要摆出"妾身乃天元大人"的崇高架势,想要大喊这是无上的荣耀——然而看着塔南那双满是伤痕与疲惫的深紫眼眸,她嘴唇颤抖了半天,那句中二的台词却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理子小姐!!"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一名穿着整洁黑白女仆装、长发利落盘起、额角满是细汗的年轻女性从校门方向狂奔而来。黑井美里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把用于防身的高阶咒具短棍,当她看到理子完好无损时,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草坪上,一把将理子紧紧抱在怀里:
"太好了......太好了,理子小姐!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黑井......"
天内理子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拍侍从的后背,刚才强撑出的所有戾气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五条悟双手插在裤兜里,揉了揉腮帮子,冷哼了一声走上前:
"喂,女仆,既然人接到了,赶紧收拾东西跟我们回高专。外面盯着这小鬼的悬赏犯多得像苍蝇一样,老子可没兴趣天天给你们当保姆。"
"妾身才不要!!"
理子猛地从黑井怀里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单麻花辫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甩到胸前。她昂起下巴,泪痕还没干透的脸上重新挂满了蛮不讲理的任性:
"妾身绝对不回高专!今天的课程才刚上到一半!下午还有合唱练习!后天就要去见天元大人了......在这之前,妾身要和大家呆在一起!妾身要回教室上课!!"
"哈啊?!你脑子坏掉了吧小鬼?!"五条悟气得额头青筋直蹦,"你知不知道刚才把你扔出窗户的家伙是谁啊?你现在回教室,整座学校都会被炸平的吧!"
"妾身不管!!"理子大声喊着,眼眶发红,死死咬着下唇,"反正......反正还有两天时间不是吗?!你们不是最强的咒术师吗?!连妾身去上课都保护不了,算什么最强啊!粗鄙之人!怪刘海!大骗子!!"
"你这小混蛋——"五条悟作势就要卷袖子。
"好啦好啦,悟。"夏油杰伸出手臂拦住了暴怒的白发少年。夏油杰看着理子那双写满了执拗与对平凡日常眷恋的眼睛,心底某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五条悟,狭长的狐狸眼里浮现出一丝属于少年的狂妄与自信:
"反正有我们在,不是吗?不管是学校还是哪里,只要我们在她身边,就没有任何人能伤到她。"
"哈......杰你这家伙就是太惯着小鬼了。"五条悟烦躁地抓了抓白发,随后嘴角咧开一个肆意妄为的笑容,"算了。既然雇主都这么说了——"
他一把拎住天内理子水手服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样把她提了起来,无视少女剧烈的踢腿和尖叫,大摇大摆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走吧,小鬼!去上你的课!老子倒要看看,今天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打扰高专全员的'公费陪读'!"
"放开妾身!!无礼之徒!下贱小人!!黑井救我啊啊啊啊——!!"
盛夏的校园里,少女恼羞成怒的叫喊声伴随着蝉鸣,一路飘向了被烈日照得发烫的教学楼深处。
第四章:风琴、粉笔灰与盛夏的捕蝇草
蝉鸣被隔绝在沉重的老式双层木玻璃窗外,变成了某种沉闷而遥远的背景杂音。
私立廉直女子学院初中部,二年级A班的教室内,吊顶上的三叶铁皮吊扇正发出"吱呀、吱呀"的干涩呻吟,将带着粉笔灰与少女发香的温热空气一圈圈搅散。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世界史年表,金丝眼镜的老修女手持教鞭,讲课的声音平缓得宛如催眠曲。
而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天内理子正死死低着头。
她把整张脸几乎埋进了摊开的教科书里,额角渗出的细汗把单麻花辫上的白色发带浸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听讲,甚至连笔都没有动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细缝,做贼心虚般地往走廊外瞟。
走廊的落地窗外,正上演着足以让任何一所正统女校彻底瘫痪的荒诞剧目。
"这位先生......请问你们到底是哪家安保公司的?为什么会有赤裸上身、携带超大号未开刃钝器的危险人员在走廊里晃荡?!"
教导主任兼生活指导的修女正捏着十字架,面色铁青地拦在走廊中央,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
在她对面,白河琉游离正以一种几乎达到四十五度角的标准商务姿势深鞠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直往下淌。他修长的双手稳稳递上一份印着东京都总监部特许遮蔽令的公文外壳,薄款黑色皮手套在阳光下没有一丝褶皱:
"万分抱歉!惊扰到贵校的正常教学秩序是我们的失职!我们是受文部科学省及私立学园理事会联合委托的'特殊环境应急演练督导组'。关于那位阿斯塔队员......那是我们部门特招的身体机能测试员,由于体质特殊极易产生热休克,所以才被特许采取散热着装!至于那柄黑色物体,纯粹是由高密度环保泡沫塑料制作的减震教具!绝非管制刀具!"
游离一口气吐出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停顿的纯熟谎言,言辞恳切,眼神真挚得宛如在向投资人做年终财报汇报。
"......泡、泡沫塑料?"老修女狐疑地推了推眼镜。
而就在十米开外的走廊窗台上。
阿斯塔正整个人趴在栏杆上,手里那柄沉重粗糙的黑色【断魔之剑】随手往地上一立。"轰"的一声轻响,坚硬的橡木地板当场被剑格砸出了两道深邃的裂痕。阿斯塔毫无自觉地咧着嘴,隔着玻璃窗拼命冲教室里的理子挥动着那条比老修女大腿还粗的胳膊,大嗓门哪怕压低了也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喂——!理子!那个老奶奶讲的东西完全听不懂啊!话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学啊?肚子好饿啊!有没有肉吃啊!!"
[利贝:闭嘴吧阿斯塔,里面的那些雌性人类都在像看灵长类大猩猩一样看着你。而且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婆已经快把手里的木棍捏断了。]
教室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娇笑声与窃窃私语。
几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学生兴奋地掩着嘴,眼睛在赤膊的阿斯塔那如同希腊雕塑般极具压迫感的肌肉线条上打转,又时不时瞥向旁边靠墙站着的五条悟。
五条悟嘴里嚼着从自动贩卖机里顺来的葡萄味软糖,双手插在兜里,墨镜挂在鼻尖上,那双苍蓝色的六眼百无聊赖地数着天花板上的电线走向。他甚至懒得看老修女一眼,只是在夏油杰试图用咒灵遮挡视线时,冷不丁伸出食指,隔着玻璃窗对着天内理子比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倒吊割喉"手势。
理子气得在课桌底下死死攥住了拳头,单麻花辫猛地一甩,用口型无声地对着五条悟破口大骂:"死白毛!粗鄙之人!怪胎!!"
然而,骂完之后,少女却慢慢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课桌木纹上那些被历代学生用圆规刻下的小字上。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扬起白色的蕾丝窗帘。
教室里是同班女生的笑闹、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嗒嗒声、修女平缓的讲课声,以及走廊外那群虽然吵闹得不可开交、却像一堵铁壁般寸步不离的"怪胎"们。
天内理子轻轻咬了咬下唇。
还有一天半。
后天的这个时候,这些声音、这扇窗户、还有窗外这片被烈日照得发烫的天空,就都要和她彻底没有关系了。所谓的"与天元大人同化",说到底,不就是把现在坐在这里的"天内理子",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吗?
少女眼底那点倔强的光彩,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微微黯淡了半寸。
......
与此同时。
教学楼后方,被大片法国梧桐与迷迭香灌木环绕的旧礼拜堂阴凉处。
"沙沙、沙沙。"
落叶摩擦的声音极轻微地响起。
两名身穿灰色工装、腰间挂着修枝剪与喷雾壶的"校工",正顺着砖红色的排水管道,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他们的瞳孔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指甲缝里渗出淡淡的紫黑色咒力残秽——这是常年混迹在地下黑市、擅长使用咒物毒素的下级诅咒师。
目标在三楼教室。只要在通风管道里投入一管浓缩的"腐血咒药",三千万日元的悬赏金就能轻松到手。
然而,当领头的诅咒师翻上二楼雨棚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僵死了。
雨棚正上方的遮阳伞阴影里,正横着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折叠躺椅。
圆脸胖鸡整个人陷在充气靠垫里,修长白皙的双腿交叠搭在栏杆上,那一头凌乱的蓝色长发被夏风吹得贴在防卫轻甲的领口处。她右手捏着一片红烧牛肉味的薯片放进嘴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啊~抓到两只偷偷翘班的工友呢。"
胖鸡连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咀嚼着,左手五指随意地在膝盖上摊开的一叠大阿卡纳牌上敲击着节奏:
"话说,大白天穿着长袖工装爬水管,不觉得热得像是在蒸桑拿吗?动漫里的刺客好歹还会穿紧身衣呢,差评哦。"
"找死的小鬼——!"
下方的诅咒师眼中凶光毕露,右手从后腰猛地抽出一柄淬满发黑咒血的骨刺短刃,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朝着胖鸡的咽喉暴刺而去!这一击裹挟着能瞬间让成年人体液沸腾的诅咒,没有丝毫留情!
但他的刀尖,在距离胖鸡咽喉还有整整半米的地方,突兀地停滞了。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屏障碎裂的光效。
胖鸡膝盖上的那张大阿卡纳牌——【The Emperor(皇帝)】,表面骤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波纹。
诅咒师那张狰狞的面孔瞬间扭曲了。他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倾注了全部咒力的手腕、乃至于手中紧握的骨刺咒刃,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反馈"。那种感觉,就像是将一把烧红的铁剑刺入了虚无的深海,刀刃上缠绕的血咒没有爆发,也没有消散,而是在因果层面被彻底"擦除"了。
更恐怖的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脑海中关于"如何运转咒力发动突刺"的那部分术式记忆,宛如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变成了一片冰冷的空白。
"嗯......吸收完成。不过真是令人失望的劣质招式啊,连给大奥秘库当燃料都嫌占地方呢。"
胖鸡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脚尖轻轻在躺椅边缘一点。
"砰!"
白色轻甲包裹的小腿以常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亚光速轨迹一闪而逝。空气甚至还没来得及产生音爆,那名诅咒师的胸膛便已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打飞的棒球,直挺挺地倒飞出二十多米,轰然砸进了茂密的灌木丛中,口吐白沫当场昏厥。
而另一名留在地面的刺客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他的后颈便贴上了一根冰凉修长的手指。
苍崎青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少女单手提着那个沉重的棕色手提箱,制服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额前垂下的栗色碎发下,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冷冽得像十二月的冻湖。
"我说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下水道老鼠。"
青子的声音低沉而烦躁,食指指尖跳跃着一丝细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密度魔力电光:
"知道外面有多热吗?老娘原本可以在轻井泽的洋馆里吹着冷气喝红茶,现在却不得不在这座全是小女生的学校后院里给你们收拾垃圾。你们那颗装满悬赏金的猪脑子里,难道就不能挑个凉快点的时间再来送死吗?"
刺客吓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疯狂结印试图召唤式神反扑。
青子连看都没看他的动作,只是面无表情地反手一记极其利落的手刀切在对方的颈动脉上。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脱臼脆响,刺客两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泥地里。
青子甩了甩手腕,厌恶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指尖,转头看向花圃深处的阴影。
在那片光线无法触及的古老槐树下,杰西正穿着一身绀蝶色的长衫,笑眯眯地蹲在地上。在他身侧,一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石英蜘虫正从腹部喷出一团极其细密的二氧化硅白色粉末,精准地将草丛里潜伏的三只纸鹤式神腐蚀得千疮百孔,化作废纸飘散。
"青子小姐的手法真是干脆利落呢。"杰西抬起头,那张过分端正苍白的脸上挂着春风般的微笑,"不过暴力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稍微有失礼节哦。我刚才还想用这块冷泉石换取他们关于盘星教资金流向的故事呢。"
那种超越生理极限的非人恶心感,随着杰西的开口再次弥漫开来。
青子胃部一阵翻滚,毫不客气地举起手提箱挡在身前,冷冷地啐了一口:"闭嘴,杰西。把你那些石头虫子从泥巴里收回去,再让我看到它们在花圃里排卵,我就连你带地基一起轰飞。"
"真是不讲道理的暴君发言啊。"杰西无所谓地笑了笑,拍拍衣袍站起身来。
而在更深处,旧校舍斑驳的砖墙拐角。
夏露正靠在阴凉的石柱旁,白衬衫一尘不染,苍灰色的领带随风轻摆。她指尖那枚黄铜齿轮在微风中发出规律的低鸣,两只机械蜘蛛悄无声息地从天台边缘垂下银白色的纳米丝线,将两名企图用狙击枪瞄准二年级教室的普通人佣兵捆成了结结实实的粽子。
夏露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三步之外的庞大阴影。
塔南双臂环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尊风化千年的古老战神雕像。他那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下,虬结的伤疤在阴暗中泛着冰冷的色泽。深紫色的眼眸半睁着,目光穿透了层层树影,冷漠地俯视着这片在阳光与阴谋中起伏的校园。
在他的鼻腔里,空气中栀子花的清香正被千年前的血腥与毒酒残渣彻底撕碎。
"......他们不懂。"
塔南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句沉重的断语。声音极低,却带着压碎骨骼般的钝响:
"坐在王座上的人,只看得见旗帜。他们看不见旗杆底下踩着的是谁的肋骨。"
夏露指尖的齿轮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抬起那双澄澈的淡绿色眼眸,看着塔南棱角分明的侧脸:
"但至少在今天,那根旗杆还没砸下来,不是吗?"
塔南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三楼那扇半开的木窗上。隔着重重反光,隐约能看见那个扎着白色发带的单马尾少女,正因为被修女提问而慌乱地站起来,红着脸抓着麻花辫,在全班同学的哄笑声中气急败坏地翻着书页。
深紫色的眼眸深处,那一抹深不见底的疲惫余烬中,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如同冬日微光般的微温。
"......哼。"
塔南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鼻音。他转过身,将怀中的无鞘阔剑换了个方向,宽厚如山岳般的后背彻底挡住了所有投向旧校舍拐角处的视线:
"让那只白毛乌鸦和怪刘海的小子把守好大门。谁要是弄脏了那扇窗户——"
男人停顿了一秒,眼中掠过一丝属于昔日蛮荒之王的酷烈寒芒:
"——我就把他的骨头拆下来,给他们当柴烧。"
"当——当——当——"
悠扬而清脆的下课钟声,在这一瞬间穿透了整座廉直女子学院的校园。
第五章:夕暮、日式芭菲与盛夏的逃兵
放学后的走廊里,回荡着木椅拖过地板的刺耳声响,以及女孩子们毫无顾忌的尖笑声。
"理子,暑假的烟火大会你到底去不去啊?我昨天在涉谷看中了一套金鱼图案的浴衣,超可爱的!你要是不去,我们可就不给你留章鱼烧的位子了哦!"
扎着双马尾的同桌一边把便当盒塞进提包,一边笑着回过头。
二年级A班的窗边,斜阳已经开始将天空染上一层浓稠而昏黄的橘红。三十五度的高温在黄昏时分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水汽的蒸腾,化作了一层裹在皮肤上的闷热薄纱。
天内理子正低着头,极慢、极仔细地将教科书塞进黑色的制服皮包里。
黑色的单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桌面。她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芒。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在课桌深处停留了很久很久,手指轻轻抚摸过课桌边缘一道不知道是谁用圆规划下的浅痕。
"......妾身才不去呢。"
理子突然抬起头,单手叉腰,嘴角用力向上一挑,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傲中二嘴脸,大声哼道:
"那种全是平民和汗臭味的庙会,怎么配得上妾身的身份!妾身在暑假可是有拯救全日本......不,拯救全人类的绝密仪式要去主持!你们这些庶民就自己去吃烤焦的章鱼烧吧!哇哈哈哈哈!"
"又来了又来了,理子又在说这种听不懂的漫画台词了~"
"就是说啊,中二病也要有个限度吧!那开学后的排球赛你总不能缺席了吧?大家可都指望你的发球呢!"
"......啊啊,那个嘛。"
理子脸上的狂笑声微妙地卡顿了半秒。
她垂下眼帘,手指死死攥紧了皮包的背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少女那长长的睫毛在橘红色的晚霞中颤抖了两下,随即用极轻、极快的声音掩饰了过去:
"......到时候再说啦!妾身肚子饿了,要回行宫用膳了!黑井还在等妾身呢,明天见!"
她抓起皮包,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甚至没有回头看闺蜜们脸上的表情,低着头一溜烟冲出了教室后门。
一迈出教室,少女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垮塌了下来。
她靠在走廊斑驳的白色石灰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窗外照进来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像是下一秒就要被这滚烫的盛夏彻底融化吞噬一样。
"喂,小鬼,你磨蹭太久了。老子的胃袋已经开始消化老子自己的盲肠了。"
五条悟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斜倚在走廊对面的窗框上。他鼻梁上的墨镜滑到了鼻翼旁,露出一双清澈、璀璨、却写满了不耐烦的苍蓝六眼。
在他脚边,阿斯塔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浑身热汗蒸腾,正两眼发光地盯着五条悟手里那盒还没拆封的限量版草莓牛奶:"肉呢?!五条!刚才那个老奶奶讲完课之后不是说可以去吃肉了吗?!老子的肚子叫得利贝都要在里面抗议了啊!"
[利贝:滚蛋,老子才没有抗议你的肚子,老子只是嫌弃你这副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蠢样。]
"下贱小人!居然敢在走廊上偷听妾身和友人的谈话!成何体统!"
理子猛地一抹鼻子,像是换脸一样瞬间重构了那副张牙舞爪的防御姿态。她大步冲上前,抬起穿着制服皮鞋的脚,对着五条悟的胫骨狠狠就是一记飞踢!
"咚。"
理子的脚尖在距离五条悟小腿三公分的地方,撞上了一层不可逾越的绝对屏障。强烈的反作用力震得她倒退了三步,抱着右脚在原地单脚蹦跶,眼角痛得飙出了眼泪:"好痛痛痛痛——!什么啊这是!你把钢板缝在裤子里了吗?!"
"哈?老子早就说过了吧,是无下限啊,无下限!"五条悟俯下身,把那张俊美欠揍的白发大脸凑到理子面前,笑得极其恶劣,"小鬼,你以为同样的招式能打中老子两次吗?刚才那一巴掌的账,老子可是记在小本本上的哦。"
"呜哇!怪刘海!管管这个狂妄的白毛啊!他要谋杀天元大人的神圣躯体了!!"理子立刻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窜到了夏油杰身后,一把抓住了夏油杰宽大的校服袖子。
夏油杰无奈地揉着额角,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地低头看向气呼呼的小姑娘:
"好了好了,理子妹妹,悟只是嘴上刻薄而已。不过,现在外面的眼线越来越多,我们得立刻转移去安全的据点。硝子已经在高专的医务室做好了防护结界——"
"妾身不要直接回那个阴森森的高专!!"
天内理子死死抓着夏油杰的袖子,抬起通红的小脸,单麻花辫甩得啪啪作响,任性而尖锐地大喊道:
"妾身中午就只吃了一小块面包!现在肚子饿得快要升天了!你们不是护卫吗?!妾主要去吃那个!学校正门坡道下面那家'白熊亭'的超大号抹茶金时刨冰!还有涉谷那家排队两个小时的巨型草莓巴菲!不带妾身去,妾身就咬舌自尽,让你们这帮失职的家伙被总监部的老头子们砍头!!"
走廊里顿时安静了一秒。
夏油杰的神色微微一滞,狭长的狐狸眼里划过一丝复杂的光晕。
他看着理子那双看似蛮横任性、深处却死死咬着恐惧与绝望的眼瞳。这孩子根本不是贪吃。她只是想在人生最后的四十几个小时里,像个普通女生一样,在放学后去甜品店坐一坐,去尝一口会把舌头冻僵的甜味而已。
"......夏油同学,从战术角度推演。"
克劳身下的微型力场护盾无声地滑行到了走廊拐角。她那张稚嫩的小学者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握着羽毛笔,一本正经地在笔记本上翻过一页:
"让处于极度应激状态下的高价值目标长期处于封闭幽闭环境中,会导致其精神崩溃概率提升42%。适当摄入高浓度蔗糖有助于稳定脑波。此外,【米捷装置】第52次概率测算显示,在非术师密集区遭遇大规模术式暗杀的可能性,反而低于在荒僻公路的截击。"
"克劳小姐说得对!"阿斯塔一蹦三尺高,那柄巨大的黑色【断魔之剑】在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轰鸣,少年咧开大嘴大笑起来,"而且老子也想吃甜的东西!听说外面的世界有一种叫'可丽饼'的软软的饼!老子要吃十个!!"
"......游离,记账。"五条悟嘴角咧开一个肆意的笑,反手一把将墨镜推上额头,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正揉着太阳穴的黑西装青年。
白河琉游离手里的圆珠笔在公文纸上狠狠划出了一道墨痕。
这位白领干事面色如土,修长的手指按着胀痛的胃部,整个人散发着濒死职员的灰色气场:"......五条同学,夏油同学,总监部拨发的应急特权经费里,并不包含'全员高档家庭餐厅聚餐'以及'阿斯塔同学的十人份肉类定食'。而且如果被'窗'的监察员拍到我们在任务期间大摇大摆地吃巴菲——"
"游离。"五条悟伸手一把搂住游离僵硬的肩膀,笑得宛如恶魔,"老子回去把五条家地库里那把据说是平安时代的古董折扇送你,抵账。"
游离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情景:上级强制要求报销不合规发票,但开出了无法拒绝的资产补偿。]
——【不擅拒绝】的诅咒再次取得了绝对胜利。
"......请务必在十分钟内吃完,并且所有人必须坐在靠窗便于观察外围视线的死角位置。"游离推了推鼻梁,妥协般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从内袋里掏出了计算器。
......
二十分钟后。
廉直女子学院山脚下,国道旁的一家挂着老旧白熊招牌的家庭餐厅内。
冷气开得很足,带着油炸食物与松饼甜香的空气驱散了室外的滚烫。靠窗最大的三排环形卡座,此刻已经被这群无论从哪个维度看都极度怪异的"不良少年团"彻底霸占。
"哇啊啊啊啊——!!好大!妾身要开动了!!"
天内理子坐在最里面的软垫上,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几乎要把脸埋进面前那个足有三十公分高、堆满了红豆泥、白玉团子与浓郁抹茶冰淇淋的巨型玻璃碗里。她抓着长柄银勺,大口大口地将冰凉甜腻的食物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连单麻花辫都在随着她咀嚼的节奏一晃一晃。
"黑井!你也快吃啊!这个抹茶超浓郁的!"
黑井美里坐在她身侧,眼中满是温柔与心疼,手里端着红茶,微笑着轻轻替理子擦去嘴角沾上的白奶油:"慢点吃,理子小姐,会头痛的。"
"哈!小鬼就是小鬼,吃相真难看。"
五条悟坐在理子正对面,两只长腿嚣张地踩在过道中间,手里捧着一份堆满草莓与巧克力碎屑的特大号圣代。白发少年用勺子精准地挑走理子碗顶最红的一颗草莓,大摇大摆地塞进自己嘴里,挑衅地嚼着:
"嗯~真甜。这颗算老子的保护费了。"
"啊啊啊啊!妾身的草莓!!无礼之徒!下贱的白毛小人!!"理子瞬间炸毛,握着勺子就要越过桌子去戳五条悟的眼睛。
五条悟动都不动,任由勺子悬停在无下限屏障外发出微弱的滋滋声,笑得前仰后合。
而在隔壁的卡座上。
阿斯塔面前已经摞起了整整五个空掉的特大号牛排铁盘。少年赤裸着古铜色肌肉隆起的手臂,正埋头对付着第六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生姜烧肉盖饭,粗犷的咀嚼声和吞咽声引得服务员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好好吃!!这个叫烧肉的东西太厉害了!!"阿斯塔含糊不清地咆哮着,转头看向身侧,"喂,杰西!你不吃吗?这个真的比你的石头糖好吃一万倍啊!"
杰西坐在卡座靠走廊的边缘,穿着一身整洁纤尘不染的绀蝶色长衫。
在他面前的餐桌上,没有任何人类的食物。
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由晶莹石英构成的石英蜘虫,正温顺地趴在他的手背上,八只晶莹的节肢有节奏地梳理着杰西的袖口。那种让人胃部绞痛的非人异质感,即便在冷气房里也隐隐扩散着。
"不必了,阿斯塔先生。"杰西微笑着,紫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对面正把头埋进冰淇淋里的理子,声音轻柔而彬彬有礼,"看着年轻人享受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甜蜜瞬间,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滋养感的情感体验呢。如果我靠近的话,那位尊贵的小小姐大概又要尖叫着把冰淇淋打翻了吧。"
坐在杰西正对面的苍崎青子狠狠咬碎了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青子把那个沉重的棕色手提箱立在脚边,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冷冷地斜了杰西一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你要是敢把那只满身二氧化硅的烂蜘蛛放到桌子上,我就把整张桌子连同你的脑袋一起轰进隔壁的洗手间里。"
"青子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呢。"杰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手腕轻翻,石英蜘虫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袖中。
而在餐厅最昏暗的死角,靠近紧急消防栓的单人座上。
圆脸胖鸡正陷在塑料软椅里,双脚搭在空调出风口下方的护栏上,一边嚼着刚从店里买来的洋葱圈,一边用手指在大阿卡纳牌上来回摩挲:"唔......刚才在学校后院吸收的那个'骨刺突刺'术式,威力虽然一般,但里面混杂的微量咒力毒素好像可以被转化成很有意思的神经麻痹效果呢~下次要是遇到厉害一点的刺客就好了,咱的收藏库可是很挑食的哦。"
夏露坐在胖鸡身旁,白衬衫一尘不染,苍灰色的领带在冷气中微微垂落。
她没有点餐,只是捧着一杯免费的白开水。她指尖那枚黄铜齿轮在水汽蒸腾的杯沿上方无声自转,两只微型机械蜘蛛正倒挂在餐厅屋檐外侧的霓虹灯箱后方,将国道上的每一辆过往车辆的车牌号与热源数据实时传回。
夏露转过头,看向坐在她斜后方、自始至终没有碰过一口水的高大男人。
塔南独自坐在靠墙的单人位上。
他那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与周围穿着时尚夏装的现代都市人格格不入。男人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堵风化千年的城墙,将所有投向天内理子卡座方向的视线完全遮挡。无鞘的阔剑横在两膝之上,剑身上斑驳的铁锈在餐厅昏黄的顶灯下泛着冰冷的暗光。
塔南深紫色的眼眸微垂着。
在他的感官世界里,餐厅里欢快的爵士乐、五条悟恶劣的笑骂声、理子被抢了草莓的尖叫声,都变得极度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千年前克鲁洛德荒原上,蛮族篝火旁那些年轻战士在大战前夜放肆大笑的声音。他们大口嚼着烤熟的风干牛肉,喝着浑浊的烈酒,高谈阔论着明天的胜利与荣耀,完全不知道第二天清晨,整整三个军团会被术士帝国的毒云彻底吞噬。
空气中,隐隐泛着哈达克毒酒那股令人作呕的甘甜。
塔南微微抬起眼帘,隔着重重桌椅,目光落在了满脸沾着抹茶冰淇淋、正笑得毫无阴霾的天内理子身上。
深紫色的眼底,余烬微动。
"......多吃点吧。"
男人喉咙深处滚出一句沙哑如碎石碰撞的低语。没有任何人听清,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夏露也只捕捉到了那沉重如铅块般的叹息。
塔南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骤然一冷,目光穿透了餐厅擦得透亮的落地玻璃窗,落在了国道对面的立交桥阴影下。
在那个凡人肉眼无法企及的漆黑死角里,一辆没有挂牌的重型黑色机车正静静停在路灯旁。
车座上坐着一个身材极其健硕、穿着黑色紧身短袖的短发男人。嘴角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打火机微弱的火光下一闪而过,男人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冷漠地注视着玻璃窗内打闹的少年少女们。
那是甚至连五条悟的六眼在无意识状态下都无法捕捉到的、宛如深海枯木般的,零咒力之渊。
伏黑甚尔。
男人将吸完的烟头随手按灭在车把上,嘴角扯起一抹残酷而嘲弄的弧度,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瞬间融入了东京黄昏沸腾的车流之中。
第六章:蝉蜕、翻盖手机与落入暗处的影子
暮色像是一滴滴进清水里的浓墨,在短短半小时内,将东京西郊的天空染成了近乎窒息的深紫与暗红。
白熊亭家庭餐厅外的柏油路面上,白日里积攒的地热混合着往来货车的柴油尾气,化作一层肉眼可见的滚烫蒸气。知了的嘶鸣逐渐变得稀疏而疲惫,路边老旧的水银街灯发出"嗡嗡"的电流鸣响,一盏接一盏地在闷热的夜风中亮起昏黄的光晕。
"叮铃铃——"
推开餐厅玻璃门时,门轴上的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动。
"呼啊......肚皮要撑破了,感觉整个人都要变成一颗巨大的红豆团子了......"
天内理子双手揉着圆滚滚的小腹,脚下踩着略显宽松的制服皮鞋,步履蹒跚地从冷气充足的店内挪了出来。少女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饱食后的餍足与红晕,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浅绿色抹茶渍。
晚风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滚烫的湿热空气重新将她包裹,理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理子小姐,稍微走慢一点,刚吃完冰的东西立刻吹热风会腹痛的。"
黑井美里手里提着两杯打包的外带热红茶,快步跟在身侧。女仆装的围裙在风中翻卷,年轻的面庞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宠溺与温柔。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极其自然地俯下身替理子擦去嘴角的甜浆:
"回高专之前,得先去一趟公寓把您的换洗衣物和常备药带上。还有......您床头那只洗得掉毛的河马玩偶,要是落下了,您今晚肯定又睡不着觉了吧?"
"黑、黑井!!"
天内理子整张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蹦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捂黑井的嘴,黑色的单麻花辫甩得啪啪作响,羞恼地大声尖叫:
"下贱小人!休要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败坏妾身的威严!什么河马玩偶!那是......那是妾身用来镇压梦魇的上古神兽!神兽懂不懂啊!!"
"噗哈哈哈哈哈!河马玩偶!居然是抱着河马睡觉的小鬼吗?!"
阿斯塔大步跨出餐厅大门,手里还抓着两根打包的外带炸鸡腿,粗犷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激起轰鸣的回响。少年赤裸的胸膛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汗光,笑得前仰后合:
"老子在哈吉村的时候,村里四岁的小姑娘都不会抱着玩偶睡觉了啊!理子,你果然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小鬼嘛!"
[利贝:哈,四岁的小姑娘至少不会把一柄八十公斤重的铁剑随手扔在餐厅的雨伞架上。阿斯塔,把你的破剑扛好,那个穿黑西装的四眼仔刚才看你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阿斯塔同学,那柄【断魔之剑】把餐厅雨伞架的底座彻底压变了形,赔偿金已经算在五条同学的账单里了。"
白河琉游离落在队伍最后方。这位身穿修身黑西装的青年此刻正面如死灰,修长的手指机械地按动着手中的便携计算器,薄款黑色皮手套的指尖因极度的神经衰弱而微微颤抖:
"另外,五条同学,夏油同学。总监部的'窗'刚刚发来加密传讯。盘星教在暗网悬赏池里注入的资金已经突破了四千五百万日元。如果我们在今夜十点前无法将天内小姐转移至高专本殿的结界内部,整个东京都的非法咒术师集团,都会在午夜前倾巢出动。"
"四千五百万?"
五条悟咬着一根空心塑料吸管,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漫不经心地从游离身旁晃过。白发少年的校服扣子敞得大开,墨镜挂在鼻尖上,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在夜幕下璀璨得宛如深海的冷星:
"哈,涨价的速度比老子预想的还要慢呢。真是群小气的神棍。"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正对着黑井呲牙咧嘴的理子,嘴角扯起一抹恶劣而散漫的狂妄笑容:
"喂,杰。既然这小鬼非要去拿她的河马,那就顺路去一趟她的老巢好了。反正不管是四千万还是四个亿,只要老子站在这里,那群杂鱼就算开着推土机过来,也碰不到这小鬼一根头发。"
夏油杰走在五条悟身侧,双手拢在深蓝色的宽大袖袍里,额前垂下的那缕怪异刘海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在街角阴暗处的几道巷口轻轻扫过,细长的狐狸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而清醒的锐利,但当他看向理子和黑井时,声音依然维持着极具欺骗性的温和:
"不要太大意了,悟。非术师的宗教团体虽然没有像样的战斗力,但他们最擅长利用金钱驱动毫无道德底线的亡命之徒。黑井小姐,理子妹妹的公寓距离这里有多远?"
"车程大约只有七八分钟,夏油大人。"黑井美里连忙欠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串系着铃铛的钥匙,"就在神泉车站附近的一处旧式集合住宅。只要十分钟,我上去把行李箱拿下来就好。"
"我和你一起去。"游离立刻合上公文夹,深吸了一口气,职业性的严谨让他强行压制住了胃部的绞痛,"非术师密集的居民区极易被设伏,我负责外围警戒与防灾系统的临时切断,确保撤离路线通畅。"
"哎呀,真是一场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护送呢。"
杰西穿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绀蝶色长衫,优雅地从树荫后的死角信步走出。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胃部翻江倒海的生理性恶心感,瞬间在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停车场里扩散开来。理子吓得立刻闭上了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一样死死缩在黑井身后,连看都不敢看杰西一眼。
杰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毫无破绽的春风笑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袖口轻轻一抚。两只通体由半透明灰白色菱镁矿构成的微型矿石虫——菱镁矿闪光螨,悄无声息地自他的袖角滑落,顺着路牙石的裂缝没入了泥土之中:
"黑井小姐,请务必小心脚下哦。夜晚的东京,地底下的'泥土'可是比白天要躁动得多呢。如果遇到难以沟通的无礼之徒,捏碎这个,我的孩子们会很乐意为您提供一层坚不可摧的琥珀外壳。"
杰西随手递出一颗散发着温润微光的【滋养琥珀】,黑井美里在感受到那股彻骨寒意与非人排斥感的瞬间,脸色骤然煞白,手指僵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收起你的烂石头,杰西。"
苍崎青子冷着脸一步插到了两人中间。少女单手拎着那个沉重的棕色皮革手提箱,制服衬衫的领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双碧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街灯下泛着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拿着你这玩意儿,还没被诅咒师杀死,人就已经先被你的怪味恶心死了。黑井,别理他,上车。"
青子一把拉开车门,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街角阴影处几道若隐若现的咒力残秽,冷冷地啐了一口唾沫:
"真是恶心,连空气里都是下水道老鼠爬过的臭水味。早点把行李拿完,老娘今晚还要回高专洗澡。"
"咔哒,咔哒。"
夏露站在黑色海狮商务车的后保险杠旁。她指尖那枚黄铜齿轮在夜色中转动得越来越快,发出一阵阵高频的轻颤。两只巴掌大的机械蜘蛛正倒挂在车顶的天线杆上,红外传感器在黑暗中疯狂闪烁着细密的红斑。
"夏油,两分钟前,有一台加密频段的无人机从五百米外的上空切过了信号基站。"
夏露没有抬头,苍灰色的领带在风中轻轻飘扬,声音冷冽而平静:
"对方没有使用咒力,是纯粹的非术师商业侦查设备。飞行轨迹......正在向神泉方向收拢。"
"商业设备?"五条悟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盘星教的走狗连这种玩具都用上了吗?"
"......不是走狗。"
一直沉默地伫立在停车场最外围阴影里的庞大身躯,突然发出一声沉重如雷鸣的低吼。
塔南缓缓转过身来。
在水银路灯无法照亮的暗处,男人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下,那些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仿佛在夜风中微微搏动着。他单手提着那柄没有剑鞘的粗糙阔剑,深紫色的眼眸里,原本平静的死水正在被某种冰冷彻骨的暴戾余烬所取代。
在他的感官世界里,空气中那股属于东京夏夜的燥热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暴风雨来临前,古战场上那些秃鹫落在枯木枝头收拢羽毛的声音。那是哈达克的毒酒被端上长桌前,侍从脚步声里那一丝无法掩饰的轻微滞涩。
塔南的视线穿透了浓稠的夜幕,死死钉在八百米外那座漆黑的高架桥桥墩下。
就在半分钟前,那辆没有任何咒力流动的重型机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城市的阴影之中。
"......铁笼已经张开了。"
塔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铁器在生锈的岩石上拖拽,不带丝毫情绪,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莫名一沉:
"他们抓不住熊,就会去掏熊窝里的幼崽。狂妄的小子,你们的眼睛看得太高,踩断了脚底下的陷阱。"
五条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墨镜后的六眼罕见地泛起一丝不悦的冷光,正要开口反驳。
"嗡——嗡——嗡——"
一阵尖锐而急促的震动声,突然从黑井美里的围裙口袋里响了起来。
那是一部二零零六年极为常见的银色翻盖手机。
黑井愣了一下,歉意地向众人鞠了一躬,掏出手机翻开盖子:"喂,您好,这里是黑井——"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一阵刺耳的电子电流盲音,紧接着,彩信接收完成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夜空下突兀地"哔"了一声。
黑井低下头,屏幕的惨白荧光照亮了她那张骤然褪尽血色的脸。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由于光线昏暗而泛着噪点的实时照片——
那是神泉车站旁一栋陈旧公寓的二楼走廊。防盗门的把手被某种粗暴的咒具硬生生扭断,而在昏暗的门洞里,天内理子从小睡到大的那间卧室门前,正挂着一只被粗麻绳吊在半空中的、被剥去了头颅的灰色毛绒玩具。
那只洗得掉毛的河马玩偶,胸口处被一把淬着紫黑色毒液的短刀,死死贯穿钉在木门上。
而在照片的最下方,印着一行用鲜血涂抹出的歪斜日文字迹:
【想要侍从的性命,就让星浆体一个人带着眼泪来冲绳。】
"啪嗒。"
黑井美里手中的两杯外带红茶,脱手砸在滚烫的沥青地面上。深褐色的茶汤混杂着白色的奶沫,像是一滩污浊的血水,在所有人的脚边缓缓洇开。
全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天内理子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黑白分明圆眼睛,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孔大小。
"黑......井......?"
少女的声音颤抖得近乎听不见。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抢过黑井手中的翻盖手机。当那具被割裂的河马玩偶映入眼帘的刹那,理子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滚烫潮湿的柏油路面上。
单麻花辫散乱地垂在肮脏的泥水里,少女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夜风中剧烈地战栗着。
没有中二的叫喊。
没有高傲的自称。
十四岁的女孩死死攥着那部冰冷的铁壳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紫的血色。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碎在屏幕那行猩红的字迹上。
"黑井......公寓里......黑井刚才一直在我们身边啊......"
理子语无伦次地呢喃着,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庞,那双被绝望和恐惧填满的眼睛,死死望向身前高大挺拔的五条悟与夏油杰:
"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那里?!那是妾身......那是我和黑井生活了十年的家啊!!"
少女发出了一声宛如幼兽断角般的凄厉悲鸣。
盛夏那温热而粘稠的风,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柄冰冷刺骨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东京深沉的黑夜之中。
第七章:阴影的圈套、羽田空港与夜航冲绳
"黑井......公寓里......黑井刚才一直在我们身边啊......"
天内理子跪在滚烫潮湿的柏油路面上,语无伦次地抓着那部冰冷的银色翻盖手机,单麻花辫散在泥水里,泪水大颗大颗砸碎在屏幕上。
"理子小姐,别怕,我在这里——"
黑井美里心痛如绞,正要弯腰去将崩溃的少女抱进怀里。
然而,就在她弯下腰的一瞬间。
水银路灯投射在黑井身后的狭长阴影,毫无预兆地沸腾了。
那不是咒力流动的常规波动,而是一股近乎将光线彻底吞噬的纯粹泥沼感。一只通体漆黑、缠绕着无数符箓咒带的苍白鬼手,突兀地自地面的阴影中破土而出,死死扣住了黑井的脚踝!
"黑井小姐!!"游离的瞳孔骤然缩紧,反应快得惊人,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指瞬间探入西装内袋,【龙之守护少年】的卡牌已然滑至指尖!
"找死!!"
五条悟的咆哮声在千万分之一秒内炸响,恐怖的咒力威压几乎将周围的空气抽成了真空!白发少年甚至没有回头,抬手就是一记压缩到极致的苍蓝色咒力轰击,直接砸向那团沸腾的黑影!
夏油杰宽大的袖口中更是同时游出三条带有剧毒的巨蟒咒灵,獠牙撕裂夜风,直扑鬼手的手腕!
然而,慢了半拍。
或者说,对方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五条悟的反应时间。
那张彩信不仅是心理战,更是一个精密的"注意力诱饵"。就在所有人因为手机屏幕上的惨状产生震动的那一瞬间盲区,早已刻印在停车场沥青地下的单向一次性转移术式,被远端的引爆符瞬间激活!
"啪嗒!"
空气中只留下一声如同肥皂泡破裂般的轻响,以及一枚飘落在滚烫泥水里的白色女仆发饰。
黑井美里整个人,连同那团阴影,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条悟的苍蓝咒力将原本黑井站立的位置轰出了一个焦黑的深坑,狂暴的气浪掀起了理子的裙摆与发带,却连绑架者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擦到。
死寂。
滚烫的夜风卷过空荡荡的停车场,水银街灯发出刺耳的电流嗡鸣。
天内理子呆呆地跪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里只有那一枚沾着泥浆的白色女仆发饰。
少女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睁得极大,眼眶里的泪水甚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硬生生停滞在了睫毛上。
"......黑......井?"
理子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知了不知疲倦的聒噪嘶鸣,像是一根根淬毒的细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在的......黑井刚才还在帮妾身擦嘴角的啊......"
少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响声。她没有再摆出任何中二的姿态,甚至没有去顾及被泥水弄脏的水手服,只是像一只彻底迷失在暴风雨里的小动物一样,用膝盖在粗糙的沥青地上爬行了两步,徒劳地抓着地上的碎石与焦土:
"黑井......不要开玩笑了......妾身不吃刨冰了......也不要河马玩偶了......黑井你出来啊!!"
绝望而尖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地划破了东京的盛夏夜空。
"咔擦。"
一声清脆的爆鸣。
五条悟脚下的柏油地面,在没有调动任何术式攻击的情况下,被他暴戾的肌肉力量硬生生踩出了两道蛛网般蔓延的恐怖裂痕。
白发少年低垂着头,墨镜早就被他捏得粉碎,残渣掉在脚边。那双露出来的苍蓝六眼里,没有任何平日里的戏谑与轻浮,唯有一片宛如极北冻土般森冷暴戾的杀意。
"当着老子的面......把人给捞走了啊。"
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齿缝间碾磨着冰块:
"有种。真是有种。"
夏油杰站在焦黑的坑洞旁,缓缓收回了扑空的蟒蛇咒灵。他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细长的狐狸眼阴鸷得宛如两柄淬血的弯刀,额前垂下的那缕怪异刘海在狂乱的咒力风暴中剧烈拂动。
"悟。"夏油杰没有看五条悟,声音冰冷得听不出丝毫起伏,"高专的结界守则,以及总监部的最高指令——'在遭遇不可抗外力时,优先确保星浆体自身安全,立即回撤至薨星宫'。"
"哈?你跟老子背条例文书干什么,杰?"五条悟猛地抬起头,苍蓝的眼眸如野兽般盯着夏油杰。
"我想说的是——"
夏油杰从袖袍里抽出一张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地图,修长的手指"啪"地一声按在了西南方向那片狭长的群岛上,嘴角扯起一抹极度冷酷、甚至带着嗜血快意的弧度:
"——去他妈的总监部。"
"喂!那个穿女仆装的大姐被抓走了吧?!"
阿斯塔一把将沉重无比的【断魔之剑】从地上拔了出来,扛在肩头。少年浑身青筋暴起,古铜色的皮肤上热气蒸腾,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最纯粹、最炽热的怒火。他大步走到跪在地上的天内理子面前,嗓门大得像是在向整个黑夜宣战:
"喂!理子!别哭了!站起来!!"
理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赤裸着上身、像头蛮牛一样的少年。
"同伴被那些见不得光的混蛋抢走了,哭顶个屁用啊!"阿斯塔伸出那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将理子从泥地里拽了起来,声音洪亮得震得理子耳膜发麻:
"我们去把她抢回来!不管那个叫什么冲绳的地方有多远,不管敌人有一万人还是十万人——只要老子手里的剑还能挥得动,就绝对会把那个大姐完好无损地带回你身边!听懂了没有?!"
[利贝:哈!阿斯塔,虽然你这家伙大部分时间是个单细胞笨蛋,但这次说得对!连身边端茶递水的雌性都保不住,还当个屁的魔法帝!去冲绳,把那帮只会钻影子的臭老鼠全剁成肉酱!]
"阿斯塔......呜......"理子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死死攥着阿斯塔粗壮的小臂,眼眶里的泪水终于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着一丝拼命抓住稻草的执拗。
"青子,帮我拿一下公文夹。"
白河琉游离一把将手里的资料塞给身旁的苍崎青子,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时状态。
这位年轻的白领干事甚至连领带歪了都没去管,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温和与倦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决断。他单手按着蓝牙耳机,另一只手在黑莓手机的键盘上以超越常人的速度疯狂敲击:
"我是辅助战术协调员白河。立刻接通羽田机场空中管制中心最高负责人。启用特级临时紧急征调权,授权码:ALPHA-007。对,不要客机,调拨隶属于防卫省统合幕僚监部的那架波音C-17重型战略运输机,机组人员全员签署A级保密协议。我们要在二十五分钟内完成起飞准备,航线直飞冲绳嘉手纳基地外围空域。"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官僚主义的迟疑与阻拦。
游离的唇线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毫无波澜的威压:
"我不是在向你们申请,我是在下达既成事实的通知。如果二十分钟后我在跑道上看不到加满燃油的飞机,五条家的术师、以及我身边的这位魔法使小姐,会在三分钟内将文部科学省的大楼屋顶彻底掀开。后果自负。"
"啪。"
游离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青子:"搞定了。去羽田。"
苍崎青子单手拎着沉重的棕色手提箱,嘴角咧开一个肆意而危险的冷笑,碧蓝色的眼瞳里苍蓝色的魔力火花噼啪作响:"干得漂亮,游离。我还以为你真打算把那帮老头子的规矩守到死呢。冲绳是吧?老娘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热带海滩,正好去把那群绑匪的脑壳拧下来当椰子踢。"
"夏油,坐标解析完成了。"
夏露站在商务车旁,指尖那枚黄铜齿轮的转速缓缓慢了下来,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她身侧的微型机械蜘蛛在车顶投射出一幅淡蓝色的全息光图:
"对方使用的是'影遁符'配合短程磁悬浮信标,已经在品川区换乘了无牌直升机,正沿着海岸线向冲绳本岛的恩纳村移动。预计到达时间在凌晨两点。"
"克劳小姐,空间信标能锁死吗?"夏油杰转头看向漂浮在半空中的幼女法师。
克劳坐在微型力场浮盘上,羽毛笔在厚重的笔记本上划下一道金色的因果线:"【米捷装置】已将黑井美里残留的生物质残秽与冲绳的纬度空间完成锚定。对方没有设置九环以上的反探知法阵,他们的位置在我的星盘里像火炬一样明显。只要飞行器进入冲绳领空两百公里范围内,我可以用【任意门】与【传送术】的衍生变体,直接把突击队空投到他们头顶。"
"很好。"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杀意收敛进温和的皮囊之下,却更加令人胆寒。
"咔嚓。"
圆脸胖鸡在商务车后排嚼碎了一片烧烤味薯片,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那么~冲绳急行军大作战,正式出航咯?话说那边应该有很好吃的海葡萄和紫薯挞吧?"
而在一片嘈杂与决绝中,唯有那道高大如山岳般的身影,始终保持着沉寂。
塔南缓缓弯下腰,捡起了泥水里那只被割裂了头颅的河马玩偶残肢。
粗糙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轻轻抚去玩偶破损棉絮上的泥浆,男人深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疲惫与血色。空气中那股哈达克毒酒的苦涩,在这一刻化作了蛮荒战场上战旗被撕裂时的刺鼻硝烟。
塔南转过神,将那只残破的玩偶随手递还给呆立在原地的天内理子。
少女愣愣地接了过来,捧在胸前。
"......握紧它。"
塔南的声音沙哑而平缓,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在夜风中鼓荡,露出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脊背:
"想把失去的东西抢回来,光靠眼泪是不够的。你得跟着他们走到底,哪怕前面是一片火海。"
理子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少女用力地擦干了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轰——!!"
丰田海狮商务车发出狂暴的引擎轰鸣,撕碎了东京夜市的霓虹,以近乎失控的速度朝着羽田机场的方向狂飙而去。
......
深夜,零点四十分。
冲绳群岛上空八千米处,万籁俱寂。
厚重而漆黑的积雨云在机翼下方如翻滚的墨海,舷窗外偶尔掠过一道道刺目的惨白闪电,却听不到半点雷声。
一架通体涂装成暗灰色的波音C-17重型军用运输机内,昏暗的红色战术应急灯将整个空旷的货舱照得宛如一座钢铁铸就的移动地堡。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低沉地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脚底板,气流颠簸让悬挂在机舱顶部的安全索不断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天内理子蜷缩在机舱角落的一张帆布折叠椅上。
少女把双腿紧紧抱在胸前,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身上裹着夏油杰借给她的一件宽大高专校服外套。那只被缝补得歪歪扭扭的河马玩偶被她死死抱在怀里,黑色的单麻花辫散乱地搭在肩头,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红光下显得有些灰暗。
她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没有中二的"妾身",没有趾高气昂的颐指气使,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在十四岁的盛夏夜晚,失去了唯一的避风港、被丢进这群怪物与暴风雨之中的普通女孩。
"喂,小鬼。"
一罐热腾腾的罐装玉米浓汤,突兀地贴在了理子被冷气吹得冰凉的脸颊上。
理子吓了一跳,有些怯生生地抬起头。
苍崎青子正站在她面前。少女已经脱掉了制服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无袖背心,修长紧致的锁骨在红色战术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玉米浓汤塞进理子怀里,语气凶巴巴的,像极了不良高中的大姐头:
"抱着个破棉花能顶什么用?喝了。要是等会儿跳伞的时候因为低血糖晕过去,老娘可不会腾出手来捞你。"
理子捧着滚烫的铁罐,眼眶一酸,小声吸了吸鼻子:"......谢谢青子姐姐。"
"嘁,谁是你姐姐。"青子撇了撇嘴,转过身靠在机舱冰冷的铆钉钢板上,单手点了一根没点燃的薄荷糖叼在嘴里,碧蓝色的眼瞳透过舷窗望向远方翻滚的雷云。
而在机舱另一头。
"呼——哈!呼——哈!"
阿斯塔正赤裸着上身,倒挂在运输机尾部的龙门吊横梁上,单手做着极其反人类的负重引体向上!那柄沉重粗糙的黑色【断魔之剑】用粗绳绑在他的腰间,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每一次发力,背部隆起的肌肉都如同展翅的凶禽:
"五百四十二!五百四十三!可恶!冲绳怎么还没到啊!老子已经等不及要去把那帮抓走黑井大姐的杂碎全都给揍飞了啊!!"
五条悟两只脚大摇大摆地搭在空投物资箱上,脸上重新架了一副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廉价塑料墨镜,手里转着一把战术军刀,嘴角挂着肆意妄为的笑:
"阿斯塔,省点力气吧。等会儿到了那帮老鼠的据点,老子负责把屋顶拆了,你负责把里面的人全打成肉饼——杰,没意见吧?"
夏油杰坐在折叠椅上,正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听到五条悟的话,他缓缓睁开狭长的狐狸眼,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森然冷意:
"啊,没意见。既然敢离开天元大人的结界对我们的人动手......那就让他们明白,'最强'这两个字,到底代表着什么。"
"滴——滴——滴——!!"
机舱内部突然响起了急促尖锐的黄色警报蜂鸣!
坐在前舱通信台前的白河琉游离猛地摘下耳机,霍然起身,冰蓝色的眼眸穿透红色的应急灯光,直射机尾:
"全员准备!运输机已突破冲绳本岛防空识别区!距离恩纳村据点上空仅剩三分钟航程!克劳同学,空间力场构筑!"
"法术矩阵展开完成。"
克劳身下的力场浮盘光芒大盛,十二枚由纯粹魔力凝聚而成的淡蓝色符文在虚空中旋转排列成环状:
"【羽落术】与【群体回避侦测】已附着全员。跳伞倒计时:三十秒。"
"轰隆隆隆隆——!!"
伴随着气压失衡的狂暴尖啸,C-17运输机庞大的尾部货舱门,在八千米的高空中轰然洞开!
狂暴无匹的热带高空冻风混杂着暴雨的水汽,瞬间如海啸般倒灌进机舱内部,吹得天内理子的麻花辫与白色发带疯狂狂舞!而在舱门外,漆黑翻滚的雷云之下,冲绳本岛那片被狂风暴雨笼罩的苍翠海岸线,终于在刺目的闪电中,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理子,抓紧老子!"
阿斯塔从横梁上一跃而下,像一堵不可撼动的钢铁之墙稳稳挡在理子身前,巨剑直指狂风肆虐的苍穹!
属于这个苦夏的真正远征,在这一万米的高空狂风中,正式撕裂了黑夜的帷幕!
第八章:雷暴坠落、瓦砾下的眼泪与拂晓的翡翠海
暴风雨中的冲绳恩纳村近海,黑沉沉的浪涛像是一头头发狂的巨兽,狠狠拍打着嶙峋的暗礁,激起数米高的惨白泡沫。
那座废弃的海边宗教礼拜堂孤零零地矗立在悬崖边,斑驳的红瓦屋顶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呻吟。
地下室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海藻与铁锈味。
两名身穿热带花衬衫、眼神凶狠的黑市诅咒师正抽着廉价香烟,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旁擦拭着沾满毒液的咒具。在他们身后的混凝土支柱上,黑井美里被手臂粗细、密密麻麻写满束缚咒文的"锁咒绳"死死捆绑着。她的额角带着一片青紫的挫伤,发丝凌乱,但那双坚毅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眼前的绑匪。
"喂,老大,东京那边真的靠谱吗?盘星教给的定金虽然丰厚,但目标身边可是有五条家那两个被称为'最强'的怪物啊......"
"怕个屁!直升机走的是盲区雷达低空,东京那帮少爷现在肯定还在羽田机场跟官僚扯皮呢!等他们查到这里,至少得是明早十点以后的事了!到那个时候——"
话音未落。
头顶上方的厚重天花板,在千万分之一秒内,毫无预兆地化作了一片刺目的白昼!
"轰隆————!!"
那根本不是炸药引发的声响,而是一记纯粹由高密度魔力与无下限术式合流产生的神罚级坍塌!整座重达数十吨的混凝土天花板在刺耳的音爆中四分五裂,狂暴的飓风挟裹着暴雨的水汽瞬间将地下室内的烟雾与霉味撕得粉碎!
"什么人——?!"
两名诅咒师惊骇欲绝地抓起短刀跳了起来,然而,碎石与烟尘之中,他们甚至连术式都来不及展开。
"砰!"
一道黑色的钢铁残影裹挟着野蛮无匹的狂风呼啸而过。
阿斯塔双手紧握着那柄沉重粗糙的黑色【断魔之剑】,甚至连剑刃都没用,只是以巨大的黑色剑脊当头拍下!
"砰!咔嚓!"
两名下级诅咒师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像是被迎面飞驰的重型卡车撞中一般,护体咒力在一瞬间被反魔法的钝击彻底震散,口喷鲜血倒飞出十几米,深深嵌进了后方的承重墙里,两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黑井大姐——!!"
阿斯塔一把将巨剑抗回肩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流星地冲向石柱,粗犷的大嗓门震得地下室石屑簌簌下落:
"没事吧?!老子们来接你了啊!!"
[利贝:哈!真是一群不堪一击的垃圾,连让老子拔剑的资格都没有。喂,阿斯塔,小心点,绳子上有烦人的咒术。]
"退后,阿斯塔同学,交给我。"
白河琉游离的身影在下一秒自半空中稳稳落下。
西装革履的青年左臂上的【DUEL SW】战术手套正闪烁着冷冽的蓝金微芒,他指尖夹着一张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卡牌,眼神锐利如刀:
"显现吧——【龙之守护少女】!"
一道温暖纯净的光芒自游离身侧骤然绽放,身披白蓝轻甲的少女精灵手持短杖轻盈跃出。短杖顶端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轨,那几根原本刀枪不入、能封锁肉体咒力的"锁咒绳",在触碰到神圣光晕的瞬间如遇阳春白雪,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之碎片。
脱去束缚的黑井美里身子一软,游离眼疾手快,戴着薄皮手套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白河大人......阿斯塔大人......?!"
黑井美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破壁而入的两人,又抬头看向被整个掀翻的屋顶。
破损的天花板上方,五条悟正双手插在裤兜里,悬空踩在暴风雨的气流之中,白发被狂风吹得肆意飞扬。白发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塑料墨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昏死在瓦砾堆里的绑匪,嘴角挂着狂妄而冰冷的嘲弄:
"哈,还以为藏得有多深呢。从东京飞到冲绳,连老子的冰棒都还没彻底化掉,你们这群下水道老鼠的动作也太慢了吧?"
在五条悟身后,苍崎青子单手拎着沉重的棕色皮革手提箱,优雅地踩在一块悬浮的石板上,指尖跳跃的二十发苍蓝魔弹缓缓消散。她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彻底沦为废墟的礼拜堂,冷哼了一声:
"浪费力气。早知道只有两只杂鱼,老娘刚才那一发对军魔弹都嫌给多了。"
"黑井————!!"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浓重哭腔的尖叫声,猛地从上方的破洞处炸响。
天内理子甚至没有等克劳的力场护盾降落到底,在看到黑井美里身影的刹那,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碎石堆上滑了下来。水手服的裙摆被泥水彻底浸湿,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歪斜地挂在散乱的单麻花辫上。
少女不顾一切地扑进了泥泞的瓦砾堆中,一头扎进了黑井美里的怀里!
"理子小姐......!!"
黑井美里紧紧搂住了少女娇小冰冷的身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黑井你这个大笨蛋!!"
理子的小拳头拼命捶打着黑井的后背,整个人哭得喘不上气,脸颊死死埋在女仆装被弄脏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妾身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妾身以为你像爸爸妈妈一样......被那些坏人杀掉了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中二伪装、所有自称"妾身"的高傲,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殆尽。
怀里抱着那个从东京一路带过来的破旧河马玩偶,十四岁的少女像个彻底迷路后终于找到母亲的孩子一样,在湿冷的地下室废墟里号啕大哭,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黑井美里只是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用带着擦伤的手掌轻抚着理子的长发,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理子小姐。美里在这里,美里再也不会离开您了......"
地下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暴风雨从头顶巨大的窟窿里灌进来的呼啸声,以及少女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哭声。
阿斯塔双手拄着漆黑的巨剑,咧开嘴笑得有些傻气,抬起粗糙的手臂用力擦了擦眼角:"太好了呢,理子!我就说了吧,同伴一定会抢回来的啊!"
青子靠在断裂的石柱旁,双手抱胸,微微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外面的夜空,只是嘴角那抹弧度却悄悄柔和了下来。
而在坍塌的大门口,塔南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岳般伫立在暴风雨中。
雨水顺着他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滚落,冲刷着他颈部那些纵横交错的苍老伤痕。男人深紫色的眼眸透过杂乱的碎发,静静地注视着抱头痛哭的侍从与少女。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空气中那股弥漫了千年的哈达克毒酒苦涩,终于在这一瞬间,被咸涩的海风与小女孩滚烫的眼泪冲淡了半分。
塔南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环抱在胸前,喉咙深处滚出一句低沉而平静的话语:
"......哭完了,就站起来。"
他没有走近,只是将背影对着她们,深紫色的眼眸望向暴风雨肆虐的海面:
"活着的时候,拥抱比告别有用。"
理子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在黑井的搀扶下慢慢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满是泪痕与泥水的小脸,有些怯生生、却无比真诚地看向塔南宽厚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
清晨,五点四十分。
当众人踩着泥泞走出地下室的残骸时,笼罩了冲绳整整一夜的热带暴风雨,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海退去。
原本如墨汁般翻滚的厚重积雨云,被东边地平线上破晓而出的第一缕金色晨曦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朝霞如同一片燃烧的流金,从海天交接的尽头漫卷而来。
而在所有人眼前铺展开来的,是一片纯净得近乎不真实的翡翠色浅海。清澈见底的海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白得发亮的珊瑚沙滩沿着海岸线蜿蜒数里,湿漉漉的椰子树与火红的扶桑花在略带咸味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蝉鸣不再烦躁,海浪轻柔地抚摸着沙岸,发出"哗——哗——"的安详低语。
三十度的高温,带着亚热带海岛特有的湿润与明朗,将昨夜所有的血腥与惊恐洗涤得一干二净。
"哇啊......"
天内理子呆呆地站在悬崖边缘的草坡上,双手紧紧扣着胸前破损的河马玩偶,那双哭得红肿的圆眼睛微微睁大,倒映着无边无际、璀璨晶莹的碧蓝大海。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东京,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广袤、这样清澈的海水。
"呼啊————!!"
五条悟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在草坡上,大字型摊开四肢,嘴里叼着一根刚从废墟里搜刮出来的薄荷味棒棒糖,发出一声夸张至极的哀鸣:
"累死了——!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无下限术式,老子的脑浆现在热得能直接用来煮温泉蛋了!杰,我绝对不要现在回东京,绝对不要!"
夏油杰走到悬崖边,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海风将他额前那缕怪异的刘海吹得凌乱翻飞。
夏油杰低头看着理子脸上那抹被大海彻底吸引的震撼与向往,又看了看疲惫不堪却死撑着狂妄的挚友,嘴角泛起一抹无可奈何却无比温和的笑意:
"啊,我也是。天元大人的同化仪式是在明天晚上,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算起,我们还有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夏油杰转过身,微笑着看向天内理子:
"理子妹妹,难得来了一趟冲绳,在回那个冰冷阴暗的薨星宫之前......不去海里游个泳,吃一碗正宗的冲绳苦瓜排骨面吗?"
理子整个人愣住了,黑色的单麻花辫在海风中晃了晃,有些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可、可以吗?妾身......真的可以去玩吗?"
"哈?你在说什么蠢话啊小鬼!"
五条悟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弹了起来,随手把墨镜推上额头,露出那双比冲绳的天空还要湛蓝透彻的六眼,咧嘴大笑:
"老子说了算!谁管总监部那帮老头子的催促啊!游离!立刻给老子订恩纳村最好的海滨度假酒店!全海景套房!所有的水上摩托和沙滩排球设施全包了!"
"......五条同学,跨区域紧急公款消费的报销流程需要三位一级术师联名,而且我的信用卡额度已经——"
白河琉游离按着疯狂绞痛的胃部,整个人摇摇欲坠,但看着黑井美里脸上久违的宽慰笑容,以及理子眼中重新点燃的璀璨光芒,这位年轻的白领干事终于无力地垂下了肩膀,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这就联系当地的辅助监督,优先安排天内小姐和黑井小姐的换洗衣物以及泳装采购。"
"好耶————!!"
阿斯塔一把将巨剑插在沙滩上,兴奋得像个刚进城的孩子,整个人原地蹦起三米高,大声欢呼:
"看海喽——!!大家一起去游泳啊!!"
圆脸胖鸡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全新的海苔味薯片,咔嚓一声嚼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海滩度假回!动漫里的经典泳装回终于要开幕了吗~?赞成赞成!"
晨曦彻底驱散了残夜的阴霾。
天内理子站在金色的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风中轻快地跃动着。
少女苍白的小脸上,终于重新绽放出了属于十四岁盛夏的、毫无防备的明媚笑容。
第九章:翡翠色浅滩、恶心的海参以及偷来的晴空
正午十一点的冲绳恩纳村海岸,天空蓝得近乎透明,连一丝积雨云的残渣都没有留下。
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白得晃眼的珊瑚沙滩上,海水由近及远呈现出由极浅的剔透薄荷绿、渐渐过渡到明澈的翡翠色、再到深邃宝石蓝的层叠渐变。海浪拍打在岸边细软的白沙上,翻起一层层雪白细密的泡沫,空气中满是温热的咸涩海风与熟透菠萝的甜香。
"呀啊啊啊啊啊——!!恶心死了!拿开!快给妾身拿开啊啊啊!!"
一声尖锐高亢、几乎撕裂了海浪声的凄厉惨叫,骤然从浅滩处炸响。
天内理子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浅黄色热带风印花防晒开衫,里面穿着黑井刚刚在海滨小店替她挑选的深蓝色保守连体泳衣。单麻花辫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颈侧,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海风里狂乱飞舞。
少女正拼命单脚在没过脚踝的海水里蹦跶着,两只小手疯狂甩动,整张小脸吓得煞白,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喂,小鬼,你刚才不是自称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元大人吗?怎么被一条软趴趴的海参吓得快尿裤子了啊?!"
五条悟穿着一条印着花哨热带鱼图案的沙滩大裤衩,鼻梁上挂着一副从酒店纪念品商店顺来的荧光绿色塑料蛤蟆镜。
白发少年双手叉腰,两只修长的大脚毫不客气地踩在浅水里,手里赫然用两根小木棍夹着一只黑漆漆、黏糊糊、正不断蠕动着滴落咸腥海水的肥硕海参。他不仅不收手,反而恶劣至极地把那只黑乎乎的软体生物往理子鼻尖前凑:
"来嘛,仔细看看,这可是冲绳特产的黑海参哦!口感据说跟高级果冻差不多呢~吸溜一下咽下去,说不定咒力就能暴涨哦?"
"哇啊啊啊!无礼之徒!下贱的白毛小人!!妾身命令你退下!退下啊啊!!"
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岸上逃,脚底下一滑,险些一头栽进白沙堆里。
"悟,适可而止一点。欺负小女孩可不是高专模范生的作风。"
夏油杰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身上套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短袖衬衫,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慢悠悠地踩着细沙走了过来。
他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温和浅笑,然而如果仔细看去,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底深处,也隐隐浮现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血丝——那是连续两天高强度催动咒灵感知、神经高度紧绷留下的透支痕迹。
"啪。"
夏油杰随手从袖子里甩出一只巴掌大的水母咒灵,透明的触须精准地卷起五条悟手里的木棍,把那只可怜的海参远远抛回了深水区:
"理子妹妹今天起得很早,刚才还在帮黑井涂防晒霜呢。你就不能像个成熟的高中生一样,去买几杯冰镇金桔柠檬汁吗?"
"切,杰你真扫兴,老子正打算把那玩意儿塞进阿斯塔的嘴里看看会有什么反应呢。"
五条悟撇了撇嘴,随手把蛤蟆镜推上额头,露出一双清澈璀璨、却难掩深层疲态的苍蓝六眼。
在过去整整四十个小时里,他的无下限术式一分一秒都没有关闭过。哪怕是在刚才救出黑井的狂欢中,那座精密运转的绝对屏障依然如同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死死扣在他的周身。大脑深处的神经元细胞在六眼的海量信息流冲刷下隐隐发烫,但少年骨子里那股狂妄至极的骄傲,硬生生将这份疲惫彻底压制在了亢奋的表象之下。
"呜呜呜......黑井......那个白毛绝对是恶鬼转世......好恶心,妾身的手指上好像还残留着那滑腻腻的触感......呕......"
理子整个人缩在黑井美里身后,死死抓着黑井的防晒披肩,小脸埋在布料里使劲蹭着,眼眶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好啦好啦,理子小姐,没事了哦。"
黑井美里换了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戴着遮阳草帽,正半跪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罐冰镇水蜜桃汽水,温柔地贴在理子滚烫的脸颊上替她降温,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海参虽然长得丑陋,但洗干净晒干之后可是很名贵的药材呢。不过理子小姐如果讨厌的话,我们等会儿午餐绝对不点有任何海参的料理,好不好?"
"......还要两份菠萝冰激凌!"理子吸了吸鼻子,伸出两根手指,恶狠狠地提条件,"还要那个白毛当面给妾身鞠躬道歉!!"
"哈?让老子道歉?小鬼你梦还没醒呢吧!"五条悟在旁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而在距离浅滩三十米开外的棕榈树阴影下。
白河琉游离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白色遮阳伞旁,手里捧着三本厚厚的便签本和两支防水记号笔,脖子上还挂着三条干净的干燥浴巾。
这位年轻的白领干事虽然换下了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换上了一件较为透气的浅灰色短袖衬衫,但那条整整齐齐扎在最上面的纽扣、以及鼻梁上为了遮挡强光而戴上的金丝边墨镜,依然让他散发着一种"随时准备向董事会汇报资产清算"的紧绷气场。
"天内小姐的遮阳伞租金、黑井小姐的应急医疗检查费、全员的海滨五星级套房定金、以及五条同学刚才在海滨俱乐部随意签署的水上摩托无限次体验畅享券......"
游离修长的手指在便携计算器上飞速跳动,嘴唇紧抿,整张脸在金丝眼镜后黑得像锅底:
"赤字已经突破了七位数。如果总监部的财务审查科在下周一核对这笔账目,哪怕把我的退职金全部抵扣,我也得去文部科学省的大楼门前下跪写检查。"
"......白河先生,凡事要学会看开一点哦。"
杰西的声音轻柔地从遮阳伞最阴暗的角落里飘了出来。
这位青年穿着一身吸热的纯黑长衫,整个人几乎完全缩在遮阳伞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甚至连一寸皮肤都不愿意暴露在刺眼的日光之下。杰西极其怕热,此刻他苍白的额角正贴着一块散发着幽蓝寒气的冷泉石,脸上挂着那一如既往温和却透着强烈非人质感的礼貌微笑。
在他脚边的阴凉沙坑里,两只体型如小脸盆般的燧石伪蝎正用坚硬的石螯,小心翼翼地刨着沙子。
它们从深海中搬运回来的,不是普通的海螺,而是几枚通体泛着温润琥珀光泽、由矿石微型生物感染特定珊瑚后形成的奇异晶石。晶石在阴影中闪烁着如同呼吸般的心跳微光,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这是由奥珀斯里特滋养出的'冷海石'。"杰西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雕琢得极为精致的浅粉色珊瑚发夹,微笑着递向游离,"如果那位骄傲的小小姐戴上它,不仅能完全隔绝阳光的紫外线灼伤,还能让周围三米内的气温恒定在令她舒适的二十二度。要顺便作为'道歉礼物'转交给她吗,白河先生?"
那种刻在基因底层的生理性恶心与抗拒感,随着晶石的递出再次在空气中蔓延。
游离的太阳穴疯狂跳动,胃部一阵阵剧烈痉挛。
——[情景:面对明显怀抱好意、但本质极度危险且带来生理剧痛的怪异同事。]
——【不擅拒绝】的职场诅咒再次掐住了他的咽喉。
"......万分感谢杰西同学的细心。"游离强行牵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苍白微笑,用带着防滑手套的手指极其勉强地接过发夹,"我想......天内小姐在平复情绪后,会感谢您的关照的。"
"哎呀,她只要不尖叫着把发夹扔进海里,我就已经感到十分欣慰了呢。"杰西轻声笑着,惬意地合上了双眼,继续在阴凉处享受着他的"避暑巡礼"。
"砰——!!"
数十米外的开阔沙滩上,猛然炸开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碰撞巨响!
紧接着是一连串排山倒海般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重!五条!你的水枪威力太弱了啊!老子根本连动都没动一下!!"
阿斯塔身上只穿了一条深红色的粗布短裤,古铜色的雄壮身躯上挂满了晶莹的海水与沙粒。少年那比成年人腰围还要粗壮的大腿深深扎进湿润的沙滩中,双手横握着那柄巨大而粗糙的黑色【断魔之剑】。
刚才五条悟隔空轰过来的一发压缩水弹,被阿斯塔硬生生用剑脊正面砸成了一漫天飞舞的水雾!
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胸膛剧烈起伏,金色的眼瞳在盛夏烈日下燃烧着无穷无尽的荒蛮活力,粗犷的嗓门震得椰子树上的叶片都在发颤:
"理子!夏油!快来看啊!老子刚才在海浪底下憋气游了整整三公里!抓到了一条超大的红鲷鱼!今天中午我们直接在沙滩上烤鱼吃吧!!"
阿斯塔反手从后腰的草绳上解下一条还在疯狂甩尾的肥硕海鱼,高高举过头顶,像个打了胜仗的蛮族小首领一样,冲着浅滩上的少女拼命挥手炫耀。
[利贝:丢人现眼的蠢货,一条普通的咸水鱼也能让你兴奋成这样。不过阿斯塔,把剑上的盐水擦干净,海水会让老子的断魔生锈的。]
"生锈了就再磨一磨嘛!大海真的太棒了啊利贝!!"阿斯塔在脑海里大笑着回应,迈开大步,像头不知疲倦的年轻野牛一样朝着理子的方向狂奔过去。
"笨蛋!离妾身远点!鱼鳞甩到妾身身上了啊啊啊!!"
理子一边尖叫着躲闪,一边却忍不住偷偷从黑井身后探出小脑袋,看着阿斯塔手里活蹦乱跳的大鱼,眼底闪烁着毫无阴霾的兴奋光芒。
而在稍远处的遮阳棚下方。
两张白色的沙滩躺椅并排摆放着。
苍崎青子戴着一副大号茶色墨镜,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利落的黑白分体式泳装,修长匀称的玉腿交叠搭在脚凳上。少女手里端着半颗被掏空的冰镇椰子,正用吸管慢悠悠地吸吮着清凉的椰汁,那一头栗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闲适而危险的大姐头气场。
在青子身旁的另一张躺椅上,圆脸胖鸡正毫无形象地瘫成了一团。
胖鸡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印花T恤,蓝色的长发乱糟糟地垂在两侧,圆圆的脸蛋上沾着几颗紫薯挞的碎屑。她一边把大阿卡纳牌摊在白皙的肚皮上晒太阳,一边抓起一把冲绳特产的海葡萄塞进嘴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汁脆响:
"唔嗯~!这个海葡萄的口感超赞的哎!青子,你说如果我用【The Taste】把这种口感永远记录下来,以后是不是嚼蜡烛都能吃出海葡萄的味道啊?"
"你可以试试看,不过那样做的话你大概会被魔术协会判定为精神失常的死徒。"青子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吸管,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沙滩上的克劳与夏露。
克劳正光着小脚丫坐在浅滩边缘。
这位外表宛如十二岁幼女般的时间法师,手里捏着一柄用贝壳磨制的小铲子。在她面前,一座由细沙堆砌而成的、完全符合现代微积分拓扑结构的精密几何沙堡正拔地而起。
夏露蹲在克劳身侧,绿色的长发被一根红色的丝带随意挽在脑后,白衬衫在海风中轻轻鼓荡。
两只银色的微型机械蜘蛛正极为卖力地在沙堡表面吐出细密如丝的加固纳米线,将那些脆弱的沙粒固定成坚不可摧的微型高塔。而在夏露的指尖,那枚有着三百年历史的黄铜齿轮,正伴随着海浪的涌动,发出极度平稳而悠扬的自转蜂鸣。
"时间在减速。"
夏露忽然轻声开口,淡绿色的眼眸凝视着沙堡顶端那一枚小小的白色海螺:
"五条悟的精力正在被过度的阳光和欢闹抽空。他的术式屏障虽然还在,但波长已经开始产生极细微的杂质了。"
"这是肉体凡胎承载神性权能的必然代价。"克劳将手中的贝壳插在沙堡门前,稚嫩的脸上没有情绪起伏,唯有一片冰冷的理性,"持续开启六眼,等同于让一台精密仪器在没有任何冷却液的情况下超频运转。如果在四十八小时内无法进入深度睡眠,他的反应阈值将下降至少35%。"
克劳抬起头,目光越过欢笑嬉戏的人群,落在了百米开外、高耸矗立在海岸线最边缘的那座巨大黑色礁石上。
巨石投下一片深沉而冰冷的阴影。
塔南独自一人伫立在那片阴影之中。
男人赤着双足,踩在滚烫锋利的珊瑚礁边缘。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被海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露出那具宛如被千百年风霜雷电雕琢而成的巍峨躯体。无数道狰狞翻卷的陈旧伤痕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色泽,无鞘的阔剑倒插在脚边的岩缝中,任由飞溅的浪花拍打着锈蚀的剑锋。
塔南深紫色的眼眸半睁着。
在他的感官深处,冲绳这片璀璨夺目的翡翠色海面,正不可逆转地与千年前克鲁洛德荒原上、那场暴风雨前夕的血腥泥沼产生着剧烈的叠影。
空气中,栀子花香与海风的微咸,正被哈达克毒酒那挥之不去的苦涩残渣一点点侵蚀。耳畔少女那毫无防备的欢笑声,也仿佛在虚幻的感官中,化作了当年那些喝完毒酒后倒在篝火旁的部族同胞发出的无意识呓语。
塔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剑柄的粗糙手掌由于过度用力而泛起骨节的森白。
"......太亮了。"
男人沙哑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在巨石的裂隙里。那声音沉重如地底熔岩,带着看透了无数次盛极必衰后的悲哀与冰冷:
"阳光最盛的时候,也就是暴风雨快来的时候。"
他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穿透了层层热浪与飞沫,落在了那个正满脸通红、踩着海水与阿斯塔争夺烤鱼的天内理子身上。
少女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阳光下跳跃着,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纯粹。
塔南那双经历了千百年背叛与杀戮的冰冷眼眸深处,那一抹深埋在灰烬之下的微温,再次无声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再笑一会儿吧,孩子。"
男人缓缓闭上了双眼,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尊永恒的守护者石雕,彻底封死了所有来自后方陆地的盲区视线:
"等这片天黑下来......老子会替你把所有的刀子,都接住。"
海浪翻涌,欢声雷动。
这个偷来的盛夏午后,在无忧无虑的嬉闹声中,正一点一点,无可挽回地滑向命运早已预设好的黄昏。
第十章:黑潮之海、深蓝的告别与归途的晚风
冲绳美之海水族馆,"黑潮之海"。
落日彻底沉入海平线后的黄昏,展厅内的游客已经稀稀落落。这里没有开主灯,整个巨大的弧形大厅沉浸在一片静谧、幽深而辽阔的深蓝色水光之中。
高耸达八米多的巨大亚克力玻璃幕墙后,七千五百吨蔚蓝的海水缓缓涌动。三条巨大的鲸鲨像远古的巨兽般从头顶无声掠过,庞大的阴影遮蔽了人造光源,数以万计的银色鲹鱼群如同一道道闪烁的流星,在幽蓝的水体中巡游、散开、又重组。
气泡升腾的细微"咕噜"声,透过厚重的玻璃,化作了某种抚慰人心的心跳共鸣。
天内理子双手轻轻贴在那面冰凉的巨大玻璃上。
少女已经换回了洗净烘干的水手服,黑色的单麻花辫垂在脑后,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幽蓝的水光折射下,泛着如同深海珍珠般的微光。而在她的右侧鬓角处,悄悄别着一枚浅粉色的珊瑚发夹——那是杰西送来的"冷海石",正散发着极淡的冷香,将馆内残余的燥热完全隔绝在外。
理子睁大着圆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倒映着缓缓游弋的鲸鲨,倒映着成群的魔鬼鱼。
她看得很安静。
没有了白天的吵闹,没有了傲慢的"妾身",甚至没有去碰怀里那个被黑井仔细缝补好的河马玩偶。十四岁的少女只是微微仰着头,侧脸在蓝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单薄与柔和。
"好大啊......"
理子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拂过水面的气泡:
"以前只在地理图鉴上见过。原来活着的海,是这个颜色的啊。"
站在她身后两步处的夏油杰微微一顿。
少年双手拢在宽松的深蓝色制服袖管里,那张清秀的狐狸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防备的假笑。幽蓝的水光落在他额前那缕垂下的刘海与疲惫的眼眸中,将他眼底那一抹深沉的痛惜照得无所遁形。
夏油杰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
天元大人的"同化"到底是什么?
总监部的老头子们说是"大义",是"守护社会的基石"。可是把这样一个今天早上还在因为海参而尖叫、现在正为了几条鱼而眼眶发亮的女孩子,送进暗无天日的薨星宫本殿,然后像换掉一个旧零件一样彻底抹去她的存在......
这真的算得上是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为了保护非术师的正论"吗?
夏油杰袖子里的拳头,不知不觉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喂,小鬼,你盯得太近了,鼻尖上的油脂都要印在玻璃上了。"
五条悟咬着一根棒棒糖,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白发少年双手插在兜里,原本架在鼻梁上的塑料墨镜已经被他随手挂在领口。那双在昏暗蓝光中亮得惊人的苍蓝六眼,此刻布满了肉眼可见的细密血丝。
连续四十六个小时不间断维持无下限术式,神经元在大脑深处疯狂抗议,每一次眨眼都伴随着针扎般的灼痛感。但五条悟只是随手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嘴角依旧挂着那副令人火大的散漫笑意:
"要是把人家的玻璃弄脏了,游离可没有多余的公款帮你付保洁费哦。"
"无礼之徒!"理子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这一次,少女眼里却没有真正的怒火,反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白毛,你那双眼睛看起来像只熬夜偷油吃的死兔子,丑死了。"
"哈?死兔子?老子这可是全咒术界唯一的特级美貌好不好!"五条悟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抬脚轻轻踢了踢理子的皮鞋鞋尖,"喂,买好了没有?黑井在出口的特产店帮你买了一整箱紫薯挞和菠萝派,再不走,回东京的航班可不等我们。"
理子的呼吸,在听到"回东京"这三个字的刹那,极其轻微地停滞了半秒。
水光在她脸上流转,少女缓缓收回了贴在玻璃上的小手,低垂下眼帘,手指有些不安地绞紧了水手服的裙角:
"......嗯。知道了。"
"理子!你看这个!!"
一声压低了却依旧充满震颤力的大嗓门打破了展厅的沉寂。
阿斯塔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冲绳限定·波布蛇"的红色文化衫,正整个人趴在不远处的小型水槽玻璃上,指着里面一只正挥舞着大鳌的帝王蟹,两眼发光:
"这个!长得超像杰西身后那只石头虫子的东西!能吃吗?!看起来肉超级多的样子啊!!"
[利贝:那是螃蟹,蠢货。而且谁让你拿那只恶心怪胎的烂虫子跟食物比了?不过阿斯塔,这地方的阴气重得跟冥界的深渊水牢差不多,老子讨厌浑身湿漉漉的感觉。]
"哇啊啊!阿斯塔你小声点啊!这里是水族馆,不能大喊大叫的!"天内理子急忙跑过去,像个小大人一样叉着腰训斥阿斯塔,但嘴角却忍不住高高翘起。
看着在水槽前拌嘴的两人,靠在后方长椅上的苍崎青子轻笑了一声。
青子依然单手拎着她那个棕色皮革手提箱,栗色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头。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巨大的魔鬼鱼从头顶滑翔而过,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手提箱的黄铜锁扣,声音平淡而冷冽:
"真是讽刺啊。把一群自以为能背负世界的怪物,和一个连明天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倒霉小鬼聚在同一个鱼缸前面。这算什么?最后的晚餐吗?"
"青子小姐,有时候将'终末'前置为一种仪式,本身就是智慧生物对抗虚无的唯一手段呢。"
杰西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绀蝶色长衫,优雅地伫立在水族馆最昏暗的柱影下。
在冷气充足且没有阳光的展厅里,这位青年显然恢复了极佳的精神状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衣袖,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幽蓝的水波,脸上挂着宛如神明注视凡尘般的慈悲微笑:
"记录下这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幸福切片,正是旅行的意义所在。如果这一幕故事注定要在今夜合拢,那么至少在书页翻过去之前,这片蓝色的光芒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种刻在骨髓深处的非人异质感,即便在温和的低语中也悄然扩散着。
站在杰西身侧三步之外的白河琉游离,胃部再次泛起一阵熟悉的痉挛。
游离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紧了紧手里的航空公文袋。他戴着薄款黑色商务手套的指尖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白天的焦躁,唯有一片属于现代职场干事的冷静与决断:
"专机已经在那霸空港的军用跑道完成滑行待命。预计飞行时间两小时十分钟。我们将在今夜九点整,降落在东京羽田空港,随后直接走湾岸线专用车道,于十点半前抵达东京都立咒术高专本殿。"
游离看了一眼手表,转头看向夏油杰与五条悟:
"防卫省与总监部的地面交接部队已经就位。只要踏进高专结界......天元大人的'门'就会彻底开启。"
说到最后半句时,这位一向以效率和规矩为准则的青年,声音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因果的收束点,就在高专结界的外缘。"
克劳身下的微型力场浮盘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展厅上方两米处。
幼女法师手中捧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羽毛笔在水光中微微泛着淡金色的符文微芒。她那一双看透了漫长光阴的深邃眼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方的全员,语气宛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在【米捷装置】的第九十九次推演中,当目标跨越冲绳海域返回内陆的瞬间,针对'六眼'神经疲劳的致命干涉,其发生概率将直接飙升至临界峰值。五条悟,你的咒力回路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已经出现了三次微秒级的波长漂移。"
"哈?漂移?"
五条悟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抬手一把将墨镜重新推回高挺的鼻梁上,嘴角咧开唯我独尊的狂妄弧度:
"放心吧,小矮子法师。老子可是'最强'的。就算三天三夜不睡觉,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要是敢露头,老子也能一巴掌把他们连同这片地皮一起拍成灰。"
"咔哒,咔哒。"
夏露站在巨型水幕的边缘,绿色的长发在阴影中宛如海藻般轻漾。她指尖那枚黄铜齿轮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旋转。两只微型机械蜘蛛顺着她的指骨爬回袖中,夏露转过头,看着坐在展厅最底层台阶上的魁梧背影。
塔南独自坐在那里。
男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在幽蓝的水光中显得格外陈旧与沉重。无鞘的阔剑横在两膝之上,剑身上斑驳的铁锈仿佛浸透了千百年的干涸血迹。深紫色的眼眸半睁着,静静注视着巨大水槽里那头孤独游弋的巨大鲸鲨。
在他的感官深处,空气中那股冲绳海风的微咸已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克鲁洛德荒原上、大军开拔前最后的那阵冷风。那是哈达克的毒酒被端上长桌前,营帐外战马发出的最后一声不安的嘶鸣。
塔南缓缓从台阶上站起身来。
他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自水底升起的古老黑礁,沉重的压迫感让周围原本流动的幽蓝光斑都为之一滞。
男人迈开脚步,走到正和阿斯塔抢纪念品章的天内理子身后。
理子察觉到了身后的阴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怯生生地回过头,仰起小脸看着这个浑身伤疤、寡言少语的高大男人。
塔南没有低头看她,深紫色的眼眸越过少女单薄的肩膀,投向了展厅出口那条漆黑的走廊通道。
"......水底下的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起网。"
塔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两块古老的石磨在缓缓碾动:
"但它们知道,离开水,就会死。"
理子愣愣地看着他,头顶的发带轻轻颤抖了一下。
塔南将怀中的无鞘阔剑换至左手,右手那只布满老茧与厚茧的宽大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后极其克制地、极轻地在理子头顶的白色发带上按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厚重得宛如一座大山倾覆而下的庇护。
"走吧。"
男人收回手,转过身,率先迈步走向出口的黑暗:
"跟紧点。老子还没死之前,没人能把你拖进网里。"
理子站在原地,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带。那里还残留着男人掌心那粗糙、滚烫、却无比安心的温度。
少女眼眶猛地一红,但很快,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所有的脆弱死死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冲着五条悟、夏油杰、阿斯塔、游离、青子、克劳、夏露、胖鸡和杰西,露出了一个极尽灿烂、毫无遗憾的大大笑容:
"嗯!大家,我们回东京吧!!"
......
深夜,十点四十分。
东京都八王子市,通往咒术高专本殿的山道入口。
雨后的深山里,夜雾浓重得宛如化不开的牛奶。老旧的石阶两侧,古老的雪见石灯笼散发着微弱昏黄的烛火,将八道拉得极长的影子投射在潮湿青翠的石板路上。
山风吹过,卷起满地焦黄的松针。
穿过前方那座朱红色的高耸鸟居,就是天元大人亲手布下的、覆盖了全日本最强防御的"薨星宫外围结界"。
只要踏入那座鸟居,外面的所有悬赏、所有的刺杀、所有的血雨腥风,都将彻底画上句号。
"呼啊————!!"
五条悟一脚踏上鸟居前的台阶,整个人像是彻底散了架一样,两只手死死按着后颈,仰天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
"终于到了啊啊啊啊!累死老子了!等把这小鬼交进去,老子要睡整整三天三夜!谁敢吵醒老子,老子就用'苍'把他家客厅炸穿!"
"辛苦了,悟。"
夏油杰走在他身侧,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般的浊气,紧绷了整整两天的神经,在看到那座熟悉的高专鸟居时,终于不可遏制地松懈了下来。
夏油杰转过身,微笑着低头看向身后的理子与黑井:
"好了,理子妹妹,黑井小姐。到这里就彻底安全了。天元大人的结界内部——"
"噗嗤。"
一声极轻微、极沉闷、宛如热刀切入黄油般的钝响,突兀地切断了夏油杰的话语。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
白发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甚至连那双神明赐予的苍蓝六眼,在这一刻都失去了焦距。
一柄闪烁着不祥紫黑色微光、通体由特殊咒具精钢打造的宽刃短刀,毫无预兆地自他的后心狠狠贯入,刀尖带着温热黏稠的鲜血,直接从他的胸膛正前方透体而出!
没有任何咒力波动。
没有任何术式残秽。
甚至连那座号称防御一切的无下限术式,在这一柄特级咒具【天逆鉾】的面前,像是一层被剪刀轻易裁开的薄纸,连一丝阻碍都没能起到。
"嘀嗒。"
大颗大颗滚烫猩红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刃,滴落在那座朱红色鸟居潮湿的青石板上。
而在五条悟身后浓稠的夜雾中,那个嘴角带着狰狞旧伤疤、浑身肌肉宛如黑豹般紧绷的短发男人,正单手握着刀柄,嘴角咧开一抹残酷至极的狞笑:
"哟。辛苦了啊,高专的天才少爷们。"
伏黑甚尔。
天与暴君,于此降临。
第十一章:零点零二秒的暴烈、因果的修正与野兽之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伸、撕碎。
朱红色高耸鸟居下的雨后石阶,空气沉重得宛如凝固的水银。
天逆鉾那柄带着不祥紫黑符文的短刀,刀刃完全没入五条悟的后背,锋刃正从他染血的校服前襟透出,带出大蓬滚烫刺目的血沫。五条悟苍蓝色的六眼彻底失去了神采,肌肉因剧烈的神经休克而剧烈抽搐,整个人宛如一具断了线的木偶,向前倾倒。
伏黑甚尔嘴角的旧伤疤扭曲着,握着刀柄的右臂肌肉如绞紧的钢缆般暴起,眼底只有纯粹、冰冷、毫无波动的杀戮惯性。
——拔刀,顺势横切,切断颈椎,彻底斩首。
这是职业暗杀者在千分之一秒内已然规划好的肌肉记忆。
然而,就在他右手发力的刹那。
"铮————!!"
一声尖锐至极的空间悲鸣,在距离甚尔持刀右手不足三寸的虚空中骤然炸响!
夏露站在鸟居横梁的阴影顶端,那张清秀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惊骇,唯有一双淡绿色的眼眸冷冽得如同一汪寒潭。
0.02秒瞬反本能!
腰间的无名太刀甚至没有完全脱离刀鞘,夏露仅仅是拇指顶开刀镡、右手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极速挥出一记寸斩。
虚空被生生裁开了一道漆黑的裂隙!
宛如空间本身被剪刀裁出的恐怖刀痕,带着直奔因果断裂而去的锋锐,直逼甚尔握着天逆鉾的右手手腕!
"啧!"
甚尔颈部的汗毛在瞬间炸立。天与咒缚赋予他的超绝野兽直觉在脑海中疯狂尖叫,如果他不松手,在切开五条悟脖子之前,他自己的整条右臂就会被这道诡异的空间裂缝彻底切断!
男人甚至没有半分犹豫,刹那间松开了天逆鉾的刀柄,身形以一种违反物理惯性的角度向左后方骤然滑移!
就在甚尔松手退步的零点零一秒后。
"给老子————滚开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近乎将整座山林的夜雾彻底震碎的狂暴怒吼,狂风在台阶上掀起了实质性的音爆冲击波!
阿斯塔双手紧握着那柄巨大、沉重、粗糙无匹的黑色【断魔之剑】,全身古铜色的肌肉如同充血般膨胀了一整圈,额头上的青筋甚至崩裂出了细微的血丝。
没有任何咒力。
纯粹的肉体怪力,在地面踩踏出两个深达半米的蛛网状焦坑!阿斯塔的巨剑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毁灭飓风,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反魔法气浪,以近乎要将整座石阶横向腰斩的狂暴势头,结结实实地横扫向甚尔滑退的身躯!
[利贝:宰了他!阿斯塔!把这个浑身散发着死肉味的下水道怪物连骨头一起砸烂!!]
"轰————!!"
甚尔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
没有咒力?
不仅没有咒力,这个身高刚到自己胸口的矮子小鬼,在纯粹肉体爆发出的瞬间速度与破坏力上,竟然硬生生压过了拥有【天与咒缚】的自己一头!
甚尔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部,左手从缠绕在身上的丑宝口中以闪电般的速度抽出了一柄特级咒具短斧,双手交叉,以斧刃的厚重背脊死死架在胸前!
"铛————!!"
一声几乎要震穿耳膜的金属撞击爆鸣在夜空中回荡开来!
火花如瀑布般从相撞的锋刃之间疯狂迸射!甚尔整个人被阿斯塔这毫无花哨的蛮横一剑砸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十几米,鞋底在坚硬的青石阶上犁出了两道深邃焦黑的沟壑!短斧的斧刃上,赫然被崩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咳!"
甚尔稳住身形,喉咙里泛起一股微弱的血气,但他脸上的狞笑反而愈发狰狞:
"哈......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的杂耍啊。高专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只没有咒力的怪物大猩猩?"
"悟————!!"
夏油杰撕心裂肺的暴吼声在此刻才姗姗来迟地撕裂了死寂。
夏油杰整张原本清秀的狐狸脸在此刻完全扭曲,眼球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额前垂下的那缕怪异刘海被狂乱暴走的咒力风暴吹得笔直立起!
理智、大义、正论,在挚友胸口那柄喷血短刀的刺激下,在一瞬间化作了齑粉!
"出来......全都给老子滚出来!!"
夏油杰双手结出疯狂的杀戮印诀,他的影子在一瞬间化作了一片翻腾的黑色血海:
"虹龙!!撕碎他!!"
轰!
伴随着整座山道的剧烈震颤,一条体长超过数十米、通体覆盖着最高硬度咒力硬质鳞甲的白鳞巨龙,破开暴雨后的湿润泥土轰然冲天而起!巨龙发出刺耳的咆哮,带着吞噬一切的狂暴势头,张开血盆大口自天顶向甚尔当头噬下!
同一时间,数十只形似飞鸟与剪刀的一级、特级假想咒灵在空中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完全封死了甚尔周身的所有退路!
"切,小少爷发飙了吗?"
甚尔眼神一冷,反手将短斧插回丑宝口中,身形在青石板上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电光,速度快得在夜雾中拉出了三道残影,正面迎着从天而降的虹龙狂冲而上!
而在战圈的最核心,那柄刺穿五条悟胸膛的天逆鉾旁。
"啪嗒。"
五条悟的身躯失去了支撑,软绵绵地向前倒去。大颗大颗滚烫的鲜血从他胸口透出的伤口涌出,顺着冰冷的石阶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五条——!!"
天内理子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少女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前,单麻花辫被夜风吹得披散开来,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血雾中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惨白的面颊上滚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五条!你不是最强吗?!你站起来啊!!"
"理子小姐!危险!!"黑井美里死死抱住理子的腰,泪流满面地将她拼命往后拖。
"白河!建立防御圈!!"
苍崎青子暴怒的大喝声震碎了混乱。
青子整个人已经化作了一座狂暴的人形炮台。少女单手提着沉重的棕色皮革手提箱,另一只手臂笔直前伸,二十发刺目的苍蓝色高密度魔弹在她周身排列成环状!
"轰!轰!轰!轰!轰!"
魔弹撕裂夜空,如同二十道贯穿天地的蓝色激光,以绝对的精度和压制力,将甚尔退路上所有的岩石与树木轰成了漫天飞溅的熔岩与碎屑,强行将甚尔的移动范围压制在十米狭长区域内!
"收到!"
白河琉游离的面色惨白如纸,但他戴着薄皮手套的左臂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DUEL SW】系统的菱形决斗盘在黑暗中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红蓝光芒,冰蓝色的眼瞳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一道锐利如刀的龙纹光晕!
"苏醒吧——!【沉眠的神龙石】!!"
游离反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枚灰蓝色的晶石,在掌心狠狠捏碎!
"咔嚓!"
两道散发着古老契约威光的龙形晶石衍生物在虚空中显现,化作两面高速旋转的菱形光幕,瞬间将崩溃大哭的天内理子、黑井美里、以及正在施法的克劳死死护在核心阵眼之内!任何飞溅的碎石与诅咒残秽,在撞上光幕的瞬间皆被无声弹开!
光幕之中,克劳动了。
幼女法师的面容在此刻肃穆得像是一位端坐于时间尽头的神明。
她悬浮在半空中的微型力场浮盘光芒暴涨,那本厚重的羊皮纸笔记在一瞬间疯狂自动翻页,停留在记载着禁忌法则的最深处。
【收束未来】——激活!
克劳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里,无数道金色的时间沙漏虚影剧烈倒流。
她的视线穿透了五条悟胸膛上那柄刺骨的天逆鉾。在她的视界中,代表五条悟生命体征的那根璀璨因果线,已经彻底断裂到了最后一根纤细的蛛丝,心脏的心室壁已被刺穿了99%,脑部的氧气供应将在三秒内归零!
"以因果之名,否定这一处'必然之死'的掷骰。"
克劳稚嫩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精神层面。
米捷装置疯狂旋转,强行将整个世界针对五条悟心室破裂的既定现实,向着"偏离一毫米、仅刺穿右肺叶与副动脉"的极小概率强行收束!
"噗!"
克劳的小脸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角溢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丝。
第一层力竭!
极度的疲惫与虚弱感如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幼小身躯,但克劳连擦都没擦嘴角的血迹,右手凌空结印,一道柔和纯净的九环神术光辉自她指尖轰然砸落:
"【群体医疗术(Mass Heal)】——偏转生命矩阵,固化生机!"
金色的神圣洪流瞬间将倒在血泊中的五条悟完全笼罩!
原本汹涌喷薄的鲜血在一瞬间被强行止住,五条悟那张惨白如死人的面孔上,微弱的心跳在被强行篡改的因果支撑下,重新发出了极其细微、却坚定不移的搏动!
"呼......抓到你了。"
克劳整个人脱力般倒在力场浮盘上,大口喘息着。
而就在五条悟伤势被强行锁死在微弱生机的刹那。
"轰隆隆隆隆——!!"
整座高专鸟居前的青石地面,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片沸腾的矿石海洋!
杰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台阶正中央。
青年身上的绀蝶色长衫无风自动,那张平日里挂着礼貌微笑的面容此刻冷得像一块坚冰。他修长的双手自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指尖缠绕着粘稠如熔岩般的暗金色【奥珀斯里特】!
"在地脉中沉睡的孩子们,客人有些过于吵闹了呢。"
杰西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让整片大地都为之共鸣的无机死灵之威:
"出来吧,给这位粗鲁的杀手先生,量一副合身的玄武岩棺木。"
大地轰然崩碎!
三只体型宛如重型主战坦克、通体由纯黑致密玄武岩构成的庞大矿石凶兽——【玄武岩战蝎】,带着刺耳的岩石摩擦轰鸣破土而出!巨大的玄武岩重螯裹挟着千万吨的泥土重压,呈品字形狠狠夹向半空中的甚尔!
而在地面下方,上百只由透长石构成的【透长石避日蛛】化作了一道道惨白的骨刺残影,在石阶表面交织成了一张足以将钢铁撕扯成抹布的死亡切绞网!
"啧!这群怪物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甚尔身在半空,脚尖在虹龙咬下的獠牙上猛地一点,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侧空翻避开了战蝎的重螯。
然而,就在他落向地面的瞬间。
一道甚至连夜色都无法吞噬的庞大暗影,带着压塌山峦般的沉重历史威压,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的头顶。
塔南动了。
男人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虬结的双臂上青筋暴起,那些纵横交错的苍老伤痕在夜色中泛着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暗沉紫光!
他没有拔剑。
但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已经出鞘的蛮荒重剑!
【暴君的阴影·威权之下】与【英雄的坚毅·守护之毅】在同一瞬间撕裂引爆!
以塔南为核心,方圆三十米内的整片重力场骤然暴增了数倍!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块整块浇筑的花岗岩,甚至连甚尔那超越人类极限的迅捷脚步,都在落地的刹那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脚踝深深陷进了石阶半寸!
塔南深紫色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疲惫与麻木。
那是一双曾经焚烧过整座大陆、埋葬了无数英雄与暴君的焚世余烬之眼!
"......你的刀很快。"
塔南一步踏出,沉重的布鞋踩碎了脚下的石板。
男人的声音极低、极哑,却带着直接震碎灵魂的恐怖回响:
"但在老子面前玩偷袭的小人——"
塔南左手横推,一记毫无任何花哨、纯粹由千百年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战技·废墟的进军】,正面撕裂了空气!
空气中炸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男人那宽大粗糙、宛如钢铁铸就的重拳,携带着不可力敌的绝对暴君意志,直直砸向甚尔的面门:
"——全都死绝了!!"
"砰————!!"
甚尔仓促间架起双臂格挡,然而拳肉相撞的瞬间,甚尔的双瞳猛地向外一凸!
一股他平生未见的、甚至超越了诅咒本质的苍茫巨力,混杂着压迫神经的古战场悲鸣,如同一柄攻城重锤般狠狠轰入了他的双臂骨骼!
"喀嚓!"
甚尔手臂上的肌肉撕裂,整个人被这一拳正面砸得贴地倒滑出整整三十余米,后背狠狠撞碎了一尊重达数吨的巨大石灯笼,烟尘四起!
"呼......呼......"
阿斯塔双手拖着沉重的【断魔之剑】,大踏步跨到了五条悟身前,将这位垂死的高专天才死死护在身后。
少年浑身热汗蒸腾,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狂怒火炬,巨剑遥遥指向烟尘中的杀手,发出了一声震撼夜空的暴戾咆哮:
"喂!伤疤混蛋!!还没结束呢!!"
烟尘缓缓散去。
伏黑甚尔半跪在碎石堆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抬起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目光冰冷地扫过挡在五条悟与天内理子身前的这一道道巍峨身影——
持巨剑的无魔力蛮力少年、指尖跳跃着空间裂缝的绿发剑士、释放着纯正因果神术的幼女、浑身散发着纯粹暴君威压的刀疤壮汉、展开无死角龙晶屏障的西装青年、以及操纵着恐怖无机虫群的长衫男人。
而原本应该彻底死亡的六眼小鬼,此刻身上的致命伤口,竟然在不可思议的金光下停止了恶化。
"......啧。"
甚尔甩了甩发麻的小臂,将嘴里的血沫吐在地上,眼底那抹疯狂的嗜血终于被极度的冷静彻底取代:
"情报错误得离谱啊......盘星教那帮废物,漏掉的可不是一两条看门狗,而是一整群规格外的怪物。"
男人冷笑了一声,手掌拍了拍缠在身上的丑宝,整个人在下一秒突兀地向后仰倒,直接没入了后方漆黑浓密的原始森林之中:
"今天就到这里。不过......小少爷们,同化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了吧?"
甚尔嘲弄的声音在深山夜雾中幽幽回荡,迅速远去:
"只要那个女孩子还在你们手里......我们很快就会在薨星宫本殿见面的。"
狂风呼啸而过。
朱红色的鸟居前,只留下满地的碎石、焦土、以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血迹。
第十二章:参道之底、神树的根须与伸向未来的手
高专鸟居前的山道上,浓稠的血腥味在潮湿的夜雾里久久不散。
"反转术式......把输出功率给我拉到最大!硝子!这边!!"
夏油杰跪在染血的青石阶梯上,双手死死按在五条悟胸膛那道贯穿的伤口边缘,指缝间满是温热黏稠的鲜血。少年清秀的脸庞惨白如纸,额前垂下的怪异刘海被汗水和血污黏在眼角,嗓音嘶哑得近乎破音。
匆匆自后山结界医务室狂奔而来的家入硝子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少女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香烟,眼眶泛红,双手猛地按在五条悟被天逆鉾撕裂的右胸上。肉眼可见的纯白反转术式光晕混合着克劳留下的金色神圣余晖,疯狂地在破碎的肌肉纤维与胸骨间交织修补。
"......心跳稳住了。"
家入硝子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颤抖的冷气,抬头看向浑身脱力、半跪在地上的夏油杰,声音冷得发颤:
"心室撕裂被一股未知的因果力量强行偏移了一毫米,肺叶的贯穿伤正在闭合。这家伙的命算是保住了......但神经休克太深,天逆鉾的咒力残秽还在侵蚀他的回路。杰,他至少需要昏睡十二个小时。"
"......我知道了。"
夏油杰缓缓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深蓝色的宽大校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狭长的狐狸眼底,那一层曾被他视作立身之本的"傲慢"与"正论",在此刻被那柄贯穿挚友胸膛的短刀彻底撕扯得粉碎。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石灯笼阴影下、浑身发抖的天内理子。
少女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破损的河马玩偶,单麻花辫散乱,白色的棉质发带被血水溅上了几点暗红。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睁得极大,眼眶通红,只是愣愣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五条悟。
"理子妹妹。"
夏油杰走上前,单手轻轻按在理子的发顶上。那是极尽温柔、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触感:
"走吧。去薨星宫本殿。"
"......五条呢?"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白毛......他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五条同学需要留在地面接受深度治疗。"
白河琉游离快步走了过来,身上的黑西装沾满了焦灰,但神情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峻。他左臂的【DUEL SW】系统维持着低频运转,两枚灰蓝色的神龙石衍生物如卫士般悬浮在五条悟身侧:
"克劳同学和杰西同学会配合家入医生,在鸟居外围布设第二重无机结界与神圣避难所。苍崎同学和胖鸡同学负责封锁山道入口。伏黑甚尔虽然负伤退走,但他绝不会放弃最后的刺杀机会。"
游离看向夏油杰,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决绝:
"总监部的交接命令已经下达。薨星宫本殿是全日本结界的最底层,外来术师在没有天元大人许可的情况下无法踏入。夏油同学......带着天内小姐进去吧。"
......
高专地下深处,八百米。
重型升降机在古老漆黑的竖井中发出"吱呀、吱呀"的金属呻吟,带着潮湿阴冷的地下风,缓缓向下坠落。
这里没有电灯。
升降机四周的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散发着微弱蓝白色荧光的苔藓。随着深度的增加,地表所有的蝉鸣、风声、乃至于人类社会的喧嚣,都被彻底剥离在厚重坚硬的地壳之外。
空气冰凉,带着泥土最古老的气息。
"叮。"
升降机的铁栅栏门在一声沉闷的震颤中缓缓滑开。
门外,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宏大地下空间。
高耸的朱红色内殿鸟居如远古巨人的骨骼般矗立在虚无之中,脚下是整齐平整的青灰色石砖参道。参道两侧没有任何护栏,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而在参道的尽头,一株庞大得近乎遮蔽了整个地下穹顶的古老神树,正将它那虬结粗壮、宛如山峦般的苍白根须,深深扎进虚空最底层的光明之中。
那里,就是薨星宫本殿。
天元大人的沉睡之所,全日本咒术结界的跳动心脏。
"......理子小姐。"
在踏上参道鸟居的门槛前,黑井美里突然停下了脚步。
女仆长裙的下摆沾满了泥泞,黑井美里站在升降机的铁门边,双手紧紧扣在身前,整个人深深地向天内理子弯下腰去:
"美里......只能送到这里了。"
天内理子浑身猛地一颤,停住了脚步。
少女转过神来,那双圆眼睛死死盯着黑井美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河马玩偶的粗糙缝线:
"黑井......?为什么停下来?走啊......跟妾身一起走啊!"
"理子小姐,这是薨星宫的铁律。"
黑井美里抬起头,脸上挂着温柔得宛如春水般的微笑,然而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却毫无预兆地顺着她泛红的眼角滚落下来:
"没有术式体质的凡人......是不能踏入神树根须范围的。美里......必须在这里和您道别了。"
"不要!!"
理子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了黑井美里的围裙,哭喊着,单麻花辫剧烈地甩动:
"什么铁律!妾身是天元大人!妾身命令你跟妾身一起进去!黑井!你答应过妾身不会离开的!你说过会一直陪着妾身的啊!!"
黑井美里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将痛哭流涕的少女紧紧搂进怀里。
她把下巴抵在理子头顶那根泛黄的白色发带上,泪水浸透了理子的水手服衣领:
"理子小姐......从四岁那年,在医院里第一次握住您冰凉的小手开始......美里就从来没有把您当作过'星浆体'。在美里心里,您就是我的女儿,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珍宝。"
黑井美里轻轻推开理子,伸出双手,极尽温柔地替少女擦去满脸的泪痕,微笑着注视着她的眼睛:
"不论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不论您走向何方......美里都爱着您。请您......一定要幸福。"
参道入口的阴影里,阿斯塔双手死死按在【断魔之剑】的剑柄上。
少年那张粗犷坚毅的面庞紧绷着,古铜色的手臂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金色的眼瞳倒映着相拥而泣的两人,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沉重呼吸。
[利贝:喂,阿斯塔。这副生离死别的恶心戏码老子看够了。如果那个小丫头真的踏进那棵树里,她的灵魂就会被彻底碾碎成养料。老子的剑,可不是为了守护这种垃圾牺牲才拔出来的。]
"......我知道。"阿斯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少年死死咬着牙关,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而在阿斯塔身侧的立柱旁。
高大的阴影无声无息地伫立着。
塔南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被地底深处的冷风吹得微微贴在胸膛上。男人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沉默了千年的墓碑,将所有来自后方的寒风尽数挡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之后。
他深紫色的眼眸半睁着。
在他的识海深处,空气中那股哈达克毒酒的苦涩,在这一刻与地底古老神树的泥土气息剧烈共鸣。
千年前,当蛮族的战旗插上术士王国的城头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圣殿的门前,看着那些为了"部族大义"而自愿饮下剧毒的年轻祭司们,微笑着向他行最后的君臣之礼。
他曾经以为那是崇高的奉献。
直到千年之后,他才明白,那只是握着权柄的王,用来掩盖自身无能的遮羞布。
塔南缓缓迈开了一步。
沉重的布鞋踩在青灰色的石砖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敲击声。
男人走到痛哭的理子身旁,深紫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女孩。
"......站直了,小姑娘。"
塔南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古老的磨盘在转动。他没有拔剑,只是单手横抱着无鞘的阔剑,深紫色的眼底翻涌着宛如地心熔岩般的深邃微温:
"眼泪流完了,就想想自己到底想去哪。"
塔南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鸟居,冷漠地望向神树根须深处那片所谓的"神圣光明":
"老子这辈子见过几千座神庙,也拆过几百座祭坛。坐在神座上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凡人的死活而掉一滴眼泪。"
男人停顿了一秒,宽厚的大手再次在理子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欠这片天地的,在冲绳的太阳底下,已经还清了。接下来的路......选你想走的。"
理子呆呆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塔南那张满是刀疤与风霜的脸庞。
"走吧,小理子。"
夏油杰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少年转过身,深蓝色的宽大袖袍在冷风中轻摆,迈步走上了通往神树深处的漫长参道。
理子松开了黑井美里的手,吸了吸鼻子,有些踉跄地跟在夏油杰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巨大的朱红鸟居。
......
神树的最深处。
这是一座纯白的巨型地下空洞,几根粗达数百米的苍白树根如天柱般垂落,地表正中央是一口散发着幽微星光的纯净深井。深井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团没有固定形体、散发着古老术式脉动的纯粹高维能量体。
那就是天元。
只要纵身跃下那口深井,少女的肉体与自我意识就会在一瞬间被术式彻底消解,与这团能量合二为一,换取日本结界未来的五百年安定。
夏油杰停下了脚步。
少年站在深井边缘,背对着那团神圣的能量光辉。地底的冷风将他额前那缕垂下的刘海吹向两侧,露出一双清澈、平静、却写满了某种释怀的狭长双眸。
理子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了下来。怀里的河马玩偶有些破损,单麻花辫垂在胸前,白色的发带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小理子。"
夏油杰转过身来,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嘴角泛起了一抹自他们相遇以来,最真挚、最温柔、也最干净的少年微笑:
"如果......你不想同化的话。"
理子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想要掉头回去,和黑井小姐一起生活的话......也可以哦。"
夏油杰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这片沉寂了上千年的神圣殿堂。
"......诶?"
理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语无伦次地退了半步:
"夏油......你在说什么啊......天元大人......还有结界......还有五条受的伤......妾身是天元大人啊!妾身生来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的......"
"不用勉强自己去背负那种东西。"
夏油杰摇了摇头,微笑着打断了她,眼神坚定得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在来这里之前,我和悟就已经商量好了。夜蛾老师也默认了我们的任性。如果星浆体拒绝同化,那么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要和整个咒术界开战,哪怕天元大人暴走——"
少年抬起头,眼底闪烁着属于十七岁"最强"的绝对自信与骄傲:
"——我们也会保护好你。五条、我、阿斯塔、青子、塔南、游离......所有人,都会成为你的后盾。我们是最强的。"
夏油杰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少女,轻声问道:
"所以,告诉我你的真心话吧,小理子。你......真的想跳下去吗?"
空旷幽深的殿堂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纯净深井里的星光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无声流转。
理子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怀里那只破旧的河马玩偶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四岁那年车祸中死去的父母,想起了这十年来黑井一个人在深夜里缝补玩偶的背影,想起了自己为了不害怕死亡而逼着自己装出的"妾身"......
她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曾经以为,只要与天元大人同化,一切痛苦和孤独就会消失,反正无论多难过,悲伤在漫长的时间里终究会被遗忘。
可是......
可是这个夏天,太短了啊。
她还没和班里的闺蜜去过烟火大会,还没穿过印着金鱼的浴衣,还没尝过学校门口那家白熊亭的超大号抹茶金时刨冰......
她还没听够阿斯塔像头大猩猩一样的大嗓门咆哮,还没看够白毛五条被海参恶心到的滑稽嘴脸,还没喝够青子买来的热玉米浓汤,还没向那位送她珊瑚发夹的长衫青年好好道一声谢,还没多摸一摸塔南大叔那只粗糙温暖的宽大手掌......
"......妾身......"
理子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呜咽。
十四岁的少女终于再也无法支撑那层虚伪的骄傲,她松开了怀里的玩偶,任由那只破旧的河马掉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少女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庞在星光下剧烈地战栗着,大声哭喊出了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渴望:
"......我还想和大家在一起!!"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巨大的殿堂内回荡:
"我还想......和大家再呆得久一些啊!!我还想和黑井一起生活!我还想去上学!我还想看更多更多的风景啊——!!"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彻底绽放。
少年眼底所有的阴郁与倦怠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宛如盛夏晴空般的释怀与欣慰。
夏油杰向前迈出一步,微笑着伸出了右手,宽大的手掌在空气中平摊开来,掌心带着少年的温热:
"嗯。"
"回去吧,小理子。"
理子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破涕为笑。
少女伸出了那只白皙、稚嫩、带着细汗的小手,拼命地向着夏油杰递来的掌心抓去——
就在两人的指尖距离相触仅剩最后三寸的瞬间。
神树庞大的苍白根须阴影后方。
一柄漆黑冰冷、散发着刺鼻硝烟与无机质杀戮气味的特制消音手枪枪口,无声无息地探了出来。
"砰。"
第十三章:偏折的一寸、崩碎的琥珀与黑色的铁壁
时间在千分之五秒的缝隙里被硬生生扯得粉碎。
火药在特制消音手枪的膛线内爆炸,铅芯子弹裹挟着螺旋气流撕裂幽暗的空气。那是没有任何咒力波动的纯物理弹道,冰冷、致命、直奔少女毫无防备的后脑延髓。
夏油杰微笑着伸出的右手,指尖距离天内理子的小手只有最后三寸。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神树根须阴影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枪口火星。
少年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孔。
动啊!动啊!!
脑神经在疯狂咆哮,血液倒灌进视网膜,但在那不足百米的距离内,音速飞行的子弹根本不会给咒灵操术哪怕半次结印的时间。夏油杰眼睁睁看着那道致命的死亡轨迹,如死神的毒牙般扎向女孩的后颈——
然而,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单一的因果。
在子弹距离理子后脑仅剩最后半米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沉重、仿佛跨越了数千年尸山血海的冰冷概念,毫无预兆地笼罩了整座纯白的地下空洞。
塔南的意志。
【道之显化·同袍之契】!
——"所有指向盟友的刀刃,都会因一种无形的迟滞而失准。"
在没有任何人能看清的虚空中,高速旋转的铅弹仿佛撞上了一层粘稠到极致的历史泥沼。空气产生了微秒级的扭曲,原本笔直咬向颅骨中枢的必杀弹道,在不可抗拒的因果干涉下,硬生生向右侧偏斜了整整两寸!
下一刹那,千分之一秒。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晶体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堂内骤然爆开!
理子别在右侧鬓角的那枚浅粉色珊瑚发夹——由杰西亲手雕琢、蕴含着微型奥珀斯里特生命的【冷海石】,在受到致死动能冲击的瞬间,被动防御机制被彻底引爆!
石块内部封存的微型生物与高密度矿石能量在一瞬间完成殉爆,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硬胜过所有合金的暗金色琥珀硬壳!
"铛!!"
子弹狠狠凿击在琥珀碎屑之上!
火星在少女的耳畔疯狂迸溅,巨大的冲击波将发夹炸得粉碎,无数带着冷香的矿石残渣四下飞溅!狂暴的动能被这层不可思议的无机护甲硬生生卸去了八成以上!
变形的铅芯弹头擦着少女柔嫩的右侧脸颊撕裂而过,带起一抹刺目的血线,随后"噗"地一声深深打进了夏油杰脚下的青石砖缝里!
脸颊撕裂的剧痛,让天内理子的瞳孔瞬间涣散。
"唔......?!"
但她没有倒下。
延髓完好,颅骨未穿!
"抓到你了!!"
夏油杰喉咙深处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少年甚至来不及去想那枚发夹为何会爆发出护罩,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完成了暴退!他伸出的右手变握为扣,一把狠狠扯住天内理子的水手服领口,用尽浑身所有的力气向后一拽!
"呼!"
夏油杰整个人向前仆倒,以自己的后背作为肉盾,将满脸是血、呆滞无措的少女死死压在身下!
"砰!砰!"
神树阴影下的伏黑甚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半分。
作为顶尖的暗杀者,一击未中不会带来任何迟疑。在手枪被莫名偏斜、护甲碎裂的瞬间,甚尔的手腕微压,肌肉记忆驱动手指连续扣动扳机,第二发、第三发穿甲子弹以品字形直射伏倒在地的夏油杰后脑与脊椎!
然而。
这两发子弹,连夏油杰飞扬的发丝都没能触碰到。
"给老子————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近乎要将整座地底苍白神树连根拔起的狂暴雷霆怒吼,参道尽头的青石地板轰然坍塌!
阿斯塔到了。
百米距离,零点零二秒。
少年甚至没有使用跑动这种动作,他完全是将自己化作了一颗纯肉体爆发的重型炮弹,踩碎了沿途所有的虚空与石砖!
"当!当!!"
两声刺耳的重锤砸铁爆鸣在夏油杰头顶上方半尺处炸响!
那柄巨大、粗糙、没有任何咒力附着的漆黑【断魔之剑】,像是一扇不可逾越的黑色城门,轰然倒插在地板正中央!
两枚穿甲子弹结结实实地撞在断魔巨剑厚重的剑脊上,子弹被纯粹的反魔法与绝对硬度当场撞成了薄薄的铁饼,无力地弹落在地。
阿斯塔单膝跪在巨剑之后,赤裸的上身热气蒸腾,肌肉如铁水浇灌般隆起,浑身的血管在皮肤表面剧烈搏动。少年那张长满了泥土气息的年轻面孔上,此刻满是暴怒的狰狞与后怕的猩红。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石屑,金色的眼瞳死死锁定着神树根须下的阴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般咆哮:
"当着老子的面......偷袭一个小姑娘?!"
[利贝:哈!哈哈哈哈!打中了!没死!阿斯塔,把这把剑拔出来!老子今天要把这个拿铁管子偷袭的下水道老鼠,连皮带骨砸成烂肉肉泥!!]
"......理子!理子妹妹!!"
夏油杰疯狂地翻过身,颤抖着双手捧起怀里女孩的小脸。
鲜血染红了天内理子右半边脸颊,水手服的衣领被蹭得满是灰尘。十四岁的女孩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单麻花辫散落开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那枚冒烟的弹壳。
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的冰冷尖吻擦着她的皮肤掠过。
"夏......夏油......"
理子嘴唇惨白,手指死死抠着夏油杰校服上的纽扣,眼泪终于决堤般涌出:
"好痛......妾身的脸好痛啊......呜哇啊啊啊!!"
"没事了......没事了!你活着!你还活着!!"
夏油杰的声音里带着无法自抑的狂喜与暴怒的颤抖。他猛地将理子死死抱在怀里,清秀的脸庞在此刻彻底被狰狞的杀意所扭曲,狭长的狐狸眼恶狠狠地抬起,死死盯向神树的暗处:
"伏黑......甚尔!!"
"啪嗒,啪嗒。"
沉稳的脚步声从阿斯塔身后缓缓传来。
布鞋踩碎瓦砾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地下空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回响。
塔南走了进来。
高大的身躯遮蔽了参道外微弱的星光,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下,千百年来留下的陈旧伤痕在此刻尽数泛起冰冷的暗紫微芒。男人右手提着那柄无鞘的斑驳阔剑,剑尖在青石砖上拖曳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塔南深紫色的眼眸冷漠得如同荒原上的永冻之冰。
"......第二次了。"
男人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句沙哑如古钟撞击的话语。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鲜血,那双满是余烬的眼睛,越过阿斯塔宽阔的脊背,直接钉死在神树暗处的短发男人身上:
"老子当年在荒原上砍翻过三千个刺客。他们跟你一样,喜欢躲在阴影里,喜欢挑快要回家的人下手。"
塔南止住脚步,站在了断魔之剑身侧,身形如山,将夏油杰与理子彻底挡在两人的阴影之后。
"但他们最后,全都躺在自己的肠子里,哭着求老子给他们个痛快。"
深树根须的浓重阴影中。
伏黑甚尔缓缓放下了那柄冒着青烟的手枪。
男人嘴角那道旧伤疤抽动了两下,原本冰冷戏谑的眼底,终于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纯粹野兽面对天敌时的暴戾与凝重。
他看得很清楚。
子弹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推开,紧接着被那块珊瑚碎屑阻挡,最后被那个黑发小鬼不可思议的速度用一把烂铁剑正面接下。
在这个狭窄的薨星宫本殿里,挡在天内理子面前的,已经不是两个消耗过度的咒术高专学生。
而是一面他从未见识过、甚至连常识都无法理解的,绝对防御壁垒。
"啧。"
甚尔随手将打空弹夹的手枪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男人反手探入缠绕在身上的丑宝大嘴深处,握住了一柄通体闪烁着刺目寒芒、刃口铭刻着反转倒钩的深黑色重型长刀。
天与暴君缓缓伏低了身躯,全身肌肉紧绷得宛如拉满的巨弓,嘴角咧开一个残酷而凶暴的弧度:
"看来......三千万的赏金,确实不太好赚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第十四章:无光之渊的铁兽、断魔之吼与残月的归途
神树白色的巨型根须在地下冷风中发出如低泣般的轻响。
伏黑甚尔动了。
甚至没有踏步的借力声,在常人眨眼的千分之一瞬,他的身影已经在原地化作了一道撕裂空气的漆黑残影!
天与咒缚将肉体潜能开发到了极致,他五指扣住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身形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刀锋在青石砖上刮出刺目的炽烈火花,以不可思议的折线变向,直插阿斯塔防线的最右侧盲区——刀刃上散发着针对肉体神经的剧毒与反转撕裂诅咒,目标依然是阿斯塔身后护着的夏油杰与天内理子!
暗杀者的准则从不改变:不需要战胜屏障,只需要切碎目标。
"你的对手——"
一声沉如渊海的重音,毫无预兆地在甚尔刀锋递出的必经之路上炸开!
高大的阴影甚至比他的残影更快一步落位。
塔南赤足踏在碎石之上,洗得发白的武道服猎猎作响。男人根本没有挥动阔剑,而是以那柄无鞘的斑驳重刃平推向前,用最原始、最厚重的【战技·里恩的剑盾】姿态,将自己那具千疮百孔的庞大躯体,化作了一座矗立在黄泉门前的血肉要塞!
"铛————!!"
黑刀的刀尖结结实实地凿击在阔剑满是铁锈的剑脊正中!
狂暴的反震力如同一记无形的攻城重锤,顺着刀身狠狠倒灌进甚尔的双臂,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四溢!在塔南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注视下,甚尔甚至感觉自己眼前的空间微微一沉,身体的重心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跌了半寸!
那是【守护之毅】所带来的绝对停滞!
"——是老子。"
塔南喉咙深处滚出一句冰冷如刀的断语。
男人借着反震之势,阔剑微侧,剑刃带着蛮荒破城般的凄厉风声,以极近的距离横扫甚尔的面门:
"滚回去!"
"啧!"
甚尔强行后仰铁板桥,宽厚的剑锋擦着他鼻尖两公分处呼啸而过,剑气甚至割断了他额前的几根黑发。然而,就在他后仰避让、借力试图蹬踏地面的刹那——
"还没完呢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股更加蛮横、甚至完全无视任何反击间隙的暴戾力量,从他的头顶轰然坠落!
阿斯塔腾空而起。
少年单手握着那柄黑色的【断魔之剑】,另一只手掌心幽光一闪,一柄修长古朴、流转着吞噬万象波动的单手剑——【宿魔之剑】凭空具现!
【战斗模式:空之境界·攻之势】!
一手重阔巨剑,一手轻灵单手黑刃!阿斯塔古铜色的手臂肌肉在刹那间完成了极致的蓄力与爆发,两道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月牙剑气,在狭窄的半空中划出十字形的毁灭风暴,直接向着仰面倒下的甚尔当头劈落!
[利贝:给老子把他切成八段!!阿斯塔!]
"黑色——月牙!!"
少年咆哮着,双剑带起的不仅是斩断一切的物理冲击,更是将甚尔周围那点微弱的咒具残秽强行粉碎成真空的绝罚之力!
轰!!
甚尔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刺痛的危险信号。这个没有咒力的黑发少年,其反应速度与力量衔接,完全是一头经过了千百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狂暴凶兽!
甚尔在后仰的状态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如陀螺般贴地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十字月牙的直击!
但剑气的余波依然如同无数柄细小的钢刀,狠狠犁过他的胸膛与大腿,在他那坚韧如精钢的皮肤上撕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咳!"
甚尔倒滑出五步,双脚在地面踏出两个深坑,单膝跪地。
男人的呼吸终于粗重了一分。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横流的鲜血,又抬头看了一眼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将理子死死护在身后的塔南与阿斯塔。
正面强攻,破不开。
近身缠斗,速度占不到绝对优势,力量更是被完全压制。
甚尔眼中的凶光越发冰冷,手掌再次拍向缠绕在身上的丑宝,正准备调动最后的特级咒具——【万里链】。
然而,在这个昏暗的地下神殿里,猎杀者已经变成了猎物。
"嗡——"
头顶的天井竖井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震鸣。
夏露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自百米高空垂直坠落。绿色的长发在阴冷的地底气流中狂舞,白衬衫一尘不染,苍灰色的领带在狂风中笔直向后拉扯。
少女握在腰间太刀刀柄上的拇指,轻轻向前一推。
一道淡金色的塔罗虚影在虚空中一闪而逝——【VIII-力量】!
"咔。"
刀镡轻碰。
不是自上而下的斩击,而是在她落地的刹那,以超越视网膜捕捉的极速,对着甚尔撤退路线上的整片空间,横向划出了一抹极淡的银色细线。
【本国剑术】!
虚空之中,一道肉眼可见的漆黑刀痕凭空悬停在甚尔身后三步之外的空气中,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伤疤。甚尔后撤的步伐被迫硬生生止住,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只要敢踏进那道裂缝半寸,他的双腿就会被错位的空间当场切断!
"退路切断。"
夏露单膝跪地轻巧卸力,缓缓站起身,手中的长刀反握,淡绿色的眼眸冷若冰霜地注视着甚尔的后背。
而在地底深处。
"咔哒,咔哒。"
无数细密坚硬的节肢摩擦声从神树苍白的根须缝隙里钻了出来。
杰西从参道入口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绀蝶色的长衫在冷风中轻摆。他脸上挂着优雅而毫无温度的微笑,修长的食指在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看来客人的脚步已经有些凌乱了呢。那么,请在我的石椅上稍作歇息吧。"
轰隆隆——!
上百只由坚致透长石构成的【透长石避日蛛】自地砖缝隙中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封锁了殿堂四周所有的岩壁与死角。而在甚尔脚下,坚硬的花岗岩石砖开始如活物般蠕动、硬化,化作了一座无形的泥沼地牢!
伏黑甚尔被彻底逼停在神树前不足十平米的方寸之间。
前有阿斯塔双剑交错的野蛮重压,旁有塔南那座不可撼动的血肉城墙,后有夏露封死退路的空间斩痕,脚下是杰西的无机虫群。
死局。
"......哈。"
甚尔缓缓直起身子。
男人抬起手背,抹掉嘴角流出的血沫,那张带着旧伤疤的脸上,癫狂的凶相反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职业杀手在任务彻底失败后的冰冷与自嘲。
他看了一眼被夏油杰死死护在怀里、脸上贴着止血纱布、正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自己的天内理子。
又看了一眼握着断魔巨剑、胸膛剧烈起伏却寸步不退的黑发少年。
"搞什么啊......"
甚尔随手将那柄价值连城的黑色咒具长刀插在脚边的石缝里,松开了手,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老子这辈子接过最亏本的买卖,大概就是这一单了吧。"
男人活动了一下发麻骨裂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漆黑冰冷的瞳孔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泛起一抹嘲讽的残忍冷笑:
"高专的小少爷们......还有你们这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物保镖。"
甚尔向后仰了仰头,声音沙哑低沉:
"三千万的定金老子已经吞了。既然杀不掉那个小鬼......老子可没有兴趣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洞里,陪你们玩什么'同伴情深'的过家家游戏。"
话音未落!
甚尔猛地一拍身上的丑宝!
"噗——!!"
一团浓稠、刺鼻、带有极强遮蔽性与恶臭的紫黑色诅咒烟雾,在一瞬间自丑宝口中狂暴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神殿最底层的视野彻底吞噬!
而在烟雾爆开的同一微秒,男人的身影化作了一颗纯肉体爆发的黑色炮弹,根本没有尝试向后突围,而是踩着头顶垂落的苍白神树根须,借由天与咒缚恐怖的弹跳力,以近乎自残的高速直冲通风管道与竖井死角,在石壁上连续蹬踏,眨眼间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风暴止歇。
狂暴的烟雾在阿斯塔反魔法巨剑的挥击下一扫而空。
青灰色的青石地板上,只留下一大摊猩红刺目的血迹、被斩碎的短刀碎片,以及那柄深插在岩缝中的黑色长刀。
天与暴君,彻底败退。
"呼......呼......呼......"
阿斯塔双手驻着断魔巨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古铜色的下巴滴落在石板上。少年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天顶,大声吼道:
"那家伙......跑了吗?!"
[利贝:嘁,跑得比冥界的老鼠还快。不过受了塔南那一拳和你的剑气,他的内脏至少碎了一半,骨头也断了四五根,短时间内连拿刀的力气都不会有了。]
阿斯塔紧绷的肩膀这才猛地垮了下来,脸上重新扬起了那个粗犷灿烂的笑容,转过身大喊:
"赢啦——!!夏油!理子!那个坏蛋被我们打跑啦!!"
神树根须下。
夏油杰跪坐在地上,双臂依然死死将天内理子护在怀里。
少年身上的深蓝色高专校服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狭长的狐狸眼在确认危险解除的这一刻,终于缓缓合上,整个人脱力般垂下了头,额前那缕垂下的刘海无力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嗯。"
夏油杰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他松开了双臂,低头看着怀里满脸泪痕、右脸颊贴着纱布的小女孩。
理子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头顶那根白色的棉质发带在地下风中轻轻晃动。十四岁的少女伸出那只颤抖的小手,慢慢扯住了夏油杰的衣角,声音细小得近乎哀鸣:
"夏油......妾身......妾身真的不用跳下去了吗?"
夏油杰缓缓抬起右手。
少年修长、沾满血污却无比温暖的手掌,极轻、极温柔地覆在了少女小小的发顶上。
夏油杰抬起头,目光越过理子,落在那柄漆黑沉重的断魔之剑上,落在如山岳般沉默伫立的塔南身上,落在拂去衣袖尘土的杰西与夏露身上,最后落向那座空旷死寂、宛如祭坛般的神圣深井。
少年的嘴角,缓缓扯起了一抹自进入咒术高专以来,最坚定、也最狂妄的释怀笑容:
"啊。"
"不用跳了,小理子。"
夏油杰转过身,将那个掉在碎石堆里、被洗得掉毛的灰色河马玩偶捡了起来,轻轻塞回理子的怀中:
"收拾好东西,跟黑井小姐一起——"
少年抬起头,狭长的眼眸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回家。"
第十五章:破晓的松针、没有终点的苦夏与通往远方的门票
深山里的老式货运升降机发出干涩沉重的金属呻吟,伴随着履带的震颤,缓缓自八百米幽暗的地底破土而出。
当天井沉重的铁栅栏门向两侧滑开的一瞬间。
一股属于森林黎明时分的清冽空气,混杂着泥土的潮气、湿漉漉的青苔与松针清香,猛地灌满了整座升降机。
天亮了。
昨夜那场近乎将整座东京都撕裂的暴风雨早已无影无踪。东方天际的尽头,一轮赤金色的朝阳正缓缓跃出苍翠的山脊,万道璀璨耀眼的金色晨光穿透了繁茂的古老冷杉树冠,在铺满碎石与落叶的高专中庭里,洒下一片片斑驳跳动的碎金。
蝉鸣声重新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在清晨微凉的山风里,那密密匝匝的声浪不再显得焦躁窒息,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蓬勃与喧嚣。
"啪嗒。"
天内理子踩着微湿的石板路,迈出了升降机。
少女脸上贴着一块干净雪白的医用纱布,水手服的衣角有些褶皱,黑色的单麻花辫松散地垂在胸前。晨风吹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头顶那根有些泛黄的白色棉质发带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金边。少女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洗得掉毛的灰色河马玩偶,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台阶前,黑白分明的圆眼睛微微睁大,迎着有些刺眼的初阳,本能地抬手挡在额前。
而在通往医务室的木质回廊台阶上。
一个白发少年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最高一级的水泥阶梯上。
五条悟赤裸着上身,胸膛缠着厚厚几层雪白的透气绷带,绷带下隐隐透着极淡的金粉与反转术式的淡蓝色荧光。少年嘴里咬着一根刚刚从冰柜里翻出来的苏打味棒棒糖,鼻梁上重新架了一副从家入硝子口袋里摸来的圆形黑墨镜。
晨光打在他略显苍白却依旧俊美得不可一世的脸庞上,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在墨镜后微微下瞥,迎向走出升降机的众人。
白发少年嘴角极其恶劣地向上一挑,含糊不清地嗤笑了一声:
"哟,小鬼。脸皮挺厚嘛,挨了一枪居然连个窟窿都没开。"
理子整个人愣了一下。
下一秒,十四岁少女刚刚沉淀下来的所有温柔与感动,在五条悟那张惹人嫌的欠揍笑脸面前瞬间蒸发殆尽。
"下贱小人!粗鄙之徒!!"
理子气得满脸通红,单麻花辫猛地一甩,像只炸毛的野猫一样几步冲上台阶,右手指着五条悟的鼻尖大声咆哮:
"妾身可是神圣的天元......不对!妾身可是美少女天内理子!你这个整天吹嘘自己是'最强'的白毛怪胎,明明自己被人捅了个对穿,倒在地上像条死鱼一样翻白眼,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嘲笑妾身?!黑井!把这混蛋的另外半边脸也给妾身扇肿!!"
"哈啊?!死鱼?老子那叫战略性假死!懂不懂啊你这个发际线堪忧的小屁孩!"
五条悟作势就要抬手去敲理子的脑门,然而牵扯到胸口的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按住绷带:
"嘶......痛痛痛,硝子那家伙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粗暴了......"
"噗。"
走在后方的夏油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年身上的高专制服满是血污与焦灰,额前垂下的那缕怪异刘海甚至被地底的碎石蹭掉了半截,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但夏油杰站在晨光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狭长的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眼底所有的阴郁与偏执,在挚友和少女毫无顾忌的互骂声中,彻底融化在盛夏的微风里。
没有大义的破灭。
没有信仰的崩塌。
更没有那具冰冷惨白、倒在盘星教狂热掌声中的少女尸体。
这个夏天确实很苦,苦得让人流尽了冷汗,苦得让人浑身骨头作痛。
但它最终,没有烂透。
"喂!五条!!"
阿斯塔咚咚咚地迈着沉重的步伐跑了过来,沉重粗糙的黑色【断魔之剑】随手往泥地里一插,溅起一小蓬泥点。少年赤裸的古铜色胸膛上满是热汗蒸腾的白气,金色的眼瞳亮得像两颗小太阳,大笑着一把拍在五条悟完好的左肩上:
"你这家伙居然真的活过来了啊!太厉害了!克劳刚才在下面念咒语的时候,老子还以为你真的要变成一具硬邦邦的尸体了呢!!"
"噗咳!!"五条悟被阿斯塔这毫无保留的"热情一拍"险些震得把嘴里的糖喷出来,额角青筋暴跳,"阿斯塔你这个肌肉笨蛋!你想把老子刚接好的肋骨拍断吗?!"
[利贝:哈!阿斯塔,再用点力,把这白毛身上的石膏全拍碎,看他还能不能摆出那副讨人厌的拽样。]
"五条同学,请容许我提醒您,您刚才那一嗓子,把辅助监督办公室刚刚送来的特级资产报损单又震掉了一页。"
白河琉游离拖着快要散架的步伐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这位年轻的白领干事此刻头发微乱,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纯白衬衫的领口大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熬了三天三夜大夜后的空洞神采。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三份盖满暗红色印章的文件,却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
游离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专业欺诈......不,专业公关人员的绝对冷静:
"总监部的特别问询特使将在半小时后抵达结界外围。我已经将事故报告录入系统——'星浆体天内理子在踏入薨星宫本殿受礼深井前夕,遭到特级诅咒师伏黑甚尔以特级咒具绝杀,当场肉身崩解、核心信息失控湮灭,遗体无法回收。任务执行人五条悟重创濒死,夏油杰咒灵全损,现场已被地脉异动彻底焚毁。'"
游离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印着海外航空公司徽章的机票,面无表情地递到了黑井美里面前: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成田机场直飞苏黎世的航班。账户已经洗干净了,使用的是五条家名下某家空壳基金会的海外教育信托基金,每月的额度足够你们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买下一座带着私人泳池和网球场的庄园。"
黑井美里颤抖着接过了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机票,眼眶通红,深深地向游离鞠了一躬:"白河大人......真的......万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黑井小姐。"游离揉了揉疯狂跳动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深深疲惫的真实苦笑,"要谢就谢五条同学吧,至少他的巨额私人资产,第一次用在了不被总监部查封的正道上。"
"嘁,便宜你们了。"
苍崎青子单手拎着那个沉重的棕色皮革手提箱,斜倚在朱红色的鸟居立柱旁。少女换回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薄荷烟,海风吹拂着她栗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
"瑞士是个好地方。没有咒灵,没有魔术协会的疯子,也没有整天吵着要同化别人的老怪物。小鬼,去了那边记得多喝牛奶,十四岁才长这么一点高,走在大街上像个初小学生一样。"
"谁是初小学生啊!妾身还会继续长的!!"理子立刻跳着脚反驳,但那双通红的圆眼睛看着青子,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有些别扭地小声补了一句,"......青子姐姐,昨晚在飞机上的玉米浓汤,其实超好喝的。"
青子微微一愣,随即偏过头,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啰嗦,赶紧滚蛋。"
"咔哒,咔哒。"
夏露站在鸟居边缘的阴凉石阶上,绿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两只微型机械蜘蛛顺着她的裤腿爬进了战术收纳包,少女指尖那枚黄铜齿轮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停滞在了一个完美的刻度上。
夏露抬起头,清澈的淡绿色眼眸看着理子,轻声道:
"没有被敲碎的书页,翻过去了呢。去吧,天内理子。这一次,手里的牌要由你自己来洗了。"
克劳坐在不远处的石灯笼顶端,小小的身躯在晨风中微微晃荡。她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羊皮纸笔记,羽毛笔在封皮上轻轻敲击了三下,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学者式宽慰:
"因果网络已彻底断裂重构,世界线收敛完成。祝你在没有魔网与咒力的异邦,度过平凡且符合热力学定律的凡人一生。"
"嗷呜,嚼嚼嚼......"
圆脸胖鸡坐在长椅上,正美滋滋地啃着一个刚从高专食堂顺来的金枪鱼饭团,一边含糊不清地冲理子挥了挥肉乎乎的手爪:"拜拜啦中二病小妹妹~到了瑞士记得给咱寄特产巧克力哦!要榛子夹心的大板装!"
而在庭院最深处、冷杉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杰西穿着一袭不染微尘的绀蝶色长衫,优雅地静立在那里。
清晨温暖的日光正逐渐驱散林间的雾气,这位青年虽然厌恶直射的阳光,但此刻脸上却挂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微笑。在他脚边,一只晶莹剔透的燧石伪蝎正缓缓将两枚散发着温润微光的【琥珀糖】推到理子脚下。
"虽然旅途很短,但这是一出绝妙的故事呢。"杰西微微欠身,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晨光,"没有牺牲,没有无可奈何的悲剧,生命的本源在这一刻得以完整地延续。请收下这块甜味吧,理子小姐,它会替您保存下今天清晨所有的阳光。"
理子看着脚边那只巨大却不再显得可怕的石头蝎子,这一次,少女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两块温润的琥珀糖,紧紧攥在掌心里,抬起头,对着杰西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嗯!谢谢你,杰西先生!"
踏、踏、踏。
沉稳如山峦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缓缓停驻。
高大的阴影覆盖了理子面前的地面。
塔南赤足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男人身上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被朝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些纵横交错的苍老伤痕在这一刻不再显得暴虐森冷,反而如同一位远古战神卸甲后的古老勋章。
无鞘的阔剑负在身后,深紫色的眼眸半睁着,里面倒映着盛夏的林海,倒映着那个满脸是灰却笑靥如花的十四岁女孩。
塔南看着她。
空气中,千年来纠缠不休的哈达克毒酒苦涩、蛮荒战场的焦尸臭味,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阿维利森林深处,那些被他亲手从恶龙与大火中拯救出来的精灵孩童,在阳光下奔跑欢笑时的纯净风声。
塔南缓缓蹲下了身躯。
这个宛如花岗岩般沉默高大的男人,平生第一次,在一个凡人小女孩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斩断过无数君王头颅的宽大右手,极其轻柔地,将理子头上有些松脱的白色发带解了下来,又笨拙而仔细地替她重新系紧,端端正正地扎在单麻花辫的顶端。
"......回去吧。"
男人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句沙哑却无比温暖的低语。
那双深紫色的眼底,余烬尽褪,唯有一片如同冬日破云而出的暖阳:
"买你喜欢的浴衣,去吃你想吃的刨冰。"
塔南收回手,站直了身躯,深紫色的眼眸望向遥远的山下公路:
"老子当年踩碎了无数个王座,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种小鬼,能不用跪在神明的脚底下哭。"
理子的眼眶猛地一热,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少女没有去擦。
她紧紧抱住怀里的河马玩偶,一手拉着黑井美里的手,转过身,面向高专回廊台阶上的所有人——
面对着吊儿郎当咬着糖的五条悟,面对着微笑注视着她的夏油杰,面对着咧嘴大笑的阿斯塔,面对着推着眼镜计算账目的游离,面对着双手抱胸的青子,面对着旋转齿轮的夏露,面对着合上笔记的克劳,面对着嚼着饭团的胖鸡,面对着长衫优雅的杰西,以及那尊巍峨如山岳般的塔南。
天内理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深深地弯下腰去,用尽了十四岁生命里所有的力气,大声喊出了告别:
"大家————!!"
"妾身......天内理子!!真的......真的万分感谢你们!!"
少女抬起头,满脸泪痕中,绽放出了属于这个夏天最纯粹、最灿烂、也最自由的笑容。
黑井美里牵着理子的手,两人转过身,迎着漫山遍野泼洒而下的炽烈晨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高专结界外那条通往平凡世界的林间小道。
......
山道上的蝉鸣清脆悦耳。
五条悟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双手抱在脑后,仰面躺在水泥台阶上,墨镜滑到了鼻梁边缘,望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懒洋洋地长叹了一口气:
"啊啊......走了呢。"
"是啊,走了。"
夏油杰坐在他身旁的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任由清晨温热的山风拂过他额前残缺的刘海。
少年转过头,看着身旁并肩躺着的挚友,看着中庭里正在和阿斯塔比试掰手腕的塔南,看着在树荫下核对收据的游离与青子,嘴角扬起了一个再无任何阴霾的弧度:
"悟,下山之后,去新宿吃芭菲吧。"
五条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苍蓝色的六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还用说吗?老子要吃五人份的,全记在游离账上!"
盛夏的风,吹动了高专屋檐下那枚老旧的黄铜风铃。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飘向蔚蓝的苍穹,越过茂密的冷杉,越过蜿蜒的国道,一直飘向了遥远的大海彼端。
属于少年们的这个苦夏,在晨曦破晓的微光中,终于迎来了它最温柔的落幕。
第十六章:反胃的夏末、廉价烟草与泥泞中的倒影
视点一:夏油杰 —— 咽下污秽的舌头与无休止的马拉松
水是温热的。
洗发水的泡沫混着浴室里浓重的水汽,顺着我的睫毛往下淌,刺得眼睛生疼。
我把脸埋在花洒喷出的温水里,张开嘴,用手指抠着自己的舌根。干呕的声音在逼仄潮湿的浴室瓷砖间回荡,喉咙一阵阵剧烈痉挛,胃酸混合着胆汁烧灼着食道,但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味道还在。
它死死焊在我的味蕾上,嵌在黏膜的每一个微小褶皱深处。不是腥味,也不是腐烂的臭气——那些东西至少是属于生物的。咒灵玉的味道,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用一块擦拭过无数排泄物、呕吐物与浓稠脓血的陈年抹布,紧紧揉成一团,硬生生顺着食道塞进胃里。
咽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内脏都在排斥。它在抗议,在尖叫,在质问我为什么要吞下这种非人的污秽。
但我必须微笑。
我关掉花洒,扯下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镜子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水雾。我伸出手,用掌心缓缓抹开一片清晰的倒影。
镜子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眶深陷,眼底挂着一圈怎么也化不开的深重青黑,脸色苍白得像浸了水的白纸,额前那缕垂下的刘海湿答答地贴在眉骨上,显得滑稽又疲惫。
理子活着。
在苏黎世,在那个能看见雪山的庄园里,她现在大概正咬着刚出炉的可丽饼,和黑井抱怨着德语语法的繁琐吧。
这是一场胜利。在总监部那张死板虚伪的报告上,在悟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上,甚至在阿斯塔那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里,这都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奇迹。我们保护了弱者,我们践行了正义,我们像个英雄一样把那个命悬一线的女孩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可是......然后呢?
盛夏过去了,八月的台风一场接着一场,闷热的高温裹挟着腐烂的泥土,将东京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笼。
咒灵不会因为一个少女的得救而停止滋生。相反,它们越来越多了。
昨天是新宿车站地下商场的二级蝇头群,前天是八王子市某所废弃小学的怨灵,明天是茨城县的化工厂事故。
我站在潮湿的走廊上,看着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那些没有咒力的非术师。
他们撑着花花绿绿的雨伞,彼此拥挤着,为了微不足道的琐事争吵,为了贪婪、嫉妒、猜忌、恐惧,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断向外泄露着黏稠冰冷的负面情绪。那些情绪在看不见的空气中汇聚、发酵、蠕动,最后化作一个个丑陋畸形的怪物。
然后呢?
然后由我们——由流着汗、流着血、甚至随时会横尸荒野的术师,去把那些怪物撕碎,再由我把这些由他们排泄出的恶臭残渣,一颗一颗、毫无怨言地吞进肚子里。
"保护非术师是强者的义务。"
我曾经无比笃定地对悟说过这句话。
可现在,每一次张开嘴咽下咒灵玉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街头那些麻木凡人的脸孔。
......马拉松是有终点的。
可咒术师的这条路,跑在最前面的同伴会倒下,跑在身后的后辈会粉碎。而我们挥汗如雨、嚼碎内脏所保护的世界,却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把我们拖入地狱的泥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洗干净了,但为什么,我闻到的全都是洗不掉的恶臭呢?
视点二:伏黑甚尔 —— 廉价烟草、骨裂与下水道的阳光
"咳......咳咳!"
肺叶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一口带着暗黑色血丝的浓痰被我狠狠啐在破旧的塑料垃圾桶里。
新宿歌舞伎町边缘,一间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下廉租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滋滋"地闪烁着泛青的惨白光晕。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跌打药酒气味、发霉的榻榻米湿气,以及最便宜的七星香烟那股又干又冲的劣质烟草味。
我赤裸着上身,靠在油腻的墙壁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右臂缠满了粗糙的弹性绷带,稍微动一下手指,骨裂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至于胸口......哈,那个没有魔力的大猩猩小鬼挥过来的破铁剑,虽然没开刃,但带起的气浪硬生生震断了我两根肋骨。
还有那个浑身伤疤的刀疤脸壮汉。
那一拳砸在我双臂上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骨骼的脆响,而是千军万马踩碎要塞的闷雷。
"真狼狈啊,甚尔。"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按动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啪嗒。"
火苗跳动,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呛得我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
刺杀失败了。盘星教那帮废物老头在得知天内理子"身亡"但尸首全无、而五条悟依然活着的消息后,吓得像一窝被开水烫过的蛆虫,连尾款都没结清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顺藤摸瓜把那几个神棍的脖子拧断,把他们藏在瑞士银行的私房钱全榨出来。
但这一次,我连动都不想动。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荒谬。
在禅院家那个猪圈一样的鬼地方,老子被那群老不死的指着鼻子骂了大半辈子"零咒力的废物"。在他们的规矩里,没有咒力的人,就不配被称为人,只能像条野狗一样跪在泥巴里,或者被扔进满是下级咒灵的窟窿里自生自灭。
所以我恨他们。我改了姓,我玩命地锤炼肉体,我把所有自诩高贵的名门术师踩在脚下当猎物宰。
我想证明那个猪圈是错的。我想证明没有咒力的我,才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野兽。
可是那天晚上。
在那个阴暗的地下神殿里,挡在天内理子身前的那个黑发小鬼。
阿斯塔。
我记得那个穿得像个乡巴佬一样的少年。他身上同样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咒力残秽都没有。
但他挥剑的时候在笑。
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蛮牛,嗷嗷叫着要把伤害同伴的人全给砸扁。他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自卑,没有那种在泥潭里烂透了的下水道气息。他纯粹得像块晒了一整天烈日的黑曜石,滚烫得扎手。
还有那个叫塔南的男人。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天与暴君"。
他在看一个偷东西的贼。
一个活在阴影里、以为把弱者踩死就能证明自己强大的可怜虫。
"操。"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仰起头,把烟雾吐在斑驳潮湿的天花板上。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破旧的存折,还有一张有些褪色的儿童入托体检表。
上面的名字写着:伏黑惠。
算算日子,那小鬼今年该上小学了吧?
禅院直毘人那个老酒鬼开出的价码还在我脑子里晃荡。只要我点个头,把惠送回禅院家,凭那小子继承的【十种影法术】,他就能成为下任禅院家的少主,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上,享尽我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可......真的要送回去吗?
让他回到那个用咒力定尊卑、把没有才能的人当牲口踩的猪圈里?
哪怕他是所谓的"天才",可是在那个腐烂的家族里长大的东西,最后又有哪一个不是浑身流脓的恶鬼?
"......惠。"
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被我死去的妻子赋予的名字。
恩惠。
烟头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我的手指一下。我把它狠狠按灭在易拉罐拉环的缝隙里,闭上眼,把整个人重新埋进了歌舞伎町永远不见天日的阴影之中。
视点三:阿斯塔 —— 奔跑的野牛、恶魔的低语与发馊的影子
"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一万——!!"
汗水甩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我猛地从高专后山泥泞的林道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八月末的暴雨把整座大山浇得稀烂,空气黏糊糊的,热气从泥土里蒸腾上来,混着杂草被踩烂的腥味,糊在喉咙里,让人只想大声吼两嗓子把胸口的闷气全吐出去。
"哈啊——!!痛快!!"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一把拔出倒插在烂泥地里的【断魔之剑】。
那柄粗糙宽大的黑剑沉甸甸的。自从在冲绳和那个带伤疤的大叔打了一架之后,我总觉得剑身好像变得比以前更通透了一点。剑柄握在手里的时候,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某种奇怪的跳动,就像是有什么原本死死缠在命运上面的锁链,被我们大家一起硬生生给砸裂了。
[利贝:痛快个屁啊阿斯塔!下着大雨还在山里像头蠢猪一样发癫,老子的断魔身上全是泥巴!你再不拿鹿皮把它擦干净,老子就在你脑子里把那个叫高田的女偶像的洗脑歌单单曲循环一百遍!]
"利贝你好吵啊!下雨天练剑才最能锻炼下盘的稳定性好不好!"
我在脑海里大笑着回敬它,顺手撕下衣角的一块干布,仔细擦拭着断魔剑脊上的泥水:
"话说回来,利贝,你有没有觉得......夏油这两天有点怪怪的?"
识海深处,盘腿坐在巨大断刃上的黑色小恶魔嗤笑了一声,猩红的眼珠翻了个白眼:
[利贝:哈?怪?那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正常过吧。每天顶着那绺奇怪的怪刘海,假笑着对所有人点头。不过阿斯塔,你的狗鼻子这次倒是挺灵的。那家伙身上的味道,越来越臭了。]
"臭?"我愣了一下,扛着巨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吗?夏油身上的校服一直洗得很干净啊,比我身上的汗味好闻多了吧。"
[利贝:蠢材!老子说的不是汗臭!是'影子'!那家伙每隔几天就要往肚子里塞一团黑乎乎的烂咒灵,塞得越多,他灵魂的边缘就越像是一块被扔在烂泥潭里泡发了的猪肉!散发着一股发酸、腐烂、想要把周围所有活物都撕碎的恶心气味。阿斯塔,你最好离他远点,那家伙的眼神,跟老子在冥界见过的那些快要发疯把自己内脏挖出来吃掉的低级恶魔一模一样。]
我停下了脚步。
林间的暴雨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沉闷声响。
穿过树林,高专主楼的红色屋檐在白茫茫的雨雾里若隐若现。
二楼的走廊转角处,夏油杰正一个人靠在木栏杆上。他没有撑伞,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手里捏着一个散发着黑红色浑浊光晕的球体。
隔着几十米的雨幕,我看得很清楚。
他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把那颗球硬生生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整张脸因为极致的反胃而扭曲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抠着木栏杆,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坚硬的木头捏碎。但仅仅过了三秒钟,当走廊尽头传来低年级学弟灰原雄欢快的脚步声时,夏油脸上的扭曲在一瞬间被抹平了。
他转过身,微笑着,熟练地抬起手打了个招呼,额前的刘海在风中轻轻晃动。
温和、可靠、完美无缺的优等生前辈。
"......骗人。"
我握着断魔之剑的剑柄,手心里全是雨水。
"那家伙......明明快要吐出来了,为什么还要笑啊?"
我迈开大步,踏碎了泥泞的水坑,粗暴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我不懂什么高深的因果,也不懂他们咒术师口中那些弯弯绕绕的规则。
但我知道,如果在吃难吃的东西,就该大声喊难吃;如果快要撑不住了,就该把重得要死的铁剑扔在地上,找同伴拉自己一把。
一个人硬撑着吃那种散发着恶臭的烂球,算什么英雄啊?!
视点四:塔南 —— 灰烬之眼与王座倾塌的前奏
雨下得太大了。
雨水打在旧校舍红砖外墙的破损雨棚上,发出沉闷如战鼓般的轰鸣。
我盘腿坐在回廊最深处的草席上,膝头横着那柄无鞘的斑驳阔剑。身上的无袖武道服洗得发白,布料吸饱了潮湿的空气,沉甸甸地贴在肩膀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苍老伤痕上。
我闭着眼睛。
在这个世界,没有恩塔格瑞大陆的魔法潮汐,也没有克鲁洛德荒原上永不熄灭的篝火。
但空气里的味道,从来没有变过。
闭上眼的时候,鼻腔里钻进来的,不是东京夏末的雨水腥气。
那是三十年前,术士帝国的飞龙军团掠过部族村落时留下的硫磺与焦尸气味。是二十年前,哈达克倒在庆功宴的长桌上,那杯毒酒溅在石板地上冒出的甜腻苦涩。
还有......王冠戴上头顶时,那股混杂着无上权力与刺骨冰冷的铁锈味。
"嗒、嗒、嗒。"
走廊那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刺客那种轻飘飘、踩在阴影里的试探,而是一个灵魂在泥浆里越陷越深时,每走一步都会带起的沉闷拖沓。
夏油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冰镇热带水果茶,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少年身上的校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的面孔上,此刻因为没有旁人,终于露出了疲惫至极的死灰色。他微微侧过身,把其中一罐饮料放在我身侧的木地板上。
"塔南先生,今天也没有接任务吗?"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冲刷得有些单薄。
我没有睁眼,喉咙深处滚出一句冰冷沙哑的断语:
"老子杀的人够多了。不缺这一两只山里的野鬼。"
夏油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铝合金发出清脆的"哧"声。
他喝了一口甜腻的果汁,喉结动了动,似乎在拼命压制胃里翻涌的某种东西。良久,他靠在冰凉的红砖立柱上,目光穿透大雨,望向空旷泥泞的操场:
"真羡慕您啊,塔南先生。"
少年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嘲:
"看透了战争,看透了生死,就可以坐在这里,不用去管外面那些无休止的求救声。"
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光,只有一片冰冷沉寂的古老余烬。我转过头,看着这个身形挺拔、骨子里却已经开始寸寸碎裂的年轻术师。
太像了。
千年前,在我亲手把长矛刺进曾经奴役我族人的术士胸膛之前,我也是这么站着看雨的。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敌人全杀光,只要把弱小的族人全保护在我的铁翼之下,世界就会变成一片乐土。我以为我是为了大义在流血,我以为我每一次咽下复仇的苦水,都是在为部族的明天铺路。
最后呢?
最后我嫌族人太软弱,我嫌同伴跟不上我的铁蹄,我把毒酒递给了劝我止步的挚友,我把那些曾经被我解救的无辜平民,再次送上了更残酷的绞刑架。
所谓的暴君,从来不是天生的恶魔。
暴君......都是从一个自以为能背负一切、最后被凡人的愚蠢与恶臭逼疯的"英雄",蜕变而来的。
"......你在恨他们。"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花岗岩在缓缓研磨。
夏油杰握着易拉罐的手指骤然一紧。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嘴角扯起一抹极度勉强、甚至带着一丝防御性冷厉的假笑:
"塔南先生在说什么呢?我是咒术师,我的职责是保护非术师——"
"别在老子面前背那些死人写出来的条文。"
我打断了他。我转过身,将膝头的阔剑扶正,深紫色的眼眸如刀锋般剖开他单薄的皮囊,直刺他已经发黑的肺腑:
"你的嘴里泛着烂肉的酸味,你的眼睛里装满了尸体。你看着山底下那些凡人的时候,拳头握得那么紧,不是想护着他们,是想把他们的天灵盖掀开,看看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不是全是喂给你的猪食。"
夏油杰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手中的易拉罐被他捏得变了形,甜腻的果汁溢出来,顺着他的指节滴落在脚边的积水里,溅起微弱的波纹。
暴雨声更大了,轰鸣着灌满了两人的耳朵。
少年缓缓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一片看不见表情的阴冷阴影。
过了很久很久,夏油杰才慢慢松开了变形的铁罐,用一种轻得几乎被雨声融化的沙哑声线,自言自语般喃喃开口:
"......如果是塔南先生您的话。"
"当您发现......您所拼死守护的羊群,只是一群不断在草场里拉下毒草、反过来毒死牧羊犬的蠢货时。"
"您......是怎么做的?"
我沉默地注视着他。
空气中,哈达克毒酒的苦涩在这一刻浓烈得令人窒息。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知道答案,而那个答案,是用整整一座大陆的白骨写就的绝路。
"老子把羊全宰了。"
我看着少年骤然抬起的空洞双眼,面无表情地吐出了最后一句冰冷的历史:
"然后老子戴着王冠,在他们的骨灰上,做了一千年的孤魂野鬼。"
夏油杰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连半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杰前辈————!!"
一声充满了少年元气的大喊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狂暴的雨幕。
主楼的推拉门被一把拉开,一个留着黑色平头、背着巨大战术背包、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的年轻高专学生像只落水小狗一样冲了进来,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两份伴手礼盒:
"您果然在这里啊!看!我和七海去静冈出差买的特产烧麦!还有超大份的抹茶大福!七海那家伙嫌重不肯拿,全被我抢过来了!等会儿大家一起在宿舍分着吃吧!!"
灰原雄。
那个眼睛里连一粒沙子都没有、永远元气满满、坚信咒术师是崇高职业的一年级后辈。
夏油杰脸上的死寂与阴郁,在那张灿烂笑脸冲进视线的千分之一秒内,如同退潮般被强行敛去。
他又挂上了那副温和、可靠、挑不出任何破绽的微笑,转身迎了上去:
"欢迎回来,灰原。任务还顺利吗?"
雨依然在下。
但灰原雄身上的泥水,在夏油杰的倒影里,却隐隐泛着一股被洗不掉的、属于死亡与暴雨的寒意。
第十七章:重型机车的轰鸣、天竺的残照与赴死的明信片
视点一:夏油杰 —— 暴雨后的引擎声与破土而出的毒芽
暴雨终于停了。
但天空没有放晴,浓重阴沉的铅灰色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高专的冷杉树梢上。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肺叶里都泛着草木腐烂与泥土发酵的温吞腥气。
操场的石子路上,突然撕裂开一声粗暴、狂野、带着金属重击感的重型机车轰鸣。
"轰——轰隆隆——!!"
一辆通体漆黑、排气管改装得震耳欲聋的重型哈雷摩托车,直接碾碎了高专原本宁静的空气,在主楼前的积水潭里甩出一道两米多高的泥水弧线,极其嚣张地横停在台阶下。
车架上跨坐着一个女人。
皮质的黑色无袖机车夹克,下身是紧绷的皮裤,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潮湿的阴风里肆意飞扬。她摘下茶色的防风护目镜,露出一张轮廓深邃、带着野性与成熟魅力的面孔。
"哟,初次见面。"
女人单脚支地,熄了火,随手抓了抓被头盔压扁的金发,嘴角扬起一个毫无距离感的张扬笑容:
"夏油杰君对吧?初次见面的保留问题——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九十九由基。
全日本仅有的四位特级术师之一,一个从不接受总监部指派任务、整年在海外游荡的"流浪特级"。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下,双手拢在宽大的深蓝色制服袖管里。胃部深处,今天清晨刚刚吞下的那只三级蝇头咒灵玉还在无声地翻涌,泛着擦桌抹布般的酸腐恶臭。但我脸上的肌肉近乎条件反射般动了起来,熟练地挂起那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狐狸微笑:
"九十九小姐......初次见面。至于喜欢的类型,至少要比常人能聊得来一些吧。"
"哈,无聊的优等生回答。"九十九由基跳下车,甩着车钥匙大步走上台阶,高跟短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上下打量着我:
"不过,听说你们前阵子干了一件相当荒唐又痛快的大事啊。把星浆体送去海外,给总监部那帮老头子递了一份假死报告?悟那家伙现在还在医务室里躺着装虚弱吧?"
我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收敛了半寸,目光沉静:"那是为了保护同伴应尽的职责。"
"'职责'啊......"九十九由基轻笑了一声,转过身,伏在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被浓雾笼罩的东京群山,"夏油君,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总监部,讨厌天天去到处祓除咒灵吗?"
"因为那是'对症疗法'。"我低声回答,声音在潮湿的风里显得有些沙哑,"就算每天拔除一百只、一千只咒灵,只要源头还在,明天依然会有新的咒灵诞生。"
"bingo!"
九十九由基打了个响亮的响指,转过头,金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学者光芒:
"我追求的是'原因疗法'。把咒灵诞生的'因'彻底斩断。有两种途径——其一,让全人类的咒力彻底归零。就像前阵子刺杀你们的那个伏黑甚尔一样,完全的天与咒缚。如果全人类都像他那样,体内连一丝咒力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向外界泄露任何产生咒灵的负面能量。"
伏黑甚尔。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指尖在袖子里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甚尔是个完全无法复制的极端个例,天与咒缚的机理至今是个黑箱。"九十九由基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所以只剩下第二种途径了——让全人类都能自由掌控自己的咒力。咒术师是不会向外界泄露咒力的,因为咒力在我们体内形成了完美的闭环。只要所有人都是术师,咒灵同样会彻底绝迹。"
让所有人......都成为术师?
让山下那些麻木、愚蠢、贪婪、在阴暗角落里疯狂向外排泄污秽情绪的凡人,全都成为术师?
喉咙深处,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剧烈呕吐感,在这一瞬间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直冲脑门。
我的视线开始发黑。
我想起了冲绳海滩上,五条悟因为连续四十个小时开启术式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想起了阿斯塔赤膊着身子在泥地里挥汗如雨的咆哮;我想起了理子差点被一枪打碎头颅时眼角的泪水......
而这一切的痛苦,这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保护那些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住、每天制造着毒药喂给我们吃的凡人?
"......九十九小姐。"
我的声音轻得可怕。
甚至连我自己,都被这道从自己喉咙里钻出来的冰冷声线吓了一跳。
九十九由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我低垂着眼帘,额前的刘海在山风中死寂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嘴角甚至依然噙着那一抹微弱的微笑,但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所有的温度在这一刻彻底熄灭成了一片漆黑的深渊:
"既然第二种方法那么难......"
"那么......只要把所有的非术师,全部杀光不就好了吗?"
空气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
整座走廊里,只剩下屋檐下残留的雨水滴落在泥地上的"嗒、嗒"声。
九十九由基收敛了脸上的所有轻佻。她定定地看着我,金色的眉毛缓缓拧紧,良久,女人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烟草味的浊气,声音低沉而严肃:
"......啊啊。确实呢。把不会控制咒力的非术师彻底消灭,迫使人类在淘汰压力下进化为纯粹的术师种族。这确实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是理论上绝对行得通的一条路。"
九十九由基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眸直视着我灵魂深处的死寂:
"但是夏油君,我不会那么做。我也绝对不会支持任何人那么做。"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还没疯。"九十九由基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却冰冷,"虽然我讨厌那些烂橘子,但我也犯不着为了这种宏大的理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浑身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夏油君......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哦。你讨厌非术师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山下那片繁华却丑陋的东京城市群。
我讨厌他们吗?
不。
我只是......看着他们的时候,觉得胃里好恶心啊。
视点二:克劳 —— 宏大工程的荒谬性与高维毒药
羽毛笔在粗糙的吸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我坐在高专主楼二层拐角处的半透明力场浮盘上,身体下方悬浮着三层微型的【防护探知】与【静音结界】。厚重的羊皮纸笔记摊开在膝盖上,墨水勾勒出的几何模型正在以极高的速率进行逻辑迭代。
——"全人类咒力消除" vs "全人类咒力掌控" vs "弱者群体抹杀"。
"愚蠢的社会学模型。"
我合上墨水瓶的铜盖,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用羽毛笔的尾端轻轻敲了敲额头。
那个叫九十九由基的女性特级术师,其思维方式呈现出一种在低魔位面极度常见的通病——【救世主的宏大工程妄想】。
她试图通过抹杀某种现象的"载体",来达到世界规则的绝对纯洁化。
但在多元宇宙的残酷历史中,这种实验已经失败过成千上万次了。
我曾经亲身游历过第三百二十七号以诺位面。那里的高等大法师们同样厌恶由凡人七情六欲催生出的虚空恶魔,于是他们联合起来,耗费了三百年时间,用一道覆盖整片大陆的传奇法术,彻底剥离了所有凡人的"欲望与悲伤"。
结果呢?
虚空恶魔确实灭绝了。
但在欲望消失的第七年,整片大陆的非施法者全部停止了进食、繁衍与劳作。他们坐在干净整洁的石头街道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的肉体化为枯骨,最后整个文明彻底化为了一片绝对死寂的虚无灰烬。
"因果的闭环,不是靠切除器官就能治愈的。"
我握着羽毛笔,目光穿透结界,落在那位靠在木栏杆上、背影单薄而僵硬的少年身上。
夏油杰。
他的灵魂回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病理态扭曲着。
在我的【米捷装置】第108次因果拓扑测算中,九十九由基刚才说出的那句"理论上绝对行得通",如同一剂高纯度的神经毒素,精准地注入了他已经腐烂发臭的心之壁垒。
更致命的是,我们此前成功拯救天内理子的行动,在客观上成为了摧毁夏油杰道德底线的推手。
——"既然我们可以为了救理子而践踏总监部的规矩,那么为什么不能为了终结咒灵的苦痛,去践踏这群制造咒灵的猴子?"
当一个原本极度守序的理想主义者,发现"规则可以被打破"的时候,他走向混乱恶堕的速度,会比天生的恶魔还要快上一万倍。
"真是令人头痛的发展。"
我叹了一口气,在笔记末尾写下一行小字:
[修正预案:夏油杰黑化阈值已达78%。若外部刺激进一步加剧,建议在物理层面使用【九环·禁锢术】进行强制认知隔离。]
视点三:灰原雄 —— 烧麦、未开封的明信片与明天的晴天
"呼——哈!阿斯塔前辈!再来一次!这次我绝对不会被您直接掰倒了!!"
高专主楼一层的休息室里,巨大的实木圆桌在两个人的角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声。
我整个人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咒力与肌肉力量,拼命想要把对面那条古铜色的大手压下去哪怕一厘米!
然而。
阿斯塔前辈甚至只用了一只右手。
那个赤裸着上身、浑身长满坚硬肌肉的黑发少年,一边大口往嘴里塞着我从静冈带回来的特产烧麦,一边咧着一口白牙哈哈大笑,手臂稳得像是一座扎根在地底的铁山:
"哈哈哈哈!灰原!力量比上次稍微强了一点点哦!但是腰部的核心力量完全没有绷紧啊!这样挥剑的话,力道全都被膝盖给卸掉了啦!"
"砰!"
阿斯塔前辈手腕微微一抖,我的双手连同半个身子当场被硬生生掀翻,整个人仰面摔在榻榻米上,四脚朝天。
"啊啊啊啊——!又输了!完全是怪物一样的力量啊!!"
我揉着酸痛的手腕,翻身坐了起来,看着满桌被阿斯塔前辈和胖鸡小姐一扫而空的静冈点心盒,忍不住跟着傻笑了起来。
高专真的很棒啊。
虽然训练很辛苦,虽然外面的咒灵长得都很吓人,但是有五条前辈、夏油前辈,还有阿斯塔前辈和大家在,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困难是跨不过去的!
"喂,灰原。"
坐在窗边嚼着薯片的圆脸胖鸡含糊不清地把一张明信片扔到我面前:"你刚才在车站买的那个印着富士山的小卡片,还要不要写啊?不写咱拿来垫油炸豆腐了哦。"
"啊!别垫别垫!胖鸡小姐!"
我连忙扑过去把那张精美的明信片抢了回来,宝贝似的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碎屑:
"这是要寄给远在瑞士的理子小姐和黑井小姐的!白河前辈之前偷偷给过我一个匿名的海外邮政信箱代码!我答应过理子小姐,等静冈出差回来,就把富士山初雪的照片寄给她看的!"
我趴在桌子上,咬着圆珠笔的笔头,认认真真地在明信片背后写下工工整整的字迹:
【理子小姐,黑井女士:展信佳!静冈的芥末冰淇淋真的超难吃,七海吃了一口就吐了。不过富士山很壮观哦!明天我和七海要去神奈县的山村里执行一个简单的二级咒灵调查任务。据说那里的土产甜酒酿超有名!等我回来,再给你们寄一箱去苏黎世!一定要开开心心地吃可丽饼哦!——灰原雄。】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小心翼翼地把明信片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揣进战术马甲最贴胸口的暗袋里。
"灰原。"
冷清平淡的声音从休息室门外传来。
金发、戴着斑点遮光眼镜的七海建人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身上是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辅助监督的车已经在校门口待命了。神奈县旧敷村,产土神假想咒灵的驱逐任务。'窗'的评级是二级。我们该出发了。"
"好嘞!来啦来啦!"
我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短棍咒具,冲着阿斯塔前辈和胖鸡小姐用力挥了挥手:
"阿斯塔前辈!等我明天回来,请务必教我那个一万次深蹲的训练秘诀啊!我先走啦!!"
我大步跑出了休息室。
走廊外的夏油杰前辈正站在屋檐下看着我。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额前的刘海乱糟糟的,但看到我跑过来的时候,他依然露出了那个令人安心的温柔笑容。
"要出发了吗,灰原?"前辈问。
"是的!杰前辈!"我立正站好,挺直了胸膛,用尽全力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请您放心!我和七海会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任务,早点回来的!绝对不会给高专抹黑!!"
夏油前辈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光芒。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少年的手掌有些冰凉。
"嗯。"前辈轻声说,"注意安全,灰原。遇到危险不要勉强,随时联络我和悟。"
"明白!杰前辈,那我出发了!!"
我转身冲进了细雨初歇的薄雾里,步伐轻快得像是一只奔向林间的鹿。
神奈县......产土神......
等拔除了那个二级咒灵,一定要在村口的小店里给杰前辈买一坛最好的特产甜酒。前辈最近看起来太累了,喝一点甜甜的东西,脸色一定会好起来的吧!
一定会的!
视点四:苍崎青子 —— 烂透了的情报、烦躁的火花与暴君的低鸣
"咔擦。"
我嘴里的薄荷味硬糖被后槽牙狠狠咬成碎屑,冰凉刺鼻的薄荷脑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但依然压不住我心头那一股越来越浓烈的焦躁。
我靠在高专主楼三层的露天回廊栏杆上,手里拎着那个沉重的棕色皮革手提箱。
楼下的校门口,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缓缓启动,载着那个总是傻乎乎笑着的平头后辈灰原雄,以及那个年纪轻轻就浑身散发着沉闷上班族腐朽气味的金发小子七海建人,慢吞吞地驶出了结界大门。
"我说,游离。"
我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向坐在走廊长椅上、正用笔记本电脑飞速核对任务派发单的白河琉游离:
"总监部那帮坐在屏风后面的老废物,脑髓是不是全被老年痴呆给吃干净了?"
游离敲击键盘的双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这位戴着金丝眼镜、脸色比夏油杰好不到哪去的年轻干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声音带着极度透支后的沙哑:
"......青子同学,如果您是指神奈县旧敷村的那个任务评级。那是'窗'在三天前通过现场咒力残秽浓度综合评定的'二级产土神假想咒灵'。按照高专规程,派遣两名二年级的一级预备役术师前往,在流程上完全合规。"
"合规?哈!"
我冷笑了一声,指尖毫无预兆地在手提箱的黄铜手柄上弹出一颗米粒大小的苍蓝色高密度魔弹火花,在空气中发出极度危险的噼啪炸响:
"产土神——那是乡村和特定聚落信仰催生出的神格假想体。在魔术协会的定义里,这叫'地域地脉异化主权'。你拿一个三天前的残秽浓度去评定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村民恐慌而发生质变的地脉怪物?更别提最近全日本的咒灵暴走率在以每天5%的速度狂飙!"
我上前一步,手提箱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五条悟重伤躺在床上,夏油杰那个怪刘海每天一副死了妈的晦气表情,全校最能打的两个主力都在挂机,总监部却开始把一年级的小鬼像填线宝宝一样往偏远山区送?这种毫无容错率的排班,放在魔术协会,是要被冠位魔术师直接当场清算的低能失误!"
游离沉默了。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鲜红的【出击许可】,嘴唇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
他知道我是对的。在现代职场或者战斗编制里,这种"在主将瘫痪期强推新兵去执行模糊任务"的决策,根本就是谋杀。
但他只是个没有决定权的干事。他的不擅拒绝,他的职场面具,在这一刻化作了锁住他喉咙的生铁。
"......我去神奈县走一趟。"
我烦躁地抓了一把栗色的长发,拎起手提箱就准备往楼梯口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把那个什么狗屁产土神轰成碎渣,顺便去那边的温泉旅馆泡个澡。"
然而,我刚迈出一步。
"砰。"
一柄无鞘的斑驳阔剑,毫无征兆地从阴影深处横了过来,稳稳当当拦在了我的身前。
剑身上的陈年铁锈泛着冰冷死寂的暗紫微芒。
塔南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的立柱旁。
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了阴暗的廊道,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下,千百年来留下的陈旧伤痕在此刻隐隐蠕动。男人深紫色的眼眸半睁着,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看透了无数军团覆灭后的极度死寂。
"让开,大叔。"我皱起眉头,掌心里的魔力回路开始不安分地自转起来,"老娘现在心情很差。"
塔南没有收回剑。
男人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句沙哑如古钟撞击的话语:
"......晚了。"
"什么晚了?"
塔南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越过我的肩膀,遥遥望向神奈县西南方向的天空。
在他的感官世界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毒酒味道早已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战报传来前夕,营帐外信使胯下战马脱力倒毙时的悲鸣。那是哈达克的棺木被钉上最后一颗铁钉时,铁锤砸在铜板上的沉闷绝响。
"死人的信,在出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盖上棺材印了。"
塔南收回了阔剑,双手环抱在胸前,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沉默地矗立在暴风雨前夕的墓碑:
"你现在赶过去,能抢回来的......也只有半具烂肉。"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在塔南话音落下的同一微秒。
游离桌上的紧急卫星红色通信终端,发出了一声划破整座高专死寂的、撕心裂肺的刺耳尖啸:
"哔————!哔————!!"
游离的手指猛地一抖,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水花泼在键盘上滋滋作响。他一把抓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扬声器里,传来了七海建人极度压抑、浑身剧烈颤抖、甚至带着浓重血沫咳嗽声的绝望喘息:
"......高专......医务室......叫硝子小姐......"
"咒灵评级错误......不是二级......是真正的一级......甚至接近特级门槛的......土地神......"
伴随着电话那头狂暴的咒力轰鸣与石块崩塌声,那个永远沉稳冷静的少年七海,在通信频道里发出了一声泣血般的凄厉咆哮:
"灰原......灰原的下半身......被撕碎了啊啊啊啊啊——!!"
"轰!!"
盲音。
信号彻底中断。
整座走廊,陷入了宛如宇宙尽头般的死寂。
第十八章:停尸房的白布、未寄出的明信片与雨中的分歧点
视点一:七海建人 —— 沾满同伴内脏的领带与荒谬的马拉松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我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医务室地下停尸间的外廊,空气里充斥着福尔马林、过氧化氢、以及浓重到化不开的生肉铁腥味。
我靠在墙角,领带歪斜,深色西装的袖管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右手的斑点遮光眼镜碎了一半,镜片残渣刺进了眼眶下方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但我连抬手拔掉它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两只手上,满是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块与泥浆。
那不是我的血。
是灰原的。
就在两个小时前,在神奈县那个破败阴森的神社深处,当那个原本被评定为"二级"的咒灵从泥土里拔出它那颗长满婴孩手臂的巨大头颅、爆发出神明般的威压时,灰原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他大喊着"七海退后",挥舞着手里的短棍咒具。
然后,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拍了下来。
像拍死一只夏天的飞蛾一样简单。
骨骼在瞬间被碾碎成齑粉的脆响,内脏被高压咒力撕裂后喷涌在脸上的温度......直到现在,依然死死烙在我的视网膜背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用那柄断裂的柴刀切碎了咒灵的眼球,怎么在塌陷的神社泥沼里,把灰原残缺不全的上半身从碎石堆里一点一点刨出来的。
"嗒、嗒、嗒。"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夏油杰前辈站在阴影与白炽灯的交界处。
他身上的深蓝色制服一尘不染,额前垂着那绺标志性的怪异刘海。他没有撑伞,脸色苍白得像一具浸了冷水的尸体,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死死盯着我身侧那张推车上盖着的白布。
在白布的边缘,灰原那截空荡荡的腰腹下方,正不断往下滴着混杂着黄泥的血水。
"......七海。"
前辈开口了。他的声线极其平稳,平稳得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随时会崩断的钢丝:
"伤口处理了吗?硝子在里面。"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整个高专奉为楷模、永远把"正义"和"保护"挂在嘴边、永远微笑着面对一切的前辈。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不是对咒灵的反胃,是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对这所该死的高专,对我们正在从事的这桩荒唐透顶的行当,产生的生理性厌恶。
"夏油前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沙哑、冰冷、麻木得不带一丝活人的起伏:
"那个任务......不是二级。"
夏油杰没有动。
"是土地神。是那座村子里的村民,为了祈求丰收和避祸,用了整整三百年时间,用愚蠢的迷信和恐惧堆砌出来的假想神格。"我抬起沾满同伴鲜血的手,扯断了脖子上被血浸透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
"总监部的'窗'甚至没有派人进山核实,只看了一眼边缘的残秽,就让我们两个一年级去送死。灰原的胸口被打碎了,内脏全烂了。他在断气前还在跟我说......'七海,回去之后,要给杰前辈带神奈县的甜酒酿'。"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惨白刺眼的日光灯管:
"咒术师就是狗屎。"
"既然所有人最后都会像野狗一样死在不知名的烂泥坑里......既然无论怎么努力,凡人排泄出的污秽都永远清理不干净......"
我闭上眼睛,任由血水滑进嘴角,吐出了那句埋在心底深处、如同毒刺般的自白:
"......那么一开始,全部交给那个被称为'最强'的五条悟一个人,不就好了吗?"
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夏油杰没有反驳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在惨白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一尊正在从内部寸寸风化成灰的泥塑。
视点二:夏油杰 —— 染血的白布、富士山与崩碎的琴弦
空气很冷。
高专地下的停尸间,温度永远控制在摄氏四度。
我缓缓走到停尸台前。
金属轮架散发着冰冷的铁锈味,那层单薄的白布已经被底下的血污浸透,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轮廓。原本应该有一米七几长度的躯体,在白布下方突兀地截断在了腰部的位置。
下半身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布料垂在铁架边缘。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触碰到了白布粗糙的纤维。
每一次执行任务,我都会看到尸体。被咒灵撕碎的商人、被诅咒师虐杀的平民、甚至在任务中殉职的辅助监督......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我曾经坚信,那些冰冷的尸体,是我们守护这个世界时必须支付的账单。只要我们这些被赋予了力量的"强者"多流一点血,多吃一点苦,就能让身后的普通人免于这种绝望。
可是......
"唰。"
我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灰原雄那张年轻、带着婴儿肥的面孔露了出来。
他的双眼紧闭着,额角有一道被尖石划破的深痕,原本总是灿烂大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的嘴角,此刻毫无血色,僵硬地抿成一条惨白的细线。
而在他被撕裂得残破不堪的战术马甲内侧口袋里,有一角硬质的卡纸正被鲜血浸透,微微露了出来。
我伸出手,用发麻的指节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明信片。
正面的彩色照片上,是白雪皑皑、雄伟纯净的富士山初雪顶峰。
而在明信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写着几行还未寄出的字迹:
【理子小姐,黑井女士:展信佳!静冈的芥末冰淇淋真的超难吃......等我和七海从神奈县回来,给你们寄特产甜酒酿!一定要开开心心地吃可丽饼哦!——灰原雄。】
字迹被鲜血晕染开来,模糊成了一团刺目的红斑。
"......呵。"
一声极其干涩、短促、近乎怪异的轻笑,突兀地从我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我攥着那张明信片,纸张的边缘深深陷进我的掌心里,几乎要被指甲切碎。
理子活着。
在千里之外的苏黎世,在安全的雪山下,她被我们救了下来。
可是灰原死了。
这个刚刚踏进咒术界不到一年、相信着我、崇拜着我、每天像只小狗一样跟在我身后喊着"杰前辈"的十六岁少年,死在了一座偏僻闭塞的山村里。
为了保护那群愚昧、自私、连自己的恐惧都管不住,亲手用迷信催生出假想怪物的......
非术师。
喉咙深处,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恶心感,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翻江倒海的剧毒。
我闻到了。
不是灰原的血腥味。
是那个被神奈县村民供奉的神社里,那群非术师在面对疾病与贫穷时,从腐烂的脑髓里排泄出的恶臭咒力;是新宿大街上那些麻木凡人擦肩而过时,身上散发出的酸腐贪欲;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猴子",日复一日制造出来、强迫我们咒术师像下水道的蛆虫一样嚼碎咽下的污秽!
为了保护产生毒药的人,去让服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烂泥里?
"哈哈......哈哈哈哈......"
我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彻底垂下,遮住了眼眸。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低沉的笑声在冰冷刺骨的停尸房里回荡,带着濒临窒息的绝望,也带着某种在废墟深处破土而出的、冰冷刺骨的解脱。
神明不存在。
正论......也不存在。
如果救世的尽头只是一座堆满同伴碎肉的屠宰场,那么——
把制造屠宰场的牲口全杀光,不就好了吗?
视点三:阿斯塔 —— 无法斩断的死亡与剑圣的怒吼
"砰————!!"
停尸房厚重的合金防爆门被我一把推开,重重砸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胸膛疯狂地往下流淌。我赤裸着上身,胸口剧烈起伏,右手里那柄沉重漆黑的【断魔之剑】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道炽烈的火星!
"灰原————!!"
我大吼着冲了进去。
可当我跨进那道门的瞬间,我的脚步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白布。
推车。
还有站在推车前、背对着我、正发出渗人低笑的夏油杰。
空气里的味道太熟悉了。
那不是汗水,也不是泥土。那是在芙朵拉大陆的大火中、在无数次惨烈战争的泥潭里,我闻过成千上万次的、属于同伴彻底失去生命后的死冷气息。
[利贝:......阿斯塔。把剑放下吧。]
识海深处,利贝的声音破天荒地没有任何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平时的暴躁。那个黑色的小恶魔低垂着脑袋,双手按在膝盖上,猩红的眼眸里倒映着白布下方那截残缺的躯体,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
[利贝:那个小鬼已经碎了。他的灵魂......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在这个世界里。你的剑能斩断魔法,能斩断因果,能斩断敌人的喉咙......但你斩不断'已经发生的事情'。他死了。]
"闭嘴!利贝!!"
我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受伤般的狂暴怒吼。
我扔掉了断魔之剑,双手猛地探出,在虚空中握住了那柄象征着因果修正与世界书写的至高之刃——【灭魔之剑】!
古朴厚重的巨剑上,逆转时空的古老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金芒!
【灭魔·既定的修正】!!
"老子不管什么因果!!老子不管什么已经发生!!"
我大步冲到停尸台前,双臂肌肉如钢铁般隆起,将灭魔之剑的剑尖狠狠点向白布下方的血迹,双目赤红,咆哮声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摇晃:
"给老子......转回去啊啊啊啊啊啊!!"
轰!!
一股足以撕裂概念的法则风暴在狭小的停尸间里轰然爆发!
然而,仅仅过了一秒。
"噗嗤!"
一股恐怖无匹的反噬巨力如泰山压顶般自虚空中轰然倒灌进我的胸膛!世界底层的规则化作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绝对铁壁,硬生生将灭魔之剑的金光震成了漫天碎屑!
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在白布的边缘,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三步,后背狠狠撞在水泥柱上。
没有用。
受体已经彻底死亡超过两个小时。
肉体机能彻底停止,灵魂回归大源。灭魔之剑能斩断强加在活人身上的"恶果",能修正尚未闭环的诅咒,但它无法将一个已经消散在天地间的凡人灵魂,从死亡的国度强行拽回现世!
【物理之壁:道可斩,力有极。】
这就是我的极限。
这就是哪怕立于剑圣顶点、哪怕被称为王者,也依然无法打破的......冰冷现实。
"......为什么啊。"
我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砸碎在坚硬的地砖上,金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刚才......刚才明明还在吃烧麦的啊!"
"他说明天还要和我学深蹲的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连个告别都不给就死掉了啊!!"
夏油杰缓缓转过了身。
少年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空洞得如同一口枯井。他看着跪在地上咳血痛哭的我,嘴角扯起一抹极尽嘲弄、却不知是在嘲弄我还是在嘲弄他自己的冰冷弧度:
"阿斯塔。"
夏油杰的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拼死拼活保护的世界。"
"连你这样的怪物,连你手中那把能斩断神明的剑......在那些猴子随手制造出来的污秽面前,也什么都救不回来。"
视点四:塔南 —— 暴君的王座与最后一次止步
"......够了。"
我从走廊的暴雨中走了进来。
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吸饱了冰冷的雨水,沉重地压在我宽厚的肩膀上。
我赤着脚,踩在停尸房满是消毒水与血水的地面上,每走一步,脚下都泛起冰冷的涟漪。无鞘的斑驳阔剑横在身侧,剑脊上的陈年铁锈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暗沉深邃的死光。
深紫色的眼眸半睁着。
眼前的景象,我见过太多次了。
在克鲁洛德的泥沼里,在地下要塞的废墟中。无数个年轻的、狂热的、在清晨还对我高呼着"万岁"的蛮族勇士,到了黄昏,就变成了这一块块被草席和白布盖着的烂肉。
每一次,活下来的人都会哭。
哭完了,就会有人发疯。
夏油杰站在停尸台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几乎要将周围空气彻底腐蚀的死寂黑气。那不是咒力,那是王权崩塌前夕,暴君心头燃起的绝望磷火。
我走到停尸台旁,深紫色的眼眸越过那具残破的尸体,冰冷地锁定了夏油杰的脸。
"你打算拔刀了。"
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古老的石磨在碾碎骨头。
夏油杰微微抬起眼帘,嘴角挂着那抹死寂的假笑:"塔南先生,您不是问过我,如果是您会怎么做吗?您告诉过我,您把羊全宰了。"
"老子是宰了。"
我一把扯住夏油杰深蓝色校服的衣领,单臂发力,直接将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已经彻底癫狂的少年整个人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砰!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停尸台边缘,推车发出刺耳的滑行声。
我俯视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狐狸眼,深紫色的眼底,千百年积压的余烬在这一刻如地心熔岩般狂暴喷薄:
"但老子那是认输!那是老子无能!那是老子被仇恨和傲慢烧瞎了眼睛,变成了一个连自己挚友都杀的杂碎!!"
男人的怒吼声像是一记重锤,在密闭的停尸间里炸响:
"你以为把凡人杀光,术师就不会死了吗?!"
"当世界上只剩下术师的时候,你们就会为了谁的血脉更高贵而拔刀!为了谁的术式更强大而把弱者当狗杀!千年前的术士帝国是这样,你们咒术界御三家也是这样!只要人心底下还藏着烂泥,不管你杀光多少凡人,地狱永远都在你脚底下!!"
夏油杰悬在半空中,被我死死扼住喉咙,脸色因窒息而涨红,但那双眼睛深处,那股偏执与绝望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着我,甚至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
"......那又......怎么样呢......"
"塔南先生......"
"至少......至少那些死掉的人......不会再把这种恶心的烂泥......塞进我的嘴里了啊!!"
砰!!
我松开了手。
夏油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单手撑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转过身,将阔剑重重往地上一顿。
轰的一声,坚硬的水磨石地面被剑尖凿开了一道深达半尺的裂痕。
"......想做暴君,就去吧。"
我背对着他,深紫色的眼眸望向门外连绵不绝的冰冷暴雨,声音彻底归于古井般的死寂:
"但记住老子今天说的话。"
"当你挥刀斩向凡人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那个护着小女孩吃冰淇淋的英雄了。"
"你会变成一条野狗。一条在这片土地上游荡了一千年,连一座墓碑都不配拥有的......孤魂野鬼。"
夏油杰跪在地上,没有回答。
停尸房的门外,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杂乱。五条悟撕裂空气的狂暴咒力、青子奔袭而来的魔弹电光、以及游离焦急的呼喊声,正自上方狂涌而下。
但在这个死寂冰冷的地下深处。
少年的心,已经在那张沾满鲜血的富士山明信片前,彻底落入了一场永不复苏的深渊长夜。
第十九章:最强的裂纹、魔术师的镜子与暴雨中的诀别词
视点一:五条悟 —— 迟来的白发、未曾通透的世界与挚友发黑的影子
胸口在抽痛。
每一次呼吸,被天逆鉾贯穿的右肺叶都在剧烈抗议,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天灵盖。硝子的反转术式把碎裂的胸骨拼了回去,但那种被冷铁切开皮肉的迟钝窒息感,依然死死焊在我的肋骨内侧。
我一把推开停尸房那扇半掩着的厚重合金门。
"杰。"
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地下停尸间里撞上冰冷的水磨石墙壁,激起一阵空洞的回音。
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混杂着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下室的排风扇在头顶发出"嗡嗡"的沉闷噪音,惨白的日光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闪烁。
我就站在门边,身上胡乱套着一件没系扣子的高专制服外套,里面缠着厚厚几层渗着淡红色组织液的雪白绷带。墨镜被我抓在手心里,六眼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
在我的视界里,整个世界原本应该是一张由无限交错的咒力轨迹、质量流动与原子结构编织成的半透明图卷。
但现在,这张图卷是残缺的。
我没有像神佛一样顿悟出把正负能量在脑内对撞的"赫",我也没能抓住把无限延伸至虚无的"茈"。我只是一个差一点就死在天与暴君刀下的、被同伴们从鬼门关硬生生拖回来的十七岁高中生。
而在停尸台前。
夏油杰正背对着我站着。
他的脚边是一大滩暗红色的积血,白布下盖着灰原那截空荡荡的下半身。
而在六眼的微观视界中......杰身上的咒力流动,变了。
那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虽然驳杂、却始终维持着温和自律的深蓝色激流。
那是一团正在剧烈腐烂的泥沼。
无数张由上百只被吞下的下级咒灵怨念交织成的黑色鬼脸,正从他的毛孔、他的发丝、他的指缝深处疯狂地向外渗出,散发出一股近乎将视神经都彻底灼伤的发酸恶臭。
"杰。"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伸出手,试图去抓他的肩膀:
"灰原的事......我已经听游离说了。是总监部那帮老头子的情报出了大漏子对吧?走,我们现在就去京都,去把那几个下达派发指令的监督拖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把屏风全给掀了——"
"悟。"
杰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一片在深秋落入死水里的枯叶:
"掀了屏风之后呢?"
我的手僵在半空。
"把总监部杀光,还是把辅助监督换掉?"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深蓝色的制服上沾着灰原喷溅上去的暗红血沫,额前那绺垂下的怪异刘海湿答答地贴在眉骨旁。
那双原本总是微眯着、带着狐狸般温和笑意的狭长眼睛,此刻彻底睁开了。
瞳孔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泽。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甚至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却让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的惨白笑容:
"悟,你是五条悟,因为你是最强吗?"
"......哈?"我皱紧了眉头,胸口的伤口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一阵阵发闷。
"还是说,因为你是最强,所以你才是五条悟?"
杰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碎了地面上一片干涸的血痂:
"如果你想做的话,哪怕把整个日本的高层全杀光,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如果你想做的话,刚才在神奈县,你一秒钟就能跨越虚空,把那只所谓的土地神碾成粉末,灰原也就不用躺在这里了,不是吗?"
"杰!你他妈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鬼东西?!"
我的怒火在一瞬间从胸腔里炸开!
我一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了他深蓝色校服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扯到眼前,六眼里苍蓝色的流光疯狂跳跃:
"把自身的价值建立在别人的无能上,这种话连老子都不会说!你以为只有你难受吗?!老子刚才差点被人用刀子把心脏切成两半!我们不是赢了吗?!理子不是活下来了吗?!这个夏天我们不是把那个该死的小鬼送去苏黎世了吗?!"
"是啊,理子活下来了。"
杰任由我扯着他的衣领,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咒力都没有调动。
他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我的眼睛,眼底深处泛起一层近乎令人窒息的深沉悲悯:
"可理子活下来的代价,是五条悟重伤濒死,是高专全员倾巢出动。我们拼尽了全力,像跳梁小丑一样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才好不容易从因果里抢回来一个女孩子。"
杰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身后停尸台上那一具白布:
"那灰原呢?明天倒在路边的七海呢?后天死在不知名下水道里的其他术师呢?悟,你要怎么救他们?每一天都靠奇迹吗?每一天都靠这群不知道从哪来的异界怪物拉你一把吗?"
杰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冷得宛如一块从万丈玄冰里捞出来的生铁,指尖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深深陷进我的皮肤里:
"我在吃下那些咒灵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这些流着血、咽着毒药的术师,非要去保护那些在阳光底下、一边自私地活着、一边源源不断向外排泄污秽的非术师?"
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我耳边低语的恶魔:
"悟。把产生咒灵的根源彻底抹除掉吧。"
"只要把所有的猴子全杀光......术师,就再也不会为了无谓的意义去送死了。"
"轰!!"
我的脑子在一瞬间被这几句话炸成了一片空白。
杀光......非术师?
杀光普通人?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了极点的清秀面孔,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狂热与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疯了,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种由于常识崩塌而带来的、连六眼都无法解析的巨大震动,顺着我的脊梁骨寸寸蔓延:
"你......真的疯了。"
视点二:夏油杰 —— 崩塌的神坛与孤身一人的窄门
悟在发抖。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抓着我领口的手指,在细微、却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六眼在闪烁。
那双曾经被我视作这世界上最璀璨、最纯粹、仿佛能容纳整片苍穹的神明之眼,此刻正写满了震惊、荒谬、以及深深的茫然与恐惧。
他在害怕。
被称为"最强"的五条悟,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停尸房里,看着我,露出了近乎孩童般的无助表情。
"......呵。"
我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
即使是五条悟,即使是这个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特级咒灵都能狂妄大笑的挚友,在面对"常识的深渊"时,也依然只是一个被正论束缚在高专象牙塔里的普通少年。
"我没有疯,悟。"
我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了悟抓着我领口的手指。
我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坚决:
"疯狂的是这个世界。"
"所谓的保护弱者,所谓的强者义务......全都是上位者为了维系这片虚假和平编造出来的谎言。非术师是毒素的温床,他们活在安逸里,不断制造着名为'恶意'的副产物;而我们这些天生拥有才能的人,却要把这些恶意的实体化吞进肚子里,再被这些恶意活生生撕碎。"
我转过身,背对着悟,面向那具冰冷的停尸台。
我从怀里拿出了那张被灰原的鲜血浸透的、印着富士山初雪的明信片。
纸张已经发软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灰原是个好孩子。"
我凝视着那抹刺目的暗红,轻声说道:
"他崇拜我们,他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他甚至想在完成任务后去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女孩寄明信片。可是......他在死前连一句'救救我'都没能说出口。"
我把那张明信片轻轻放在了白布边缘,摆在灰原早已冰冷僵硬的指尖旁。
"我不会再让这种荒唐的死法继续下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弥漫在喉咙深处整整一个月的恶臭,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一种彻底砸碎了枷锁后的冰冷通透。
"如果这是罪孽,就由我一个人来背负。"
我迈开脚步,越过了呆立在原地的悟,越过了瘫坐在地上的七海,走向了停尸间大门外那条通往暴雨深处的漫长走廊:
"你留在光明里吧,悟。"
"你是最强。但接下来的路......我要去走我自己的正义了。"
视点三:苍崎青子 —— 伪善的破灭与魔术师的冷眼旁观
"让开。"
我一把推开挡在楼梯口的圆脸胖鸡,单手拎着那个沉重的棕色皮革手提箱,皮靴重重踏下最后一级水泥台阶,走进了地下一层的回廊。
空气里有一股快要把人熏晕过去的压抑感。
我刚走到停尸房门口,就看见夏油杰正低着头从门里走出来。
那个前几天在冲绳海边还会温柔地递给天内理子水蜜桃汽水的黑发少年,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冷得像是一具在北极冻了三千年的尸骸。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低着头,任由额前那绺残缺的刘海遮住双眼,径直从我身旁擦肩而过。
"站住,怪刘海。"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度危险的低沉。
夏油杰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单手抓着手提箱的黄铜手柄,碧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单薄坚硬的脊背:
"刚才在里面说的那番梦话,我都听到了。"
夏油杰沉默着,阴冷的风卷起他深蓝色的裤管。
"什么'消灭非术师',什么'创造纯粹术师的乐园'。"
我嗤笑了一声,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薄荷糖叼在嘴里,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夏油杰,你知道在魔术界,像你这种自以为找到了世界真理的小鬼,最后都会变成什么样吗?"
夏油杰微微侧过脸,那双空洞漆黑的狐狸眼里泛起一丝毫无生气的死水:"苍崎小姐......想要指教我吗?"
"指教?老娘才没空指教你这个自寻死路的蠢材。"
我上前一步,手提箱狠狠顿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在魔术协会,有一大半试图抵达'根源'的魔术师,最开始的时候都和你一模一样——被凡人的愚蠢恶心到了,被同伴的死亡刺激到了,于是两眼一闭,觉得自己背负了全人类进化的使命,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崇高理想,把自己的人性切碎了喂狗,转头开始拿成千上万的活人当实验材料。"
我指着他的后脑勺,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很伟大?你以为你在为了术师谋求未来?放屁!"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你受不了吞下咒灵的恶心,你受不了同伴死在面前的无力感!你不敢承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你不敢承认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团无可救药的烂摊子!所以你挑了一条最极端的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背负罪孽的殉道者!"
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碧蓝色的眼瞳深处跳跃着冰冷的苍蓝魔力电芒:
"夏油杰,你不是什么革命家,你只是个被生活打碎了自尊心、开始报复社会的下三滥逃兵罢了。"
回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雨水顺着天井的通风口渗落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
夏油杰站在那片微弱的雨水阴影里,肩膀微微下沉。
良久。
少年极轻微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绝对麻木。
"......随你怎么说吧,苍崎小姐。"
夏油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宛如深潭:
"您是拥有无限魔力的异邦来客,您不懂在泥潭里爬行的人到底有多饿。"
"逃兵也好,恶徒也罢。"
夏油杰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地面的台阶,黑色的身影在浓重的阴影中逐渐拉长、模糊:
"这双鞋......反正是洗不干净了。"
视点四:白河琉游离 —— 碎裂的职员外壳与无法递出的辞呈
我靠在停尸房外侧的长椅旁,双手死死捏着那叠刚刚打印出来的紧急调动文件。
纸张已经被我手心的冷汗浸透,变得软趴趴的。薄款黑色商务皮手套紧紧绷在手背上,手腕处的【DUEL SW】战术系统正发出极低频的微弱蜂鸣,显示着周遭咒力场那近乎崩塌般的混乱紊乱。
"夏油同学......"
我张了张嘴,试图叫住那个拾级而上的背影。
——[情景:当下属或同僚做出严重违纪、甚至足以引发组织灾难的极端行为时。]
——[职员的外壳]在我的脑神经里疯狂拉响警报。
作为东京都咒术高专的战术协调干事,按照规程,我此刻应当立刻拔出手枪,展开决斗盘,启动高专一级戒备警报,用通报总监部的特权码将夏油杰当场判定为"潜在特级叛逃诅咒师"并实施物理控制。
我的手按在了西装内袋的卡盒边缘。
那里静静躺着【龙之守护师傅】,躺着能够构筑绝对阵线的坚固城墙。
可是......
我的手指僵在卡盒的金属搭扣上,哪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毫米。
十二年前。
那个站在全日本少年决斗大赛领奖台上的我,在最后一回合,亲耳听到了对手卡组里那只被我的绝杀指令强行摧毁的怪兽精灵发出的哀鸣。
那是幼兽断角般的哭泣。
那是为了"胜利"、为了"规矩"、为了"大义",而必须被牺牲掉的灵魂的绝望。
从那一天起,我退役了。我把卡盒锁进抽屉,穿上笔挺的西装,学会了在所有暴躁的客户面前点头哈腰,学会了把所有的不公与残酷粉饰成"体制的必要成本"。我以为只要戴上成年人的面具,世界就会变得井井有条。
但在这个冰冷的雨夜。
看着夏油杰离去的背影,看着停尸房里灰原雄未合上的双眼,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阿斯塔......
我胸口那层精心修饰了十二年的职场外壳,在这一瞬间,崩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夏油同学。"
我没有掏出卡牌。
我只是缓缓摘下了鼻梁上那副冰冷的金丝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泛起的白雾,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额前的碎发,定定地注视着那个即将踏入深渊的背影。
我的声音很轻,不再带有任何公事公办的辞令,唯有一种同为落水者的无力与悲凉:
"如果外面的雨太冷了......"
"......至少,别把自己当成神明去死。"
台阶上方的身影微微停滞了半步。
但夏油杰没有停下。
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猛地一扬,少年彻底跨出了地下的阴影,迈入了高专外围茫茫无际的夜雨之中。
门外,暴雨如注。
第二十章:新宿的雨巷、黑伞下的双生子与永诀的背影
视点一:夏油杰 —— 挣脱枷锁的呼吸、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与新宿的猴群
雨丝细密得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蛛网,斜斜地打在新宿繁华街头的沥青路面上。
霓虹灯的招牌倒映在满地的积水洼里,红的、绿的、蓝的,光怪陆离地碎成一片片斑驳的油彩。耳边充斥着电车的轰鸣、巨型荧幕上的流行音乐、以及数以万计打着透明塑料雨伞的行人们擦肩而过时,嘴里吐出的琐碎杂音。
"真吵啊。"
我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雨伞,站在街角一家破旧咖啡馆外侧的雨棚下。
左手和右手,分别被一只小小的、布满伤痕与淤青的手掌死死攥着。
菜菜子。美美子。
两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身上套着不合身的大号旧外套,头发凌乱,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雨水里。她们像两只刚刚从捕兽夹里挣脱出来的幼兽一样,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两双圆圆的眼睛惊恐地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凡人,死死贴在我的大腿两侧。
就在昨天清晨。
在神奈县那座偏远落后的旧敷村,在那间散发着恶臭的牛棚铁笼里。
这两个仅仅因为能够看见咒灵、天生拥有微弱术式才能的孩子,被那群满脸褶子、愚昧丑陋的村民当成招致灾祸的"怪物",用铁链锁在笼子里,被毒打、被饥饿折磨、被吐口水。
而村民们一边折磨着这两个小女孩,一边满脸谄媚地向我下跪,求我这个"高专的大师"赶紧施展神仙法术,把山里的诅咒除掉。
那一瞬间,我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
没有了反胃。
没有了纠结。
甚至没有了那股折磨了我整整一个苦夏的、吞下咒灵玉时令人窒息的恶臭。
我只是很平静地微笑着,召唤出了咒灵。
一百一十二人。
整座村子,老少男女,一百一十二个制造恶意的非术师,在三分钟内全部化作了雨水里的烂肉与骨渣。
当我亲手砸碎铁笼,把这两个浑身污垢的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第一次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山间的清冷空气。
那是甜的。
原来......只要把制造污秽的源头切除掉,这个世界上的空气,居然能这么好闻。
"杰。"
街道那头,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伴随着急促的皮鞋踏水声,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穿过拥挤的人流,停在了我面前不足三米处的斑马线上。
高专的制服外套敞开着,胸前厚厚的白色绷带被雨水浸湿,隐隐透出血渍。
五条悟。
视点二:五条悟 —— 举起的食指、无法汇聚的虚空与颤抖的苍蓝
我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一路从高专狂奔到新宿,肺叶里的旧伤撕扯得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的腥甜。但我连擦一把脸上雨水的力气都舍不得浪费。
我就站在雨里,看着面前的夏油杰。
他换掉了高专的制服,身上穿着一袭宽松而典雅的黑色和服,外披一件深紫色的袈裟。额前那绺怪异的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清秀的面颊旁,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带着平日里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和的浅笑。
如果不是他身后紧紧贴着那两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
如果不是总监部的紧急特急传讯此刻正像警报一样在我的手机里尖叫——【特级术师夏油杰叛逃,杀害神奈县非术师村民112人,处决判决:即刻执行】;
我几乎要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下山来新宿的甜品店帮我排队买限定大福而已。
"......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嗓子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粗砂:
"那是骗人的吧?旧敷村的事......还有你家里那两具尸体......全都是'窗'的情报失误对吧?就像灰原的任务一样,是那帮老头子搞错了对不对?!"
杰撑着黑伞,平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太清澈了。
清澈得就像是一面冰封千里的冻湖,甚至连一丝愧疚、痛苦或者愤怒都找不到。
"是真的哦,悟。"
杰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跟我讨论明天的天气:
"村子里的人,是我杀的。我家里那两个人,也是我杀的。既然决定了要走一条没有非术师的道路,那么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免除大义的淘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理所当然个屁啊!!"
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吼!
轰!
狂暴无匹的苍蓝咒力在一瞬间从我脚下炸开,雨水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无下限术式排斥成一片真空的白色气环,周围打着雨伞的行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整座十字路口瞬间被恐惧与混乱吞噬!
我猛地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夏油杰的眉心:
"把非术师全杀光?!连普通人都要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你能做到的吧,悟。"
杰微微侧过头,眼眸深处泛起一层近乎慈悲的冰冷:
"如果是你的话,做到这种事很难吗?你可以做到,却对别人说'这是不可能的'?悟,你是最强的,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像你一样,在泥潭里当一个体面的看客吗?"
"杰!!"
我的食指剧烈地颤抖着。
咒力在指尖疯狂汇聚,苍蓝色的光斑如针尖般刺目,只要我的意念微微一动,【术式顺转·苍】形成的极限引力弹就会在零点零一秒内撕裂空间,把面前这颗熟悉的面庞连同他身后的一切彻底轰成血沫!
我是最强。
总监部的命令是当场格杀。
我抬着手。
指尖距离他的眉心只有三米。
但是......
为什么聚不起咒力?
为什么指关节会抖得连方向都瞄不准?!
六眼在视野里疯狂闪烁着海量的微观数据,我能看清杰身上的每一根神经脉络,看清他身后两个小女孩惊恐的瞳孔......但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开枪的理由。
杀死杰?
杀死这个和我一起在冲绳海边吃冰棒、一起把天内理子从神坛上拉下来、一起在操场上打闹了整整两年的挚友?
"......开枪啊,悟。"
杰看着我颤抖的手指,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他甚至轻轻闭上了眼睛:
"杀了我吧。如果是死在你手里,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因果收束呢。"
"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我咬碎了后槽牙,眼眶因极致的痛苦而充血泛红,高高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无法压下那最后一毫米的扳机!
视点三:阿斯塔 —— 虚伪的王冠、暴怒的巨剑与无能为力的深渊
"让开!全都给老子让开啊啊啊!!"
我像一头疯了的野牛一样撞碎了新宿雨夜里拥挤的人潮。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把视线浇得模糊一片。我身后用粗麻绳捆着的漆黑【断魔之剑】在每一次狂奔中都在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当我冲过街角,看到站在雨幕正中央的那道黑色身影时,我整个人猛地刹住了脚步,脚下的湿滑沥青被我的战靴犁出两道刺目的焦痕。
夏油杰穿着黑色的袈裟,打着一把黑伞。
而在五条悟举起的颤抖手指前方,夏油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利贝:阿斯塔......那家伙彻底没救了。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已经不是发酸的烂肉了,那是已经把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腐尸堆里的恶臭。他把自己当成了审判生死的阎魔了。]
"夏油————!!"
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甚至连街边巨型电子屏幕的声音都被我这一嗓子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一把扯断了身上的粗麻绳,沉重粗糙的黑色巨剑轰然砸在斑马线上,砸碎了坚硬的石砖!我大踏步冲上前,一把挡在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夏油杰的眼睛:
"你以为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帅吗?!啊?!"
我指着他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嗓门大得像是在打雷:
"你把关着她们的坏蛋打烂,老子敬你是条汉子!但是你把村子里连咒力都没有的普通老头老太太全杀光算怎么回事?!你杀了自己爸妈算怎么回事?!"
夏油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但他依然微笑着,声音平稳:
"阿斯塔。非术师是制造诅咒的源头。要想让术师不再流血,要想让灰原的悲剧不再重演,就必须彻底切除毒瘤。这是我的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再也忍不住了,单手扬起断魔巨剑的剑脊,狠狠停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狂暴的劲风甚至将他的黑伞伞面吹得剧烈后仰!
"这也配叫'道'?!这也配叫'王'?!"
我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暴起,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
"老子在异世界见过真正的恶魔,老子见过想把整个大陆变成绝望废墟的疯子!他们杀人的时候,也是像你这样,满嘴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满嘴为了新世界的秩序!!"
我踏前一步,口水几乎喷在他的脸上:
"你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术师!你只是在害怕!你害怕明天又看到同伴的尸体,你害怕吃下那些恶心巴拉的烂球!你因为害怕,所以挑了一条最轻松的路——把所有比你弱小的普通人全杀光!!"
"这叫懦夫!夏油杰!你就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断魔之剑冰冷的剑脊上。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龟裂。
他低头看着停在自己鼻尖前的巨大黑铁剑,看着剑刃上那毫无一丝咒力的纯粹光泽,良久,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沉重得像是压下了整个深秋的落叶。
"......阿斯塔。"
夏油杰伸出一根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推开了巨剑的剑锋:
"你是特殊的。你天生没有力量,却拥有一颗能够包容一切的王者之心。"
夏油杰抬起头,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眸里,泛起一抹对神迹的悲凉艳羡: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你那样的奇迹,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我也想去追随那样的光芒啊。"
"但是这里没有。"
夏油杰转过身,将手中的黑伞低低倾斜,护住身侧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在这个满是污秽的人间......只有鲜血,才能洗干净这身烂泥。"
视点四:塔南 —— 暴君的镜像、末路的箴言与漫长的告别
雨越下越大了。
新宿街头的霓虹灯在狂暴的水汽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血斑。
我撑着一柄从便利店买来的廉价塑料透明雨伞,站在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拉面馆的布帘下方。洗得发白的无袖武道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无鞘的斑驳阔剑用粗麻布包裹着,静静斜负在我的后背上。
我没有上前。
深紫色的眼眸半睁着,目光穿透层层雨帘,越过悲愤咆哮的阿斯塔,越过手臂颤抖的五条悟,最终落在了那个撑着黑伞、牵着两个孤女的年轻背影上。
空气里的味道,在这一刻彻底定格了。
不是哈达克的毒酒。
是三十年前,克鲁洛德蛮族的大军踏平术士帝国的边境重镇后,我独自一人站在堆满尸体的护城河边,看着落日沉入血水时的死寂。
那时候,我的养父、我的部将,也是这样站在我身后,哭着求我停下屠杀的铁蹄。
我也曾像现在的夏油杰一样,转过身,用最平静、最温柔、也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们:
——"为了蛮族不再做奴隶,必须把对岸的人全杀光。"
我以为那是唯一的大义。
我以为我走在一条背负所有罪孽的崇高窄门里。
直到神明降下不朽的诅咒,直到我看着我亲手建立的帝国在百年后因为同样的仇恨再次四分五裂化作焦土,我才明白——
当你决定用屠刀去修剪世界的时候,你就已经变成了世界最大的烂疮。
踏、踏、踏。
夏油杰牵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喧嚣的人潮中。
周围的非术师们依然打着雨伞,低着头,神色匆匆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和服的清秀青年刚刚屠杀了一个村庄,没有人知道他怀揣着怎样毁灭全人类的疯狂愿景。
在这个充斥着凡俗杂音的繁华都市里,他孤单得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幽灵。
在他即将走过我身侧的巷口时。
男人沙哑如古钟般的声音,穿透了狂暴的雨声,落在了他的耳边:
"......夏油杰。"
夏油杰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黑伞略微抬高,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透过雨幕,看向阴影里的我。
他向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之礼,声音平静无波:
"塔南先生。感谢您在冲绳,替理子挡下的那一拳。"
我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怒火,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看透了万古兴亡后的绝对冷酷:
"老子当年杀了一百万个凡人。"
我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百吨尸骨压在喉管上的沉闷钝响:
"每一次挥刀,老子都觉得自己是在守护部族。"
"但等老子死在里恩的剑下时,老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子的身后,没有部族,没有乐园。只有一片连草都长不出来的......焦黑废墟。"
夏油杰听着我的话。
少年的嘴角动了动,随后,他露出了一个自相识以来,最释怀、也最凄美的微笑:
"谢谢您的提醒,塔南先生。"
少年转过身,迈步走入了茫茫无际的雨夜人海之中。
伞沿微倾,黑色的僧袍翻卷,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最后谶言:
"如果那是一片废墟......"
"......至少在那片废墟上,再也不会有人,为了保护猴子而死去了。"
......
街道正中央。
五条悟的手终于垂了下来。
苍蓝色的光芒在指尖彻底熄灭,白发少年浑身湿透,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那张苍白至极的脸庞上。
阿斯塔双手驻着断魔巨剑,脱力般单膝跪倒在水洼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粗重低吼。
而在远处的屋檐下。
苍崎青子吐掉了嘴里的烟头,冷着脸转过身走向黑暗;
克劳在泛黄的笔记上画下了最后一记因果句号;
杰西微笑着将一滴代表"诀别"的无机琥珀收入袖中;
夏露指尖那枚黄铜齿轮,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咔哒脆响,彻底咬合进了历史冰冷的槽齿里。
雨,越下越大了。
2006年的这个苦夏,在新宿喧嚣而冰冷的十字路口,在挚友决绝的背影深处,终于彻底折断了它最后的枝桠。
属于这群少年们的青春......在这一夜,正式迎来了永诀。